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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麥芽

第三章 麥芽

其他三人或坐或倒于光禿禿的地板上,每張臉龐的肅殺之氣已然消失無蹤,宛如沉睡時一般安詳。
方才我沒察覺,現在仔細一看,衣櫃間的角落裡還有個尚未開封的紙箱,紙箱上頭又疊了個已開封的紙箱,內容物已被取出了一半。至於內容物是什麼東西?自然是惠比壽啤酒。
「不妥?」高千猶如刻意向學長炫耀一般,啪一聲打開罐子,大量氣泡隨之冒出。「哪裡不妥?」
我也是啤酒愛好者,消費量素來不落人後;但在我的一生之中,這樣的啤酒可說是絕無僅有,感覺恰似核融合能源由食道掉落胃中一般。當然,我並不清楚核融合能源是什麼玩意兒,更沒喝過;總之便如細胞以公里單位連鎖爆發,劇痛之前的渡過快樂從腦門直至腳趾。
我心知不妙,卻來不及制止她;只見那罐被她又搖又晃的啤酒果然如噴泉般湧出白色氣泡,但小兔卻更為興奮,以口就罐,咕嚕咕嚕地暢飲起來。
隨著一道輕快的叮噹聲響起,眾人的視線全集中到她身上;只見她從錢包里拿出了數枚百元硬幣。
「可,可是,」漂撇學長責備似地瞪了我一眼,才朝著高千大噴口水。「這樣不妥嗎?」
常見歸常見,沒想到竟會發生在腦瓜四季如春的漂撇學長身上。雖然教人狐疑,但看他這幅摸樣,又不像在演戲。
雖然我已經漸漸習慣這間屋子的異樣之處,仍不由覺得古怪;因為這個房間里出來床鋪以外,又是空無一物,既沒鋪地毯,也未掛窗帘,唯獨一張雙人床如孤島般坐鎮其中。
對啊!這狀況只能用藏字形容,一般人哪會把冰箱放在衣櫃里?
「簡單地說,」小兔揚揚手中的啤酒,悠然地吐了口氣。「先搶到的先贏!」
「還問為什麼?你啊……」
這句話將我完全拉回了現實世界。
不,與其說是滋味,更像是超新星誕生或宇宙大爆炸時,整個世界光輝萬丈並炸裂飛散的衝擊。
一罐啤酒能有如此享受,是我有生以來的初體驗。我究竟在天堂中嬉戲了多久?
「這是什麼?」
「混蛋,你清醒點啊!」
莫非是極端的疲勞令高千的精神狀態出現異常?不,或許異常的是我的大腦,說不定我所見的一切都是幻覺。
站在眼前的高千並未搖晃,與平時全無相異之處;浮現於那銳利又帶有洋味兒的臉孔上的,絕非神秘微笑,純粹是對於暢飲啤酒的渴望與期待。
「唔?」
在小兔的追擊之下,漂撇學長完全慌了手腳。起先我還以為他是為了逃避責任而死不認賬,沒想到他卻是真的狼狽失措,令我啼笑皆非。
「什麼話!胡說八道,別把我和匠仔相提並論!」
「燙得平平整整,完全沒有用過的跡象。」
「嗯,有啊!在樓下。」read.99csw.com回答的是小兔。「不過,那張床里不像藏了東西。」
「一定是學長和匠仔的同類啦!」
「是嗎?學長平時喝得也不比匠仔少啊!」
被戳中要害,學長不禁鬆了手。
「我要喝!」
有什麼好笑的?眼下我們身心俱疲,半死不活,根本不是微笑的時候啊!
「是啊,匠仔那樣太匪夷所思,已經到了有病的程度!」
「咦……呢……」
我覺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不該看的情景,背上一陣戰慄。在這種時刻,高千竟然浮現了微笑;至少看在我眼裡,她是浮現了微笑。
高千摸著枕頭與床單,如此喃喃說道。
「唉!果然沒吃的。」小兔宛如上了發條的娃娃,不住擺動手腳。
當然,縱使能夠看見,現在的我也沒有多餘的力氣高興。漂撇學長如何我是不知,但對於眼下的我菜色的吸引力要遠遠大於美色——正當我這麼想時,小兔本人也開口說道:
而枕頭套與床單又偏偏是卡通動物圖案,那份可愛所造成的不搭調更是助長了恐怖與異樣感。
一瞬間——僅僅那麼一瞬間,掌上放著數枚百元硬幣的高千便如琢磨不定的「幻影」一般……不,是更為神秘地搖擺著。
「咦……學長?你幹嘛啊!」
從房間大小來判斷,這裏原本應該放了兩張床,但不知何故,如今只剩一張,為這裏平添了某種悲傷與恐怖的氣息。
這一聲叫喚令我回過神來。只見小兔如同她的外號一般,瞪大了兔子似的圓眼。
見高千無視於自己的制止爽快地暢飲啤酒,漂撇學長便如女人按住快掉的胸罩一般,扭著身子直跺腳。
「不放!」
除了裝有大量啤酒的冰箱之外,這屋子當真是空空如也。
小兔無視於包頭錯亂的漂撇學長,效仿高千啪地一聲打開手上的罐裝啤酒。
「還用問?」學長似乎頗為無奈,口氣也像不滿午睡被吵醒似地不耐煩。「當然是啤酒啊!不然這看起來像什麼?你自己剛才不也說:『咦?這不是啤酒嗎?』」
「怎麼……好像沒人住過似的?」
我一面聽著小兔和漂撇學長插科打諢,一面重新觀察冰箱。
「我已經付過錢了哦!」
房間的角落放著一張雙人床,備有床單、毛毯及枕頭。
聽到小兔的呼喚,學長宛若大夢初醒一般,眨了眨眼睛。
開窗往外一看,路面在月光照耀之下,呈現出蒼白的色澤;這應該就是我們徒步前來的道路。
和起先發現冰箱與啤酒時的衝擊相比,這倒不值一提;只不過,大量的啤酒杯仍是相當異樣的光景。
「是啊!」連平時不輕易喊疼說累的高千也表示贊同。「啤酒一下肚,疲倦好像整個湧上來了。」
「住、住手,高千!你怎麼會幹出這read.99csw.com麼丟人現眼的事啊?住手,快住手,快住手!」
「咦?你、你說什麼?」
而且數量不少,有十支以上,個個凍得像冰糖一樣白,如煙囪般冒著冷氣。
她打開冷凍櫃,但坐鎮于白色冷氣對側的卻非冷凍食品,竟是如軍隊般井然有序的啤酒杯。
「沒辦法,那是我捨命陪匠仔嘛!」
「我們是擅自闖進來的,對吧?」
「連匠仔都這麼說,可見住在這裏的人真的病得不輕。」
遠處隱約有道似風聲又似不知名動物的叫聲傳來,身處山中的真實感悄悄地朝我靠近。
「欸、欸,學長!」
冷藏櫃中的抽屜式蔬果間里亦塞滿了啤酒,塞不下的份才放在一旁。冷藏與未冷藏的啤酒合計約近百罐,或許真如漂撇學長所言,住在這屋子裡的人,是我的同類……不對,是些眼裡只有啤酒的人。
「咦……呢……」
「我……我才沒……」
「可、可是我真的沒有啊!」
「我當然知道這是啤酒啦!我的意思是——」或許是因為過於疲勞,連發言也感到痛苦吧!小兔以罕見的急躁口吻噼里啪啦地說道:「為什麼這種地方會有啤酒?為什麼?為什麼?」
他的記憶似乎真的缺了一截。
「放手!」
不,我想我的眼神大概也和他一樣,既飄忽又危險吧!我完全不管被漂撇學長一撞而散落於地的百元硬幣,猶如處|男新郎見了身穿性感內衣求歡的新娘一般,以餓虎撲羊之勢朝惠比壽啤酒飛撲而去。
小兔嬌嗔,又翻了個身,將高千穿著高腰牛仔褲的雙腿當枕頭。她似乎在尋找最舒服的姿勢,一下子豎膝仰卧,一下子側躺,忙碌不堪。每當她變換姿勢,迷你裙下的春光便有外泄之憂;但她不知是無心理會,或是疲倦之中依然不忘慎防男人視線?總是若隱若現,什麼也看不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就算世上空無一物,只要有啤酒就幸福無比;假如要他在女人與啤酒之間選一個,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啤酒的人喔!」
「沒有吧?」
「是你打破的,是你打破的,是你打破的。然後你先進了屋子,從內側打開玄關的鎖讓我們進來。事到如今,還想狡辯?」
小兔一面喃喃說著:「哇!好多冰喔!」一面悄悄伸出手來,從冰箱里取出一罐閃耀著金黃色光芒的啤酒,並以啤酒罐代替冰袋,貼往臉頰。
一看手錶,日期已經變了,還差十幾分鐘便是凌晨一點。換句話說,在車裡度過的四個小時與翻山越嶺的三個小時苦難期過後,我們才得以享用這一罐惠比壽啤酒。
「我、我當然想喝啊!」學長也皺起臉來,呈現半哭狀態。「我真的很想喝,想喝得要死!可是啊,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變成這樣了……哇!仔、仔細一想,我幹九九藏書嘛要這麼規矩啊?根本不像我!為何是我對你們訓話?為何是我來制止你們?換作平時,應該是我要喝酒,然後你們阻止我才對!角色弄反了吧!」
恍然一看,我的掌中也房了數枚百元硬幣;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何時拿出錢包並從為數眾多的零錢中挑選出百元硬幣的。
「看來住在這裏的人眼中只有啤酒。」漂撇學長也起身,一臉抱怨地再度打開冰箱門,真是不到黃河不死心。「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人?」
「要我選的話,我會選女人。」
……啊!我該如何形容這種滋味?
待回過神來,我已一屁股跌坐在地。
燦爛的燈光之下僅有冰箱及啤酒,屋外的黑暗透過未掛窗帘的窗戶窺探著空蕩蕩的房間。我回望著那片黑暗,委身於緊張紓解后如怒濤般洶湧而來的倦怠感。
在我看來,漂撇學長才是病得不輕。
「小漂,你在說什麼啊?那我問你,我們進這屋子裡,就有問過屋主的意思嗎?」
更何況仔細一看,衣櫃中並無電源,電力是從房間角落的插座接過來的,而接電用的延長線顯然被動過手腳,乍看之下難以察覺。
「而且前看后看,除了啤酒之外什麼都沒放嘛!為什麼呢……?」
酒入肝腸,疼痛更勝冰涼;饒是如此,粘膜仍爭先恐後地吸收發泡酒,痛楚轉眼間便化為恍惚,漫遊于血管之中。
「是、是這個問題嗎?不是吧!說不定人家根本不想賣你啊!你也沒問過人家的意思——」
「這是怎麼回事啊?」期望太大,失望也大;小兔精疲力盡地倚著冰箱門坐下。「既然有冷凍櫃,幹嘛放這種東西?怎麼不放點冰淇淋之類的?」
這個疑問理所當然地湧現於我的腦海之中,但在其他人催促之下,此時的我未能多加思考。
她吐了口氣,才又猛然想起似地從錢包中拿出數枚百元硬幣,效仿高千疊置於置蛋架上。
「不,要死心還太早。」漂撇學長將空罐擱在地板上,朝房門走去。「我們再仔細找找其他房間。這個房間里藏了啤酒,說不定還有其他東西藏在不起眼的地方咧!」
「還問為什麼呢?你啊……」
學長打破窗戶時發生的現象,似乎也發生在我身上。這麼看來,記憶往有利的方向修正的現象似乎還挺容易發生的。
「唔……」
「——不,慢著。」首先憶起的是漂撇學長。「你們剛剛說過有個房間里有床,對吧?是高千或小兔說的。」
這也難怪。在國民旅館用過午餐之後,我們粒米未食、滴水未沾,連一支冰淇淋、一片口香糖都未曾入口。
「你、你聽我說話啦!」
「你幹嘛扭扭捏捏的啊,小漂?好像在憋大便一樣。」
尺寸不算太大,卻也不小,是台供家庭用略顯不足、但供單身上班族卻綽九_九_藏_書綽有餘的雙門冰箱,沒有冰溫室或微凍室等多餘部分。冰箱上層的冷凍櫃放了十幾個啤酒杯,下層則塞滿了五十余罐惠比壽啤酒。
啪!我似乎聽到了一道緊繃的絲弦斷裂之聲,只見漂撇學長的表情鬆弛下來,說時遲那時快,他突然推開眼前的我,沖向冰箱;瞧他的眼神飄忽不定,搞不好時候又將失去這段記憶。
為何要大費周章地把這種東西藏在這種地方……?
山中的洋房、黃金色的光芒漩渦、高千神秘的微笑,一切皆是……
「如你所見,」相對地,她將百元硬幣放置於置蛋架上,關上了冰箱。「我拿一罐來喝。累死了,又悶又熱,喉嚨又渴;再不補充水分,我真的會死。」
高千這回對她露出了明確的微笑,並從冰箱中拿出一罐惠比壽啤酒。
平時熟悉的高千總是滿懷戒心地沉著一張臉,如今她露出這麼有人情味的神色,讓人忍不住揉了揉眼。受她影響,我似乎也下意識地傻笑起來。
我們又再度兵分兩路,徹底搜查洋房。
「啊!你騙人,絕對在騙人!那個思考是怎麼回事?現在你還兩眼瞎晃!」
每個人都彼此偷眼打量,彷彿擔心先開口便會造成無可挽回的錯誤一樣,面帶畏怯地保持沉默。尷尬、突兀又曖昧無畏的空白緩緩流淌著。
「對啊、對啊,有道理。再說……」高千的炮火原本就夠猛烈了,這會兒竟然連小兔都開始掩護射擊。「打破窗戶開鎖的人,正是學長啊!」
「這是我的台詞!你的手是怎麼回事?那些百元硬幣又是什麼意思?」
「哎呀!」
「對啊!就是說嘛!」
「學、學長才應該清醒點!你到底怎麼了啊?」我力不如人,動彈不得,彷彿天堂之景的啤酒就在眼前卻喝不到,急得我快要哭出來了。「換作平時,學長肯定是第一個去拿啤酒的人,才不會管這些有的沒的!」
「咦?」漂撇學長猶如被母親發現私藏黃色書刊的國中生一般,眼神遊移不定。「咦?啊?」
從結論來說,別說食物,這屋子裡沒藏任何其他物品。畢竟這裏完全沒有傢具,能藏東西的地方有限;其中廚房最為可疑,因此我們檢查櫥櫃時格外仔細,卻連一粒米也沒發現。
「咦?你該不會要說你沒做吧?」
「唉!要是有吃的就更完美了。也不必像發狠似地整個冰箱盡塞啤酒嘛!怎麼不放點火腿或水果?」
「住在這裏的人……」我忍不住喃喃說道:「還真是從一而終啊!」
「是你打破的。」
我又產生了海市蜃樓的錯覺,其中一個原因,應該是不明白她為何會在此刻拿出百元硬幣,百思不得其解令非現實感劇增。
喂,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我……」
「我、我打破窗戶?開了鎖偷跑進來?我?我干過這種read.99csw.com事?」
「……好累。」小兔懶散地翻了個身。「累死了。」
「啊!活過來了!」每吐一口氣,小兔便越來越像居酒屋裡的中年人。「哈!我就是為了這口酒而活的!」
「窗戶是學長打破的啊!」
「沒錯吧?這罐啤酒也和我們私闖民宅之事一樣,至少是在延長線上。不,好歹這罐啤酒已經付了錢,或許還比私闖民宅好上一點呢!」
「我、我干過這種事?你、你騙我的吧?喂,她是騙我的吧?求求你們,說她是騙我的!」
「我就是要喝!」
「別想裝蒜!把自己的錯誤擱在一旁,還想教訓別人?在責怪高千之前,學長應該先拿出錢來賠償自己打破的玻璃並面壁思過才對!這樣就來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學長,其實你也很想喝吧!」
那一口啤酒似令小兔恢復不少元氣,她的動作便和平時一樣既悠閑又可愛。
「……當然是小兔啊。」
啊?別說笑了,我才是捨命陪學長咧!
「這裏沒有食物啊?」一罐啤酒下肚后,漂撇學長便像做完記號的狗一樣,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地盤,大咧咧地坐下來。
「高千,你在做什麼?」
「假如是高千和啤酒讓你選,你當然會選高千;但要是我和啤酒讓你選,你會選哪邊?」
「我不是說了?樓下什麼都沒有——啊!」小兔突然起身,姿態宛如體操選手的收尾動作。「對了,這裏頭有沒有?」
「不準喝!」
正要撲向綠洲之際卻被妨礙,就連我也產生了可怕的怒意。
藏……
「啊!真好喝。」
看來,似乎是極限處境下的疲勞產生了強烈得足以模糊意識的休息慾望,消除了侵入洋房時的記憶……的確,經歷精神不堪負荷的體驗時,自我防禦功能會將意識壓抑至潛意識中,改造記憶;這在心理學上是很常見的現象。
「那、那是……是……」
「……呼啊!好好喝!」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啊?
「反正去看看就是了。」
「啊?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啊?」
「沒有饅頭或泡麵之類的嗎?」
那個房間位於一樓樓梯旁,從大小及淋浴間、洗臉台、廁所等設備一應俱全之處判斷,應該是客房。
其實,單是高千與小兔的這番景象,已經足以治愈了。
「你、你啊……喂!」向來缺德的自己也就罷了,格外注重善良風俗的高千竟有此舉動,令漂撇學長相當意外;只見他張大了口,活像被塞了塊年糕似的。「等、等一下!」
漂撇學長使用的這個字眼,哽住了我的心頭。
打破這股模糊氣氛的人,是高千。
「喂、喂……匠仔!」見我搖搖晃晃、猶如夢遊般地靠近冰箱,學長連忙從背後架住我。「別衝動啊!」
夢境般的沉默再度降臨,四周瀰漫著心虛的靜寂,彷彿眼前的話題是個不可觸及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