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久美子與智己
皮特沒有任何反應。我輕輕地喊了一聲「皮特」,可這條聖伯納德犬看都不看我一眼,彷彿在責備我似的。
「喂,你,」一個警察按住了想要靠近貞成商店的我,「不可以靠近那兒,危險。哎呀,你受傷了,不要緊嗎?」
消防車裡伸出消防水管,開始想貞成商店噴水。兩個身強力壯的男人押著一個男人塞進了警車。那個男人頭上矇著一件夾克衫,看不到他的臉,兩手被銬著手銬。著一定是那個拿彈簧刀的人。
久美子沒有回答我。又走了一陣,她輕聲地說:「人,還有狗和貓,我們大家只要活著,就遲早會和周圍的人告別,離去。」她停下腳步,回眸望了望我。
跟著皮特,我們來到了河邊,這個地方我還是頭一次來。在一個鋪滿了紫苜蓿葉子的地方,立著一塊木頭的墓碑,刻著「Jannie」,墓碑前擺放著新鮮的花束。
為什麼久美子會在這裏?不,應該說為什麼她會知道我在這裏。皮特不可能會去告訴她。我苦笑著,突然禁不住啊地喊了一聲。這時候我才終於想通為珍妮立墓獻花的人到底是誰。雖然皮特是條很靈巧的狗,但這一切不可能是皮特所為。
皮特突然心不在焉地站起身,和往常一樣靈巧地解開鏈子鎖,慢慢地從院子向外面的馬路走去。它抬頭看了看我,然後繼續往前走,彷彿在告訴我說,跟我來。我像著了魔一般緊緊跟在它的身後。
這時,有人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肩膀。
「皮特……」似乎皮特和我有相同的感覺,它也聳了聳鼻子。
救護車也趕到了。一個女孩被一位身著套裝,像是刑警的女人抱在懷中,送上了救護車。她從頭到腳蓋著一張床單,看不到她的樣子,但應該是圓實。
「嗯?」
「貓?啊,確實有隻小貓。」這位警察向我訴說了事情的經過。
這下可怎麼辦?還是先到外面去,告訴皮特圓實被關在這座房子里,然後再商量對策,這樣比較穩妥。我剛剛做出這樣的決定,事態就發生了變化,令人顧不上慢條斯理地商量了。那個男人剛才在甩出不斷地打開又合上彈簧刀,一邊重複著這個動作一邊沉思著,可是忽然間他將手中的彈簧刀瞄準圓實甩了過去。我驚惶得差點從房樑上摔下來。圓實一定也被嚇得心臟快要停止跳動了吧。幸好彈簧刀偏了一點方向,插入了她身後的柱子上。圓實顧不得慶幸,因為恐懼,更加拚命地扭動身體,嘴裏發出泣不成聲的悲鳴。
那個男人繞開蠟燭,慢慢地走進read.99csw.com圓實,從柱子上拔出刀子,然後又離開了圓實的身邊。接著,他又像一開始進行什麼儀式般來回踱步。突然,他將身體挺直,抬起手臂,手中的彈簧刀冷光一閃。我不假思索地縱身跳下了房梁。而這卻造成了無可挽救的損失。
這是珍妮的墓……頓時,我腦子裡一片空白,蹲在地上放聲哭泣。
「皮特,」不知不覺,我又來到實藤家,望著院子里的皮特,「皮特,珍妮,珍妮它去哪兒了?」
自從那天以後,我再也不能附著到珍妮的身體里了。
可是我的耳朵卻完全聽不到這些聲音。不,聽到了,但是卻毫無反應。我摔倒了立刻就爬起來,對駕駛員的呼喚聽而不聞,繼續向前沖。身體到處是擦傷,流著鮮血,可這個時候我一定感覺不到疼痛,只顧往前沖。四處傳來警報聲,有警車,救護車,還有消防車。除了我,另外還有好幾輛車輛也向第六小的方向飛馳而去。
等候在屋外的皮特注意到屋裡的突變,汪汪地大聲咆哮。皮特尖銳的叫聲離窗戶越來越近。
「著,這個臭傢伙!」我向窗戶的方向逃去,他拚命地追趕。我在那扇遮擋著燭光的隔扇前停下,他倒持彈簧刀,沖了過來。等他走到跟前,我瞅準時機,噌地跳開,逃走了。而那個傢伙太猛,就勢撞向了隔扇。隔扇后傾猛撞到了窗戶上,發出了一陣玻璃破碎散落一地的聲音。
隔著蠟燭的火光,在房間的另一側,躺著一個被從背後綁住了手腳的女孩,是圓實。她的嘴巴被用膠帶封著,她似乎還有意識,不停地扭動著身體。隱隱約約傳來她嗚咽哭泣的聲音。
「喂……」駕駛員勃然變色,跳下汽車,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我跳上那座三層高的房屋的屋頂,從那裡可以看到真誠商店後面的情況。那裡有個大約9平方米大小的院子,院子里狗窩的白鐵皮已經生鏽脫落,放盆栽的架子受到風吹雨打,已經破爛不堪,四處雜草叢生。迴廊一側有防雨套窗,面向院子的木頭門關得緊緊的。
我騰地從被窩裡坐了起來。這是我自己的房間,我又變回了菅野智己,喉嚨里還殘留著陣陣的刺痛。我摸了一下喉嚨,一剎那竟然產生錯覺,感到手上有血。
鎂等他們走到那兒,只見那條聖伯納德犬用它巨大的身軀撞破主屋的窗戶,衝進了屋裡。接下來就是一陣狂亂的爭鬥。屋裡的一個男青年遭到聖伯納德犬的進攻,被它緊緊地咬住了脖子。那聖伯納德犬一副九_九_藏_書要立刻咬死他的架勢,警察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它從那個青年身上拉下來。然而,他們在正房裡竟然發現,現在正在全面展開搜索的被綁架的女學生,手腳被綁在背後,倒在地上。於是警察們和那個男人展開激烈的追捕戰。據說那個男人一邊逃,一邊用蠟燭點著了破舊的隔扇和榻榻米,絕望地拚命掙扎。由於房屋的木材很乾燥,火勢以驚人的速度迅速蔓延。警察們一方面制伏了那個男人,救出了女學生,另一方面緊急救火,可是火勢過猛,根本來不及撲滅,無奈之下全部從屋裡撤了出來。
珍妮到底去哪兒了呢?
我跳到貞成商店的圍牆,從那兒再跳進院子里。爬上迴廊,看了看木頭門,門上滿是灰塵,沒有最近移動過的跡象。不管在裏面的是什麼人,他到底是從哪兒進出的呢?
「那條狗先把那隻小貓放在路邊,看了看它的情況,」那個警察說,「然後,叼著它跑開了。」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我忽然想到得知私都死去的消息后企圖自殺的亞彌的心情,感覺眼前一片漆黑。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突然發現皮特不見了。我抬頭恍惚地眺望著河面,喝水慢慢地流淌著。
「嗯?該死!」他聽到皮特的叫聲誤以為是警犬的咆哮,絕望地變得面目猙獰。
再也不可能找到它了。珍妮被那個男人扔過來的彈簧刀刺穿了喉嚨,它,它被殺死了。不,也許它還活著,在什麼地方好好地活著呢。我抱著一絲希望,就這樣到處轉悠著。
「是那兒嗎?」皮特耷拉著長長的舌頭,喘著粗氣,抬頭看著貞成商店說。
「你要多加小心啊。」
「我的小貓……應該在那座房子里。」本以為警察不會搭理我,沒想到那個警察說了聲「你等等」,然後叫過來另一位警察。
我從房樑上直接跳到了他拿刀的手腕上。
那條聖伯納德犬也從屋裡逃了出來,衝出來的時候嘴裏叼著什麼。一看,原來是一隻烏黑的小貓,全身都是血,身體軟軟的,已經一動也不能動了。
我重新回到屋頂,溜達了一圈,發現有一處房瓦脫落,從那裡可以進去。我沿著煙煤熏污到處是灰塵的房梁,慢慢地走了過去。四處全都織滿了前所未見的蜘蛛網,每一根絲都有細烏冬面那麼粗。雖說蜘蛛是益蟲,但儘可能還是不希望看到它們。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向屋內張望。屋裡有霉味和灰塵的氣味,突然,我聞到了一股人的體臭。我順著氣味的方向繼續沿著房梁向前走去。
實際read.99csw•com上,在學校周圍巡邏的警察應該也已經注意到了玻璃破碎的聲音。不知道那個傢伙是不是也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逃脫,但我堅信這下子一定可以逮捕他。這個念頭讓我不由得麻痹大意了。而這一時的麻痹卻造成了無可挽回的悲劇。
「嗯,這裏面好像有人。」
公寓電梯的升降從未如此的令人焦急。我飛身跳上停在玄關停車處的自行車,也顧不上詢問這到底是誰的,拚命地蹬著自行車,向第六小駛去。一路上闖著紅燈橫穿馬路,汽車喇叭聲四起,駕駛員的罵聲飛揚。可是我卻沒有停下來,聽不下來,一個勁地向前沖。好幾次闖紅燈的時候,與賓士而來的汽車擦身而過,連同自行車一起被拋出了馬路。
在學校周圍巡邏的警察們注意到了貞成商店玻璃破碎的聲音,接著又聽到了聖伯納德犬的吠聲。他們心想聖伯納德犬衝著一座應該沒有人住的破屋,如此狂叫,一定有什麼事發生,於是就走過去看個究竟。
我拚命地想從他手中奪下兇器,可他怎麼也不鬆手,於是我先跳回到地上。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這是他星期天遇到的那隻小貓。他迎面撲來,我迅速地從腳下穿了過去。
燭光的照射下,一團泛著紅光的東西迎面噴洒了過來。太過突然和意外,我完全來不及躲避。接著,一陣從未經歷過的劇烈疼痛刺破了我的喉嚨。
「那我……有一天也會變成一個人嗎?」
火災……也許那個男人覺得自己已經逃不掉了,心生死意,就用蠟燭點火,打算燒掉這座房子。消防車的警報聲不斷接近。「後退,往後退。」警察們大聲地喊著,推搡著圍觀的群眾,「請讓出道路,退後,退後!緊急車輛通過,大家讓出道路來!」
「嗯,你怎麼認為?」我撥開雜草,鼻子一點一點地聞向玄關,第六小的正門和校園周圍站著幾個身著制服的警察,似乎誰也沒有特別注意貞成商店。
玄關處掛著滿是鐵鏽的鎖頭,我轉到房子一側用膠帶固定著的一扇窗戶,豎起鼻子聞了聞。
雖然我明明知道不會有什麼答案,但還是禁不住問道:「你在那之後,把珍妮帶到哪兒去了?」
「確實,如果那個持彈簧刀的男人真的藏在這裏,那真可以說丈八燈台照遠不照近啊。」
這裡有好幾個房間,拉門上糊的紙都撕破了,拉門也都壞了,我來到以前好像曾是正房的地方,低頭一看,下面閃著蠟燭的火光。廚房和茶室連在一起,在洗碗池的位置有個台階,茶室大約9平方米大https://read.99csw.com小,塌塌米已經褪色起毛,有的地方甚至都已經破得露出了底下的地板。這裏沒有窗戶嗎?我歪著腦袋一看,有一扇窗,但是為了不讓蠟燭的火光透出窗外,窗前豎著一個破舊的窗戶。而那個罪犯就在這裏。我從房樑上向下,雖然只能看到他的頭頂,可以判斷出他的髮型,但我可以肯定就是那個傢伙。
「有生必有死,而時間的早晚都是由上天決定的,絕不是智己君你能夠努力改變的。即使沒有這次的事情發生,你也還是要和珍妮說永別的。」
「皮特……」我試著咋內心呼喊了一聲,但是沒有回應。我和在屋外等候著的皮特沒有隔的很遠,至少比那個時候公寓五樓的距離要近得多,可是我們卻無法進行心靈感應。看來不互相看著對方的臉就無法互通思想的這個假設似乎是正確的。
「對。我也一樣,有一天會孤獨地活著。不過,在那之前,」久美子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們倆要好好地一起活著。」
「這世上沒有一個人可以永遠和我們在一起。我們大家總有一天不得不變成孤獨一人,我以前對你說過這話,你還記得嗎?」
我點了點頭。
「小貓……」
「啊,哇?」從破屋的天井上突然跳下一個黑影,那個男人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大聲地喊了起來,「啊,你,你這個畜生……」
「啊……」那個男人站起身來,狂呼一聲,突然一抖手腕,在這之後的一瞬間……
「我進去看看。」
那個男人一邊低頭注視著圓實,一邊在塌塌米和地板上來回踱步。他到底在幹什麼呢?乍看之下,以為他在思考問題,可他行走的方式特別的正規,好像在進行什麼儀式一樣。他不時地掏出彈簧刀,發出嗆嗆的金屬聲,在圓實的面前,對著空氣亂吹一氣,大概是想嚇唬她吧。
「智己君。」久美子站在我的面前,「該回家了。」她不容分說地抓住我的手,拽我起來。久美子好像怕我做啥事似的,緊緊地抓住我的手往回走。
我輕輕地把前腿搭在拉門上,門大概從裏面插上了門閂,拉不動,至少單憑貓的力量難以打開。上學放學的時候總會看到這處房屋,錯誤地認為自己對它了如指掌,現在仔細一看,竟然比自己想象的佔地更廣。房屋分成了好幾座,屋頂與屋頂之間鑲了方便採光的塑料板。塑料板已經變了顏色,到處都是破洞,非常破舊。我探過身子,從破洞向屋裡看去。屋子裡很黑,充滿了霉味。抬頭一看,屋頂背面伸出一九_九_藏_書條粗粗的房梁,是個用來通風的地方。從那裡也許呢個觀察到 屋裡各處的情況。但是先不說距離,僅從角度來看也很難從現在站的地方跳過去。於是我決定另尋一處入口設法進到屋裡。
他並沒打算飛刀刺中圓實,至少在那個時刻他只是想甩甩刀子嚇唬嚇唬她,那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他要留著圓實,好好地享受捕捉到獵物的感覺,然後再殺死她。但是當時我並沒有想到這一點,而是認為他真的想要對圓實下毒手。
防雨套窗旁邊有一條狹窄的,像是通道的夾縫。我進去一看,通道的深處有一扇拉門。突然問道一股似曾相識的氣味,低頭一看,地上有幾個新踩出的腳印。原來是這兒!
珍妮,珍妮……我箭一般衝出了房間。
珍妮,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珍妮……
我就這樣抱頭痛哭,彷彿時間已經停滯。
也就是說,「皮特……是久美子小姐?」
是啊,我理所當然應該受到責備。珍妮的死都是因為我,是我害死了珍妮。如果我當初聽從皮特的勸阻,如果我沒有魯莽地一心想憑自己的力量救出圓實,就不會是這樣的結果。可憐的珍妮……我沒經過它的同意,隨隨便便附在它身上,不顧它的意願,利用它的做了那麼多它不情願的事情。對,我確實利用了珍妮,自私地為了滿足我的一己之願,不顧它的感受無情地任意驅使它的身體。我根本沒有資格去批評利用了私都和亞彌的圓實。是我,就是我害死了珍妮。
當我到達貞成商店的時候,周圍已經一片混亂。幾個身穿制服的警察正在驅散看熱鬧的人,使他們無法靠近那座房子。而那座房子的側窗已經不見了。剛才隔扇從裏面撞碎了玻璃,可是現在不僅沒有了玻璃,就連窗框也完全被破壞了。原來是窗戶的地方現在變成了一個大洞,從裏面冒出滾滾的黑煙。
貞成商店後面有一戶人家,房子三層高。似乎這座房子也兼用作辦公室,一層貼了幾張某市議院的宣傳海報。這座房屋和貞成商店之間有一條只能容一個人通過的小路。
「皮特,」我在心中默默地呼喚,「珍妮它在哪兒?」
不知不覺我又站在了以前常去的實藤家的門前。皮特在院子里,但是沒有珍妮的身影。
我在城市的各個地方四處尋找,但是哪兒都看不到它的身影。包括它經常睡午覺的地方,我尋遍了它喜歡待的地方,可是怎麼也找不到它。
「等一下,一下子衝進去有點太魯莽了,轉到後面看看。」
「這扇窗戶窗框的木頭已經腐爛,要想撞破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