第三部 所有暴力的子女 1933-1935
27 比納德里奧的農場主人
那天早晨稍後,工人和他們的小孩來到煙田,一株株仔細摘除上頭的花蕊。煙草展開碩大的葉子,彷彿一隻只巨鳥,次日早晨,喬看著窗外,再也看不到土壤,也看不到花了。在席基的管理下,整個農場繼續運作順暢。為了下一個階段,他從村裡找來更多小孩,有好幾打,有時托馬斯會大笑得無法控制,因為他聽得到煙田裡其他小孩的笑聲。有的夜晚喬會坐在那兒,聽著那些男孩在旁邊空地里打棒球的聲音。他們會打到最後一絲天光都消失,只用掃帚柄和不曉得哪裡找來的標準用球。球外頭的牛皮和裏面的羊毛線都早就沒了,但他們還是設法利用裏面的軟木球心,照打不誤。
「我們還沒討論到摘蕊、抑芽或採收呢。」席基說。「然後還有串聯、掛架、烘烤、找人照看煙樓的火爐。」他揮著大手,說著各種需要的人工。
「那如果我們不在乎是不是更有錢呢?」
「為什麼?」
「怎麼說?」
他轉過一個街角,然後是下一個,轉過第三次彎之後,他站在一條街道上,艾瑪,顧爾德的那家妓院就在這裏。
此時,他們已經來到比納德里奧的一家小酒館里。
這種事在當時也不算新鮮。古巴之前深受經濟大蕭條打擊,狀況比大部分國家都糟糕,現在正嘗試著朝復甦邁進。馬查多政權的種種腐敗已經結束,被富爾亨西奧,巴蒂斯塔上校的希望所取代,巴蒂斯塔領導「中士兵變」,趕走了馬查多。古巴共和國的正式總統是卡洛斯·門迭塔,但人人都知道,真正掌權的是巴蒂斯塔和他的軍隊。美國政府很支持這樣的安排,因而在這場政變逼得馬查多搭上飛往邁阿密的飛機之後,才五分鐘,美國立刻大舉金援這個島嶼。在這些錢的幫助下,修建了許多醫院、道路、博物館、學校,還沿著哈瓦那北邊的濱海大道建立了一個新的商業區。巴蒂斯塔上校不僅愛美國政府,也愛美國賭客,於是喬、迪昂、邁爾·藍斯基、艾斯特班·蘇阿瑞茲等人,跟古巴政府最高層官員的溝通管道完全暢通。他們已經買下了哈瓦那中央公園周邊和塔康市場區一些最佳地段的九十九年租約。
然後他想著,何不多生幾個呢?
「狗屎,」喬說。「我不想要自由。」
「那就這樣想吧,」席基說,「如果你們讓這個村子挨餓,有一天你們早上起來,可能就會發現他們全都睡在你們的土地上。」
「什麼結果?」
他們將會賺進無數財富。
「你有沒有愛過我一刻?」他問。
喬簽了授權書和修理單,然後收下了店主仔細填寫的收據,放在口袋裡,離開了那家店。
葛瑞絲艾拉並不是不想回坦帕——她想回去,只是不願意搭飛機而已。而且她也不想現在就回去。(喬懷疑,這表示她其實不想回去。)於是他們繼續待在塔拉札斯的丘陵,還有她母親和她妹妹貝妮塔,後來另一個妹妹依內絲也來了。無論葛瑞絲艾拉、她母親、貝妮塔、依內絲彼此之前有過什麼不和,似乎都因為時間和托馬斯而化解了。有兩回,喬循著她們的笑聲找過去,結果發現她們把托馬斯打扮得像個小女孩。九-九-藏-書
那是一個破產的煙草農場,事實上,就在更往西五十哩,位於比納德里奧省的一個小村子阿仙納斯外頭。農場里有一個獨立的訪客屋可以給她的家人,還有無盡的黑壤田野可以讓托馬斯奔跑。原來的主人是一位寡婦多蒙妮卡,戈梅茲,喬和葛瑞絲艾拉跟她買下農場的那一天,她在律師的辦公室外頭介紹他們認識了伊拉里歐·巴席基魯皮。她解釋,如果他們有興趣種植煙草的話,伊拉里歐會教他們各種相關的事情。
「葛瑞絲艾拉,」喬說,「你就去挑你想要的地方吧。要是看中哪裡,對方不想賣?就出雙倍的價錢。」
那種頑固、怨恨的自尊心,就像非常老的老頭子,或是被寵壞的小孩。
「那你們會更有錢。」
「你要先準備苗床,把田犁好。這是第一個。種植季下個月就開始了。」
「唔,他找了。當時就在那輛車上,我始終不曉得她名字。」
一等事情處理完畢,他就會搭他能找到的第一班飛機到邁阿密,然後再儘快搭飛機回古巴。
「要花多久時間?」喬問。
談完之後,喬到教堂大道上一家邁爾,藍斯基推薦的珠寶店。因為他父親的懷錶一年多來一直慢分,在一個月前終於完全停擺。珠寶店老闆是個中年男子,一張輪廓分明的臉,長期眯著眼睛,他拿了表,打開后蓋,跟喬解釋說雖然這個表很好,但每隔十年還是至少得保養一次。這些零件,他跟喬說,這些精密的零件,看到沒?都需要上油的。
「我不確定,」那老闆說。「我得先把表拆開來,檢查每個零件。」
她沉下臉瞪著他。「你和亞伯後來都開始那套『沒有你我活不下去,艾瑪。你是我的命,艾瑪。』我需要一個安全網,免得萬一你們把對方給殺了。我一個姑娘家還能有什麼選擇?我知道早晚我得逃離你們的掌握。老天,你們兩個那樣子,我快受不了了。」
「你也殺了她?」
她更加惱怒地審視他的臉。「當然有。或許有好幾刻吧。我們一起歡笑過,喬。有時你總算不再看著我發傻,好好跟我上床的時候,那真的很棒。但你就是非得搞壞掉不可。」
但是並沒有。喬回坦帕的那幾次,曾去看過幫她管理各個慈善事業的那些人,發現他們都很值得信賴。就算她十年不回伊柏,等她回去時,那些慈善機構還是會繼續運作得很好,要命,甚至會更好。
整修房子的進度比復興農場要慢。有天喬到哈瓦那舊城區,去找一個專門修復彩繪玻璃的藝術家迪亞哥·阿瓦瑞茲。阿瓦瑞茲先生跟他講好價格,答應至少花一星期到一百哩外的阿仙納斯村,幫他們修復葛瑞絲艾拉搶救下來的窗子。
「但是不能妨礙我太太整修房子,做得到嗎?」
「耶穌基督啊,」喬說。「要花多少工夫啊?」
「我們對農事完全不懂。」葛瑞絲艾拉說。
整修主宅需要的人工,幾乎跟農場里一樣多。
喬喝著蘭姆酒,仔細看過那些數字。「所以,如果收成好的話,沒有藍霉病或蝗蟲或雹暴,而且上帝保佑太陽不停照耀在比納德里奧,那麼我們的投資就能賺回百分之四九-九-藏-書。」他看著對面的席基。「這樣對嗎?」
首先,他跟喬和葛瑞絲艾拉解釋,沒人喊他伊拉里歐—大家都叫他席基(Ciggy),但是跟香煙(cigaretce)完全無關,而是因為他小時候不會念自己的姓巴席基魯皮,老是卡在第二個音節。
喬沒跟她爭。他也沒指出他們自己賺了壞錢之後,就做了很多好事。他只是問起葛瑞絲艾拉找到的那棟房子。
她站在街上,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他媽的笨透了。
「是我釣著的另一個男人。他整夜都守在飯店外頭。」
喬說,「我還為你哀悼了好久。」
「那你是怎麼背負這個沉重的十字架?老天,你真是了不起啊。」
「不然是怎樣?」
「你不想看我?」
時光對待她並不殘酷,但也並不仁慈。她看起來就是一個惡習太多的美女,抽太多煙又喝太多酒,兩種習慣都在她眼角的魚尾紋、嘴角的皺褶、嘴唇下方留下痕迹。她的眼皮鬆弛,頭髮毛燥,即使哈瓦那的氣候很潮濕。
又是搖頭。
當寡婦的司機開著一輛「底特律電氣」出產的兩噸汽車,載著她離開之時,喬看著眼前這個身材圓胖、留著八字鬍的小個子男人。他看過伊拉里歐跟著戈梅茲出現過幾次,總是站在旁邊不引人注意,還以為他是保鏢。畢竟在這個地區,綁票也不是新鮮事。但現在,他注意到那雙疤痕處處、骨架突出的大手。
喬回過坦帕幾次,搭的是一架福特5-AT款的三引擎飛機,在風裡嘩啦啦響個不停,老是沒有預警地搖晃或突然下降。有兩次他下飛機時兩耳都快聾了,接下來一整天都聽不見。飛機上的護士讓他嚼口香糖,又給他棉花塞耳朵,但這種旅行法還是太辛苦,葛瑞絲艾拉完全不考慮。所以他只好獨自上路,發現自己好想念她和托馬斯,想到連身體都出問題了。他會半夜在他們伊柏的大宅中醒來,胃痛得無法呼吸。
「那些警察一開始追我們,我就跟司機說,唯一脫身的方法就是衝下橋。但是他不肯。」
「你還不相信上帝呢,」她說。
「唔,不見得就是這裏。而是在古巴。」她說。「讓我們能來暫住的地方。」
「不是嗎?」
艾斯特班一年多前就給了他地址,就是在亞伯·懷特和馬索和狄格和可憐的薩爾、左撇子、卡邁死掉的前一夜。他猜想自從昨天離家后,他就一直知道自己會來這裏,但他一直沒跟自己承認,因為來這裏似乎愚蠢又無聊,但他早已不再像年輕時那麼無聊了。
席基搖搖頭。「我們都知道你是誰,考夫林先生。著名的美國幫派分子。上校的朋友。與其威脅你,我們不如在大海中游泳或拿刀割自己喉嚨,還比較安全點。」他嚴肅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但是當人們挨餓,沒有地方去的時候,他們還能去哪裡?」
席基告訴他們,直到不久前,阿仙納斯村裡還有兩成的居民靠戈梅茲的種植園過活。但自從戈梅茲先生開始酗酒,接著從馬上摔下來,接著又變得精神錯亂且生病,就沒有工作了。有三個採收季,席基說,都沒有工作。這就是為什麼村裡很多小孩沒穿褲子。read•99csw.com因為上衣如果小心照料,可以穿一輩子,但褲子老是會在臀部或膝蓋處磨穿。
一個女人站在店門前,正在用水管沖洗人行道,要把前一夜的碎玻璃衝掉。她把玻璃和塵土沖入卵石街道旁的水溝,抬頭時看到了他,手裡的水管垂下,但是沒掉地。
「不要來我的土地就行。」喬說。
席基把寫著數字的紙張推到桌子對面給他們。
喬坐直身子。「這是威脅嗎?」
「我們已經很有錢了。」葛瑞絲艾拉說。
「對,因為你只用到你的四分之一土地。但如果你也投資在其他的田地,讓整個狀態回到十五年前的全盛期呢?五年之內,你就會很有錢了。」
他朝葛瑞絲艾拉點了幾下頭。「那當然,沒問題。」
喬看著席基機伶、精明的雙眼,重新評估這位工頭和寡婦之間的關係。他本來以為寡婦帶著席基是當保鏢,現在他明白,席基參与農場的買賣過程,是為了自己的生計著想,並確保戈梅茲寡婦會照顧他的利益。
「這裏?」
「是啊,」她說。「我很快就得回去工作了。」
「所以你那天出了車禍,就心想,『我要抓住這個機會,好好利用』?」
此時,他和葛瑞絲艾拉來到古巴已經快一年了,一開始住在艾斯特班所擁有的一個咖啡種植園,位於哈瓦那西邊約五十哩的塔拉札斯地區的丘陵上。每天早上,他們會在咖啡豆和可可葉的氣味中醒來,同時聽著薄霧凝成的水珠在樹間滴落。傍晚時,他們漫步在山麓間,會看到殘餘的陽光仍逗留在樹梢,不肯離去。
她搖搖頭。
她搖搖頭,然後敲敲前額。「車禍的時候,她腦袋撞到前座椅背。我不曉得她是當場死掉,還是後來才死掉的,我沒留在那邊搞清楚。」
「巴士站儲物櫃的那些錢,你拿走了,對不對?」
如果小偷也有榮譽可言,那麼她說得沒錯。他的確給了她鑰匙。從那一刻開始,東西就是她的,任由她處置了。
喬之前開車經過阿仙納斯村時,早已注意到村裡的小孩大半光著屁股。要命,如果不是光屁股,就是光著全身。阿仙納斯位於比納德里奧的山麓丘陵間,其實是個不太成形的村落。村裡只有一堆搖搖欲墜的棚屋,屋頂和牆壁是用干棕櫚葉搭建起來的。人類的排泄物經由溝渠排入河中,而村民飲水的來源也同樣是這條河。村裡沒有村長或領導人,泥土街道滿是爛泥。
他深深吸著她身上的氣息。「你還不相信壞錢能帶來好事呢。」
他聽著他們的喊聲和木棒敲中球的脆響,然後想到葛瑞絲艾拉最近提到,說要快點給托馬斯添個弟弟或妹妹。
到此時,一排排的煙葉已經長到大約四尺高。喬有天早上醒來,發現空氣又甜又香,讓他立刻就滿腹慾望地想念起葛瑞絲艾拉的頸項。托馬斯躺在他的嬰兒床里睡覺,葛瑞絲艾拉和喬則走到陽台看著煙田。喬前一晚去睡覺時,煙田還是一片褐色,現在已經是一片綠毯,冒出粉紅色和白色的花,在柔和的早晨陽光中閃爍。喬和葛瑞絲艾拉看著自己的這片土地,從他們大宅的陽台綿延到羅撒里歐山脈的山麓丘陵,舉目所及,都是閃閃發亮read.99csw.com的煙花。
「那你會怎麼做?」喬問他,給每個人又倒了一杯蘭姆酒。
他還從沒想過,要拿那些土地做什麼。
他離開那家店,漫步在衰敗的舊城區里。過去這一年,他來過這個城市好多次,已經判定哈瓦那不光是一個地方,也是這個地方的夢。這個夢在陽光下睏倦無力,融入了它自身對慵懶的無窮渴望,愛上了它垂死前掙扎時的性|欲挑逗。
「就是要不要送到瑞士去修。」
葛瑞絲艾拉說門迭塔是巴蒂斯塔的傀儡,而巴蒂斯塔又是聯合水果公司和美國的傀儡;他會突襲富人的保險庫、強奪土地,同時美國政府依然支持他掌權,因為美國相信壞錢可以設法帶來好事。
她昂起頭,似乎很困惑,困惑得到了傷心的地步。「但我們最想要的,始終就是自由啊。」
「所以我就朝他後腦開槍。我們落水,我游泳逃掉,麥可正在等著我。」
「但那不是你的土地。而是上帝的土地。你只是租下來。這個蘭姆酒?我們這一生?」他拍拍自己的胸膛。「我們都是跟上帝租來的。」
她說,「別忘了,你已經給了我鑰匙。」
葛瑞絲艾拉的母親和妹妹有個周末來探訪他們,從此沒再離開。他們剛來的時候,托馬斯都還不會爬;到了快滿十個月時,他跨出了人生的第一步。三個女人寵他寵到無恥的地步,把他喂得像顆胖呼呼的球,外加兩根粗粗的大腿。但等到他開始學走路,很快就會跑了。他會跑過田野,在斜坡上下奔走,讓那些女人在後頭追他。於是很快地,他就不再是顆大球,而是個瘦削的小男孩,有父親的淡色頭髮和母親的深色眼珠,可可油色的皮膚則是兩者的綜合。
「再見,」他又說了一次,然後離開了,沒再回頭看一眼,沒有一絲後悔。他想說的話,全都說完了。
「地方不必很大,或是很豪華,或是——」
「當然,親愛的。隨你。」
一九三五年晚春,喬·考夫林在哈瓦納遇到艾瑪·顧爾德時,距離南波士頓那家地下酒吧的搶劫案已經過了九年。他還記得九年前在波士頓的那個早晨,她有多麼冷靜、多麼鎮定,那些特質又搞得他有多麼慌張。於是他把慌張誤以為是一時迷戀,又把一時迷戀誤以為是陷入愛河。
「麥可是誰?」
相反地,伊拉里歐·巴席基魯皮則是想了很多。
「那是你最想要的,」他說。「還有,嘿,現在你自由了,再見,艾瑪。」
「這事情需要幾個人?」她問。
「四天,」喬說,感覺到心臟猛跳了一下,好像有隻小鳥剛飛過他的靈魂。「不可能更快了嗎?」
「所以我們是在這裏『暫住』?」喬微笑。
他朝後退了一步,儘管她水管沒指著他。他第一次看穿了整個把戲,就像個容易上當的傻瓜,以前被騙過太多次,因而每次出門前,他老婆一定要他留下表和零錢,才讓他出門。
「是的,先生。沒問題。」
「不曉得——搞得很複雜,搞得你無法掌握。我們不是上帝的子民,也不是童話書裏面那種見證真愛的男女。我們在夜間生活,跳舞跳得太急,腳下都長不出草來。這是我們的信條。」她點起一根香煙,從舌頭上捻起九_九_藏_書一根煙草,讓風吹掉。「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現在是大人物了?你以為我沒一直在等著你有一天會來找我?我們都很自由。沒有兄弟姐妹或父親。沒有亞伯·懷特。只有我們。你想來看我,隨時歡迎。」她穿過人行道走向他。「我們以前總是有很多歡笑,現在也可以的。在熱帶消磨我們的人生,在絲緞床單上數我們的錢。自由得像小鳥。」
她轉向她,但眼睛還是看著人行道,他不得不往旁邊移動,免得鞋子被淋濕。
「我知道,」喬說。「要多久?」
回到那家珠寶店,店主極為小心翼翼地婉轉告訴喬,他的表得送到瑞士修理。
「哀悼了好幾年。」
那人搖搖頭。「還有呢,如果有什麼壞掉了,只要一個小零件——你看到這些零件有多小嗎?」
葛瑞絲艾拉說,「我們能賺多少錢?」
他站在舊城區的那條古老街道上,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她舉起水管,繼續忙著工作。「要說什麼就說吧。」
室外的種植季節展開時,室內的整修季節也開始了。葛瑞絲艾拉讓所有牆面全部重新敷上灰泥、上漆,他們住進去時,一半地板都已經拆掉換新。屋裡本來只有一間廁所,等到席基開始在煙田裡進行摘蕊時,廁所增加到四間了。
有天早上,葛瑞絲艾拉問他們能不能在這裏買個地方。
「我道歉,」喬說。「為了愛你而道歉。」
隔著灰撲撲的窗玻璃,喬看著外頭灰撲撲的街道好一會兒。然後他從西裝內側口袋掏出皮夾,拿了一張一百元美金鈔票,放在櫃檯上。「我兩個小時之後回來。到時候告訴我你的診斷結果。」
「是,是,我看到了。」
「那我就得把表送到瑞士去修了。」
「我懂,」席基說。「我太懂了,夫人,凡是我不記得的事情,就表示那些事情根本不值得救。」
「你才不愛我呢。」她專心對付一塊特別頑固的玻璃,卡在街上的兩顆石頭之間。「你只是想擁有我。就像一個操他媽的古希臘瓶子或一套時髦的西裝。把我帶給所有朋友看,說『她真是個大美女吧?』」現在她直視著他。「我不是你的玩具。我不想被擁有。我想要擁有。」
席基解釋,播種時需要僱用男人和兒童,然後需要男人建苗床。他們需要男人或兒童照看土壤,以防黴菌和病蟲害。接著需要男人和兒童移植、鋤地,再犁些田,以及殺死蠕蟲、螻蛄、臭蟲。另外還需要一個喝酒不凶的飛行員,幫忙撒農藥。
她等著他問完之後,就會朝自己開槍。他舉起雙手,好顯示他沒拿槍,也不會去拿。
喬避開她水管的方向。「所以呢?」
「不記得。」
她關掉水,靠在妓院的灰泥牆壁上。「還記得亞伯老在說他要給自己找個新的小妞嗎?」
葛瑞絲艾拉站在他前方,手往後攬著他的脖子。他雙手摟著她的腹部,下巴埋在她頸窩裡。
「那死掉的那個女孩呢,就是警方還陸續找到屍體碎片的?」
「如果只是零件需要上油,沒有其他的話?四天。」
她低聲笑了,他的雙手和下巴都能感覺到她在笑。
「真貼心啊。」
她緊咬著牙,不肯跟著說再見,好像不說的話她就還保有某些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