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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Flash Back (過去)

第一章 Flash Back (過去)

當然,不能說悲劇的責任全在艾克洛博士一人身上,不幸的偶然往往碰巧湊在一起。平時至少會有兩個以上的操作員窩在控制面板前,但由於進入耶誕假期,現在一個也不在;而先一步進入房間的人忘了切換燈號,也是個不幸的偶然。
然而,目前的情況顯示,不光是「化裝舞會」的順序,連最初的「組合」似乎都有一定的規則性。博士不得不承認,這確實具有將自己從假期中緊急召回的價值。
身為研究者的熱血沸騰了。博士思索著,自己亟欲抓住的構想究竟為何?這份如神諭般的啟示,究竟該如何解釋?
「那麼,現在換個假設。你度過了糟糕透頂的一天,身心俱疲,神經緊繃到極點,昨晚幾乎沒睡,職場上又儘是不順心的事。你不但沒空吃飯,還和妻子吵架,女兒又和壞朋友流連於聲色場所……」
「孩子們?咦?我記得您還是單身啊!」
「我記得,那個來路複雜的傢伙嘛!本來以為他是KGB,沒想到還是MI6的雙重間諜。」
「對不起。」金潔?賓荷斯特一瞬間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卻又立刻挺直了背。「J區第4類受試者齊斯?斯登?墨里森先生過世了。正確說來,是墨里森先生的肉體過世,享年八十九歲。」
調查「房間」時,成員務必輪流單獨進入,並打開「使用中」燈號,仔細觀看螢幕以確保無人「捷足先登」;而入口三道閘門的特殊鑰匙保管處又依星期幾而不同,必須確認這些鑰匙是否確實放回規定的位置。
「您的比喻我明白了。您想說的是,雖然人類以反應論來解釋自己的心理狀態,卻以實體論來解釋他人的心理狀態,而這正是不合理之處,對吧?」
這個年紀的女孩,不和一般人一樣灑香水、梳妝打扮,卻窩在這種怪裡怪氣的地方做什麼?聽說金潔還只是個研究生,這樣前途大好的女孩,究竟為何會和這種古里古怪的計畫扯上關係?反正肯定又是CIA的陰謀,他們實在太過分了。
「不,我已經結婚了。」
「我在問你的經歷。你的專攻是什麼?」
「金潔……」
過去,艾克洛博士一直漠然地認為經由實體化而分離的自我,是通過異次元或子空間而在瞬間完成交換,因此肉眼無法得見,也不受通常的時間及空間拘束。當然,這不過是想像,但他一直認定是八九不離十。
「這可有意思了。那麼,請你簡潔地敘述無法贊同實體論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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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
從「入口」走下樓梯抵達地下后,便是關鍵的「第二都市」——正式名稱為「對換圓(Switch Circle)」,將其開頭兩個字母SC替換成其他字彙而成的「第二都市」,便是計畫名稱的由來。
雖然如此,身為泱泱大國的美利堅合眾國卻是不到黃河心不死,至今仍深信能將「第二都市」的功能應用至軍事及諜報活動上。你們也該掂掂自己有幾兩重吧?艾克洛博士悶悶地想道。這真是……
「實體論和……」金潔似乎已能預測自己將如何被駁倒,表情像個快哭出來的小孩:「反應論。」
只不過,讓艾克洛博士來評論的話,便是「可笑至極」。對假想敵保守這個秘密根本沒有意義,倒不如索性對全世界公開展覽算了。因為這種功能絕不是人類所能掌控的。
當然,即使明白原理為何,現代人類仍不具備將這個技術實用化的能力,而想必未來也不會有這一天的到來。然而,即使只是紙上談兵,能否從理論上闡釋其構造,仍是天壤之別。
「沒錯。」
由加州S市通往郊外的一條新鋪道路上,行駛著一台房車;那是台泛著油亮光澤的黑色林肯大陸豪華轎車。
「所謂的『八爪』,」戴夫以一貫的悠哉口吻插嘴:「是指三個人以上的人格交換嗎?」
「您究竟想說什麼?」
「原來如此——但還是很不可思議啊!將實體化后的自我再次變回形而上學的存在……就叫做抽象化好了。總之,先行實體化后再抽象化,這兩個階段的手續,竟能在一瞬間完成?」
這是陰謀!艾克洛博士在內心咒罵道。這絕對是CIA的陰謀,為了奪走我短暫的安樂時光而設下的陰險詭計!
「什麼?」原想嗤之以鼻的博士,表情突然凝結了。「看得見……你是說實體化的人格?」
「簡直蠢得到家!」
「不必這麼客氣嘛!」
耳邊突然傳來無數蜜蜂振翅飛舞般的聲音,讓博士回過神來。眼前有數道雜訊似的影像交錯。這是……
「哎,博士是不是有過什麼原始體驗啊?比方從前曾被紅髮女孩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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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洛博士明白,戴夫試圖指出自己的前提或許有誤,但他卻發不出聲音來。各種想法交錯,令他的思緒一片混濁。
與戴夫分手后,艾克洛博士一面走在通道上,一面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反過來說,倘若肉體B死亡時的精神是人格A,亦即人格A遭受池魚之殃的情況下,留下來的人格B就得幽閉于原本不屬於自己的肉體A之中,終老一生。由於這等窮途末路的事態大可預見,受試者盡量以來日無多之人為宜——這不但是為了美國政府,也是為了他們自己。
「這個……」金潔興奮地抓住艾克洛博士的前臂,一對水藍色的眼睛閃閃發亮。「和『第二都市』的功能應該有某些關連吧?這麼一來,就代表我們在系統解析上已經前進了一步,對吧?」
「世風日下啊!假如你是我兒子,我早拿塊香皂洗你那張嘴了。這是現代年輕人的風氣嗎?在人前竟然若無其事地使用『屁|眼』這種詞。」
「好,所以你否定心理實體論,支持反應論。換句話說,你所持的立場是:『人類的行動原理應從人際關係上的反應來探求,而自我存在乃是經由複數自我的相互認知才能成立』,對吧?」
由於博士無視於他,金潔便代為點頭示意。
「金潔!」博士忍不住直呼她的名字斥責道:「你的語感如何是你的事,但拜託你,在我的面前少用那種直接的表現!」
以方才的白人A與黑人B為例,倘若他們兩人之間已一度「成立」人格交換——亦即「肉體A」(=精神B)與「肉體B」(=精神A)之狀態一旦被創造出來后,這兩人便再也無法「定居」于自己原來的身體之中了。
慢著,等一下。這種焦慮的感覺是什麼?
「因為實體論到頭來還是得抬出生理學上的實體。最典型的例子是具有心理實體論始祖地位的希波克拉底,他認為人的特質取決於構成人體的液體成分多寡;例如具有憂鬱特質的人,是因為體內一種叫做黑膽汁的液體成分較多之故。這種心理實體論,最終會歸屬到大腦生理學、神經生理學,更極端的甚至有韋尼克的腦功能定位說等。當然,這些學說本身並沒有問題,問題是在於錯以為能用生理學角度來解釋人的心靈;因為生理學能解釋的部分,其實只有認為人類行動是依特定刺|激而定的行為主義心理學而已。換句話說,這種理論只能將人類的自我存在當成單純的制約反應體,終究無法解釋心靈究竟為何物。」
「沒事。你剛剛說什麼?」
「就算看得見也不奇怪吧?當然,這是外行人的想法。」
「對了,問題就在這裏。看在別人眼中再怎麼怪異的行徑,也必然有其合理的理由。然而,這些複雜的心理過程卻是他人所無法了解的;豈止如此,有時甚至連本人都無法了解。但無論理由為何,剛才被你怒吼的人,肯定會認為你很怪、是個暴躁易怒的人。」
要進入這座美國總統直轄設施——通稱「第二都市(Second City)」——的領地內,無論是再怎麼顯赫的達官貴人,都得再接受兩次盤檢才成。被迫走下司機駕駛的黑頭轎車、交出私人物品自是無庸贅言,還得在密不透風的管九-九-藏-書制站中接受無禮且徹底的冗長檢查,以確認身體內沒有隱藏任何異物。
確實如此。「對換」是在一瞬間進行的,正確說來,受試者們進入「房間」后,「隔離牆」幾乎于同一時間出現,其中的時間差還不到零點五秒。而發現「隔離牆」出現后,「對換」即已完成,這點在「筷子」及「八爪」都是一樣的。
「誤解?」
「我會幹這種事嗎?」
無聊透頂。說穿了,艾克洛博士對於這些政治上的意識型態根本不屑一顧;對他而言,必須為了這種無聊計畫而犧牲自己的聖誕假期及特製炸雞,才是最令人無法容忍之事。
不過,以這四人組為例;過去計畫小組一直認為「八爪」的最初「組合」是以亂數進行的,因此無法將特定的受試者轉移至A或B身上。
「然後交換……也就是進行移植手續時,人格會先行實體化。博士是這麼認為的,對吧?」
管制站中有數位配戴自動步槍的軍裝警衛待命,豪華轎車即是在此接受第一道盤檢。車上的所有乘客對照ID卡、確認行程表並檢查身體,待這些既定手續完成之後,總算才能通過;然而,此刻要放下心來,尚嫌太早。
無論是甘迺迪總統被暗殺,或是越戰陷入窘境,全都是CIA的錯。冷戰肯定也是按照那幫人寫下的劇本來走的,說不定水門案發生時,他們還在暗地裡竊笑呢!這些話聽在他人耳中,恐怕要失聲大笑,說他妄想過度;但艾克洛博士對於CIA的成見便是如此深厚。反正全是CIA的錯,就連高中畢業舞會時邀請那個紅髮女孩被拒,也都是他們的陰謀。
「具體上來說,該怎麼變通呢?」
「當然有,雖然同屬英國——」戴夫原想說明軍事諜報部與秘密情報局的差異,卻又改變了主意;因為他突然想起去年也曾對眼前的這個男人做過相同的說明。「唉!其實也差不多啦!」
「這話怎麼說?」
「那麼,實體化的人格又是經由哪裡到達對方的肉體呢?」
人類的自我(=人格)是無法以肉眼看見的,因為那是形而上學的存在;因此,即使被實體化,也不可能變為可見狀態——雖然並無真憑實據,他卻漠然地如此深信著。就算看得見也不奇怪吧?這種直接的、在某種意義上甚至是幼稚的疑問,他從未曾有過。
「時代總是在變嘛!哪能有什麼理由呢?A……」他原本想接上「博士」兩字,卻連忙閉上了嘴。這個A字,代表的自然是艾克洛(Ackroyd)的A了。「道理很簡單,事關我國的最高機密,哪能顧慮羞恥心?假如要計較這些,那女性成員該怎麼辦?像賓荷斯特小姐還不是——」
「只能這麼想了。」
「佛洛伊德信徒啊?」
事實上,假如不拿出外星人這種荒誕不經且模稜兩可的概念來,實在無法說明這個「房間」的謎團——將人類的人格與肉體分離並互相對換的功能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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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精會神地觀看片刻后,博士發出了地鳴似的沉吟聲。「唔……這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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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就是……」金潔不知何故,顯得難以啟齒。「這麼一來,同一組裡只剩下擁有十八歲少年肉體的墨里森先生;換句話說,墨里森先生將在這個身體里『定居』,直到少年的肉體死亡為止——當然,那位十八歲少年也身染重病,來日不多了……」
「假如只是無法掌控倒還好,我是擔心你處於這種環境,會迷失自我。換句話說,當你看著人格在那個『房間』一再交換,說不定會陷入『人心終究是實體』的幻想;這麼一來,你將逐漸被原來否定的心理實體論荼毒——」
「是。」
尤其還有戴夫的存在。就立場上而言,艾克洛博士算是這個計畫的現場負責人,因此不同於其他研究員,有專屬警衛隨侍在側;而擔當這個任務的,即是年輕的CIA情報員,戴夫?威爾遜。
既非受試者,若是因意外而交換人格,就一輩子都逃不出這股影響力了。因此,這種嚴密的檢查體制自然是天經地義。然而,正忙於整理腦中閃過的新假設及後悔對金潔採取了幼稚態度而心不在焉的艾克洛博士,卻疏忽了確認螢幕。
「謝謝你,賓荷斯特小姐。」
「然後,我就會墮落為帶有『擬神觀點』之謬誤特權意識的研究者?」金潔的臉孔扭曲著,顯然地,她正拚命掩飾著自己被戳到了痛處之事。「博士認為我是那種將自己以外的人類全當成研究對象並加以數據化,認定他們全是制約反應體,然後大言不慚地宣稱這才是科學見解的人?或是認為我擁有墮落的特質,即使現在還不是,但總有一天會變成那種人?」
「唉!該怎麼說呢?現在一看……」艾克洛博士一面鍵入「宿舍」區的入口閘門密碼,一面以譏刺的口吻嘆息。「我提早寄出孩子們的聖誕禮物,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博士習慣性地看了設置於入口附近的控制面板一眼,「使用中」的燈號現在是黯淡的。
話雖如此,卻也不代表人格與身體的狀態將就此「固定」下來。假如固定下來,縱然是種悲劇(有時是喜劇),也還算不幸中的大幸。
而人格交換成立后,變為:
「艾林?亞修納先生的。」
「我已經發表過很多次了。我對那個叫什麼國家安全顧問的白宮特別助理說過,也對你的上司說過,不過每個傢伙的理解能力都不及賓荷斯特小姐的萬分之一。」
「就像剛才賓荷斯特小姐略微提過的一樣,我們推論他人心理的眼光,其實比起希波克拉底時代並未進步多少。確實,假如你在現代指著某個發怒的人,說他憤怒的液體成分較多,肯定會被人嘲笑,說你不科學。不過呢,雖然我們不使用『液體成分』這個字眼,但實際上的水準還是一樣,往往用實體論來評斷他人的人格。這就是我們的現實狀況。」
更不幸的是,由於博士正好是現場負責人,因此他擁有一副萬能鑰匙。「房間」的入口一旦關閉便會自動上鎖,雖能從內側打開,卻無法從外側開啟;這是為了避免有人疏於確認燈號或螢幕並不慎進入房間內。
不過……
——一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一點。
「雖然如此,我們評斷自己的心理時,卻又使用反應論?」
「莫非……」年輕男子的眼角更加下垂,彷彿對艾克洛博士的耿耿於懷嗤之以鼻。「您是指身體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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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離時,兩人的人格業已互相對換;換句話說,白人A的肉體中裝著黑人B的「心」,而黑人B的肉體中則裝有白人A的「心」。
「比方說,對熟面孔的檢查項目可以免除幾項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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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當然是我的姪子和姪女。你不也是單身?」
「你似乎不這麼想嘛!戴夫。」將附有照片的特別ID卡別上作業服胸口后,艾克洛博士便快步地走進設施中。「還有,我說過很多次了吧?別叫我A博士!」
「什麼事?」
然而,博士卻遲遲無法理清頭緒。他能感到自己前進的雖然不多,卻確實朝著真實的方向而去,但腦中的千頭萬緒又妨礙了他的思考。
「我想是因為……」艾克洛博士終於開了口,同時自覺自己的語氣顯得東支西吾。「創造『第二都市』的那些傢伙,對於實體化的概念和我們不同吧!」
「您是說,我們絕對無法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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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反應論呢?」
它究竟是幾時出現於加州農地下的?抑或是誰創造出來的?無人知曉。八成是外星人——這是這個計畫的相關人士心照不宣的共同看法。
每當前述的「化裝舞會」發生時,又會變為:
A=(a)
「沒錯,就連學者也是如此,問題就出在這裏。我很想找個心理實體論學家來問問:『你也是這樣解釋自己的心理嗎?你認為九*九*藏*書自己的心靈也存在著某種固定特質,對於一定的刺|激只能做出特定的反應,只是一種制約反應體嗎?你真的如此解釋自己的自我存在嗎?』」
假設這裡有白人A及黑人B,讓他們兩人同時進入「房間」;這麼一來,A與B將會不由自主地被一種稱之為「隔離牆(Split Screen)」的屏障給自動分離至房間的尾端及前方。
「假設你走在路上,有個陌生人突然對著你怒吼;明明沒有任何正當理由,他卻暴跳如雷,你有什麼感覺?」
「所以我才擔心你是否產生了無可挽回的誤解。」
「別……別胡說八道了。」
「宿舍」區正如其名,是供受試者睡眠過夜之處。而所謂的受試者,自然是指接受「對換圓」——人格交換系統實驗的人了。
「都說了是假設嘛!你現在已到達了臨界點,眼前又走過了一隻黑貓,讓你瀕臨失控邊緣。這時候,有個陌生人經過你的眼前,而他又正好長得跟平時對你挑三揀四的上司極為相像。在理智發揮作用前,你的情緒爆發了,對著那個陌生人破口大罵——」
「抱歉……」再說,她的年紀搞不好可以當自己的女兒了——當艾克洛博士左思右想時,漸漸難以負荷自己的迷惘,變得疲累不堪。「能不能讓我一個人靜一靜?戴夫。我要想事情。」
「布倫塔諾的意動心理學、狄爾泰的理解心理學,以及新佛洛伊德派的荷妮和佛洛姆為代表。」
然而,艾克洛博士卻突然覺得喘不過氣來。莫非自己過去一直身陷於天大的謬誤之中?——這樣的疑惑急速膨脹著。
「所以交換成立后,這些人格又會再度變回形而上學的東西——我這麼解釋對吧?」
「對換圓(Switch Circle)」原來似乎是被設計為雙人交換人格用的「裝置」(姑且不論是否為外星人所設計);其證據便是「隔離牆」正好將「房間」一分為二,以兩個半圓的形式呈現。
當然,若是使用在不良用途上,這將成為無可匹敵的可怕武器。這種人格交換的秘密絕不能落到他國手中,尤其是某個共產主義大國;只能交由世界的警察、正義的我國——美利堅合眾國來加以掌控及運用,這也是為了全人類的永久和平著想。
待艾克洛博士終於能說出這個詞時,眼前已不見她的身影。傳入耳中的不是自己平時聽慣的聲音,反而莫名尖銳。這聲音是——
「當然,請慢慢想。有事的話請叫我一聲。啊!對了。」戴夫似乎想起什麼,叫住了博士。「能請教您一件事嗎?」
「你不贊同榮格的學說,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吧?」
「對、對不起,艾克洛博士。」雖然慌忙失措,她仍一板一眼地改口說道:「也就是說,呃,有好幾位女性受試者被強制性|交(sexual intercourse),已成了問題。就是這樣。」
「啊哈!也就是說,想和她們上床?」
「既然如此,那些高見為什麼不對上頭的那幫人發表呢?」
「只是個小小的疑問罷了。換句話說,博士是以『人格進行交換之前必須先實體化』為前提而提出那番理論的;可是,真的是這樣嗎?為什麼博士對這個前提那麼有自信呢?我覺得很不可思議。這個前提真的沒有任何質疑的餘地嗎?」
「隔離牆」出現了……他有種錯覺,彷彿過了數個小時才發現這個事實。「房間」里有人……他還來不及浮現這個念頭,耳邊便響起了女性的尖叫聲。
「不是MI6,是SIS。」
雖然艾克洛博士想出言抗議「別叫我丹尼!」卻發不出聲音。他的心產生了些微紊亂。
「你在說什麼啊!怎麼可能有質疑的餘地?你想想,不先實體化,要怎麼把一個人格移植到另一個身體去?」
受試者一旦進入「房間」且成功交換人格后,之後無論分隔再遠,都無法逃離「化裝舞會」。經由多數追蹤調查結果顯示,即使將其中之一留在美國,另一人帶至數萬公裡外的異國,也無濟於事。事實顯示,即使受試者們分處於不同的大陸,「化裝舞會」仍能于同一時間內完成人格交換;無論相隔幾萬公里之遙,「對換」依舊在瞬間進行。
「真的……」戴夫隔著博士的肩膀窺探資料,歪了歪頭。「是這樣決定『組合』型態的嗎?」
「艾……艾克洛博士?」
他的年紀約莫四十歲左右,有著一頭淺灰色捲髮以及彷彿會發出雷射的銳利眼光,臉上的鷹鉤鼻彷彿能獨力打開笨重門扉;在那美式足球選手也自愧弗如的壯碩巨體上,安著一張適合飾演電影中吸血鬼的臉孔,輪廓深刻且具有魄力。或許可說他正是魁梧奇偉四字的體現,但若要以更通俗的講法來形容,便是「怎麼也不像是個社會心理學家」。事實上,艾克洛博士原本立志要當精神科醫生或開設兒童心理諮詢中心,才踏入這領域的;但那怪物般的容貌卻令他無以圓夢。
無論怎麼想,她都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博士喜歡的,是像女星拉寇兒薇芝或碧姬芭杜那種帶有異國風情的美貌、豐|滿的胸部及腰身,並有一雙適合長靴的修長雙腿的女人。金潔不具備任何一項,為什麼會愛上她?或許真如戴夫所言,自己真的有過與紅髮相關的原始體驗也說不定。
「別叫我丹尼!」
「換句話說,你的意思是——既然人類的自我無法以實體論來闡釋,自然就無法加以科學體系化?」
「對不起,丹尼。」
之所以挑選來日無多的人來擔任受試者,自然是為了保守秘密,但其實還有另一個重要的理由——計畫小組至今仍不知如何控制「對換圓」的人格交換系統。
這個被艾克洛博士等人取名為「化裝舞會(Masquerade)」的現象,將會持續至受試者的其中一方死亡。而最重要的是,這種「化裝舞會」究竟隔多久發生一次,周期及規則如何,至今仍未闡明。有時才過了一天便對換,有時卻隔了半年,簡直毫無節操。
不經實體化而交換——這代表自我是以形而上學形式直接交換……怎麼可能?
「精神分析學,目前我正在撰寫佛洛伊德的論文。」
「還能有什麼意思?就是說這全是一場鬧劇!人要懂得衡量自己的本事,想以科學來闡明肉體與人格分離的現象,根本是異想天開!」
「呃……那又有什麼問題呢?」
「呃,要是神經衰弱到極點時,就不一定啦……」
然而,即使三個以上的人類進入,「對換圓」仍可進行處理。雖然「隔離牆」依舊維持原狀,房間中央卻會有一種被稱為「輔助線」的屏障,配合進入的人數隨時出現,將他們分開。若從上方俯瞰,就像是圓形蛋糕被切塊一般。
「咦?」與其說是吃驚,金潔的表情倒更像發楞。「這話是什麼意思?」
道路周圍是一望無際的農地,宛如海洋般延展著,但近幾年來,農地上似乎未曾進行農耕作業,原本栽種柳橙的廣大土地,如今卻沉澱于荒涼的氣氛之中。在這片稱呼「荒野」比「農地」二字來得更為貼切的大平原上,宛若嶄新鉛筆般細長的房車彷彿漫無目的似地不斷賓士著。
「咦?您剛才說了什麼?」搭乘同一部轎車的男子帶著責難語氣問道:「A博士?」
「那和肉體一起『滅亡』的人格是誰的?」
而人格交換也確實能在三者以上的人類之間成立。計畫小組將兩者之間的現象稱為「筷子(Chopstick)」,三者以上的現象稱為「八爪」,以示區別。附帶一提,這個稱呼是艾克洛博士在日本料理店拿著不慣用的筷子(Chopstick)https://read.99csw.com吃生章魚(Octopus)切片時想出來的,但這個事實卻意外地鮮為人知。
社會心理學家丹尼爾?艾克洛博士與CIA的情報員戴夫?威爾遜并行于「第二都市」錯綜複雜的通道之上,進入了設施的中央區域。
「是的。」
「這話可失敬啦!我身為警衛之一,當然有這些知識了。話說在前頭,這對我來說只是單純的工作;我可不像丹尼,會一邊瀏覽賓荷斯特小姐的身體檢查項目,一邊做些下流的想像。」
「那又如何?」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再叫她金潔了。總之啊,我不滿的只有一件事。為什麼我昨天才剛出去,今天又得再接受一次那種拖泥帶水的檢查?我當然明白為了警備得進行嚴密檢查,但多少可以變通一下吧?變通!」
在接受不宜詳述、于某種意義上可說是違背人道的二重及三重盤檢后,接著又被迫換上設施專用作業服,好不容易才踏進「第二都市」內的丹尼爾?艾克洛博士,不禁吐出了這句怨懟之詞。
「我會很錯愕。」
莫非……過去連夢裡都不曾想過的假設,在博士的腦海中打轉。假如對於創造了「第二都市」的「他們」而言,意識(=自我=人格)同樣是停留于形而上學層次的東西呢?亦即……「他們」其實並不具備將人格實體化的技術,人格交換系統是建立於完全不同的構想及原理之上。
「我想問的是,反正都已經超越我們的常識了,那假設『對換』不經實體化階段就能直接進行,又有什麼問題?」
「要是那麼做,過不了多久,這裏就變成間諜的巢穴啦!您忘記了嗎?即使做了層層檢查,去年仍有某國間諜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還帶著針孔相機呢!」
人格交換一旦成立,這種無法預測何時會發生的「化裝舞會」將會一生跟隨受試者。非但如此,當其中一位受試者的肉體死亡時,一起「滅亡」的是當時進入該肉體的精神。
「呃,那是……」
「啊,不,不是的。」金潔似乎總算想起了正題,彈了起來,塞給博士一份檔案。「請看這裏——」
「那大概是因為……」不知是否出於無法反駁、節節敗退的悔恨感,金潔咬緊了嘴唇。「我是『反應論』派的。」
「是的。實際上,也已經有好幾人被上(screwed)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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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了,免了!」
這個名叫戴夫的男人不知是否明白艾克洛博士對CIA的厭惡之情,態度格外討好;當然,這應該只是職業上的面具罷了,但無論博士如何疾言厲色、如何蠻不講理,他卻絲毫不放心上,只是好言相勸,活像在哄騙一個掛著鼻涕的小孩。有時他所表現出的從容態度,甚至教人分不清誰才是長者,這點更令博士滿心不快。這裏沒一件事是讓博士滿意的。
「應該會覺得他很怪,猜想他或許是個暴躁易怒的人。」
「你對那個人的感想呢?」
「就是剛才您和賓荷斯特小姐的那番話。聽起來,博士的前提似乎是『第二都市』的功能,是建立於將原屬於形而上學的人類自我加以科學實體化的技術之上?」
博士對CIA如此深惡痛絕的理由,只有一個——他姊夫的伯父,正是現任CIA長官。那人是個有些漫畫式的美國夢信奉者,深信唯有自哈佛大學畢業併當上美國總統,才能證明自己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才不枉此生。事實上,他似乎真的打算于CIA退休后出馬競選總統。
當然,目的地是存在的。在那無限延展的荒野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貌似建築物的物體。悄然佇立於荒野中的建築物有著近代風格,與周圍的景色顯得格格不入;而早在它看起來還是火柴盒大小時,頭一個管制站便已然出現。
「擔心什麼?」
之後一度變回正常狀態,接著又以這個順序重複發生「化裝舞會」。這麼看來,便可明白「化裝舞會」的替換順序是依次往後遞延一位。
當艾克洛博士嘆息之餘,突然發現自己于不知不覺間又回到了中央區域;在他眼前的,正是圓筒形的「房間」入口。
「對換圓」——這個伸展于地下的「房間(Chamber)」正如其名,是個狀呈圓形、約八十平方公尺大小的空間。當然,它不光是個圓形空間,而是由某種超越人類智慧的不可思議「力場」所支配的「房間」。
「正是如此。如何?現在不就得到結論了?我們無法以科學方法掌握人格,但在『第二都市』發生的現象,顯然應用了將精神實體化併科學體系化之後所得的技術;只能用形而上學來進行研究的我們,要如何解析這種東西?不管怎麼想,都是風馬牛不相及嘛!說穿了,『第二都市』計畫就像是拿著抹布奮力擦拭空氣中的臟污一般,只是種牛頭不對馬嘴的嘗試,一開始就不可能成功。所以我不是常說嗎?這個計畫一定會失敗,不管人類的科學技術再怎麼進步都一樣,因為處理的層次根本完全不同。」
「您的意思是說,以現代的科學是辦不到的?」
宛如更衣般地將同一個人格輪流替換至數個身體——任誰都會認為,倘若人類能自由自在地操縱這個功能,將會拓展出無限的可能性。以制服恐怖份子為例,假設飛機被劫,只需將劫機犯的〝人格〞替換到地面上的其他身體之中,再將無害的檢察官人格送入劫機犯體內即可。如此一來,根本無須勞動三角洲特種部隊的大駕,便能在一瞬間解決案件。
舉例來說,假如人格交換的成立人數為四人,每個人的肉體各以A、B、C、D,而精神各以(a)、(b)、(c)、(d)表示;這麼一來,原來的情況是:
「金……」
沒錯,這肯定是個陰謀。本來這個時刻,艾克洛博士應該正烹制他拿手的雞肉,以備隔天平安夜的到來。他可以在做菜的閑暇之餘喝杯啤酒,與年幼的姪子及姪女一起玩大富翁,這正是人生的一大樂事啊!但是所有的樂趣全在一瞬間化為泡影;只為了一通電話,害得他必須多受一次罪,通過那一連串令人不快的身體檢查,真是豈有此理!
「我說啊,您到底對哪件事不滿?」那個名叫戴夫的男子連忙跟上艾克洛博士,卻仍不改一臉輕浮的笑容。「不過是屁|眼被『清掃』一頓而已,這不是老規矩了嗎?」
「很好,實體論的主要例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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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博士和賓荷斯特小姐就是兒時玩伴嗎?」
「沒錯。不過啊,賓荷斯特小姐,你究竟是持什麼立場?」
「不能。或許算是形而上學的一種,但不是科學。」
「囉唆!」
「是啊!真令人擔心。」
「有什麼差別?」
「那我要請教你,這能稱為科學思維嗎?」
不過……
而眼前的,卻只有背對著入口階梯、一頭淺灰色頭髮的巨漢身影。那是——
當然,他想做什麼盡可放手去做。即使公開宣稱哈佛以外的都不配稱為大學、瞧扁其他大學出身的自己,都無所謂。艾克洛博士想說的話只有一句:「別硬要我參加這種無聊的計畫!」
光是思考就覺得愚蠢至極,但這卻是事實,自己千真萬確地愛上了金潔,活像個毛頭小夥子。
「就是這點令人存疑啊!假如移植手續只有一次也就罷了,但實際上,『化裝舞會』這種奇妙的現象會一再重複。難道您要說,每當『化裝舞會』發生時,都會一一進行實體化及抽象化兩個階段的手續?」
從她的身體傳來了一股便宜香皂味,一時間,艾克洛博士再也聽不見周圍的聲音。唉!天啊……博士再度沉浸於平時便一再重複的感嘆之中。
「當然啦,專業的東西我不懂。雖然不懂,可是交換前的人格,是形而上學的東西吧?」
「什麼?」
倘若美國能解開人格交換之謎並加以自由操控,那麼蘇聯科學家自然也辦得到。假如這玩意兒是區區人類所能應九_九_藏_書付的,紙終究是包不住火,守不守密,到頭來還不一樣?
「到目前為止,墨里森先生只要『進入』那個少年的肉體,就樂不思蜀……」金潔一面觀察艾克洛博士的臉色,一面說明著。「因為這是名符其實的『回春』,能讓他變得生龍活虎。假如只是這樣倒還好,但他會偷偷溜出自己的寢室,追著『宿舍』里的女性受試者們跑——」
都是這個怪裡怪氣的計畫,害我有這種感覺……心煩意亂的博士突然冷靜地思索起這種感覺是什麼;接著,他輕易地找出了答案——是對金潔?賓荷斯特的愛意。
「誰在跟你客氣了?」
C=(c)
「附帶說明,他的檔名是J-四零零一。」
「說不定有人會回答『沒錯』呢!」
那一頭宛如舊掃帚般任其滋生的紅髮(竟然是「紅髮(Ginger Hair)」。假如這就是她命名的依據,也未免太隨便了;雖然無可否認是人如其名),至少可以梳理一下吧!還有那肌膚,滿是雀斑及曬斑,粗糙至極,悲慘地教人不忍卒睹。
不,當然可能。畢竟對方擁有未知的科學技術,對我們而言是天方夜譚,但對他們而言卻是易如反掌……
「隔離牆」基本上以肉眼無法看見,出現時,只能見到些許的朦朧光線。假如出現的界線上正好有人站著,「隔離牆」便會將那人的身體彈開,並自動地依人數「分割」。這是為了進行人格交換而做的準備。
B=(b)
人類的自我以形而上學形式直接交換至其他肉體之中——當然,即使如此解釋,這仍是種人類常識中絕不可能發生的情況。不過,這其中有些提示……博士如此強烈地感受,或許有個重大的提示,能讓他們解開「對換」系統之謎。
「那些都無所謂。」博士叫道,雙眼瞪著戴夫;戴夫正為了金潔那正經八百的委婉描述法而作勢抹著眼角,雖然他根本沒因過度發笑而流出眼淚來。「墨里森先生如願以償地『固定性』回春這一點,我已經很清楚了。不過,這和叫我回來究竟有何關係?總不會要我去握住他的手,向他道賀幾句吧?」
「那是因為不先實體化,就無法進行移植手續……」
博士無暇叫出「金潔」二字。她就像被透明人從背後推上一把似地,不自然且突兀地往前傾倒——她是被出現的「隔離牆」給彈開的。
「嗯,我想可以這麼說,至少比榮格更讓我信服。」
「有什麼問題?問題可大了!你回到原點,仔細地想一想。能把人格與肉體加以分離,就代表具備將人格實體化的技術;因為唯有如此,才能交換人格。聽好了,問題就在這裏。我來考你一個基本知識,在心理學各派之中,一向處於對立的是哪兩個學派?」
CIA的人可以娶妻生子嗎?這句話險些衝口而出,但艾克洛博士卻發揮理智克制下來。CIA人員當然也是人,即使有家庭亦絲毫不足為奇。雖然如此,自高中畢業舞會時的慘痛失戀經驗以來,自己從未有過任何羅曼史,但這小子卻……走進「宿舍」區的艾克洛博士,愈發加深了對CIA的偏見與厭惡。
「對。榮格認為『原型(Archetype)』是存在於集體潛意識中,換句話說,他將潛意識視為實體;這和將性|欲稱之為生命能量,甚至還實際設計收集容器並測試大氣含量的賴希有何不同?」
方才還為了別人以檔案編號稱呼而勃然大怒的自己,竟然不聽檔案編號便想不起是哪個受試者,實在教人啼笑皆非。艾克洛博士強自壓抑住給一旁訕笑的戴夫屁股一腳的渴望,喃喃地說著無關緊要的話語,以分散羞恥心。
「未來的科學也一樣辦不到。」
——以上即是英系白人帝國新保守主義者的支配性觀點。當然,要怎麼想是他們的自由,無論那些道德多數派要如何自戀地認為只有美國擁有和平利用此功能的理性與技術,或是錯以為只要是由美國執行,即使萬一之時將CIA間諜與蘇聯書記長的人格對換,也並非「不良用途」,而是和平運用,都悉聽尊便。
上頭寫著:「——綜上所述,由螢幕記錄判斷,可知在進入『房間』完畢后,至『隔離牆』發生的短暫時間內,各人所在位置將決定『組合』之型態。」
「當然,假如要說『他們』的技術力在概念及層次上和我們都是天壤之別,那就沒得討論了。可是,為什麼要特地分成兩個階段呢?他們根本無須白費這種工夫吧?」
那是艾克洛博士自出生以來,頭一次透過他人耳朵聽見自己的聲音。
「認為觀念為實體、精神為容器的英國聯結心理學。」
博士慢慢地爬下樓梯,一面想著:「據說這道樓梯也是發現這裏時就已存在的,或許『他們』不光是自我形體,連姿態也和人類酷似也說不定。」
「不愧是佛洛伊德信徒,對於反應論的具體例證,隨口就能舉出一堆名字。」
「照片上還有我老婆,她們兩個都是美人兒,保證看了會跟著幸福起來……」
接著變為:
A=(b)
事到如今,艾克洛博士才發現自己的言詞有些過火。正當他苦思該如何補救時,金潔卻低聲說了句「恕我失陪」,便行離去了。
「外星人究竟存不存在,我不知道;就算這座『第二都市』真是外星人創造的,那麼他們必定擁有與我們層次完全不同的科學能力。本來,人類的自我只能藉由相互認知來確立,只存在於形而上學之中,但他們的技術卻能將之實體化。這種東西就該交給外星人來處理,不是我們所能插手置喙的。」
「還有一個兩歲的女兒呢!我沒給您看過照片嗎?就是我一直放在這裏——啊!對了,私有物品全都保管在管制站里了。下次我再給您看吧!」
「賓荷斯特小姐!」艾克洛博士血氣上升,忍不住怒吼道:「死亡?衰老?我非常不願意使用這種褻瀆死者的說法,但你該不會是為了這種事,特地把正要打開烤箱的我從緬因州叫回來吧?還有,我應該說過很多次了吧?不要以檔案編號來稱呼受試者,令人很不舒服!」
「別說了,我不想聽。」艾克洛博士摀住耳朵,仰天興嘆。「你怎麼能詳細描述那種事?還是怎麼地,難道你偷窺金潔的身體檢查——」
「——我從以前就想說啦!」戴夫以莫名親熱的態度拍拍博士的肩膀。「博士和那個女孩有什麼過節嗎?總是說一些刻薄話來欺負她,很可憐耶!人家明明是個堅強的好女孩啊!」
「說得也是,要真是這樣,那丹尼可比小學生還不如啦!」
假如自己的前提——「對換」系統不可略過自我實體化程序——是完全錯誤的……思及此,一股教人天旋地轉的羞恥感朝艾克洛博士席捲而來。他傷害金潔的那番行為不單是出於思慮不周,甚至連出發點都是大錯特錯。說什麼「擔心她被心理實體論荼毒」?其實最為實體論所惑的,就是自己。
事實上,艾克洛博士也早已進入假期。為了和家人一起度過聖誕節及新年,他昨天才搭乘最早班的飛機前往緬因州,與弟弟一家團聚。正當他們熱鬧滾滾地圍著香檳、炸雞及蛋糕團圓時,半夜卻來了道召集令,要他立刻回到「第二都市」來。
B=(d)
「很抱歉,賓荷斯特小姐。」慌忙之下,博士用了連自己都生厭的無情態度將她的手甩開。「你要相信什麼,是你的自由;但我相信這個計畫總有一天會失敗。說得明白一點,人格交換功能根本不是我們人類所能解析的。」
當博士與戴夫進入「宿舍」的螢幕室時,另一位同樣身穿作業服的年輕女研究員回過頭來。「昨晚J-四零零三死亡了,原因似乎是衰老。」
想當然耳,「房間」的螢幕記錄中,從未映出實體化的人格。這是理所當然的,人格這種東西,肉眼自然看不見……
如前所述,即使艾克洛博士再怎麼不食人間煙火,他九九藏書也深知參与「第二都市」計畫的政府機關並非只有CIA。然而,他對這個組織實在深惡痛絕,深信那是萬惡的根源。
「當然,你可以說這隻是我的個人見解,戴夫。但是我可以舉出一個積極否定實體論的根據來給你聽。這個根據就是——人類這種生物,完全不排斥將他人的心靈當成實體看待,卻拒絕將自己的心靈當成實體對待。」
「這是為什麼?」
「艾克洛博士。」
「您的意思是?」
「當然啊!誰會想到是靠這種東西來決定的?」
「你能斷言絕對不會嗎?」
以方才的例子來說明,假如死亡的肉體是B,且當時進入「肉體B」的精神屬於B本身,便不會有任何問題,肉體B將以人格B本人的身分死亡。當然,剩下的肉體A也可以人格A本人的身分度過餘生。附帶一提,人格交換一旦成立,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才能再度定居於自己的肉體之中。
「你到底想說什麼?」
「抱歉,你想問什麼?我不太了解你的意思。」
「我說簡直蠢得到家!」
他只聽說受試者身上有了重大發現,但反正不會是什麼了不得的事。不,當然也可能發生了大事,只是對艾克洛博士而言,是不是大事都毫無分別。他從一開始便心知肚明,這座「第二都市」的功能絕非人類所能控制的。
「我說,從『八爪(Octopus)』的最初『組合』中,似乎發現了明確的規則性。」
「我女兒才兩歲耶!」
巨漢發出咕噥呻|吟聲,一屁股跌坐在地,雙膝朝內,宛如年輕女性一般。
「怎麼了?」不明就裡的戴夫以熱絡的態度交互打量著兩位研究者。「有什麼問題?」
「……我有個小小的疑問。」在一旁伺機而動,準備待金潔將被駁倒之際拔刀相助的戴夫,見她竟然毫無反駁之意,似乎有些泄氣。「我現在了解博士和賓荷斯特小姐是反應論派的,不過,沒人能保證你們的世界觀——或該說人類觀——才正確,而實體論是錯的吧?單憑個人的看法,真的能斷定人類絕無法將人格或自我存在加以科學體系化嗎?」
「八十九歲?」博士楞了一楞。「他歲數有那麼大?」
「簡直像是開玩笑啊!」博士一面瞪著戴夫,一面勉為其難地點頭贊同。「未免太過單純了……為什麼我們一直沒發現?」
「我並沒欺負她。」
方才腦海中似乎閃過了什麼,自己的頭腦中,似乎浮現了直搗「第二都市」功能之謎的重大提示。是什麼?是……對了,是「以形而上學形式直接交換」。
「什麼?」博士瞪大了眼,一把搶過她手上的資料。「怎麼回事?」
這是陰謀,全都是CIA的陰謀。當然,參与這個「第二都市」計畫的,並不只CIA;國防部、太空總署、美國陸軍戰院戰略研究所、傳統基金會及聯邦調查局……個個都摻和一腳,說是美國總動員也不誇張。
「若是那樣倒也無妨,至少始終如一;問題是將他人的心靈盡情客體化、自己的心靈卻擺到一邊的態度。雖然嘴巴上不說,潛意識裡卻覺得自己與眾不同;這就是我們心理學家容易落入的窠臼。我甚至認為,到頭來,實體論只能帶來一種弊端,便是給了學者一種名為擬神觀點的謬誤特權意識——賓荷斯特小姐。」
「這樣啊!」博士竟也忍不住粗魯地咋舌。「對喔,還有這個問題。」
「他的頭腦現在仍完好無恙,因此數據採集上不會有任何問題——」
戴夫純粹是說笑,但艾克洛博士卻有種被看穿內心深處的感覺,身子不由得一震。
的確,對於紅髮女孩,他曾有過不愉快的回憶,但這和金潔並無關係,絕對沒有關係。博士拚命地否定,然而一度產生的疑惑卻不肯如此輕易消滅——或許自己藉由對金潔惡言相向,來補償過去所受的傷害?
要是多保養、多化妝,豈不甚好?畢竟她的五官還算清秀……一面如此思考,一面出神凝視金潔的博士,直到她反覆呼喊:「博士?艾克洛博士?」才回過神來。 「您怎麼了?」
「既然如此,這可糟啦!你顯然搞錯了自己的立場。你的回答,代表你真的認為能以科學來闡明自己的研究對象,或加以體系化。」
天啊!這是怎麼回事?竟然又是紅髮……這是艾克洛博士直接浮現的想法。為何自己老是為紅髮女孩所惑?從前的那個女孩也就算了,但金潔實在稱不上是個美人。雖然她彬彬有禮,性格也無可挑剔,但相貌卻毫無疑問地屬於平凡的範疇,身材也是骨瘦如柴,一點也不好。
「這個嘛……」
平時的中央區域里,總有許多研究員及機務人員身穿與中國紅軍裝大同小異的作業服往來頻繁,但現在卻出奇地安靜。平時總固守在儀器及螢幕前的職員們也幾乎不見蹤影。這是因為包含中央政府在內的各政府機關皆已進入聖誕假期之故。
「話說回來……從八十九歲變成十八歲啊?」
「這可不一定啊!因為科學是會進步的。」
「同樣在J區第4類的受試者身體內。附帶說明,那是十八歲男孩的身體。」
艾克洛博士現在的工作,便是反覆進行人格交換實驗並收集數據。這些受試者究竟是何來歷,平時艾克洛博士盡量不深入思索,然而據他聽見的風聲,似乎是些得了不治之症而來日無多的人。在對其親屬進行說明並取得同意后,他們被秘密地帶來此地。
「沒什麼,只是覺得奇怪。既然會先行實體化,那我們應該看得見啊!」
兩人過了一陣子后,將會回到原先的「肉體A」(=精神A)與「肉體B」(=精神B)之正常狀態;然而他們曾一度分離的肉體與人格,卻會被某種可以「交換癖」稱之的現象附身。換句話說,一度回到自己身體的兩人,隔了一段時間后又會再次交換人格;而變成「肉體A」(=精神B)與「肉體B」(=精神A)狀態,然後過一陣子又會恢複原狀,這樣的交換戲碼將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上演。
對艾克洛博士而言,在鄉下的小型大學當個講師、悠閑過活,就已經夠幸福了。但那人卻擺出一副施恩於人的態度,彷彿自己施捨了這個沒出息的親戚一件大差事般,更教人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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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他現在那個完好無恙的『頭腦』在——?」
——嗡嗡嗡嗡嗡嗡——
「什麼『丹尼』?我什麼時候成了你的兒時玩伴啦?啊?」
那是個還不到三十歲的白人男子,有著一頭媲美女人的柔亮金髮。他的眼角下垂,臉上總帶著一種輕薄的笑意,因此雖然眉清目秀,但離英俊二字卻仍有一步之差。雖然他也有著摔角選手般的強壯體格,不過和艾克洛博士一比,畢竟表情上的威嚴有所不如,魄力輸了一截。
「對啊!所以呢?」
「這是適當的想法。說話幹嘛拐彎抹角?你到底想說什麼?」
「既然肉眼看不見,又不受通常的時間及空間拘束,和我們概念中的『實體化』不是已完全不同了嗎?」
就功能上而言,除了實際進行人格交換的受試者以外,調查「房間」的計畫小組成員一次只能有一個人進入房間。過去的實驗顯示,一旦兩人以上同時進入,無論使用何種手段都無法防止人格交換成立。但若單獨進入,便不會產生任何影響。
這倒也難怪……通過中央區域時,艾克洛博士的視線刻意避開了一如往常般映入眼帘的圓筒形「入口」,朝著「宿舍(Dome)」前進。
「你猜想怒罵自己的人是個暴躁易怒的傢伙,認為他對自己怒吼,是出於他人格特質上的問題;換句話說,你採用實體論來加以解釋。但另一方面,你會如何評論突然怒罵他人的自己呢?哎呀!我幹了件蠢事,但也是出於無奈,因為有許多複雜的因素不巧湊在一起,害我變成那副德行——對於自己的行動,你認為是狀況因素使然;換句話說,你採用反應論來加以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