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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Turn Over (迴轉)

第三章 Turn Over (迴轉)

正當我百思不解時,窗外也展開了不尋常的光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是剛從「4」號屋出現的賈桂琳。她正胡亂抓著未經梳理的長發,完全不顧旁人目光,甚至還將嘴張成葫蘆狀,翻著白眼,開始抓起臉頰來。
「哈尼·薛地德,二十八歲,阿拉伯人,原本出生於阿布達比,由於父母是傳教士而游遍世界各地。目前受某個基督教會援助,在S市市區經營外國留學生專用公寓。」
別追過來,見了你的臉,我怕自己又會猶豫起來——
「說什麼負不負責?『第二都市』並不是我們建造的啊!」
突然看見一道男人的身影,我不由自主地往一旁跳開。
「傷腦筋啊,丹尼!」戴夫責備的對象不是艾克洛博士,而是紅髮女子。「我不是已經拜託過您,為了『避免將事情複雜化,請別提及這件事』的嗎?」
「被殺?」
「賈桂琳」(=藍迪)似乎仍為在「鮮雞屋」中被冷言相待之事記恨,吐出了長長的舌頭,扮了個鬼臉,接著又喀喀訕笑起來。
博士再度指著巴比的臉:「卻只有他的肉體。巴比·韋伯的人格,現在『轉移』到這裏來了。」
看我幹了什麼蠢事!後悔及羞恥的念頭令我忍不住呻|吟起來。我到底在期待什麼?
但轉念一想,也不見得便是如此,因此我便以英文詢問:「應該還有個叫小綾的女孩,她人呢?」
以一位妙齡美女而言,這些舉止實在過於邋遢,活像個宿醉的中年人剛起床一般。當然,假如光是如此,我還能理解。畢竟那女人個性如此惡劣,說不定平常的生活習慣及所有行動就是這般邋裡邋遢。
「不知道。」博士的回答冷淡得足以讓我後悔發問。「完全無法預測。或許是一小時后,或許是數天後;也可能是一星期後,甚至可能半年內都維持現狀。簡單地說,就是不得而知。唯一知道的,就是『化裝舞會』確實會發生,且會持續一輩子。」
「那發生在你們身上的又是什麼?不正是科幻電影的劇情嗎?」
當我茫然地思索這些時,偏頭痛漸漸好轉了;同時,我也總算髮現周遭的情況不對勁。
當然,英文和日文不同,嚴格來說並無男女用詞的分別。然而,對於習慣美式英文的我而言,男人說起英國腔聽起來原本就女性化,再加上大概是「亞蘭」(=賈桂琳)本人(也就是她的人格)生氣時的習慣吧!她說話時合緊了膝蓋,一面扭腰、一面用力迴旋手臂,看起來活像個歇斯底里發作的人妖。
「既然能轉移,應該也能變回原狀吧?快把我的身體還來!」
「懂了嗎?這邊這位男性,怎麼看都是日本人。他名叫苫江利夫,擁有美國大學碩士學歷,是個不折不扣的商場精英——不,假如學威廉·吉布森(William Ford Gibson)在『神經異魔(Neuromancer)』的說法,應該成為『上班族』吧?」
能移轉的肉體只剩一具,我就能額手稱慶地取回「我」自己的身體及原來的人生,不是嗎?就理論上而言,我認為是的。倘若博士等人還隱瞞任何情境上的「規則」,那就另當別論:但若非如此,我們平安回歸社會的方法應該只剩這一種。
「啊,哦!不必擔心。」其中一名男子舉起手掌,從容地做出安撫動作。他說著一口標準的美式英語。「我們不是可疑人物,是你的朋友。」
「這事我們也會告訴你的。總之,」他用手指著門,「請移步,所有人都在等你。」
「過去因職務需要,我曾學過俄文和中文,但沒機會學法文。」
這句話並非往常的「遊戲開始」的信號,她想說的是,你已經失去「參賽」資格了!
加州有這麼溫暖的地方嗎?或許有吧!不,又好象沒有……我不清楚,毫無自信。
臉色大變並站起身來的,是坐在他隔壁,亦即「5」號座位上的亞蘭·潘赫;那張骸骨般的臉孔猶如被潑上紅色墨水般地染成通紅。
後來我才知道,這地方從上空俯瞰的話,是呈圓形;右半部是如前所述的水泥牆,左半部則是被海包圍。當然,雖然有海,卻不能供我們悠閑地前往沙灘戲水;因為靠近我們的這一側被同樣十米有餘、異常高聳的鐵絲網給團團圍住。
「啊!這麼一提……」
從「1」號肉體轉移出的人格,將會轉移到「2」號肉體;而「2」號肉體轉移出的人格,將會轉移到「3」號肉體;「3」到「4」,「4」到「5」,「5」到「6」,「6」到「1」,依此類推。
「快點把我變回來!」
「不,過一陣子后,『化裝舞會』將會再度發生。以你的情況而言,你會再度轉移至潘赫先生的肉體,每發生一次『化裝舞會』,就會依序往下轉移。這種情況會一直持續下去。」
「失禮了,博士。那麼,請開始吧!」
「不,就算少了一個成員,轉移還是會跳過『空位』繼續下去。」
雖然「博士」是個擁有強烈震撼力、讓人一見難忘的人物,但我卻更關注坐在他身邊的女人。她的一頭紅色捲髮宛如少女般地編成一條麻花辮,年齡約莫四十來歲;晒成黃褐色的肌膚處處斑點,五官絕稱不上美麗,卻不可思議地醞釀出一股清麗脫俗的氣氛,同樣令人一見難忘。
看來每人能依靠。無可奈何,我只能用日文將方才的人格轉移相關說明略述給「哈尼」(=亞蘭)聽,但他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似乎覺得這些話題根本無關緊要,只是以性急且忿忿不平的語氣問道:「我的同伴在哪裡?」
突如其來的沉默猶如下曳氣流般,朝眾人落下。這並非因為眾人不解博士之意,反倒是由於立時領悟了「循環」一詞有何含義之故——除了不懂英文的「哈尼」(=亞蘭)之外。
「巴比」(=哈尼)想說的應該是「待在不屬於自己的身體之中很可怕」,但由於他使用英文單字的順序之故,聽在「我」(=巴比)耳中,活像是在說巴比的身體很可怕。
哦!對了……我終於憶起自己追著美由紀漂洋過海,大老遠飛到了加州來;而這裡是我滯留的S市飯店房間。
她……她在幹嘛啊?難道是地震時撞到了頭,腦筋秀逗了嗎?我不禁真的擔心起來。當然,我並沒有為她擔心的義務。
入內一看,和方才就寢的房間一樣,裝潢十分單調;而諸多磨損的地毯上,依然四處留下從前擺放傢具的痕迹。在那交誼廳風格的大廳中央,佇立著一個惹眼的大樹般巨漢。看起來應該是西歐人,而這麼形容或許有些過分——以他那魁梧奇偉的外貌,就算不經特殊化妝,應該也能直接主演恐怖電影。我們三人一入內,他便投以銳利的目光。
賈桂琳把玩胸部的動作突然停止,她似乎聽見了什麼聲音,抬起視線。說時遲那時快,她背向方才走出的平房,邁開步伐,很快地消失於觀景窗的視野之外。
艾克洛博士一面抽出插在西裝口袋中的手,一面轉身指向巴比。
話說吃驚的程度可是彼此彼此,沃野完全沒料到巴比只有十六歲。更誇張的是,他父親竟然和我同年。
這麼說來……我不禁回頭看了身邊的「賈桂琳」(=藍迪)一眼。下次那種叫做「化裝舞會」的人格轉移現象發生時,我的心靈將會移到「賈桂琳·塔克」的肉體上。
「諸位的屍體,被當作仍埋在瓦礫之下。事實上,地震造成了莫大的損害,救難工作也停滯不前;前往商場購物的客人,還有大半活埋在裡頭。」
「怎麼會……」
莫非所謂的「轉移」並非就此定型,而是會持續下去?而且還是以循環方式,每個號碼依次往下一號遞補……其他人我不清楚,但我卻有了這種可怕的預感……遺憾的是,這預感正中紅心。
然而,卻是在鏡中,在洗臉台的鏡中。
二十三日?這麼說來,離地震當日已整整過了兩天?我失去意識這麼久嗎?
當然,人格轉移仍會持續在剩下的巴比及我之間進行。此時只剩兩人九_九_藏_書,或許該以「人格對換」來形容;總之,「巴比」(=我)與「我」(=巴比),以及「巴比」(=巴比)與「我」(=我)的狀態將永遠交互反覆下去。
我們六人被要求依序坐到「1」到「6」號的座位上,圍成一個圈。是的,依序;究竟是依什麼順序?不言而喻,就是依「人格轉移」的順序。雖然博士尚未明說,但這種刻意的安排還能有何其他意義?一思及此,可怕的想象便誘發了更為可怕的想象——
「不知道,我想八成是外星人吧!」
「記得什麼?」
那人身穿與我完全相同的藍色兩件式寬鬆薄睡衣,是個高個子白人女性,及腰的金灰色長發在陽光照耀之下,猶如銀飾品似地閃閃發亮。
我現在已「變身」為那個南部男人,但眼前的金髮飄逸男卻無涉於事態有多麼地不可理解且破天荒,仍能若無其事且正確地道出我的身家姓名,這令我欣喜萬分。我還是我,我的自我認同並未出錯——說實話,被賦予這種安心感的喜悅,給了我的心靈強而有力的支持。
是那個南部腔男人——這回我立刻想起來了。那個傲慢至極、渾身肌肉,還上著心形刺青的中年大叔。原來他也平安獲救啦——現在可不是沉浸於這些感慨之中的時候。
這哪像醫院或療養所,分明是「監獄」嘛……一度鎮定下來的不安又再度復燃。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這地方顯得危機重重,天氣卻風和日麗得讓人想來個野餐,反而更增添了詭譎的氣氛。
「不過,感覺,我,一點都不好,很可怕,這個身體,不是我的,跑進來。」
「不。」戴夫收起微笑。「這倒還沒。關於這件事,我們到了那裡再好好談——」
一看腳下,雖然鋪著胭脂色的地毯,卻以相當陳舊,從處處裂縫之中露出厚漆布地板;而似曾擺放沉重傢具的痕迹,則以地毯變色后的色差形式清楚地殘留下來。于室內裝潢的寂寥氣氛對照之下,床單與毛毯顯得較新且乾淨;看來,我似乎是臨時被送進這個長期廢置的房間里。
「他」(=她)的怒吼正是我們的共同心聲。事實上,我也正想表示自己很遺憾地無法接受這番毫無道理的說法;不過,想說的話全由「亞蘭」(=賈桂琳)替我發聲了,而她的來勢洶洶也讓我難以從旁置喙。我想,其他人應該也處於相同狀態。
「既然你知道,就快點想辦法解決啊!」
「別插嘴,其他人也一樣,注意聽。有問題的話,等全部說完了再一起問。總而言之,他曾有過這些經歷;但是,坐在這裏的……」
我猛然將自己的臉孔湊到男人面前,因為我發現了某個驚人的事實——南部腔男人其實並未站在我眼前。不,這個說法並不正確,或者只會造成更大的混亂;「他」確實是站在我眼前。
「你想宰誰啊?啊?宰俺嗎?有種來啊,敢宰就宰宰看!不用俺說,你也知道吧?你動俺一根汗毛,就是傷害你自己的寶貝身體!來啊來啊!」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你以為自己能勝任布料清潔服務業嗎?這可是吃重的工作喔!沒僱用多餘的人手,從送貨到清洗全都要自己一手包辦;當然,是從早做到晚。要拿訂單也不輕鬆,因為大部分的公共設施和旅館不光是毛毯,連所有需要更換的毛巾和床單都是一起委託大公司處理,想搶生意,門兒都沒有;所以只能一步一腳印,挨家挨戶地拜訪私人住宅。所謂的生存競爭,可是嚴苛到會縮短壽命的。以你這種軟弱白領階級的薄弱精神力,能承受那種繁重的工作嗎?」
「那天的確也是十二月二十三日。」
「以我們人類的醫學及科學能力,是無法改變這種情況的。換句話說,諸位今後將永遠活在這個名為『化裝舞會』的牢籠之中,懂嗎?假如用這種表現方式也無妨的話,我必須要說——諸位已經死了。至少就原本的意義層面上,你們的社會存在已經消滅了,再也無法回到原來的人生,請認命吧!」
循環式人格轉移的科學原理既專業又複雜,我當然不清楚。但是綜合艾克洛博士及紅髮女子所言,不就可以導出這個結論?亦即——
我的頭髮全沒了……不知為何,我仍清楚地記得自己最震驚于這個事實。我想,大概是因為在某種意義上,這還算是能夠理解的打擊吧!一夜之間掉光頭髮雖不尋常,至少並非絕不可能。
「不是,」戴夫很乾脆地更正。「是二十三日。」
「請問……」我決定開口發問:「這裡是加州吧?」
相信在場目瞪口呆的,應該不只我一人。將人類的「人格」「轉移」到他人的肉體上——聽聞這般異想天開、荒誕不經、實際經歷后更難以置信的大事,這位「賈桂琳」(=藍迪·柯布萊)非但不出言質疑或憂心將來,反而一味地幸災樂禍。
「外星人?別鬧了,又不是科幻電影!」
「我再重新強調一次,諸位的『癥狀』在有生之年是絕無法『痊癒』的,因為沒有『治療』方法。聽清楚了嗎?沒有。剛才我不只一次地說過,『化裝舞會』會持續一輩子。只要諸位運用些許想象力,應該就能輕易地推測出這對人生會造成什麼影響。比方說——苫先生。」
「她為了參加美國某電視台招牌肥皂劇的第二女主角試鏡而來到美國。她的身體正如各位所見,而人格則轉移到那邊那位亞蘭·潘赫的肉體上去了。」
「總算到齊啦?」他的年齡約六十歲,一面以歌劇歌手般的沉厚嗓音喃喃說道,一面不悅地抓著那頭淺灰色捲髮。「戴夫,你還記得吧?」
「朋友?」
「不過我們倒是很快獲救了嘛!啊?從那個叫做『第二都市』的鬼地方里!」
「你講什麼鬼話,我們的身體明明在這裏啊!」「我」(=巴比)以抗議口吻指摘:「沒屍體怎麼能算死亡?」
「我、我不准你那樣玩弄我的身體!絕對不準!給我記著,你要是再亂來,我就宰了你!」
對喔!亞蘭才來美國三天,倘若是日常生活的隻字片語也就罷了,以他的英聽能力,還跟不上這種複雜詭異的事態說明。
「既然提到該何去何從——」突然,有道初次聽見的聲音打斷了斷斷續續的祈禱。「那就進入正題吧!唉!真是的,又突然來了。挑在這種時候,還真會選時機啊!」
「我想諸位應該已經了解自己身處的狀況。」
這就像是個信號一般,我頭也不回地衝出浴室。好可怕,我只覺得無由地害怕,連頭髮都要豎直了……話是這麼說,但我現在根本沒頭髮啊!——這種時候還能想著這些的我,也實在可笑。雖然沒經歷過,但在夜路上碰見鬼時,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坐在我身旁,亦即「4」號座位上的賈桂琳突然豪邁地笑了起來。聲音的確是她的沒錯,但吐出的英文卻絲毫不帶美國腔,反而有著濃厚的南部強調。
「那並不是避難所。」
雖然我勉為其難地入座,眼睛仍有好一陣子離不開坐在身邊的「我」。
「是啊……」紅髮女子的異樣魄力,和我熟知的某個人物相似,但我卻想不起究竟是哪號人物。「『順序』是這樣沒錯。」
更何況,「化裝舞會」的發生時間是無法預測的。以剛才的例子而言,假如巴比在「巴比」(=巴比)與「我」(=我)的狀態時病危,此時我暗暗鬆了口氣,心想要是他就此歸西,我就能回自己的身體里「定居」(很抱歉,用這種幸災樂禍的口吻);然而,巴比死亡的瞬間,「化裝舞會」卻再度發生,會變得如何?
「那……死的會是誰?」慌忙插入話題的是「賈桂琳」(=藍迪)。「俺是在問,假如有人死了,那死掉的肉體會和人格一樣嗎?就是,呃……」他似乎說著說著便混淆起來了,只見他心急地跺腳。「要怎麼講?就是……」
「很遺憾,無法可想。」
臨時被送來……這麼一提,我現在身穿的藍色兩件式寬鬆薄睡衣雖然漿得筆挺,像是全新的,但看來倒也有幾分像入院病人用的睡衣。
我摸了摸頭,南部男人也跟著膽戰心驚地撫摸自己的禿頭。
「你想問的是?」
對於戴夫的「這是直接死因」一言,我雖然有些九九藏書無法釋懷,還是先將小綾死於地震之事告訴「哈尼」(=亞蘭)。
「你你你你你……你快住手!」
「絕對沒辦法,饒了我吧!」
話說回來,內容似乎越來越複雜;為了避免描寫上的混淆,今後我將統一替各個登場人物的肉體加上「」,而該肉體中的人格則套上(= ),亦即以「肉體A」(=人格B)的方式來標示。當然,即使如此標示,仍有可能造成混淆。
「哪有這樣的啊?照理說,應該是少了一個,遊戲就結束啊!」
「假設『循環』一周后,你和其他人都回到自己的身體,而你們放心地各自回國、回家;這麼一來可就糟了,下一次的『化裝舞會』發生時,原本應該在東京公司里打著電腦的你,卻突然發現『自己』身處於千里之外的佛羅里達州甘城倉庫里,四周儘是毛毯。」
不,美由紀當然會否認。她會說「我可不記得曾拜託你追著我跑」!的確,或許她從不曾開口如此要求過;但是……但是她明明白白地這麼暗示了。她暗示假如不能付諸行動、將逃婚的自己帶回身邊的男人,便不合格;她暗示別輕易放棄,只要拿出不由分說的強硬態度,就還有機會挽回她的心。
一直旁若無人地致力於羞辱「亞蘭」(=賈桂琳)的「賈桂琳」(=藍迪),突然停住了手腳。「什……什麼意思?」
「為什麼?為什麼啊?既然能轉移,怎麼可能無法複原!你們要負責!」
當然,這純粹是紙上談兵,完全不切實際。姑且不論這個方法有「六人只能救一人」的致命缺陷;其他五人死亡時,自己的心靈正好在自己原來肉體的機率,就算不到滄海一粟的程度,應該也是微乎其微吧!
「為什麼?」
「……綾子·窪田?」以英文轉達這個疑問后,紅髮女子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那個被殺的女孩?她的遺體現在應該已經到日本了。」
「應該……」面對這段臨場感滿分的說明,我不光是手腳,連全身都被一種痙攣過後的疲憊感侵襲。「沒辦法吧!」
可是……可是,一夜之間完全變身為別人,究竟教我如何理解才好?
必須逃離這裏!這種強迫觀念一再地浮現心頭,但我根本不知該逃往何方,只是一味地哇哇亂叫,盲目地繞著床鋪奔跑。這時的我,應該是陷入了某種退化現象,一心想找個地方躲藏;唯一可藏身之處是浴室,卻不能藏在那兒,因為「那傢伙」就躲在那裡。
「啊?」極為自然地由博士手中接下說明工作的紅髮女子突然點名,讓正為「哈尼」(=亞蘭)翻譯的我一時不知所措。「什……什麼事?」
「二十年前,你把我從假期中叫回來的那一天。」
我依指示坐到空位上。理所當然地,是椅背上寫著「3」的座位。
我依言下床,隨著戴夫等人而去。我被分配到的建築物果然如我所料,與剛才從窗戶看見的「2」號及「4」號屋一樣,都是磚造平房,玄關的牆上也刻著大大的「3」。
然而,接下來她的舉動卻明顯異常。賈桂琳先是目不轉睛地俯瞰著自己的胸口,接著以雙手捧起;與她的苗條身軀相形之下顯得相當豐|滿的雙峰,就像偌大的果凍一般水嫩地堆積起來。
「你剛剛說過一陣子——」此時,我也受一種莫名的受害者意識驅使,彷彿不發言就會吃大虧,因此姑且問了個問題。「那下次『化裝舞會』會是什麼時候發生?」
一看之下,原來是方才一直端坐于中央的無號碼座位上、一言不發的紅髮女子。見了她徐徐起身的模樣,我滿臉錯愕。因為方才那種神秘且清麗脫俗的感覺宛如海市蜃樓般地消失無蹤,活像是……
大概是肋骨發疼吧!從藍色薄上衣的領口可看見他纏著白色繃帶,似乎已療過傷。見狀,我代他鬆了一口氣(畢竟本來是我的身體)。
我忍不住以雙手啪地打了自己的臉頰。同時,鏡中的南部男人也用雙手掩住自己的臉。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正面牆上大大寫著的數字「3」。不,說「寫著」並不正確,因為細看之下,是刻在牆上;至於大小,則和我身高差不多。
我目不轉睛地打量那個年約五十的男人。他的額頭退後不少,但耳邊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金髮卻像女人一般,綻放著柔亮的光彩。
想起她曾施與我的諸多不合理待遇,我變得悒悒不快。人家斷了肋骨、痛得半死的時候,她竟然像使喚狗一般地對待……正當我忿忿不平之時,突然發現了一件事。
而對照之下,艾克洛博士卻完全沉默下來,往方才紅髮女子的位置上一坐,隨侍於她的身後。雖然五官並無改變,但剛才看來還像是恐怖電影主角的臉孔,現在卻宛如迪士尼電影中登場的善良動物一般溫和。
「怎、怎麼回事?」
「她被殺……是什麼意思?她不是因建築物崩塌而死亡的嗎?」
「你……你給我記住!」咬牙切齒、眼布血絲的「亞蘭」(=賈桂琳)握緊拳頭,渾身顫抖。假如眼前的不是自己的寶貝身體,只怕她早賞了一記飛踢過去。「我不饒你……絕對不饒你!我會報仇的,絕對會報仇,走著瞧!我會讓你到死都後悔曾如此侮辱我!」
由於好奇她的去向,我決定尾隨其後。再說,我也想知道這兒究竟是何處。既然賈桂琳也在此,那這裏八成是醫院或療養所,專收地震后自瓦礫下獲救的遇難者。
直到此刻,我才發現那個名叫小綾的日本女孩不見人影。可是,她不在這兒,就表示……我驀然聯想到最自然的結論,不由得黯淡起來。
「哦,也就是說——」
「別再纏著我了!」
賈桂琳見狀竟眉開眼笑,活像個初次去看脫衣舞秀的少年。非但如此,她還不斷地把玩自己的乳|房,遲遲不肯罷手,彷彿有生以來初次見識到似的。
「可是,呃,欸,我是說,現在是十二月對吧?一九九×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
「所以,她是因此而……」
可是……不會吧?
「一直……到什麼時候?」
「再下一次的『化裝舞會』發生時,你們還會繼續往下轉移;這麼反覆之下,只要轉移滿一周,總有一天你能再度回到自己的身體。當然,屆時不只塔克小姐,其他所有人也能一度回到自己的身體上。」
我隔著玻璃,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座平房;面向這裏的牆壁上,嵌著與我所在房間相同規格的觀景窗,但上頭浮現的透明數字卻是「2」。不,嚴格說來,是反轉過後的「2」。本來那看起來也像是種奇異的窗戶花樣,但我卻立刻明白是反轉過後的「2」;因為在窗下的磚牆上,也一樣刻了個「2」字。
「失禮了,我叫威爾遜,戴夫·威爾遜;這一位是我的部下,名叫韋格·華勒。」
我的胸口一點也不痛了。即使用力深呼吸、揮動手臂,那種梗在喉間的劇痛也完全不再衝上腦門。咦?我隔著睡衣摸索胸口,雖然使了很大的勁,卻一點也不痛。怎麼回事?
「可是,既然我……」我反覆打量著原來不屬於自己的雙手。「還活著,表示我平安獲救了,對吧?從那個避難所里……」
你追我跑,我跑你追;美由紀只是藉此重新確認自己身為女人的價值罷了。令男人臉色大變、爭先恐後追求的水蜜桃,就是自己——
「從結論而言,諸位在戶籍上其實業已死亡;當然,是因地震時購物廣場倒塌而死。」
「沒錯,你們碰上的大地震,震央正好在都市底下,而且規模還是數十年來最大的。你們的運氣很不好——就許多意義上而言。」
環顧四周,原來刻著「3」的不只牆壁,就連陽光射入的觀景窗也浮現了一個透明的「3」,宛如前衛的花樣設計;嵌在房間的另一側的窗戶亦相同。
「我從剛才聽到現在,完全聽不懂這個人在講什麼。你是日本人吧?你在那家漢堡店說過日文,能不能……」
我又發現了一樁怪事……彷徨于胸前的手背,看起來相當骯髒。我原以為是灰塵,仔細一看,竟然是捲曲的體毛。咦?我有這麼多毛嗎?而且看起來還很白,宛如棉絮一般。
「呃……對不起。」「哈尼·薛地德」(=亞蘭)怯生生地舉起手來。
本來打算與美由紀兩人共度read.99csw.com夜晚的,因此沒任何預定行程。長夜漫漫,我租了輛車來到S市,漫無目的地走進了那座購物廣場。當時我並無任何具體打算,只是認為這裡有眾多商店,最適合消磨時間。
「亞蘭」(=賈桂琳)對於淡然說明的博士激憤不已,再度踹倒了座椅。「快把我的身體還來,立刻就還!我的身體可和一般凡夫俗子不一樣,是我重要的『資本』,是『商品』!而且還是會讓人噴出眼球的高檔貨!這麼重要的生財工具,竟然任那個不知打哪兒來的色老頭擺布,我無法忍受。這是褻瀆,是犯罪!把我變回原樣,快一點!」
移動視線一看,疑似房間出入口的門板上也雕著花樣;當然,仍是個由上至下、佔滿了門板的大「3」。隔著牆上大「3」的另一側是間浴室,從那半掩的門扉可看見裡頭和這扇門一樣刻了「3」字。
接著我發現了一家名為「鮮雞屋」的奇妙速食店,在那兒……對,在那兒遇上了地震。店裡的天花板搖搖欲墜,我和來店的客人們一起慌慌張張地沖入「避難所」內——
嘔!我忍不住發出了猶如胃中物自食道逆流般的低俗呻|吟聲。什麼似曾相識?那根本就是「我」!坐在那兒仰望著我的,不折不扣地便是「苫江利夫」的臉孔。
「那當然,因為你們是活生生的國家機密,怎麼能放任你們到『外頭』亂跑?」
「喂喂喂!」
突然,哇地一聲慘叫從我口中迸出,然而那並非自己平時聽慣了的聲音,而是南部男人那種青蛙被踩扁時發出的渾濁聲音。剛才說話時完全沒注意到的事實,直到現在才被我發現。
那張嘴裏吐出的,既非日文亦非法文。聲音的確是亞蘭的,說的卻是一口漂亮的英國腔。這麼說來,「他」……不,(=她)是——
一時之間,我完全不知該做何回應;我從未曾陷入過如此矛盾且複雜的心境。
他說的是日文,一對圓眼不是朝著擔任主講人的博士,而是望著「我」(=巴比)。
豈止如此,「她」(=他)又和方才我從窗戶目擊到時一般,隔著上衣一把捏住自己的乳|房,一搖一晃地捧起來,還放肆地將鼻尖湊近乳|溝。
艾克洛博士看了他一眼,又再度開始說明。面對自己公然宣稱厭惡至極的法國人,一瞬之間,博士的臉上似乎浮現了不知該如何出言安慰的表情;但或許只是我的錯覺,他看來也像是擔心若做了這種有違平時作風的行為,會損及自己剛毅的形象。我突然覺得,也許他常因外貌可怕而招人誤解,但其實是個刀子口豆腐心的人呢!
「發生在你身上的現象,也同樣發生在我和其他人身上。你等一下——」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鏡子,南部男人也大反常態地帶著畏怯的神情瞪著我。
「請控制不當發言啊,博士,現在這裏就有位法國人了。幸好他似乎不太懂英文。」
「用不著慌張,」博士刻意買了個關子。「只要等上一陣子,就算你不願意,也會回到自己的身體。」
以喉間咕噥般的阿拉伯獨特腔調說著片段英文單字的,是「巴比」。當然,進入他體內的人是哈尼·薛地德。
我注視了鏡子多久?在這期間,南部男人也不斷以頹喪的表情回望著我。
坦白說,我甚至覺得可怕。金髮飄逸男的背後侍立著另一個年約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板著臉孔不發一語,看起來也不是泛泛之輩;這個人戴著眼鏡,無法得知眼神動向,更增添了一股奇異的壓迫感。這些男人到底是誰?
戴夫所說的「那裡」,便是位於這塊園區中心的建築物,由上俯瞰,是呈六角形——這也是事後才知道的。周圍上了一圈玻璃,外觀令人聯想到水族館。
「這裡是哪裡……我、我到底怎麼了?」或許是放心之後的反作用吧!明白對方是講得通道理的人之後,原先的不安及疑惑全都一口氣猛烈爆發。「我的臉、我的身體,還有我的聲音,到底……」
那是……我的確曾在某處見過那張臉,一時之間卻想不出名字。左思右想之下,還沒想出她的名字,反而先憶起了在S市購物廣場發生的事情始末。
我當然清楚自己期待什麼。我期待美由紀能回到自己身邊,而行動力——是的,具體的行動力——正是美由紀所追求的伴侶條件;至少在她嘴上是這麼說的。因此,我飛也似的離開日本,甚至蠻橫地向每到年末便化為戰場的公司請假,花了十余小時,搭著飛機橫越大西洋;而結果,竟是落到這般田地。
「怎麼樣啊?怎麼樣啊?」
「保密也沒用,早晚會被知道的。任何人只要有小學生程度的想象力,就知道只有CIA會和這種怪裡怪氣的事扯上關係。」
男人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那男人面相怪異、禿頭、眼球張得偌大,彷彿頃刻間便要掉下來。
「對、對不起——」以日文道歉到一半,才發現對方似乎是白人,連忙改用英文:「很抱歉,我以為沒有人……」
這裡是哪裡?發現自己目前所在的並非投宿飯店的房間時,我變得狼狽不堪,連忙坐起上半身,環顧四周。
「要是有這種方法,我還想請教你呢!」
「博士」清了清喉嚨。「還沒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丹尼爾·艾克洛,基於某些緣故,擔任這個——」他以下巴指了指侍立於窗邊的戴夫。「CIA小子的顧問。」
「是的,崩落的大塊水泥直接擊中她的頭部,這是直接死因。」
如此哀聲尖叫的,竟然是「我」,但從那張嘴巴吐出的卻是英文,且是語尾帶有獨特重音的黑人腔。生得一副典型東洋臉孔的「我」,說起英文來卻像黑人一樣,實在是極為詭異的光景。
得知遲鈍得竟然沒發現「遊戲」已然結束的我追到加州時,想必她覺得相當不可置信吧!她肯定滿心困惑地想「我明明沒給他追求的資格,為何他又追上來了」?事到如今,我非常明白。所以,她只能想出「你這人連玩笑都聽不懂」之類的對白來加以回應——
「因為我最討厭法國。」博士在法國人眼前如此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年輕時到法國旅行過一次,吃了不少苦頭。那些傢伙到底以為自己是誰啊?明明懂英文,看到人家有困難卻裝作不知道,根本不把不懂法文的人當人看,跩得二五八萬,自以為是什麼東西啊?俗話說臭不可聞,就是在說這種人!那個時侯我真的在心裏發誓,要是我有按下核彈發射鈕的權利,我一定毫不猶豫地賞巴黎一顆。」
然而我可沒時間慢慢驚訝,因為每當博士追加說明,我就必須以日文詳細翻譯給「哈尼」(=亞蘭)聽。
愚昧的是,我竟未能察覺。聽聞她前往加州時,我仍深信這也是個新的「測驗」——來吧!來追我,來抓住我啊!要不然,我可不會變成你的人喔!
「這邊這個人名叫巴比·韋伯,年齡十六歲,一面在地方上的高中讀書,一面在伯父的雞肉漢堡店打工。在校成績不太好,有抽煙習慣,吸過七次大麻,讓女同學懷孕過一次,還從停在路邊的車偷過兩次汽油。差不多就是這些吧——」
「你要是對我貧乏的記憶力有意見,就自己來對他們說明。」紅髮女子冷冷地瞥了戴夫一眼。「還有,要我說幾次你才懂?別叫我丹尼!」
但是,我總覺得無法釋懷。說我纏著她,簡直像是我單戀美由紀一樣,不是嗎?彷彿我無視她的意向,製造她的困擾似的,幾乎把我當成變態了。不過,真是如此嗎?
「……賈桂琳·塔克,英國諾丁漢出身。」然而,博士卻無視於他,繼續說道:「二十四歲,女演員,不過不紅,近乎無名,只擔任過電影的臨時演員及電視劇的路人角色,過去拍過鏡頭最多的是頭痛葯廣告。」
「很遺憾,」戴夫並未停步,帶著笑臉回過頭來:「和我們的身份問題一樣,我不能回答。」
「哎呀,對耶!丹尼,您記性真好。」
「因為那個小日本佔了俺的身體,所以俺就移到這個金髮大姊的肉體上來啦!哇哈哈,這個好!這麼贊的身體全變成俺的了!人啊,還是該活得久一點!大飽眼福,大飽眼福啊!」
「一陣子是多久?」
「6」號座位上的「哈尼」(=亞蘭)又緊鄰著「1https://read.99csw.com」號座位上的「巴比」(=哈尼),正好圍成了一圈。
後果不言而喻。我的靈魂將幽閉于「巴比」的身體中,跟著滅亡;而同樣地,巴比必須關在「我」這個別人的身體里,度過餘生,兩者都一樣悲慘。
……她的聲音在我的腦海深處迴響著。別再纏著我?是啊!被這麼一說,我確實無言以對;因為就結果而言,的確是我窮追不捨,這是無可改變的事實。但是——
我再度觀看觀景窗外的風景。翠綠的草皮在陽光照射之下,宛如附著水汽般閃閃發亮;草皮的另一端,則蓋著乍看像是倉庫的平房。那是個沒有特徵的磚造建築物,但我卻忍不住跳下了床。
紅髮女子刻意地賣了個關子,而從她賣關子的方式,我終於明白她像的究竟是誰。
「你們有義務盡最大的努力將我和其他人變回原狀。從現在開始努力把我們變回來!」
不,這種事無關緊要。問題是坐在我隔壁椅子上的男人——以號碼而言,坐在「2」號座椅上的東洋人——那是張似曾相識的面孔。
「就是這樣,懂了吧?各位。簡單地說,結論就是——」
博士曾明言,「循環」成員若是死亡,便會從圈子中剔除,而轉移會跳過「空位」繼續進行。那麼,假設成員一一減少,最後只剩兩人;再比方那兩人正好是巴比·韋伯與我。
「不過,在這裏的只有苫江利夫的肉體,而這個肉體被剛才那位巴比的人格佔領了……因此,苫江利夫的人格轉移到了這邊這位——」回復不苟言笑的表情后,博士指著我的鼻尖:「藍迪·柯布萊的肉體上。柯布萊先生現年五十二歲,出身於佛羅里達州甘城,目前在當地經營布料清潔服務業,和妻子及三個女兒一家五口住在一起。與第一任妻子生下的兒子們都已經獨立了。」
「哎呀!」雖然戴夫故意做出抱頭動作,但他的眼睛卻帶有笑意。「您真是一點也沒變啊!」
「你說話客氣一點,不然小心我扭下你的頭——」橫眉怒目的「我」(=巴比)轉眼間便泄了氣。「……不能扭啊,混賬!那是我的身體。」
「哼,我還以為總算可以擺脫你了。真是的,我到底造了什麼孽?」
「一度?一度是什麼意思?不是回到自己的身體后就結束了嗎?」
這氣氛實在詭異萬分,而房間的單調更增添了異樣之色。房間雖有二十張榻榻米大,卻完全不見傢具類物品;我現在躺著的床,就像是被遺棄在這裏一樣。
溫和的陽光灑落臉龐,讓我醒了過來。我原以為自己躺在公寓的地鋪上,沒想到卻是在床上。咦?怎麼回事?難道我還在作夢?
「慢著、慢著,博士!」戴夫露出苦笑。「傷腦筋啊,我們的身份算是極度機密耶!」
然而,戴夫終究如此回答:「窪田綾子小姐過世了,很遺憾。」
「呃,請問……」
我原以為「亞蘭」(=賈桂琳)等人會發出慷慨悲憤之聲,沒想到座位上卻是鴉雀無聲,甚至稍嫌靜過了頭。
「很抱歉,這次我們不能表明身份,你只需知道我們屬於美國某政府機關即可。還有問題嗎?」
「你……」我甚至忘了小腿的疼痛,重新在床上坐好。「你們是誰?」
「清問……」一直靜聽我翻譯來龍去脈的「哈尼」(=亞蘭),突然以日語問我:「小綾——窪田綾子依經死了,對吧?那尼能幫窩問問,塔的遺體怎麼了碼?」
「你問我,我問誰?」
「博士」冷漠地斥責茫然自失得忘了坐下的我。「快點坐下!」
「你的個性還真是一板一眼,」戴夫似乎沒料到我會有此一問,掩著嘴角竊笑起來;方才完全不帶笑意的眼角,現在也多了幾道笑紋。「不必擔心,這些付費之類的雜事我們都處理好了,你住的飯店也一樣,請放心。」
諸君應該能夠想象,大大地刻在房間牆上的「3」看來是多麼地奇異。我再次陷入彷徨于夢境後續的錯覺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對了,美由紀下了最後通牒后,雖然我隨即黯然離去,但這種季節里,哪能立刻訂到回日本的機票?為了排候補機位,當晚我只得投宿于機場附近的飯店。
「慢、慢著!」「亞蘭」(=賈桂琳)由於過度驚慌,聲音變得如笛聲般嘶啞。「你說的那個……那個『循環』,難道是指我們還會一一往下……」
然而於此同時,難以形容的不安也在我的胸口打轉。為何這個金髮飄逸男對我的身家資料如此詳細?名字、學歷及年齡也就罷了,一個美國人竟能毫無窒礙地說出「居住于琦玉縣」,這可非比尋常。
「我們也知道你是誰。」雖然他的嘴角浮現了親和的笑容,但那眨也不眨的眼睛卻予人一種造作感,瀰漫著絕非泛泛之輩的氣氛。「江利夫·苫先生,對吧?芝加哥大學研究所畢業,經濟學碩士,國籍日本;目前單身,三十三歲,居住于琦玉縣,工作于某綜合電機製造廠,上有一兄一姊——沒錯吧?」
「那……」雖然我有此疑問,但還是不顧場合,忍不住優先提出某個非常平民化的顧慮。「我租來的車怎麼了?該不會還沒歸還吧?要是事後被索取一大筆延遲罰金——」
「自己的臉有那麼稀奇嗎?」
喂喂喂,這傢伙在叨念什麼啊?——受他求助的「我」(=巴比)帶著這種表情聳了聳肩,而「藍迪」(=我)則替他接過話來,以日文對「進入」哈尼身體的亞蘭人格說道:「我在這裏。」
「那就開始吧!接下來我會把各位目前的狀況極為簡略地說明一遍。之所以極為簡略,是因為某些內容牽涉到國家機密,必須略過不提。不過不必擔心,我會做一定程度的詳細說明,讓各位都能充分了解自己目前所處的立場及狀況。」
「我們會說明一切的,請放心。」
「德文的話我很流利,西班牙文在高中學過皮毛,只會聽。其他的除了義大利文、希臘文、希伯來文和世界文以外,我全都一竅不通。日文我倒懂一些。」
「你的,正確,資訊。」
「比方說,」博士簡潔地加以說明。「假如現在塔克小姐的身體死了,一起滅亡的便是佔據該身體的靈魂,也就是你的靈魂,柯布萊先生。」
「似乎只有她一人沒來得及逃生。在通往『第二都市』——抱歉,我們是這麼稱呼你們誤以為是避難所的『房間』——的樓梯前,我們發現了她的遺體,全身都被埋在瓦礫下。」
回想至此,我終於憶起賈桂琳·塔克這個名字。剛才走出草地的她雖然沒戴著那副圓框眼鏡,但鐵定是賈桂琳錯不了。
她顯然如此暗示——這是場測驗,測驗你是不是個配得上我的男人,測驗你有無這份「素質」。
以這兩人為中心,有五個人端坐于圍成圓圈的椅子上,個個都是見過的面孔。「鮮雞屋」的黑人店員巴比·韋伯、吃掉四個雞肉漢堡的阿拉伯男人、說日文的法國人亞蘭·潘赫、桀驁不馴的化身賈桂琳·塔克,以及——
「假如其中一個人脫隊了,講白一點,就是因意外死亡或其他因素而脫離這個『圈子』,會變成怎樣?說不定『循環』就會停止了啊!」
「那是誰蓋的?」
「哇啊!」
「你在說啥夢話啊?大姊。」
「三十三歲?」「我」(=巴比)瞪大了眼睛,咳了一聲后,又緊緊地皺起眉頭,按住胸口。
「為什麼你知道這些事啊?喂,你這是侵害我的隱私權!」
不……我果然誤解了她的意思。事到如今,我完全明白了。美由紀根本不在乎我的「素質」如何。對美由紀而言追著她跑的男人不是我也無妨。只不過,為了「扮演」一個如蝴蝶般自由奔放、如寶石般難以得手的女人,必須有一個拚命想抓住自己的人存在,否則戲便演不成了——如此而已。
「說不定還有沒試過的方法啊!」
「簡單扼要地說,」艾克洛博士無視戴夫,開始說明:「你們躲避地震時逃入的地方,其實不是避難所,而是具有特殊功能的裝置。至於是什麼裝置呢?說的淺顯一點,就是將一個人的人格『轉移』到其他肉體上的裝置。聽好了,比方說——」
「您學了這麼多種語言,」對於博士這番帶著些許炫耀意味的辯解,戴夫忍不住苦笑:「為什麼單單不懂https://read•99csw•com法文呢?」
「耶?原來你和我老爸一樣年紀啊?艾利歐老兄。真是看不出來!」
我不禁扯高了嗓門。「被殺」——紅髮女子的確是這麼說的,而非「死亡」。
「這麼說……你們也聯絡我日本的家人了嗎?」
紅髮女子猶如「博士」的分身一般,默默地依偎在他身旁。他們究竟是何關係?兩人之間流露出一股極為親近的氣氛,是毫無關聯的人所無法培養的。以年齡來看,她應該是「博士」的女兒吧?
「她果然……」
見圈子繞回起點,說明已告一段落的「亞蘭」(=賈桂琳),又咄咄逼近博士。
博士舉出我與其他人都無法理解的典故后,似乎略微沉浸於喜悅之中。「總之,目前單身,三十三歲。」
他端正的容貌宛如扭曲的橡皮般皺了起來,似乎受到相當大的打擊。威什麼?怎麼揮發生這種事?他茫然地自言自語,接著更抱著頭屈下身子。
艾克洛博士所說的「這裏」,指的不是別人,正是「我」的肉體。
「為什麼……」「亞蘭」(=賈桂琳)先是茫然地喃喃說道,慢了半拍才開始猛烈怒吼:「為什麼啊?為什麼?為什麼?一輩子都無法逃離是什麼意思?到底是什麼意思?少開玩笑了,我不要,我才不要!你給我想辦法解決!」
此時但覺有陣尿意,我決定先上一趟廁所,便打開半掩的門,走進浴室。
「荒誕不經!神啊!」「巴比」(=哈尼)仰天嘆息:「毫無道理!神啊!這,不可思議,難以接受又荒誕不經,無法預測,我們該何去何從,您的旨意,神啊!這是試煉,混沌……」
正當博士如此說道,並指向坐在「6」號座位上的阿拉伯美男子哈尼·薛地德時——
被稱為博士的巨漢一邊喃喃抱怨,一邊環顧四周,宛如正要開始對學生說教的老師一般。事實上,他似乎非常習慣於鎮嚇他人,一言一行皆透著威嚴和魄力,就像生魚鱗片一般地自然。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建造『第二都市』的人,是不按我們這個世界的牌理出牌的。」
「我的同伴為什麼不在?」他瞪著我追問著。
「當然,到死為止。」博士以冷淡,不,該說是冷若冰霜的語氣說道。「一旦踏入『第二都市』,一輩子都無法逃離『化裝舞會』。這是命運。」
這倒還好,但當我不經意地回身一看,卻愕然無語地呆立了好一陣子。方才見了在和煦陽光之下閃閃發光的綠色草地,我還以為這裡是有著標準田園風光的環境,沒想到竟是包圍於一道高達十來米的半圓形水泥牆中。(參照圖A)
「諸位已無法回到自己原來的生活。」
顯然地,我讀錯了信息。事到如今,我非常明白;她說的「再見」,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部下?」那個被成為韋格的男人,神色不變地點頭示意。「那你們是……」
「——喂,可以問個問題嗎?」趁著「亞蘭」(=賈桂琳)無言以對時,「我」(=巴比)插了話。「博士,你剛剛說會持續一輩子,代表到我們死掉為止。可是,我們六個人不可能同時死亡啊,對吧?我們的年齡也都不一樣。那到時會變成怎樣?」
「怎麼忘得了呢!」
橫看豎看都是個半老白人男性的「藍迪」(=我)竟然吐出了日文,似乎令「哈尼」(=亞蘭)大為震驚;他半張著嘴,目瞪口呆。
「——很可惜,柯布萊先生。」神色嚴肅的博士,又像方才展現「上班族」典故之雜學時一般,露出了些許笑容。「那個身體並非永遠都是你的。」
「嘿嘿!」「賈桂琳」(=藍迪)以手指頂高自己的鼻頭,扮了個豬臉。正因為賈桂琳的美貌深居魄力,扮起豬臉來更是滑稽得令人捧腹。「你要怎麼不饒俺啊?有本事就來啊!反正這個身體已經是俺的啦!」
腦袋瓜隱隱作痛,是宿醉嗎?雖然我不記得昨晚曾喝酒,但以我的狀況,就是借酒澆愁也不奇怪;畢竟美由紀已對我下了最後通牒。
「是……是嗎?」我沒理由懷疑戴夫的一番話,姑且先冷靜下來。「我……不,我們本來是在S市的購物廣場,對吧?」
「我說過別叫我丹尼吧!」
「沒錯,塔克小姐。下次『化裝舞會』發生時——我們如此稱呼這種連鎖性的『人格轉移』現象。你的人格將會轉移到你隔壁的……」博士以下巴指了指一臉茫然的「哈尼」(亞蘭)。「薛地德先生身上。當然,潘赫先生無法繼續待在薛地德先生的肉體中,因此會轉移到隔壁的韋伯先生身上。你們會如此依序一一往下轉移。」
咦?風和日麗?慢著,現在明明是十二月啊!的確,加州是個冬天也挺暖和的地區,但我現在只穿著兩件式薄睡衣,卻完全不覺得寒冷。
接下來我靠近另一側的窗戶一看,草皮的彼端果然也可望見一座構造完全相同的平房;而如我所料,那裡的牆上刻著數字「4」。當然,窗戶上則有個反轉過後的「4」,呈透明花紋狀態浮現出來。
「然後,正當你手足無措時,下一次的『化裝舞會』又發生了;你突然發現自己處於某個攝影棚中,鏡頭正對著你。你能演好肥皂劇的第二女主角嗎?說不定還得和男演員接吻呢!」
得寸進尺的「賈桂琳」(=藍迪)將修長的雙腿抬得半天高,張得開開的;接著又將手伸入大腿間,做出脫衣舞孃似的動作。
紅髮女子手扠著腰,雙腿大開,睥睨著眾人;她的神色與方才大相徑庭,換上了一副眉頭深鎖的不悅表情。沒錯,活像是別人的魂魄附身似地截然不同。
關鍵就在後者,也就是當我們恢復到「巴比」(=巴比)與「我」(=我)的狀態時,巴比碰巧死亡的話,會變得如何?
「咦?」
「那你咧?你有資格說別人嗎?」
「亞蘭·潘赫,二十歲,來到美國才三天。」然而,無論她如何鬼吼鬼叫,博士仍不改一貫態度。「國籍為法國,出生於巴黎,但由於家人的工作關係,大半思春期都是在日本的橫濱度過,因此日文和母語法文一樣流利。原就讀日本的私立教會學校,但現在休學。這次為了學習英文,預定就讀S市的英語學校(ELS)半年,入學手續才剛完成。當然,由於他的肉體被塔克小姐的人格佔據了,因此人格『轉移』到這邊這位哈尼·薛地德的肉體上。」
她的潔白牙齒及紅色咽頭一覽無遺,看來相當低俗,教我有種非禮「誤」視的罪惡感。
無可奈何,我決定拿起被單蒙頭蓋住,便縱身往床上跳,誰知目測失誤,撞到了小腿;當我痛得哇哇大叫、滿地打滾一陣后,總算才發現到——房間里佇立著兩個身穿西裝的男子,不知何時進來的;他們正注視著我,似乎在觀察著我的醜態。
「等到『循環』一周后。」
我會窮追不捨,不單隻因為無法死心。當然,無法死心也是部分理由,但絕不是唯一理由。最大的理由,便是她希望我這麼做啊!
或許是由於現場實在過於安靜,此時突然有個奇異的想法鑽入我的腦中——咦?慢著,應該還有一個辦法可以變回原來的自己吧?
「我的明星路正要開始,等著瞧吧!」「亞蘭」(=賈桂琳)對於博士在此詳細暴露自己的不名譽資料似乎相當不以為然,她一面調整呼吸,一面坐回到椅子上。「我會進軍好萊塢,成為當紅女星,主演全球放映的電影。到時候,就算你們不願意,也得在大熒幕上拜見我的尊容!」
我用英文詢問有沒有人懂得法文。從「鮮雞屋」的風波,可知地震生還者們是「全軍覆沒」,因此我將希望寄托在博士、紅髮女子及戴夫、韋格這對CIA搭檔身上。可惜的是,並未有人自告奮勇。
正當我再度為了消失於夢境般的非現實感所苦惱時,突然發現一道人影從「4」號建築物中緩緩走出,猶如摸索于黑暗之中一般,步履蹣跚。
「我們早努力好幾年啦!結果在二十幾年前宣告失敗。無論使用何種方法,都無法停止『化裝舞會』——這就是我們的結論。」
而我,已經「沒價值」了。即使受我再熱烈的追求,美由紀也無法藉此確認自己的價值;說白一點,她已經厭煩我了。為了以新鮮的心情及方向來沉浸於自我陶醉之中,她需要新的追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