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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所有暴力的子女 1933-1935 28 一切都已太遲

第三部 所有暴力的子女 1933-1935

28 一切都已太遲

那些傍晚,他會帶托馬斯去看球賽。有時葛瑞絲艾拉也會加入,但她的出現老是會讓少數幾個剛進入青春期的男孩分心。
有天夜裡,喬對葛瑞絲艾拉說,「除了我們家之外,這些村民唯一的希望就是棒球。他們愛棒球。」
「因為我不喜歡挨餓。你喜歡挨餓嗎?」
那就好像他在教他們怎麼飛。
「你烘烤過煙草嗎,老爺?」
誰不收錢呢?要是沒有自由貿易,整個世界要怎麼運轉?我們給你東西,你就回報給我們其他一些東西。
他聽得出她聲音里的恐懼。他聽得出她都明白了。他脫掉風衣,找到她鼠蹊上方的那個傷口,把捲起來的風衣壓著她的腹部,同時說,「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裡頭的報導說三K黨再度發出威脅,而聯邦調查局也正在考慮要起訴他。
「那當然。」
一棵棵煙草現在長得比大部分成年男子都要高了,上頭的煙葉比喬的手臂還長。他現在都不準托馬斯跑進煙田裡,怕他鑽進去就找不到了。收割工人——大部分是年紀較大的男孩——有天早上來到煙田,從最成熟的植株摘下煙葉。煙葉會堆放在木橇上,讓驢子拉出去。然後解開驢子,改鉤在牽引機上,再把牽引機開到種植園西端的煙樓,這個任務都是留給年紀最小的男孩擔任。有天早上喬走到主宅的門廊上,一個不會超過六歲的男孩正開著牽引機經過,一橇煙葉在他背後堆得老高。那男孩朝喬揮手,露出大大的笑容,然後繼續往前開。
「是啊,你也不喜歡挨餓,」席基說。「全世界的人都會同意——挨餓不好玩。」
「是你的同類動手的,」厄文的雙眼睜大,盯著喬的腰部看。
「這樣很好,對吧?」
「唔,如果我告訴你為什麼,那你能不能別再問一堆笨問題了?」
頗令他們驚訝的是,房子的整修大致完成了。上星期喬和席基才剛為棒球場的外野鋪上草皮。一時之間,他們沒有什麼理由非得留在古巴不可。
著名黑幫老大重返伊柏
「沒錯。」喬說。
「那就向上帝懺悔,」厄文說。他的呼吸淺而急促。「在我面前。」
喬開心得要命,因而過了好幾天,他才承認表還是有點慢分。
她說,「喬瑟夫?」
「你們家有三個卧室,」喬說。「為什麼她要在你的卧室里自殺?」
她橫了他一眼。「可是你們要收錢的。」
再來就是正片了,一部叫做《東嶺騎士》的西部片。由特克斯·摩朗和艾絲黛兒·桑默思主演。銀幕上迅速閃過黑底白字的演職員名單,從不看電影的喬原先根本不在乎那些製作人員是誰。事實上,當時他正要低下眼睛,好確認自己的右腳鞋帶綁好了,這時那個名字出現在銀幕上,於是他的目光又猛地抬起:
那年夏末,他的懷錶從日內瓦寄回。裝在一個漂亮的桃花心木盒子里,裡頭有天鵝絨襯墊,擦得亮晶晶。
他們在那輛汽車下頭,對著一雙黃褐色的靴子和穿著長褲的雙腳開槍。
「我覺得,」他對葛瑞絲艾拉說,「你也該回伊柏看看了。」
接下來的幾個短片沒什麼好看的,但那些男孩全都笑得東倒西歪,他們眼睛睜得九-九-藏-書就像他買給他們的壘包一樣大,喬還花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們完全不曉得電影是怎麼回事,竟還以為剛剛的新聞影片就是電影。
而想想伊柏市,他難道沒做過同樣的事?她難道沒做過同樣的事?他們用血腥錢蓋醫院。用蘭姆酒的利潤收容街上流浪的婦女和兒童。
「他應該要看著烘烤的爐火,結果睡著了。有可能把所有收成都燒掉。」他把托馬斯遞還給喬。「有可能連自己都燒死。」
托馬斯渾然不覺,還扭動著要去找席基,他最近很喜歡席基。
喬看了安立可一眼,正好看到他咳了一下就死了。就是那麼快,他過去了,手裡的槍還在冒煙。喬翻過那輛汽車的引擎蓋,來到厄文,費吉斯面前。
喬翻滾離開他們,抽出他的點三二手槍,加入安立可。
他抬起頭,看著她逐漸失去意識,沒再醒來。
「是啊,非常好。蜜糖,隨你怎麼罵美國,但我們還是輸出了一些好東西。」
賽普還站著就死了——這種事情喬見過太多次了。他手上還提著葛瑞絲艾拉的袋子,子彈就直接穿過他的腦袋。賽普倒下時,喬轉身,第二槍隨即響起,槍手鎮靜、冷冰冰地說著什麼。喬緊抓住托馬斯,撲向葛瑞絲艾拉,三個人同時倒在地上。
自古以來,善行往往就是由壞錢帶來的。
「因為地面整理平坦了,要建成棒球場會比較容易,你不覺得嗎?」
「我做過六年。」
喬覺得昏昏沉沉。他最近老在做一個惡夢,只是細節大同小異。在夢中,他跟家人在國外,他感覺是非洲,但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只不過他們周圍環繞著長得很高的草,而且天氣很熱。他父親出現在視線邊緣,在田野最遠的角落。他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幾隻山獅從高草中冒出來,一身油亮,眼睛是黃色的。它們身上的毛就跟那些草一樣是黃褐色的,所以一開始根本看不見,等到發現時已經太遲了。當喬看到第一隻時,他大喊著警告葛瑞絲艾拉和托馬斯,但他的喉嚨已經被那隻踩在他胸口的大貓晈開。他注意到自己的鮮血在它大大的白牙上顯得有多紅,然後當那隻大貓又張嘴要展開第二回合攻擊時,他閉上了眼睛。
「有必要那樣嗎?」喬對席基說。
「沒有。」
裴瑞茲父子看著他,很困惑,然後裴瑞茲又打了他腦袋,接著打了幾下屁股。
「心中沒有上帝的。」
喬往下瞥了一眼,沒看到什麼。
回阿仙納斯的巴士上,他不禁一直想著那部電影。沒錯,是西部片,有大量的槍戰和一名不幸的少女,還有一場沿著危崖道路的驛馬車追逐戲,但如果你認識丹尼,就會發現電影中還有別的。特克斯·摩朗飾演的角色是一個誠實的警長,但他置身的小鎮其實很骯髒。幾個最重要的鎮民有天夜裡聚集在一起,計劃要害死一個黝黑的流動農工,因為其中一個鎮民說,這個農工曾勾引他女兒。到最後,電影修正了原來偏激的前提——那些良善鎮民明白自己的做法錯了——但那名黝黑的流動農工已經被幾個外來的黑帽客殺掉。於是,據喬的理解,電影所傳達的訊息就是,源自外部的危險可以洗凈源自內部的危險。九-九-藏-書而就喬的經驗——以及丹尼的經驗——這是狗屁不通。
九月時,葛瑞絲艾拉收到一封通知信,說由於她在拉丁區扶助貧弱的善行,已經被「大伊柏監察委員會」選為年度女性。這個委員會是個鬆散的組織,成員包括古巴人、西班牙人、義大利人,他們每個月聚會一次,討論共同關心的事務。成立第一年時,這個團體解散了三次,大部分開會都是打架收場,一路從聚會的餐廳打到外頭街上去。打架的兩方通常都是西班牙人和古巴人,偶爾義大利人也會動手,免得被忽略了。在發泄過夠多的怨恨之後,那些成員設法從他們被坦帕其他地方排斥的狀況下,找到了共識,然後很快就成為一個相當有力量的利益團體。如果葛瑞絲艾拉同意,那個委員會的信上說,他們很希望她能親自出席領獎,頒獎晚宴將於十月的第一個周末,在聖彼得斯堡海灘的唐西薩飯店舉行。
喬開到第五槍,和安立可都同時擊中目標。安立可在左邊靴子射出一個洞,喬的那槍則把左腳踝轟成兩半。
到了煙草拍賣會那天,他們的煙草賣到了第三局價,四百張煙草,平均重量二七五磅,全部由羅柏,勃恩斯煙草公司收購,這家公司製造細長型雪茄,是美國市場的新寵。
她說,「噓——」
喬轉身離開馬路,聽到那卡車還在滑行,他看著自己風衣上的那個洞,明白那顆子彈是從後方射入的,乾乾淨淨從前方穿出來,天曉得差幾寸就會射中他的臀部。應該是在他撲向自己的家人時,口袋蓋片飛在空中。當時他……
托馬斯哭號起來。喬聽得出來,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恐懼。他問葛瑞絲艾拉,「你沒事吧?你沒事吧?」
「懺悔。懺悔。」
「你覺得怎麼樣?」葛瑞絲艾拉早餐時間喬。
喬的槍口瞄準厄文的胸膛。「我不明白。」
「我心中有上帝,」喬說。「只不過那不是你的上帝。她為什麼要在你的床上自殺?」
「什麼我的同類?」喬問,冒險又往下瞥了胸口一眼,還是沒看到什麼。
「為什麼?」
「收成時他還是得工作,」席基說,「不過不像那些男孩那麼忙。」
他們建好投手丘的那一天,喬抱著托馬斯走過煙樓外,看到一個工人裴瑞茲正在打他兒子,他用手猛拍他的腦袋,好像那男孩是狗,正好被逮到在偷吃他的晚餐。那男孩不會超過八歲。喬說,「嘿,」要朝他們走過去,但席基過來擋在他面前。
他們四個人出了客輪站大廈,來到停車場,賽普在喬的右邊,安立可在葛瑞絲艾拉左邊。托馬斯在喬背上,兩手圈著喬的脖子。喬看了一下時間,此時聽到第一聲槍響。
「大概沒辦法。」喬說。
「上帝。」
現在喬聽到那個槍手在說什麼了。
為了慶祝,喬給所有工人都發了獎金。還送了兩箱考夫林—蘇阿瑞茲蘭姆酒給村子。然後在席基的建議下,他租了一輛巴士,跟席基帶著棒球隊到附近小城維納雷斯的碧侯電影院,看他們生平的第一次電影。
她再也沒試著移動了。大概也動不了。
「那為什麼要犁?」
厄文看著他的雙眼,裡頭有深深的遺憾。
來碼頭接他們的是賽普·read.99csw.com卡伯奈和安立可·波捷塔,他們現在已經是迪昂手下的兩員大將。賽普解釋說他們到達的消息已經外泄。他把《坦帕論壇報》的第五版拿給他們看:
「你怎麼受得了?」
他回頭望向那輛汽車,看到葛瑞絲艾拉設法想站起來,血大量湧出她的腰部,還有她整個身體中段。他跳過汽車引擎蓋,四肢著地落在她面前。
席基從喬懷裡把托馬斯抱過來,將他舉得高高的,樂得托馬斯咯咯笑,席基說,「你以為裴瑞茲喜歡揍他兒子嗎?你以為他早上起床,就說我今天要當壞人,讓那孩子長大后恨我。不不不,老爺。他起床的時候說,我得讓桌上有食物,我得讓他們穿得溫暖,修好屋頂的漏水免得他們淋雨,宰掉他們卧室里的那些老鼠,教他們是非對錯,向老婆證明我愛她,留五分鐘給自己,然後睡四小時就又要起床到田裡去。當我離開煙田時,還能聽到最小的那個孩子在叫——『爸爸,我餓了。爸爸,沒有牛奶了。爸爸,我不舒服。』他每天都來工作,每天都出門打拚,然後你給了他兒子一份工作,老爺,那就像救了他的命。說不定你真救了他的命。但接下來這小孩沒盡責做到他該做的事?媽的。那孩子就得挨打。挨打總比挨餓好。」
一個洞。右口袋的蓋片上,就在右臀旁。
「懺悔。」
厄文顫抖了幾下。「她是我的寶貝女兒。」
厄文看著喬肩膀後方的什麼,然後目光又回到他的腰部。
「我的全世界。」他說。
「什麼?」厄文哭泣著。
無論如何,他們在戲院度過了一段歡樂時光。那些男孩迷死那部電影了,回程巴士上,他們一直說等他們長大后,要去買六發子彈的輪轉手槍和槍腰帶。
在雨季的尾聲中,他們於九月底離家,從哈瓦那港搭船,穿越佛羅里達海峽,往北沿著佛羅里達州西岸航行,在九月二十九日傍晚抵達坦帕港。
喬的西裝外面套了一件在哈瓦那買的絲質風衣,是里斯本進口的,穿在身上輕得就像另一層皮膚,又很防水。航程的最後一個鐘頭,喬看到烏雲愈來愈密集,這也不意外——古巴的雨季可能更糟得多,但坦帕的雨也不是開玩笑的,這會兒天空的烏雲還是沒散去。
沒錯,美國輸出的某些善舉,是以槍杆子為威脅。但在歷史上,所有文明發達的偉大國家,全都做過同樣的事情。
「不,」喬說,前額抵著她的。他把大衣儘力按壓著傷口。「不,不,不。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不。」
托馬斯大叫,喬感覺主要是震驚而不是疼痛,葛瑞絲艾拉也呻|吟著。喬聽到安立可開槍了,於是看過去,發現安利可脖子中彈,血流得太快,顏色也太暗,他還是用手上那把一九一七年的科爾特點四五口徑手槍,躲在最接近他的那輛汽車底下開槍。
他給自己又倒了一些咖啡,努力不要去想那個夢。
在煙樓外,工人把煙葉搬下木橇,放在樹蔭下的串聯長凳上。串聯長凳的兩端各有一個撐架,串聯工和遞葉工——全都是指尖纏著醫療膠帶的棒球男孩——會在兩個撐架上橫放一根木棍,然後開始用細繩將煙葉綁在木棍上,直到整根棍子從這一頭到另一頭部掛滿九-九-藏-書了一串串煙葉。他們從早上六點工作到晚上八點;那幾個星期都不打棒球。繩子必須在棍子上綁得夠緊,所以手指常會被繩子磨傷。因此,席基指出,醫療膠帶就派上用場了。
「我很抱歉。」厄文說。
「懺悔。」
「啊,我們有好多盒,老爺,」席基說。「早在馬查多時代,他們派過一個醫療團和一些報社記者過來,讓每個人看看馬查多有多麼關愛農民。一等到那些報社記者離開,醫師們就跟著離開,所有的設備也收走了,不過我們幫小鬼們留下了一箱膠帶。」
「不,」喬說。「因為這麼一來,一切還是為了你,不是為了上帝,不是嗎?」
「懺悔。」
喬站在煙樓外頭,看著那些男孩串聯煙葉。即使有那些撐架,他們還是得舉高、伸長手臂綁緊煙葉——就這樣舉高又伸長,連續十四個小時。喬皺起臉看著席基。「當然滿意。基督啊,這份工作太苦了。」
煙草從煙樓移到包裝小屋的那天,棒球場建好了。包裝煙葉、準備賣掉的工作,大部分是由女人負責,她們會一早爬上山坡來到種植園,像男人一樣堅毅又冷靜。她們在包裝小屋裡忙著把煙草分級時,喬就召集男孩們來到球場,把兩天前寄到的手套和新的棒球和路易斯維爾牌球棒發給他們。他把三個壘包和本壘板放好位置。
「那小孩怎麼不盡責了?」
編劇
喬愛他妻子,在這場交易中,她的國家無疑受到他的國家恩惠,處境也改善太多,但她卻無法接受這一點。在美國金援之前,西班牙人把他們丟在污水池裡面奄奄一息,整個古巴霍亂肆虐、道路破爛,沒有任何醫療可言。馬查多上台後也毫無改善。但現在,在巴蒂斯塔將軍掌權之下,古巴的基礎建設突飛猛進,全國三分之一、哈瓦那的一半家庭有了室內抽水馬桶和電力。他們有了好學校和幾家不錯的醫院。他們的平均壽命增加了。他們有了牙醫。
喬問起他們最好的駕駛員艾洛德斯,在煙葉烘烤期間是不是很忙。
喬還在設法拼湊出怎麼回事時,厄文看到他一直在等待的,於是他單腳跳了兩步到馬路上,一輛運煤卡車正要開過來。
喬翻了個白眼。
喬看向席基和那些男孩,但他們渾然未覺。我哥哥,他想找個人說。那是我哥哥啊。
而現在,在棒球風靡的古巴,在一個原來用木棍、沒有手套打棒球的地區,他們有了全新的手套,新得那皮革都發出吱呀聲,金黃的球棒像削了皮的蘋果。每天傍晚,當工作告一段落,煙葉採收完畢,乾燥的煙葉也整理包裝好,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煙草和焦油味,他會跟席基並肩坐在椅子上,看著煙田中的影子愈來愈長,兩人討論要去哪裡買種子以培育外野的草皮,免得那裡老是一堆塵土和小石子。席基聽說附近有一個棒球聯盟有定期舉行比賽,喬要他繼續打聽,尤其是秋天,農場工作最閑的時候。
一個年輕女人冒險從客輪站大廈的門內探出頭來,喬大喊,「打電話找醫師!找個醫師來!」
「這裏什麼部長不出來的,」席基說。
那女人又縮回去,喬看到托馬斯瞪著他,張著嘴巴,但沒有發出聲音。
「read.99csw•com我愛你,」葛瑞絲艾拉說。「我一直愛著你。」
艾登·考夫林
這會兒喬看著那對父子。裴瑞茲攬著他兒子,那男孩點點頭,父親低聲跟他講話,吻了男孩頭側幾下,教訓完畢了。不過那幾個吻似乎沒能安撫那男孩。於是他父親推了一下他的頭,兩個人又回去工作了。
「耶穌啊,」喬說,「他們哪裡生出這些狗屎的?」
他穿著一套黃褐色西裝,裡頭是一件褪色的白襯衫,頭上戴著乾草編的牛仔帽,用他那隻長槍管的科爾特手槍撐著地面,拖著沒受傷的那隻腳起身。他站在碎石子路面上,穿著他的黃褐色西裝,被逝爛的腳從腳踝懸垂下來,就像從他手裡懸垂下來的那把槍。
「很好,」喬說。「讓他來把這塊土地犁平了。」
「誰說我不跟上帝懺悔的?」喬更往前逼近一步。「厄文,我不肯的是,向你懺悔。」
於是喬忍不住了。他低頭認真看自己的腰部,看到有個東西,是他下船時沒有的。不是在他的腰部,而是在他的大衣上。
他看著喬的雙眼。「懺悔。」
喬點點頭。「可是我沒從你手上搶走她。」
「沒事,」她說。「只是喘不過氣來。你去吧。」
「好吧,」喬說。「向誰懺悔?」
「一等到這部分完成了,主人?等這些煙葉都掛好,裝滿了煙樓?就要花五天等葉子乾燥。這時唯一需要的工人,就是去照顧煙樓的爐火,不能讓煙樓裡頭太潮濕或太乾燥。至於那些男孩呢?他們就可以去打棒球了。」他迅速拍了一下喬的手臂。「希望這樣的解釋能讓您滿意。」
所有在農場工作的男孩都打棒球,其中有些非常認真。收成季節到來時,喬注意到其中幾個的指尖貼了醫療膠帶。
他問席基,「那些膠帶是哪裡弄來的?」
「你這個病態又孤單的人。你這個病態又孤單……」
「你的同類,」厄文重複說。「你的同類。」
「我還是穿著好了,」喬說。「麻煩幫我太太提行李吧。」
「大衣交給我吧,考夫林先生?」
車子撞上厄文,然後司機踩了煞車,但車子還是在紅磚道上滑行,厄文的身子已在輪胎下,卡車彈跳著壓斷他的骨頭,輾過他身上。
次日早上,喬在煙樓里找到席基,他正在檢查吊架上的煙葉密度。喬叫他把工作交給別人,陪著他出去,穿過田野,走下東邊山坡,停在喬所擁有的土地中最糟的一塊。這裏石頭很多,又被丘陵和露頭岩脈擋住光線,一整天都曬不到太陽,而且這裏害蟲和雜草特別多。
正片之前的新聞影片,都是有關德國實施反猶太的紐倫堡法案——焦慮的猶太人收拾細軟、離開設施完善的公寓,去趕第一班離開的火車。喬最近看到過一些報導,說對於一九一八年以來歐洲勉強維持的脆弱和平而言,德國總理希特勒造成了嚴重的威脅。但喬很懷疑那個長相滑稽的小個子會瘋狂到那個地步,畢竟現在全世界都提高警覺在注意,他覺得這種事情實在就是不可能。
托馬斯是那種從來坐不住的小孩,卻對球賽非常著迷。他雙手夾在兩膝之間,安靜坐在那裡觀看,那些球賽他根本還不可能了解,卻像是音樂或溫水,同樣對他有安撫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