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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Shake Down (傾頹)

第二章 Shake Down (傾頹)

此時,我宛如觸電般地回憶起了那個「茶葉罐」。事後回想起來,這究竟是幸或不幸,仍不得而知;不過在此時,我真覺得猶如聽見了上天的啟示一般。
「請別在店裡爭吵啊!」
「撬壞不就得了?」南部腔性急地插嘴。「在哪裡?那個避難所在哪裡?」
「我每次看見他,就會想人怎能懶成那副德行。」
見了巴比的強壯身軀,男人的笑容消失了。他眨了片刻眼睛,彷彿在估算著自己能否應付眼前的對手。
話雖如此,我也不認為在寬廣的購物中心裏閑逛,心情就能好轉。雖然才剛來,還是回飯店吧——正當我如此想著並起身時,「鮮雞屋」那塊在巨大購物廣場中顯得異常低調的小招牌映入了眼帘。
「這傢伙做什麼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光是這些就讓我充滿了誤入異世界的異樣感,而這間店更值得大書特書的,便是那個「物體」。
教人啼笑皆非的是,一雙眼賊溜溜地盯著那位金髮女郎的並不只有南部腔男人一個。就連巴比也褪去了方才那種耐著牙痛似的苦瓜臉,換上潔白牙齒全都露的滿面笑容。
「吵死了,害我連本雜誌都不能好好看。」
語言徹底不通到可悲的地步,這情況不是稍微提升會話能力就能好轉的。不知是出於文化上的理由,或是教育環境上的理由;總之除了部分特例以外,日本人根本性地欠缺英文素質。
「阿拉伯人?威什麼?」
「那你叫什麼名字?」
……僅僅十余小時前,美由紀對我投以的詞語又重現於腦海中。
「避難所!」
「鮮雞屋」里瀰漫著一種異樣的緊張感。當然,南部腔男人也發現巴比正拚命地吸引金髮女郎的注意,因此他更是嚴陣以待,打算先將她追到手,以出方才的一口怨氣。
年輕的情侶宛如朗讀課文似的,以生硬的英文點完了餐。這麼一看,姑且不論女方的出身地,男方似乎也非土生土長的英語系國家居民。
好不容易變得開朗了些的氣氛,立時又凍結起來。正如不祥的預感所示,沙地一聲,上方傳來了重物咿軋的聲響。
「堵住了!」再度想起南部腔怒吼聲,打斷了其他人有氣無力的回應。「這裏堵住了,全堵住了!」
「為了工作?」
「塔哪裡懶?」
就我觀察之下,亞蘭似乎也對這個名叫小綾的女孩頗有興趣,否則也不會答應和她約會;而顯然地,他很積極地享受與她之間的時光。
「只是暫時避難一下而已!」
「鎖起來了耶!」
「不……」
待回過神來,四周已是一片寂靜,自己的呼吸聲顯得更外嘈雜。
「不,是讀大學,還有研究所。」
「這家店的老闆還真是謹慎啊!竟然為了核戰準備這種東西。」
「——喂,同學!」我同情起搞不清狀況而泫然欲泣的小綾,伸出了援手,朝著亞蘭說起日文。「這位女士想知道你到底是誰。」
正欲朝第三個漢堡進攻的阿拉伯人,則為了眼前這個沒打一聲招呼便擅自坐下的陌生人而目瞪口呆。然而,他立刻領悟到禿頭猛|男是個目中無人的傢伙,對自己只怕比對垃圾還要漠不關心,因此一雙眼便像舀起布丁的湯匙一般,緩緩地由下而上瞪著他。
「和軍隊有關?」
「不,不是啦!是不必付。豈止不必付,還領錢咧!」
「避難所啊!那個避難所!」
既然橫豎要買,其實外帶也無妨,但我卻漠然地往櫃檯前坐下。其中一個原因,便是對於那個「物體」無法自制的好奇心。
「我叫巴比。」帶著黑人特有腔調、拉高每個音節尾端說話的店員,以更粗俗的口吻自我介紹。「巴比·韋伯。」
——討厭,你真的來了?
「不知道。」
「怎麼可能會有?好啦,冷靜一點,別擔心。」
「接下來是樓梯,小心點!」
「喂!住手,別亂碰我!做什麼啊?你是誰啊?喂!誰來想個辦法,說說這個人啊!」
廚房裡的調理器具及材料似乎全打翻了,速食特有的甜膩油味瀰漫於四周;雖然我有點擔心發生火災,卻只能受混亂擺布,無計可施。
阿拉伯男人則又另懷心思,似乎正搜索枯腸,動員他不足的語言能力(從方才點餐時的對話聽來,他的英文並不好),要給眼前的無禮禿頭混賬一點顏色瞧瞧。當然,南部腔男人只顧著瞧金髮女郎,壓根兒沒發現他的企圖。無視於周圍的緊張氣氛、仍愉快地繼續談天說地的,就只有那對東洋人與西歐人情侶;然而,這兩人的對話卻又十分地不妥,隨時可能成為新的導火線。
「別鬧了!」我也不客氣地吼了回去。「你搞不清楚狀況啊?」
我想他應該聽不懂日語,但仍令人捏了把冷汗。那個亞蘭也真是的,不知是否天生少根筋,對於小綾的口無遮攔,竟連勸阻的樣子也不做一下。
有著戒指般捲髮的女孩——仔細一看,她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年輕,倒不如說是年幼;再怎麼看,頂多隻有二十齣頭——大概是認為身旁不會有人聽得懂日文吧!肆無忌憚地以可愛的聲音嚷嚷著。她似乎相當樂於自己目前的處境,泛紅的雙頰讓人聯想到居酒屋裡亢奮的中年人。
有道窸窸窣窣的移動聲傳來;待我眯起略微習慣黑暗的眼睛一看,有兩道人影正在入口方向蠢蠢挪動著。
巴比他們似乎移動了,因此我也試著站起身來;同一瞬間,賈桂琳尖銳地吐了口混著尖叫的氣,緊抓著我。
不久后,響起了巴比的咋舌聲。「原來如此……看來是出不去了。」
「對喔!這麼一提——」或許是基於店員的責任感吧!巴比扯起嗓子開始點名。「大家都沒事吧?喂!答個腔啊!日本老兄……呃,對了,艾利歐,你在嗎?」
「——來辦私事。」
「那你這次是來出差?」
對了,上頭的鎖有兩個——我疼得幾欲滾沸的腦袋憶起此事。幹嘛?你搞什麼啊!動作快點!南部男人混著尖叫的怒罵聲,與那再度想起的磨牙般金屬刮划聲重疊了。
「老闆?」店員仍板著一張臉,彷彿露出笑容會少塊肉似的,但或許是閑的發慌,他話匣子大開:「不,不是啦!這個本來就有了,不是為了這家店特地蓋的。」
「怎麼會不知道?」
「後門咧?在哪兒?沒後門嗎?」
「叫俺冷靜?你他媽的有什麼臉講這些風涼話啊?出不去了!入口堵住了!走不出這家店啦!出不去了!」
我忍不住看了自己的手錶一眼。現在是晚上七點,廣場中的店面已經關了好幾個;最晚場次的電影正要開始,是以大門仍開著,但通道上的照明已漸漸熄去。營業時間即將結束,來店的客人竟只有兩位?
真是間無心經營的店鋪啊!店內的面積尤為其甚,雖然從招牌及入口大小即已心裡有數,但實際上卻比預料的還要來得狹小。
冷靜一想,巴比的態度乍看之下是撒手不管,實際上卻是正確的。他並非我的監護人,既然那男人擺出低姿態說要找的男人是我,他也沒必要再介入我們之間,這點我也明白。
「忍不住!」
「什麼新開發的裝置?」
這更助長了小綾的氣焰。她對於店員及顧客的惡言潑語,其實是將任何人或多或少也有的感覺極端增強之下而成的。只要是人,難免會藉由輕視他人來沉醉於自我優越;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我也一樣。只是,包含我在內的任何人,在一般情況下都不該那樣肆無忌憚地大方厥詞。
「就是她不知道你是誰的意思。」
「原來如此,這種地方的店面租金應該很貴吧?」
「要是付一百美元,」她似乎覺得萬分可笑,格格笑了起來,那是種慣於應付男人的笑法。「整間店都能買下來了。」
「——哦,哦!看來可以進去啦!」
「哪哩窮酸啊?」
「不知道,威什麼?」
這和起初的衝擊有些不同,伴隨著數道雷光一氣落下般的轟隆巨響,一陣乾冰似的煙霧崩泄至店中。
「輪不到你說話,黃毛小子!」
「站得起來嗎?」我慢慢地挪開身體,以免帶給她衝擊,接著又將肩膀借給她。「沒問題吧?」
「對,對。我伯伯根本沒打算在這種地方開店,但隔了一陣子,卻有個奇妙的提議找上門。」
金髮女郎默默無語地佇立了片刻。我還訝異著她怎麼了,她卻宛如觀賞珍禽異獸似地反覆打量著我;從她的眼神我不難了解,假如不是發生了這場需要翻譯的騷動,對她而言,我就宛如不存在一樣。
「哎呀!很抱歉呢!小姐!」
「——有人受傷嗎?」
「說是會把租金算得很便宜,希望他能使用這裏。」
我們試圖起身,卻徒勞無功;腳邊的摩擦力似乎消滅了,無論嘗試站立幾次,最終都以跌倒收場。而每當跌倒時,地板便如活生生的巨獸一般,一面推著我們的九*九*藏*書身體,宛如海浪翻弄小舟。
「你知道嗎?他一個月里換了龐帝克、福斯和凱迪拉克三台車。你知道他為什麼換車那麼凶嗎?」
「我在這裏。」
雖然明白,我還是有些憤慨……與其說是針對巴比,倒不如說是針對這個社會,彷彿任何人都能隨意捏住我的鼻頭,將我耍得團團轉。
此時,亞蘭老弟出現了。他雖是西歐人,卻通日文,這可是「挖到寶」——想必她為此樂翻了天吧!
「烤雞一定很好吃吧!」
「凄兩?」
分析之下,放任她自生自滅是無妨,但若是她和我都得救,賈桂琳肯定會對棄她不顧的我糾纏不休地採取報復——大概是這股不安閃過了腦海之故吧!請別說我妄想或想太多,這種性子壞又蠻橫不講理的女人,絕對有可能這麼做。
「別摔著我喔!痛,好痛!別把我摔下來喔!就跟你說我痛嘛!你不能小心一點抱嗎?」
「忍耐一下。」
以生硬又斷斷續續的英文回嘴的並非巴比,而是那個阿拉伯男人;他似乎自方才便一直尋反擊南部男人不遜態度的機會。
天花板就要塌了……即使無人說出口,也該全領悟到了。天花板已撐不了多久,不,要是現在發生餘震,只怕在一瞬之間,自己便會被水泥壓成肉餅。
身為一個獨立人格,存在卻被徹底忽視,連身為人類的尊嚴及魅力也被否定的人,只有兩條路可選。一條是和日本同胞聚在一起;如今,無論再鄉下的地方都有一堆打著留學名義卻遊手好閒的日本人,在那種封閉社會中聚散離合,至少還能確保自己的立身之處。
我倒覺得轉移焦點的是你自己。剛才還滿臉厭惡地東一句小日本、西一句小日本,現在卻突然升格成東洋來的仁兄,還真是了得。
「可是我痛啊!」
「差不多啦!」
「嘿!」本來一臉冷漠的巴比,浮現了直教人害怕的滿臉笑容。「很抱歉,我就是這麼一個乳臭未乾的小鬼。倒是你,年紀大了彆強出頭啊!」
「接下來,呃,還有誰?那個金髮的大姊——」
她那種猶如對待擤完鼻涕后的面紙般的輕蔑態度實在令我生厭,因此我也回以顏色,嗤之以鼻。回這麼幾句嘴,老天不會罰我的。
一九九×年十二月二十日,瀰漫著聖誕氣氛的加州S市裡的某個購物廣場。
巴比帶著譏諷的笑容轉向我,似乎表示既然對方見風轉舵,自己也無意再多說什麼。
——真是的,你這個人怎麼這樣?連玩笑都聽不懂……
男人一聲不吭地以下巴指了指阿拉伯男子的座位。見不解其意的我一臉茫然,那男人又更加逼近,以格外緩慢的速度重複了同樣的動作兩次。
我已記不得這麼大叫的是誰的聲音了。從最初的衝擊到某人的叫喊之間,實際上應該不過數秒鐘而已,但事後回想,卻似乎隔了許久才聽見。
茶葉罐的中央有個長方形的凹槽,成了門扉。不,其實我並不確定是門與否,但上頭有兩個陳舊的葉片鎖,應該是門扉之類的東西吧!
之前一直予人機械般冷酷無情感覺的她,頭一次顯出了狼狽之態,就像是無端被警察詢問似地面露警戒之色。
「英文說得真好啊!」在他皺眉的同時,又揚起了嘴角,浮現頭一個笑容,表情相當複雜。「我還以為你是美國人。」
不——是正要離開。此時,有位新客人與他擦肩而過,走了進來,是個披著過時大衣的白人女性。她一張素凈的臉孔率性地掛著圓框眼鏡,步行時,束于腦後的金灰色頭髮便跟著左右搖晃,于腰間忽隱忽現。
被她狠狠推開,讓我痛得幾欲氣絕。我明白她不是有意的;雖然明白,卻因為痛徹心腑的胸口再度受到撞擊而讓我失去了理性。
「窩是誰?這還用得著問嗎?窩是亞蘭啊!亞蘭!」就只有名字部分,是漂亮的法語發音(應該是吧)。「亞蘭·潘赫。」
「你是問國籍?我是日本人。」
一看之下,原來是亞蘭。他帶著滿臉笑容,比手划腳地對金髮女郎說話。
「巴比!」
「喂,客人!」
「是啊,塔叫伊麗莎白·哈德森。」
也罷,姑且不提我的情況。雖然這隻是我的想象,但那個叫小綾的女孩八成也是同一派人。雖然她不願和日本同胞結黨連群,但語言能力卻還不足以讓她自立於美國社會;這種矛盾、鬱悶的情緒,令她無以自持。
「正好一百美元。」
「那幫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人家說物以類聚,所以邊緣人的店裡就會聚集一堆類似的邊緣人。」
「本地人不來這裏吃飯啊?」
「——好啦!」待目送情侶端著餐盤就座后,巴比隔著櫃檯對我說話。「呃,剛才說到哪兒?」
瞬時,由胸部至腦門閃過了一陣劇痛。我咳了幾聲,疼痛更加擴散,幾乎讓我無法呼吸,活像是岩石代替心臟塞入了胸口似的窒息感,令我冒出了冷汗及淚水。
「聽起來匪夷所思啊!」
「我問你叫什麼名字?」
「為什麼我得告訴你我的名字?」
「撒泡尿,照臉,你才應該!」
如此低喃的瞬間,我突然想到——或許這真的只是個笑話也說不定,只是巴比為了排遣無聊,以避難所為材料吹出來的天大牛皮——搞什麼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及早發現,差點就當真了。
「避難所?」這出人意表的答案,教我險些把手上的薯條掉在櫃檯上。「避難所是指發生核戰時用來躲藏的那種嗎?」
「欸,亞蘭,你不覺得這間店很糟?」
聽說大地震時,傢具會在空中交錯飛舞;如今一見,果真只能以漫天飛舞來形容。那些西洋棋盤尺寸的桌椅就像是裝了噴射引擎一般,來勢洶洶地在頭上狂舞。
「我前前後後在美國各地待了八年左右。」
在這期間,巴比焦躁的咒罵聲也和著一陣巨獸磨牙似的神經質金屬刮划聲,斷斷續續地響著。他似乎已著手破壞葉片鎖,從摩擦的聲音聽來,他並非徒手作業,而是有合適的道具在手;就這點而言,我們算是幸運的了。
「怎麼搞的啊?」這似乎是巴比的聲音,但還是看不見他的身影。「喂!你們都沒事吧?還活著吧?」
「那還……真是驚人啊!」
「一開始以為是購物廣場的相關人士,可是每回來說服我伯伯的,都是不同的臉孔。有時候是搞不動產的,有時候是州政府官員,有時候是些看來『絕非善類』的傢伙。」
與美由紀在一塊的男人,似乎也困惑著不知該如何應對。倘若那男人與她連成一氣,對我採取侮蔑態度的話,我是否會覺得好過一些?我不知道。
「不過,他恐怕不會罷休吧?鐵定會滿口莉茲、莉茲,追著你跑!」
「著急也沒用啊!反正大家都平安無事,我們就別手忙腳亂,乖乖等救援吧!」
「——喂!」
我又重新端詳起那「物體」。大刺刺地安置於漢堡店中的核戰避難所……真是種超現實的組合啊!
哦!這可稀奇啦——巴比如此朝我眨眼示意,回到了廚房。至於我,則是完全喪失了食慾。
另一方面,南部腔男人就像麥可傑克森施展月球漫步時一般,視線依然隔著肩膀直盯著她,雙腳卻一步一步地退回店中。
「東芝?還是松下?」
「俺叫你換位子!」
眼前是影城入口,貼著上映中的電影宣傳照。長期放映的文藝愛情片、新上檔的科幻片、下星期肯定下檔的超B級低預算殺戮恐怖片、肌肉演員一字排開的動作片,和已惡搞為賣點的無厘頭搞笑片等等。換作平時,這麼豐富齊全的陣容肯定讓我高興得尖叫,但今天卻連片名的意思都搞不太懂。事實上,我實在沒心情看電影;總覺得不管看哪一片,都只會落得更加沮喪。
對喔!難得來了,何不吃點東西再走?念頭一轉,我走進了那家店。原本以為,既然名叫鮮雞屋多半是賣炸雞的店吧……結果一進店門,看了菜單后大吃一驚,原來「鮮雞屋」是間雞肉漢堡店。這倒也還好,只是說了你可別驚訝——他們的菜單竟然只有這一道。沒錯,就只有雞肉漢堡一種。雖然勉強還有薯條,卻不能選擇大或小。
「誰的提議?」
「別以為你躲在櫃檯後面就敢耀武揚威。」就像呼應巴比的表情一般,南部腔男人也初次浮現了微笑,和他的臉果然很不搭——或該說完全不適合這個相貌奇特的男人,顯得相當駭人,活像恐怖片的特殊化妝。「有種走出櫃檯,站到俺眼前試試看,俺立刻送你上醫院!」
地板再度震動。隨著轟隆巨響,塵埃及天花板碎片如雨點般地從頭上灑落而下。
「所以原來蓋在這裏的軍事設施也被拆除了?」
「莉茲是她的名字?」
當然,不光是日本人,所有將英文當成外語學習的人普遍都有九-九-藏-書這種問題;但日本人還有一個吃虧之處,便是容貌。即使同樣語言不通,美國人總對歐洲人比較感興趣,願意主動照料他們——這是我的感覺,但無論實情如何,在善妒的日本人眼中,看來便是如此。
「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說到明明拒絕過一次,為何最後又開了這家店。」
「尼不覺得好吃嗎?小綾?」
藉由偷聽對話及觀察兩人的樣貌,我漸漸猜出小綾與亞蘭的關係了。
「哎呀?你也不必用這種口氣說話吧?啊?」為了吸引她的注意而賣弄了不少蠢笑話的巴比,對於她暴風雪似的冰冷反應,終於也覺得自討沒趣。「虧我還請你喝飲料咧!」
「我們班上不也有一個阿拉伯人?名字我忘了。」
對於這道呼喚,倒在我懷中的人影突然起了反應,教我嚇了一跳。賈桂琳似乎受了傷,將身子沉甸甸地倚在我身上,氣若遊絲地呻|吟著。
不過,我卻沒能回她隻字片語,只能茫然地將全身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她的輕蔑與厭惡之前。
「要是你待在這裏不動的話,會被壓成肉餅啊!你願意嗎?」
「俺沒辦法跟男人坐,你坐到那邊去!」
我忍不住偷偷窺探巴比的表情,幸好他仍將全副注意力放在金髮女郎身上,沒察覺我的視線。
黑人店長張大了他那猶如黑色圍棋子的大眼瞪著我。他的白色工作帽上繪著這家店的吉祥物小雞;小雞眨著眼,動作誇張得彷彿要發出「啪茲」眨眼聲來。那漫畫式的可愛圖案與黑人店員的冷眼態度,實在不搭到了極點。
我覺得自己猶如身在夢中;不,老實說,這是種願望,希望一切都只是場夢。然而,這個願望卻輕易地破滅了。豎耳一聽,在黑暗之中,四處傳來輕微的呻|吟聲及咒罵聲。
「混賬!」
「啊?什麼?你說什麼?」
金髮女郎宛若事不關己似地瞥了一觸即發的男人們一眼,便聳了聳肩,站了起來。
「威什麼?」骨瘦如柴,被稱為亞蘭的褐發男子,以略微生硬、帶有腔調,卻流暢得媲美本國人的日語說道:「這個哼好吃啊!」
正要回答的巴比,視線飄向一旁;一看之下,原來有一對男女相偕進入店中。就時間上而言,應該是看完倒數第二場電影的情侶為了果腹而順道前來。
方才還氣勢洶洶的男人們,現在全都畏縮不前;他們的臉上全都寫著「要打架我奉陪,要說法文別找我」!他們那種從自己以外找尋「負責人」的眼神既悲壯又認真,教人見了不禁發笑。
「原來如此。這塊店面放空的話,就不好悄悄隱藏秘密了。」
男人說話是帶著獨特的阿拉伯腔調,彷彿每說一字就要喀一口痰似的在喉中咕噥;他點了四個雞肉漢堡,似乎打算一個人全部吃完。對巴比而言,倒是個好客人。
一時間,我還以為她是對著小綾及亞蘭這堆情侶抱怨,捏了把冷汗;但她卻是瞪著巴比。說是瞪著他,視線停留在他臉上也只有一瞬間,女郎很快地又將目光移回自己帶來的VOGUE雜誌上。
與日本同胞結黨連群的人,雖然因得到立身之所而安定自我,卻有英文能力難以提升的缺點;同樣地,后一派也有許多問題。由於他們過度積極地使用英語來確保自己的立場,因此甚至認為使用日文是種罪惡,對待日本人時也易因過度情緒化而引發糾紛。
桌子只擺了兩張,尺寸媲美西洋棋盤。雖然每張桌子各附了兩張椅子,但要是坐下一人,恐怕就要客滿了。而且店裡還有吧台……就和日本的居酒屋一般風情,櫃檯前擺著兩張長腳椅。我還是頭一次在美國的漢堡店中看見吧台,至少我在麥當勞、漢堡王、溫蒂漢堡、肯德基及小騎士中從沒有見過。
「小店因為諸多因素,沒賣可樂。哎呀!服務不周,真是不好意思,非常抱歉。」
對於她的困惑,亞蘭完全置之不顧,時而以手搭她的肩,表現出萬分熟絡的態度,滔滔不絕地吐出在座無人能懂的詞語。
隨著一道叫聲,某人的身體倒向我。在抱住對方的衝力之下,我的後腦撞上了牆壁,弄得我眼冒金星,險些失去意識。這時,我深信自己必死無疑。
「這家店是我伯伯的,不過不是他的本行。我伯伯在市區開烤雞店,最近也開始賣雞肉漢堡,可是賣得不如預期的好;因為客人都是為了烤雞上門,甚至沒發現菜單里多了一道雞肉漢堡。」
「你受傷了?」
「別擔心?咱們可是被活埋耶!喂,你到底懂不懂啊?被活埋耶!」
巴比突然打住了話頭。當我疑惑地追著他的視線一看,原來是有新客人上門了,上了他所謂的「不能奢望賺錢的鮮雞屋」。
現在,小綾已然失控;獲得亞蘭這個知己,令她過去因貧乏的英文能力所阻而無法暢所欲言、無法表達自我的不滿徹底爆發,過去積累的鬱憤猶如脫韁野馬。因此,即使她未曾飲酒,仍該當成她醉了。
幸虧目前除了我之外,似乎還沒人注意到這對情侶的談話內容。因為他們兩人竟然是以日文交談。
要是沒有招牌或菜單,沒人會認為這是家漢堡店。當我踏入店內的瞬間,不由得縮起了身子,直覺自己做了個不智之舉。事實上,店裡不見其他客人,只有個貌似店員的黑人男性佇立於櫃檯彼端的廚房裡,看來上至接待下至打雜,全都是由他一人兼任。說得好聽點是精簡,說得難聽點是放任其自生自滅,總之氣氛異樣地荒涼。
接過手來的雞肉漢堡出乎意料地美味,更助長了我的氣勢,因此我鼓起勇氣,詢問黑人店員那究竟為何。一問之下,卻得到「避難所」這個意外的答案。
我才想著還是回去吧,卻晚了一步——我的眼睛和男店員對上了。雖然他並未瞪我,也未威嚇我,但我總覺得不好再折回去。這種時候,我總要咒罵自己的優柔寡斷。事實上,要是這時候我返身離去,就不會被捲入那愚蠢至極的大騷動里了——
巴比以格外有禮、卻又帶著威嚇之意的聲音,牽制著南部腔男人。
「那有什麼問題?」女郎宛如歌唱般地踩著節拍,走了回來,帶著輕蔑至極的表情。「多少錢?」
「我並沒有拜託你請客。」女郎基本沒從雜誌抬起視線,冷淡地輕聲說道:「是你自己拒絕收錢的。」
「這樣發音也能通——不,我現在不住這邊。」我姑且先回復剛才懸而未解的問題。「我在日本的綜合電機廠商工作。」
「觀光啊?」
這兩人似乎在這一帶的學校上學,又正巧同班,因而相識;至於這學校呢,八成是英語學校(ELS)。從點餐時的英文判斷,這兩人的語言能力應該還不足以上大專院校;而從班上有個富裕得嚇人的阿拉伯人這點來看,我的推測應該錯不了。
嘴上這麼說,有幾個客人總比閑的發慌好,巴比興沖沖地去替新客人點菜。
「喂喂喂……這不是真的吧?饒了我啊!」巴比的聲音頭一回陰鬱起來。「饒了我吧!以後我會好好參加唱詩班的練習,不會再偷懶了!」
「你閉嘴。」對於捧腹頓足大笑的南部男人,她投以冷冷一瞥。「我可不記得曾拜託你幫腔,安靜點,別搗亂。」
「唔,就是……叫做社會邊緣人嗎?你不覺得這裏就像是各種邊緣人的聚集場所?你看那個黑人店員,就是一臉陰沉嘛!」
他似乎真的很閑,才剛走出廚房,便大搖大擺地坐在桌旁,並從制服的圍裙中取出萬寶路香煙遞給我。
「嗯……」我的聲音嘶啞得連自己都吃了一驚。這時候,我還沒有感覺疼痛的閑工夫,沒發現自己受了重傷。雖說當時的狀況是混亂壓倒一切,但事後回想起來,仍覺得不可思議。
沒有人肯定自己,頂多把自己當成帶著眼鏡、提著相機中的暴牙猴群中的一隻。日本人掙扎著,希望否定這種看法,希望對方能肯定自己也有感情、有思想,是一個獨立的人格,卻又語言不通。
另一條路,是冷眼看待前一派,絕不與日本同胞結黨連群,拿出骨氣,發誓憑一己之力在這片異國土地上確保自己的地位。事實上,我就是屬於這一派。
「原來如此。」
「你、你這個……」
「不,沒付店面租金。」
一瞬間,他瞪了我一眼,似乎想從我身上奪走她的鄰座,但卻又立刻放棄,往阿拉伯男人的座位旁坐下。當然,他的視線依然緊緊地釘在金髮女郎身上,似乎打算待她一出店門,即要立刻上前搭訕。
「做什麼!」只怕連實際上快被強|暴的女人都無法發出的尖銳聲音,由下方直刺而上。「走開!」
這是……
她的男伴則有著一頭剃得精短的褐發,是個長身削瘦的西歐人,下顎尖、顴骨突出,容貌極為尖銳。或許是女伴生了張黃種人特有的平板臉孔,更九*九*藏*書強調出他的銳利;輪廓與其說是深刻,倒不如說是帶了種骸骨似的病態。
「不,我不抽煙。」
一瞬間,男人的肌肉緊繃起來,他那琥珀色的眼睛閃過光芒,彷彿就要撲上前來揪住我;但他或許估算巴比會為了保護店面而與自己為敵,因此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便粗暴地將餐盤往櫃檯一丟,聳著肩膀離開店裡。
不知是否做出了與我相同的判斷,男人的口氣突然變得親暱起來。
「大概是因為用不著了吧!畢竟冷戰也結束了。」別看我這幅德行,我可是學富五車,別把你對勞工階級的成見套在我身上——他像是想這麼說似的裝腔作勢一番。「這一帶變得這麼繁榮,是近幾年的事;聽說從前是個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荒野,是現任州長上任后,才一口氣發展起來的。國宅越蓋越多,人口膨脹兩倍以上,購物廣場就是看準了這些人的荷包,才進駐到這種偏僻的鄉下地方來。」
「簡直像是在說笑啊!」
「哎呀不得了,」他吹了個口哨。「原來是博士先生啊?」
「好不好吃我不知道,」被稱為小綾的女孩仍一臉天真無邪地說道:「可是,你不覺得這裏的氣氛好窮酸?而且啊,看看這些來吃的人,感覺上就是下層階級才會來的店。」
什麼叫玩笑?我該這麼回她的,現在一想,就是這種心情。之前還罵我是個「優柔寡斷的男人」,現在我果斷了,竟又說我聽不懂玩笑,我該怎麼辦?
「艾利歐?」
這個叫小綾的女孩,鐵定萬分迷戀于這位骸骨男子亞蘭。我這麼說或許有些不厚道,但從她的相貌來看,恐怕在日本是從沒交過男友吧!
「沒事,」我代她回答:「還活著。」
更何況,假如是血氣方剛的少年也就罷了,竟然是個一把年紀、搞不好連孫子都有了的老爹。就年代而言,或許他真的曾看著貓王主演的電影歌頌青春、沉溺於扮演連續劇中的肌肉猛|男吧!
男人一臉不悅地手持餐盤,一雙倒入了威士忌般的渾濁琥珀色眼睛環顧店內,似乎在物色座位。但他並沒有選擇的餘地,兩張桌子的其中一張已被方才的情侶佔領,他只能與剛才的阿拉伯男人併桌,或是坐到我身旁的吧台上,二選一。
「嘿嘿!」巴比彷彿覺得有趣至極,笑意愈發深沉;他慢慢走出櫃檯,盤起手臂,站上比自己已矮了一截的男人眼前。
「咦?當然是烹友啊!」此時從亞蘭的「朋友」二字中,我確實感受到了某種言外之意。「窩和塔是烹友,哼熟的。」
「下三濫(jerk)!」阿拉伯男人則是順著竿子往上爬,又多了種變化。「下三濫!下三濫!下三濫!」
在我看來,由他們的體格可推知腕力應是平分秋色,但若加上年齡要素,應該是巴比佔上風。再說,要是招來了警察,最先找碴的男人鐵定是壓倒性地不利。
「奇妙的提議?」
原本渾然不覺的疼痛一旦被發現,就變本加厲地開始嚴重起來。劇痛宛如想嘔卻嘔不出的穢物,不斷地懸在我的胸口,逼得我像小孩似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我叫江利夫(えりお Erio),苫(とま Toma)江利夫。」
這女孩該不會酔了吧?還是嗑了什麼葯?無視我心頭的不安,那個名喚小綾的女孩變本加厲地大放厥詞起來。
「你給我站住!」揪住南部男人胸口的巴比,叫住了正欲走出店門的女郎。「把冰紅茶的錢留下來!」
「對,這玩意兒算是當時的遺迹。說是避難所,其實裏面已經沒任何糧食和設施,所以就算髮生萬一,窩進裡頭也沒用。」
「唔,什麼!你、你這個……呃……欸……」南部男人踹開椅子站了起來,一時之間卻想不出該以哪些污言穢語反擊;他的眼球浮現黃色血絲,一味地喃喃怒道:「你這個……呃……你這個……」
巴比的表情已經夠冷淡了,這個以南部腔點菜的大叔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假如吃了苦瓜真會變成苦瓜臉,那他肯定是一口氣吃下了幾十條,才會如此愁眉苦臉。
此時,有股直衝腦門的衝擊再度襲來。
南部男人張大了嘴。他的表情述說著不敢相信世上會有女人對自己如此冷淡,而那困惑的臉孔不久后便漸漸轉為憤怒。他似乎與巴比一樣,已徹底冷卻了對她的熱情,眼神變得陰險無比,彷彿正找尋著加害她的機會。
「不知道,我沒直接見過。不過我伯伯好像察覺到那些人不好惹,決定敬鬼神而遠之,堅持無倫租金再便宜都不願在這裏開店。結果,那幫人竟然說要免費出借。」
「好像扭到了……剛才跌倒時。」
不久后,眾人的眼光理所當然地集中至亞蘭原來的同伴小綾身上。雖然語言不通,卻也察覺店內險惡氣氛的小綾正恨不得早一刻回去,卻突然承受眾人的凝視,不禁嚇得往後仰。咦?討厭!不會吧?怎麼回事?她困惑地小聲問道,一面拉了拉亞蘭的衣角。
「咦?」
我朝著賈桂琳伸出手。事後我再怎麼回想,也想不起自己究竟打算做什麼;大概是想趁黑暗給她一拳吧!或許我正打著如意算盤:這時候下手,就算事後被追究,也可來個死不認賬。然而,我伸出的手,終究沒能抓住賈桂琳。
「我就知道你不是本地人。」巴比一面發出尖銳的嘻嘻笑聲,一面朝著天花板吐出煙。「不然怎麼會沒事找事,跑到這種店裡來?」
「咦?」起先我沒想到他會對我說話,因此完全慌了手腳。「什、什麼事?」
一口氣抱起她來而生的劇烈疼痛,差點撕裂我的胸口;我沒昏倒,已經是個奇迹了。
「原來如此。對了,」將嘴巴移開吸管后,我揚了揚塑膠制的杯子。「不放砂糖也不放奶精,是你們的規矩嗎?難道是出於宗教上的理由?」
「無恥之徒!無恥之徒!無恥之徒!無恥之徒!無恥之徒!」
「扶我起來。」賈桂琳若無其事地,又像是享受當然權利般地抓住我的手臂。「喂,快點啊!扶我到那裡去,你慢吞吞地磨蹭什麼?」
突然,金髮女郎不悅地聳了聳肩。
這股緊張突然被打破了,因為一道異國語言的奔流大搖大擺地竄入其間。
「看來『絕非善類』,是什麼意思啊?」
「竟然是因為駕駛座上的煙灰缸滿了,很好笑吧?我真想叫他多用點腦袋,不知道該說他懶惰,還是不知努力為何物。」
阿拉伯男人完全不顧瞪大了雙眼的南部男人,猶如河水潰堤般地重複著這個饒富古味卻又十分貼切的形容詞。看來,為了想出這個詞彙,他似乎刻意等到這一刻才反擊。
「那最後為何又開店?」
「哇哈哈!沒錯!哎呀,小姐,你真不簡單,說得對極了!」
「欠租啊?」
「咦?會嗎?」
況且這回加上陸續進店的,共有三人。這三人可不是相偕前來,而是各自一前一後地進門;對這家店而言,已可算是絡繹不絕了。
「啊!」亞蘭似乎大吃一驚,回頭看著我。「尼揮說日文?原來尼是日本人啊!咦?問窩是誰?什麼意思?」
「哦,哦!可是,那……」
倘若有人對我說那是座神像,我鐵定深信不疑;因為它散發著一股波動,能讓見者引起某種誤入墓地似的異樣錯覺。
「有問題!」她恨恨地輕喃道,簡直就像我也該對目前的事態負起部分責任似的。「痛得受不了!」
「說什麼?俺耳朵是不是變差啦?好像聽見這個老外在說話?」
因為那對情侶的女方是東洋人。當然,她不見得是日本人,即使是日本人,也是我從未見過的生面孔,照理說沒有任何關係;然而,我還是想起了美由紀。
突然地,一道大上一級的咒罵聲毫不客氣地打破了寂靜。雖然周圍暗不能見,但那強烈的南部腔卻讓我立刻明白是誰。
「那你跟他說,」她的語氣彷彿正述說著:和你這種人原本是無話可說的,現在是迫於無奈。
「可是實際一看,如你所見,這裏連拿來當狗屋都嫌小,再說地點也糟,竟然是在電影院隔壁,來看電影的人肯定會在電影院里隨便吃點東西解決,要好好吃一餐的人會到更大的店裡去,因為廣場里多得是自助餐廳。而且這裏還有這種怪東西——」他以香煙的前端指了指「茶葉罐」。「擋住視野。所以我伯伯曾拒絕過一次。」
巴比、南部男人以及金髮女郎——這奇妙的三角關係持續了片刻,每個人都進入了無言的備戰狀態,盤算著誰先露出空隙,就先合其餘兩人之力將他解決。
等我被平安救出這裏,不管用什麼形式,一定要給這個女人一點苦頭嘗嘗!我一面在心中如此堅定地立誓,一面默然無語地將肩膀借給她。就在此時——
「咦?」
「怎麼可以轉移焦點咧?現在的問題是,俺九_九_藏_書是和這位東洋來的仁兄說話,對吧?」
「都不是。規模少了一點,不過差不多了。」
尤其事關戀愛問題時,日本人更是決定性地不利。同樣是黃種人,中國人還不致如此,日本人卻有著無法補充情感的表情和行動方式,因此無法習慣西洋式戀愛。
踏入一片漆黑的「避難所」的瞬間,我的氣力耗盡了。放下賈桂琳時,我失去了平衡,往前傾倒,正好壓在她身上。
「不對啊!你這樣怎麼對咧!」
好幾次,我的膝蓋失去支撐力,險些將她的身子摔下來。說穿了,現在撐住我的,只有對賈桂琳的憤怒——混賬,我絕對要活下來,罵上這個女人幾句才甘心。
「對吧?呃,那我就來回答你剛才的問題吧!為什麼這家店不放砂糖也不放奶精?順便替你問,為什麼菜單這麼少?答案很簡單,因為沒錢。」
「你也這麼覺得吧?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啊!所以啦,我伯伯倒也不是上了免費二字的當,而是拗不過他們一再說服,才答應的。」
大刺刺地對陌生人做這種無理要求的人,哪裡紳士了?話說回來,他怎麼知道我是日本人?他似乎完全不認為我可能是中國人或韓國人。或許對他而言,東洋人全是日本人吧!而從他的口氣判斷,顯然他平時便對日本人無甚好感。
「什麼意思?」
「欸,你看看這些人嘛,就是那副德行啊!一副落魄樣……既沒錢又凄涼。」
「咦?那又怎麼會變成這種購物廣場?」
——嗡嗡嗡嗡嗡嗡……
「你說什麼?」
「那就隨便來杯飲料吧!只要是低糖的都好。」
最大的原因,應該是美由紀。讓我橫越了整個太平洋,怎麼可以那樣對待我?我的怒意又再度熊熊燃燒起來。假如不是因為她,依我平時的個性,肯定會忍耐些許的屈辱,將位子讓給這個蠻橫的男人。
「尼好嚴格喔!」
她看來是毫不注重打扮的人,卻完全不帶樸素或不起眼的感覺,反而猶如刻意炫示她的天生麗質一般,飄蕩著一股無禮、甚至可說是桀驁不遜的氣息,彷彿正無言地宣示:「我不必濃妝艷抹就已經這麼美了,佩服吧?要是我哪天精心打扮起來,你們鐵定要為了我的天香國色而嚇得屁滾尿流呢!」
像這種「高樓大廈之間的農地」,假如有店鋪進駐,反而不顯眼。要是維持「田地」的樣貌,只怕連平時直接通過的人都會特別停下來探頭探腦一番。「那幫人」擔心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假如對手是巴比,污言穢語似乎便能順手拈來。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放下吃到一半的雞肉漢堡,忍不住探出身子。「是怎麼一回事?」
「拜託你安靜一下。」
第二位是個禿頭的中年大叔。雖然購物廣場里較為溫暖,但在這種季節里,他竟然只穿了件印有黑白裸體玩伴女郎的T恤;他的臂膀外露于捲起的袖子,如岩石般堅硬的肌肉高高聳起,而靠近肩膀之處有著青箭穿過紅心的滑稽刺青,不知該說是可愛還是噁心。
「盡量說,再多說一點!」這會兒,輪到南部腔男人對著面露不快的巴比大送噓聲。「叫那個乳臭未乾的小鬼少說大話,撒泡尿照照臉!」
「應該是吧!」店員聳聳肩膀,那動作中帶著一股生澀的感覺;或許他的年紀其實很輕。「核戰,或是地震時用的。」
「實際上是什麼,我當然不知道;大概是已經派不上用場,不然就是不能讓其他國家知道的東西。可是做得太牢固了,打不掉也拆不走,正當他們還在煩惱該如何處理之時,市街開發已經大幅度進展,沒辦法,只得直接在上頭蓋購物廣場。不過這種燙手山芋根本沒人想接,皮球丟來丟去,最後就變成這種不倫不類的地方——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就我所想,我和方才的情侶盤踞店內,應該也是引來新客人的原因之一;人總會往人群聚集的地方靠攏。
「無恥之徒(creep)!」
頭一位是個膚色略黑的年輕男人,一看便知是阿拉伯人。他有著黑得發亮的茂密髮絲、帶著修長睫毛的圓眼及剃得整齊的小鬍子,俊朗得可媲美電影明星,令我吃了一驚。然而論及體型,那雙腿卻短得讓人忍不住懷疑他是否刻意將長褲往下拉。當然,光論腿短,我亦是不落人後,但那阿拉伯男人穿著增高半筒靴——那倒還好,只是他似乎刻意將長褲塞入靴中,以致於一看便知穿的是增高靴——讓每個人看見了,都要為他的打扮感到難為情。
「我不要,別開玩笑了。」我突然變得自暴自棄,要打架就來吧!「先生,這裏和那裡還空著兩個位子,請找其中一個坐下吧!要是你不願意——」
不,我並非批評她,只是這麼一想便說得通了——她那說是天真、卻未免太無分寸的惡言潑語,八成是因為她頭一次和亞蘭約會,得意忘形之故。
從撬開第一道鎖到第二道鎖的破壞聲響起之間,彷彿流過了無限的時光。這會兒,雖然聲音不似起先的那麼響亮,但從巴比的歡呼聲聽來,第二道鎖似乎也成功破壞了。
宛如被一道厚牆彈開一般,我跌了個四腳朝天。奇怪,真是怪了,我和賈桂琳之間別說是牆壁了,應該連任何障礙物都沒有啊……我還記得,當時曾如此略微地感到疑惑。
「喂喂喂,今天是什麼日子啊?待會兒我得向我伯伯報告才行。不過,他會不會高興又是另當別論啦!」
領悟的同時,我們一同帶著莫名的心虛表情互相偷瞄了一眼。這個年輕男子說的語言是法文,我們勉強還能了解;畢竟誰都曾經看過上著字幕的法國電影。然而問題是,我們之中有人能了解這個男人的語意並與他溝通嗎?
「出不去?」
「咦?怎麼可能?威什麼?威什麼這麼說?莉茲?」
「不,功虧一簣,只讀到碩士。」
這容易養成對於一般日本人的鄙視及侮蔑;然而,由於自己說穿了還是日本人,便間接地造成否定自己,將自己逼入精神上的絕境。我就是這一派的典型例子。
只見他快步向我走來,我還以為他決定選擇吧台,沒想到他卻用宛若青蛙感冒般的渾濁聲音低聲說道:「喂!」
或許那男人也開始察覺,自己不過是陪著美由紀演了一出獨角戲,不過是她劇本中的一顆棋子罷了。所以——
原來是入口休息區的天花板坍方了——當然,我直到事後才明白。淋了滿頭塵埃的同時,苟延殘喘至今的照明也一起停電,讓眾人徹底陷入恐慌。
其餘的人也全都平安無事。留著小鬍子的阿拉伯男人、亞蘭·潘赫及名叫小綾的女孩都確實且清楚地以各自的聲音回應了巴比或我的呼喚。在這個時間點上,聚集於「鮮雞屋」的人確實還全數活著。
將美由紀的臉孔殘像硬生生地逐出腦海后,我悄悄地打量那對相偕前來的新客人。東洋風貌的女人有著一頭短捲髮,宛如披著無數圓溜溜的戒指似的;她的圓臉配上細長的鳳眼,做出了時時微笑般的表情。那條張開來恐怕有自己身體兩倍長的圍巾,正率性地掛在脖子上。
「我也不清楚。」宛如耽溺於哲學思潮一般,他那雙厚唇依然不悅地彎成「︿」形,下巴則朝向我指著的物體一點。「聽說是避難所。」
半是自暴自棄的我抱起賈桂琳的身子。當然,這是緊急時刻才能發揮的蠻力,以後就是再怎麼求我,我也辦不到。畢竟賈桂琳可是比我高上一截,而且我的肋骨還斷了。
其實讓巴比這種僅止於一面之緣的外人知道緣由也無妨,但我的內心就是忍不住動搖。再說,我是來散心的,要我在這種地方回憶起傷心的原因,未免不合情理。
似乎是法語……當她對我們求助時,我們幾乎同時領悟了這點。
「就是那個啊!」巴比用下巴指了指那宛若半個茶葉罐的「物體」。「這是我的想象,我覺得那個避難所應該不是單純的避難所,裡頭八成放了某種新開發的裝置。」
「欸,比如說,那個年紀一大把了還穿著裸體T恤,醜態百出的老爹啊!他應該不算老爹,算老爺爺了吧?真希望他別那麼丟人現眼耶!只能靠那種無聊的行為來對社會大眾自我主張,正好顯示出邊緣人的悲哀,對吧?」
「什麼爭吵?俺只是請這個小日本(shortie)讓位,俺很紳士的。」
「啰嗦!俺是和這個小日本說話,不是和你說話。乳臭未乾的小鬼別在這邊發號施令!」
「好痛!」賈桂琳在我耳邊毫不客氣地大叫。「都說了我痛嘛!別走那麼快!」
究竟該怎麼形容「它」?高從地面至天花板,寬可容納兩人並肩而過;就像是在店內化妝室前的牆上半嵌著一個巨大茶葉罐一般,成了個突出的半圓形,看來倒有幾分飯店旋轉門的味道。
「我不九九藏書太明白你的意思。何必換?這裏就有空位啊!」
「是啊!全美第一,店名叫百滋·Q,下回來吃吃看吧!總之,我伯伯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決定另找店面賣雞肉漢堡。那時候聽說這裡有空位,市中心的購物廣場竟然還有空店面,就像中了大獎一樣啊!我伯伯一開始高興得要飛上天了。當然,他也知道租金鐵定不便宜,但反正烤雞生意好得很,資金不成問題;要是順利,還能以這裏為據點,一口氣把事業搞大。我伯伯當時可是摩拳擦掌咧!」
「哪裡怎麼了?喂,不要鬼吼鬼叫,冷靜一點!」
方才一陣混亂,沒發現肋骨斷了。然而,無論我如何回想,仍想不起自己是何時受傷的。
「誰知道?八成是蓋得太牢固,想拆也拆不掉吧!」
「腳……」她拚命地忍住嗚咽。「我的腳!」
「不,其實我對你的名字也沒有興趣啊!」
「八成和軍隊有關連。」
喂喂喂,這不是嚴不嚴格的問題吧?
「動作快!」巴比叫道。「走這邊,大家過來!快!」
在黑暗與塵埃的煙幕之中,總算摸索到「茶葉罐」前的我,聽見了巴比的這道聲音。這一點,我真的對他感激不盡;事實上,要是少了他的提醒,我鐵定就這麼一頭撞進「茶葉罐」里、踩了個空,和賈桂琳一道滾下樓梯去吧!真是千鈞一髮。
「去喝你媽的奶吧!」
「你可以帶回家吃。」
對於全力取悅的巴比,她豈止沒露出半點微笑,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那一口漂亮的英國腔更增添了她的高傲氣息。
突然,她的聲音如漸行遠去般地消失無蹤,同一瞬間,我的視野隨著一陣衝擊而轉為黑暗。
「你的話……」巴比衝出櫃檯,完全失去了方才面露微笑的那份從容。「說完了沒!」
突然地,一陣前所未聞、猶如大群蜜蜂振翅飛舞的聲音傳來;與其說是傳入耳中,倒像是包圍了全身。
「我從剛才就一直想問了,」我下定決心開口詢問,「這到底是什麼?」
「那好,接下來——」
正要走出店門的南部腔男人半張著嘴,仍維持著回頭看她的姿勢,一動也不動。他的眼角就像巧克力融化似的一徑下垂,嘴唇卻猶如動了整形手術般,呈V字型上弔,與方才的假猛|男形象有天壤之別。事實上,依他諂笑的程度,就算他像狗一樣吐出舌頭喘息,我也完全不覺得奇怪。
「你……」雖然被櫃檯擋住而看不見,不過店員似乎停下了打理雜務的手,凝視著我。「是哪裡人?」
「看就知道了吧?你是今天第二個光顧的客人。」
「別吵了!」巴比對著以手肘掃去桌上餐盤並企圖揪住對方的南部男人怒吼道:「要吵架去外面吵!」
「總比死好!」
「我不管那麼多,反正吃飯時請你規矩一點。」
突然,啪鏗一聲,一道玻璃破裂般的尖銳聲音響起。
不,並不是周圍變暗了,這時尚未停電;而是不知於何時之間,自己已經以舔舐地板的姿勢匍匐在地。不只我一人,位於「鮮雞屋」的全員皆是如此。
我目瞪口呆。這位老爹是認真的嗎?他說「沒辦法跟男人坐」,大概是想表現自己的一貫作風是只與女人同坐。不過我做夢也沒想到,這種貓王主演的青春電影里反派角色在找主角碴時的老套台詞,現實中竟會有人一本正經地掛在嘴邊。
更經典的是飲料。這裏完全沒有碳酸飲料,只有冰紅茶,而且不附砂糖或奶精,當然也不能選擇大小。至於點心,更是別想奢望。
「醜態百出的邊緣人的悲矮?」天啊!亞蘭老弟豈止沒勸阻她,甚至還咯咯發笑起來。「尼說得好狠!」
「既然如此,」我用吸管啜了一口完全不帶甜味的冰紅茶。「為什麼不幹脆把這個避難所也拆了?」
「尼是指誰?」
「那你現在住這邊?」
我現在正坐在一間名為「鮮雞屋」的漢堡店櫃檯前,隔壁是同時上映著六部片的影城。寬廣的影城入口與名牌牛仔褲展售場之間夾著如長屋般狹長的小店鋪,倘若是快不經過的購物客,肯地會看漏了眼。
不知是因劇痛而過於亢奮,或是為了一泄無法反駁的怨氣,賈桂琳一聲不吭地將我狠狠推開。
她似乎沒料到我會反問,一時間變得面無表情,卻又立刻流露出厭惡之色。
「呃……找我有何貴事?」
「很好,就勞你送一程吧!不過我是去探病,去探望躺在病床上呻|吟哀叫的某人!」
這不像人間所有的光景,著實駭人耳目,讓人覺得相較之下,絕大多數的恐怖都不配稱為恐怖。尖叫、怒號此起彼落;金屬、木材等各種材質製成的物體互相撞擊、破壞並崩落的聲音,宛如胡亂堆疊而成的三明治夾心,層層疊合、響徹雲霄。
「混賬!他奶奶的!現在是怎麼回事啊?到底該怎麼辦?」
「好耶!」巴比發出誇耀勝利的聲音,但僅只那麼一瞬間,又轉為「啊!混賬!」的詛咒聲。
不過,葉片鎖好像相當堅固。那股熱氣、巴比那彷彿直接接觸旁觀者臉頰的激烈喘息,讓黑暗虛無地震動了好一會兒。
「喂喂喂,你是說真的嗎?這可是水泥塊耶!看來是騎樓的天花板掉下來了。」
「但她說不認識你啊!」
不想和日本人成群結隊,卻又渴望有個無須透過不熟稔的英文便能了解自己的人。亞蘭老弟的出現,替她實現了這種矛盾又一廂情願的願望;這麼理想的對象,怎麼能放過?更何況,不成熟的女孩總容易陷入某種迷思,認為西歐男子個個看起來英俊挺拔;而如前所述,以她的容貌,在日本時應該完全沒男人緣,因此對男性沒有免疫力,更造就她的樂極忘形。
「乾脆大家一起動手挖吧?」
「我既不叫伊麗莎白·哈德森,也不認識任何叫做亞蘭·潘赫的男人。」
不久后,一陣猛烈的睡意襲來,這回我真的失去了意識。頭上似乎傳來了「鮮雞屋」天花板坍方的轟隆巨響聲,但已然不甚分明。
正當巴比如此詢問時,頭上突然響起啪啦、啪啦之聲,顯然有東西落下。
「地震!」
「都是你害的,」她一面妨害我前進,一面耍性子。「要是我死了,都是你害的!」
「哦!尼說塔啊?窩也不記得名字,塔怎麼了?」
「賈桂琳。」她的自尊心似乎略微受傷,隨即又慌忙修復,狠狠瞪著我。「我的名字是賈桂琳·塔克,聽懂了嗎?聽懂了就快對這個男人說明……」
看來,因搖晃而造成的建築物崩塌似乎已告一段落。方才還一片鬼哭神嚎的人間地獄,如今竟變得萬籟俱寂,令人缺乏現實感,不敢相信自己仍待在同一個空間之中。
「——簡單地說,」從亞蘭轉向金髮女郎的同時,我將日文切換為英文。「他說自己名叫亞蘭·潘赫,而你叫伊麗莎白·哈德森,是他非常熟的朋友。」
事實上,要不是我如此沮喪,恐怕也不會發覺這地方。我為了轉換心情,特地租了台車到購物廣場散心,卻坐在那猶如棒球場般廣大的入口休息區長椅上想著該做什麼,發了好一陣子呆。
「慢著!」過度亢奮的南部腔終於冷靜下來:「大家真的都平安無事嗎?」
「不過,就算收了補助金,還是無法改變賺不了錢的事實。」然而,巴比卻始終一臉正經地下了結論。「既然不能奢望賺錢,至少多省一點也好;因此在這裏不做任何投資、不準備材料,菜單也只有一種……」
「——如此這般,我伯伯不情不願地開了店,但就和預料的一樣,根本沒客人上門。就算免租金,還是虧了不必虧的本啊!所以我伯伯哭著求他們讓他關店,結果對方竟然以補助金的名目,反過來給他錢。」
「我本來就討厭中年男人嘛!生理上就不能接受。遠看還好,要是靠過來,可就敬謝不敏了。黑人也是,總覺得好可怕喔!要是走進半徑一公尺以內,我一定會發出慘叫的。」
她毫不猶豫地往我身邊的座位坐下,連菜單也不看便吩咐道:「可樂,無糖的。」
「我也不清楚,聽說這裏從前是軍隊的設施。」
我自己也有過這種經驗。初次來到自己的語言、生活習慣、常識及所有一切都不通用的異國時,人們總會因疏離感而變得自卑;尤其是日本人,雖說年輕一代已改善了不少,還是對外國人懷有根深蒂固的自卑感。
「交換!」
「做、做什麼?」
「哦?你講這什麼話啊,大姊?」
混賬!這種女人,乾脆立刻甩開她的手,讓她自生自滅!——這樣的誘惑在一瞬間閃過我的心頭;事實上,我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何沒這麼做。
「說到討厭,我也討厭阿拉伯人,那裡就有一個。」
——就坐地板!這句話險些衝口而出,卻又懸崖勒馬;由此看來,我的自暴自棄似乎還不夠徹底,這令我不由得苦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