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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 1

ACT 1

前無路,退無步。她到底該怎麼做?沒有出口的絕望感。她總是這樣,總是走進死胡同之中。所以千帆憎恨父親,憎恨這個不自覺地將女兒逼入絕望的男人。
「既然如此,假如現在還有得報考,你就去考考看吧!發生了這種事,離開這裏轉換一下心情也不錯。」
或許這對千帆而言,是種反抗父親的補償心理。父親總是自以為是地將他的價值觀加諸於他人身上,以絕對權力者之姿君臨天下;他認為自己引以為據的道德才是獨一無二的正義,折磨著家人,折磨著千帆。或許千帆便是將對父親的怨恨發泄在惠的身上。
「呃——」
「可是,我什麼也不知道。」
方才蹣跚的步履猶如幌子一般,千帆全力衝刺,甩開所有攔阻她的警官,奔上樓梯。
然而千帆並未相信。向來與流言蜚語保持距離的千帆,這回卻象是鬼迷心竅似地主動撲向謠言,並認定謠言即是事實。千帆沒有任何根據,卻頑固地否定惠的解釋。
思及此,千帆毛骨悚然。被父親的自我吞噬,迷失自己……對千帆而言,這甚至帶有性|奴隸的意味?這種妄想侵襲著她。所以自己才不斷地抗拒父親……剎那間,惠那年輕的裸體與眼前的男人重疊,教千帆險些尖叫出聲。
「你爸爸想和你談談——可以嗎?」
高瀨千帆搖搖晃晃地走在夜路之上。
千帆的家人會知道她與惠的關係,是起因於去年母親打電話到女生宿舍找千帆,而惠以「代理人」自居,代為接聽。想和千帆接觸得先經過我的允許,即使是千帆的家人也不例外——便是惠這種幼稚的獨佔欲所帶來的「喜劇」。
這並非搪塞之詞,此時的千帆是真的這麼想。她還不知道自己真會就讀這所大學,更不知道在這所大學之中結識的人將代自己解開鞆呂木惠被殺之謎。
「什麼?停水?」
「唉呀,全身都是泥巴。喂,你去替我把這條手帕弄濕。」
「啊……啊,是、是嗎?對不起。」
「柚月學姐她……應該不必住宿了吧?」
「證據呢?」千帆的酒已經醒了,身體狀況也已複原;她以平靜的語調反問:「你有證據證明是我殺了小惠嗎?有的話拿出來啊!」
「不知道。我喝醉了,在路上遊盪。」
「昨晚十點半左右,有人看見你離開宿舍。我不能說是誰看見的,但根據那個人的證詞,你當時提著一隻黑色的波士頓包;而剛才你衝撞我時,手上什麼也沒有。順道一提,二〇一號室里也沒有任何符合目擊者說詞的物品——好啦!那麼包包究竟上哪兒去了?」
(為什麼不肯相信我?)
「不用擔心,我會好好交代。」
鯨野首先要求離自己最近的鳥羽田冴子到〈輪值室〉里去。她亦是一年級生,住在五樓的五〇四號室,與鞆呂木惠及能馬小百合同班。
「哦?說要去死?換句話說,她暗示她要自殺。原因就是因為你和她決裂?」
然而對方是警察,沉默以對是行不通的。她壓抑著幾欲從毛孔噴出的厭惡感,擠出聲音:「……高瀨。」
「鞆呂木不可能和惟道老師發生不可告人的關係。」
倘若他真要選在千帆落單之時下手,就會守株待兔,等惠外出。他做得到嗎?千帆認為應該可以,只要宿舍附近有適合監視的地點。他可以從該處監視走廊上的窗戶;走廊上的窗戶並未懸挂窗帘,只要使用望遠鏡,便能看見學生進出寢室。他可以將監視焦點對準二〇一號室的房門,靜待惠出門;待她離開宿舍之後,自己再使用備份鑰匙,偷偷潛入宿舍。
(好像和惟道搞上了耶!)
二樓的二〇一號室便是千帆與惠的寢室,上頭掛著「鞆呂木」與「高瀨」的名牌。她試圖沖入寢室之中。
「……我怎麼會知道?那時我正在外頭遊盪。」
「啊?這麼說來,你不是清蓮的學生?這裏的畢業典禮是在——」
一個頭髮斑白、身材矮小的五十來歲男人將視線從鯨野移至千帆身上,閃著黃色光芒的眼睛掃遍了千帆全身。
「唔,今晚也是?」
「那就好。總之,拜託你規矩一點。」
浮現於夜燈之下的是清蓮學園的女生宿舍,在宿舍前蠢動的幢幢黑影是圍觀民眾。千帆喘著氣,撥開人海。
這話連千帆自己聽來都覺得別有含意,但灰發刑警並未追究。
「為什麼不相信我?」惠伏在床上哭喊著:「我和那種男人根本什麼瓜葛也沒有,他不過是我們班的導師而已啊!」
千帆的直覺告訴她,或許鞆呂木惠在她外出時自殺了。
小惠……
糟了……千帆真想為自己的粗心大意彈舌頭。該怎麼自圓其說?面對絞盡腦汁苦思的她,灰發刑警毫不容情地繼續追問:
這一點在相反的情況下亦然。即便惟道的目標不是千帆而是惠,也得等千帆出門以後,才能下手攻擊惠;但他不知千帆哪天才會溜出宿舍,便得每晚進行監視才行。倘若惟道的目的是殺害惠,根本犯不著如此大費周章,大可選用其他辦法。
此時千帆終於發現自己在想什麼,大為驚訝。方才她的腦子一片混亂,只想著得多搜集一點情報來弄清楚狀況;但如今她的心境卻已化為一種使命感,勢必要揪出殺害惠的兇手。
「你現在總該明白平時謹言慎行有多麼重要了吧?」
「我才生不如死呢!你就這麼跟我爸說吧!」
小惠……該不會……
「……應該是。」
「就是說啊!根本是侵害隱私,可是她完全沒有罪惡感。她看了我家人寄給我的信,知道我的生活費有多少,還會威脅我:『你現在有錢吧?借我一點。』」
「只要這個月底之前搬出去就行了。」為什麼自己得陪他聊這種話題?千帆雖然感到焦慮,卻還是回答了。「這是宿舍的規定。」
「所以你醋勁大發,亂刀砍死鞆呂木惠。這句話也沒錯吧?」
「不然是哪裡?」
「沒、沒什麼……」小百合一面抖著雙唇,一面起身。「對不起,我該走了……」
當她取出投幣式置物櫃中的衣物並在車站廁所中更衣之際,突然打了個冷顫;緊接著,一陣過去未曾感受過的嘔吐感便一涌而上。
「呃,清蓮學園……」銀框眼鏡男小聲地插嘴:「是私立高中。」
仔細一想,惟道又不是白痴。若是對所有女學生的一般性色心倒也罷了,他與未婚妻身處同一職場,豈會輕易暴露自己對特定女孩的異常執著?
「哈哈,我想也是。順道一提,你離開宿舍的十分鐘前,有其他學生目睹鞆呂木惠從玄關走向樓梯;換句話說,她一回來,你就離開了,是吧?」
「小惠……小惠呢?」
「可是你說我是頭號嫌疑人啊!」
「我當然相信你不會。可是你本來就和許多女學生傳過緋聞,對吧?這讓男學生特別反感,所以他們一逮到機會就開始亂放這些不負責任的謠言,說惟道老師偷偷打了一副女生宿舍的鑰匙,打算找機會溜進去。」
「沒有吵架,只是她那個人太我行我素了。」
「我覺得很可怕,留在寢室里。」
「她會擅自使用我的東西。我猜她這一年來從沒買過洗髮精。」
這應該也是父親的體貼方式吧!只不過,非得發生這種慘劇才肯同意千帆離鄉,實在教她難以苟同。要同意,為何不一開始就同意?
這可說是一種孩子氣的遊戲,也可說是一種男女關係的詭異模仿;然而對於千帆而言,卻是象徵著她與惠的關係。她真的如此認為。
「我很好。」
「對。後來警察來了,鬧得沸沸揚揚的,我更害怕了,一直縮在棉被裡發抖,直到鯨野阿姨要我們到〈讀書室〉集合。」
「幹嘛想那麼多?你又不是警察。」
「麻煩你了。我想知道的事,警方完全不肯告訴我。」
「啊!喂、喂!」
「是誰說的?」
「嗯,她怎麼了?」
惠嘴上說得動聽,其實還是寧可要男人——這種根源上的不信任存在於千帆的心裏。如今千帆已能明白,自己其實是輸給了這股不信任感。
「別的不說,光是我和她發|生|關|系這件事情就是不實謠言了。現在居然說我殺了她,真的是……」
「是啊!想想到哪裡讀書來轉換心情也不錯。高瀨同學,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哦?大家的手腳都很利落嘛!」
「是嗎?可是昨晚你不在公寓里耶!」
「高瀨同學,等等!」
「你還好吧?」
「不,他說改天再繼續談。」
不久后,昏暗的夜路之上開始飄蕩著紅色的陰影。當千帆發現那是警車與救護車的紅色燈光之後,她宛若捱了一巴掌一樣,猛醒過來。
在場的年輕男店員見事情不可收拾,便去叫店長前來調停,總算擺平了這件事;然而從這時候開始,惟道對於千帆而言便從單純的教師變成了須加防範的「敵人」。無論是誰,只要投向這個「敵人」,便是不可饒恕的背叛。
好了,該怎麼辦?

「呃,恕我雞婆,小姐。」菓刑警悠然地挖著鼻孔,嘻皮笑臉地說道:「再這麼下去沒完沒了,我看你回去一趟比較好。」
「呃……」另一方面,整潔如銀行行員的銀框眼鏡男卻依舊精神奕奕。他翻閱住宿生名冊,說道:「高瀨千帆同學,她是最後一個了。」
小惠……
惠和那個男人上了床的謠言。那個男人染指她的謠言。比起惠本人的解釋,千帆更相信謠言,即便在惠死後亦然。
她爬上靜闐無聲的樓梯,朝著與教師辦公室位於同一層樓的出路指導室邁進。她有點睡眠不足,但待在家裡只是徒增疲憊而已,不如趁著父親尚未改變心意,找間像樣的大學報考。
「知道啦!我也懂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道理。話說回來,你幹嘛不早講啊?」
「當然啊!」
「喂,小妞,你完全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有多麼蠢。什麼叫做在路上遊盪?這麼說就等於叫人懷疑你嘛!」
「我不回去。」
「可是,現在連要和她多待一天我都受不了。」
只不過,她們的蜜月期並不長久。如同菓刑警所言,年關剛過,她們倆的關係便產生了裂痕;因為在去年年底,有個謠言如燎原之火一般于學校及宿舍之中蔓延開來。
不光是柚月步美與能馬小百合,其他住宿生也是一樣,只會偷偷打量千帆並竊竊私語,卻沒一個人直接找她說話。
「我知道、我知道!好了,今天就先打住吧!天快亮了。若是有問題,我改天再請教——」
母親來叫千帆時,千帆早已醒了。此時已近中午;千帆和衣而睡,也沒鑽進被窩,一直彷徨於半夢半醒之間。
「負責這個案子的刑警——」千帆得慢慢調整呼吸,才能擠出下一句話;這讓她感到極為懊惱。「覺得我很可疑。」
正在採取指紋的鑒識課員懾于千帆的氣勢,不由自主地讓出路來,卻又立刻從身後架住她。
她們倆的關係立刻傳得沸沸揚揚;因為惠在宿舍及學校之時,從不掩藏自己對千帆的「佔有慾」。得以獨佔過去無人能觸及的孤傲寶石——千帆,令惠陷入深深的自我陶醉。惠不允許其他人接近自己的「寶石」;她以代理人自居,隔離千帆,並親自「面談」想見千帆的人。她冷淡地驅逐所有垂涎「寶石」之人,並沉浸於這種特權之中。
「沒錯。」
千帆僵住了身子。她討厭初識的人問她名字,更討厭旁人在自己面前帶著敬畏之意提起父親。方才回到宿舍之時,舍監那句「就算你有高瀨家的名頭」又再度回蕩於她的耳畔。明明就是鯨read•99csw.com野自個兒要忌憚高瀨家的名頭的。
「是美國人嗎?還是……」
「事實就是如此,沒辦法。」
「不過,這一帶應該沒有女孩子玩耍的場所吧?得到鬧區才有。大老遠地跑出去玩是無所謂啦,要是被逮到會怎樣?」
千帆提起惟道的名字,香澄的表情卻絲毫未見動搖。是她毫不知情,或只是在演戲?——不,她應該真的不知道吧!千帆下了如此結論。
「拜託啦!」他脫下圓框眼鏡,拿起方才擤鼻涕的手帕按著眼睛,作勢拭淚。「我一輩子就求您這麼一次,請您聽我的。我的胃從前一陣子就開始怪怪的,再這麼下去我的胃壁會穿孔。如果小姐不跟我回去,說不定我會勞心過度而死。」
(我們結束了。)
「可是我不回去。」
「……什麼?」
「咦?什麼不可能?」
想必是舍監鯨野通知千帆的母親,而千帆的母親又聯絡了父親。秘書如此晚到,應該是因為父親公務繁忙之故吧!
「哦?」原以為灰發男人會繼續逼問,但他只是漫不經心地回道:「吵架啊?」
喂!一道低悶的男聲響起。此處沒有路燈,卻可辨認出對方穿著大衣,且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日本酒臭味。
「如同你剛才所說,這一帶沒地方好玩;但要到鬧區去嘛,走路又得花上近一個小時。就算去程有市公交車可搭,回程往往沒公交車;這裏的女孩也沒有錢到可以一天到晚搭計程車。」
「你幹嘛非用這種挑釁的語氣說話啊?」不知是出於疲累,或只是演戲?灰發男人猶如無力的老人一般,嘆了口軟弱的氣。「我們真的無法理解。」
千帆手腳利落地束起頭髮,簡單地整理儀容之後,便下了樓。
然而,鯨野終究沒將視線移至千帆身上,顯然是刻意忽視她,頗為滑稽。
「或許是。所以當我回到宿舍,看見警車和救護車時,我以為小惠真的實踐了她的話。」
千帆已通過推薦甄試,考上了當地的知名女子大學;接下來她還會參加聯合招考,但不會再報考其他大學,因為父親只容許她就讀那所女子大學。當然,就「形式」上而言,最後決定的人是千帆自己。
惟道計劃非禮千帆,並偷打鑰匙;這件事本身還說得過去,有充分的可能性。但要說他在昨晚十一點十分左右潛入二〇一號室,可就說不通了。假如是單人房便罷,宿舍里所有寢室都是雙人房,乃是眾所皆知之事;惟道會大搖大擺地潛進來嗎?即使他再怎麼被千帆迷了心竅,也不會如此莽撞行事吧?若是千帆並非單獨在房裡,惠也在場,他打算怎麼辦?
「那在哪裡?」
惠的聲音摻雜于圍觀群眾的喧鬧聲之中,撼動著千帆的頭蓋骨。
千帆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見到父親了,但事實上,過年時他們才見過面。雖然家裡離學校不遠,當時又已升上三年級,但不願與父親照面的千帆依然選擇繼續住宿;只不過,過年時她還是得回家。
千帆僵住了身子,屏氣凝神。是惟道晉的聲音。
天啊!若真是如此,千帆完全中了惟道的奸計,落入了那個男人的「陷阱」里。
裡頭並無鞆呂木惠的身影,然而地毯上殘留著大量血跡;房門四周的量還不多,但寢室中央卻宛如血海一般。血腥味舔著千帆發熱的臉龐,血跡一滴滴地延伸至通往陽台的玻璃門之前。
「——哦,好痛!」方才的灰發男子一面撥去西裝上的塵土,一面走來。「這女人怎麼這麼粗魯啊!真是的。」
「沒想到鞆呂木同學會碰上這種事……身為她的朋友,你一定受了很大的打擊吧!」
「亂刀砍死……小惠死得那麼慘——」
(我要殺了那個男人。)
在那之前,千帆從未進過那家〈香苗書店〉;但那書店規模頗大,正適合用來甩掉惟道,所以千帆才走進店裡。當她在店裡四處閑逛之時,有個胸前戴著「大島」名牌的女店員叫住了她,並帶她到店裡的辦公室去,要求檢查她的手提包。千帆一頭霧水,依照對方的指示去做,沒想到手提包里卻出現了她從未看過的袖珍書。女店員質問千帆:「這是什麼?剛才跑掉的那個女孩又是誰?」千帆正感困惑之際,惟道便立即登場,她才領悟到偷竊風波乃是個「陷阱」。於是乎,惟道表明自己是千帆學校的老師,欲把事情擺平;而千帆擔心欠下惟道人情將引來後患,便否認犯案,並頑固地保持緘默。這讓女店員的態度硬化,憤怒地表示要報警,最後還因為厭惡千帆而掉出淚來,陷入了激動的歇斯底里狀態。
「小、小姐!」望理的雙腿彎成了內八字,肥胖的身體左右搖晃。「請別刁難我,求求您,和我一起回去吧!不然我會被議員罵的。」
這讓千帆疲憊不堪,有時她真想乾脆向父親屈服算了。她覺得自己該試著坦率地面對父親;若是不將自己與父親之間的權力關係相對化,她就無法真正「自立」。
「我想問你昨晚的事,行嗎?」
「畢竟對警方而言,我是最有嫌疑的人。」
銀框眼鏡男快步走來;原來他曾離席片刻,只是千帆未曾發現。他對著灰發刑警咬了一陣子耳朵,眼睛還不時意有所指地偷偷打量著千帆。
「那當然。」菓刑警裝模作樣地哈哈笑了幾聲。「只是我自己沒事跌倒而已。」
發現菓刑警是不容小覷的角色之後,千帆變得冷靜了些。的確,或許先回家一趟才是明智的做法。雖然她百般不願與父親照面,但不先安家人的心,搞不好以後就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了。
背後有道聲音響起,回頭一看,是千帆滿心以為已和惟道一起離去的谷本香澄。
「什麼?」望理瞪大了眼睛,似乎到現在才發覺菓刑警及銀框眼鏡男的存在;他逼問兩人:「喂、喂!你們是警察?誰、誰是負責人?」
小百合不甘心地嘟起了下唇突出的嘴,搖了搖頭。「沒有。要是這麼做,柚月學姐一定會怪我去告狀,更加找我麻煩。」
「我、我,」惟道尖聲叫道:「怎麼會,偷、偷打鑰匙……」
倘若一味認定他是個會被外表及言行舉止所騙的單細胞刑警,只怕會栽筋斗——她如此告誡自己。如果不收起輕慢之心,便無法順利打聽出想要的情報。
「拘拘、拘留所?」望理拿出手帕,擦拭那猶如以平底鍋加熱過的汗水,又擤了擤鼻涕,瞪大眼睛。「喂!你們搞什麼?什麼意思啊?說話啊!什麼拘留所?我們小姐怎、怎麼可能對你動粗?要是反過來還有可能。」
「……醒了。」
「咦?」
「沒有,什麼地方都可以,只要離家遠就行了。」
「——嗯?」
「真是個不惹人憐的女人。」灰發男人看來頗為疼痛,一面撫著手腕,一面回瞪千帆,接著又仰望天空,別開了視線。「看了這種慘狀居然面不改色。」
(已經沒救了。)
「就算只有部分學生在傳,這種謠言可是確實存在的,你得多加註意自己的言行舉止。欸,阿晉!」谷本香澄的聲音宛如突然散發出香味般,撲鼻而來。「我說這些話,不是要找你麻煩,你應該懂吧?」
饒是如此,醉漢依然慘叫一聲,四腳朝天地倒在路邊。千帆狠狠地踩了那個男人的肚皮一腳,快步離開現場。背後傳來呻|吟聲,但她並未回頭。
「喂!」灰發男人不顧貌如銀行行員的銀框眼鏡男阻止,粗魯地扯著千帆的手臂,拉她起身,並讓她窺探二〇一號室。「你就好好看個過癮!」
「我去小睡一下。」
「我行使緘默權。」
(我要殺了那個男人。)
「改天繼續?真的嗎?」
「啊,嗯,女老師會。」
「我們都快結婚了,要是因為這些奇怪的謠言惹得我爸媽又開始懷疑你,不是很沒意思嗎?你為了博回他們的信任,做了那麼多努力。」
小惠……
從不接納別人提議的千帆竟然完全聽從惠的擺布。雖然宿舍並無學年中不得更換室友的規定,卻有室友至少同住一年的不成文規矩,因此舍監鯨野大為反對;然而,千帆卻不管三七二十一,遵從惠的命令,在第二學期開始的那一天住進了二〇一號室。
(殺了他以後,我再去死。)
為何當時自己不相信她?不……其實千帆至今仍然存疑。
「理由我不知道。」
無論如何,獲得離家機會是件值得慶幸之事。假如不是在這種狀況之下,或許千帆會真心感謝父親;然而現在的她只覺得難以忍受。
「聽說惟道老師有嫌疑。」
「那你為什麼偏偏選在今晚這樣喝?」
「有人能證明嗎?」
搭著望理駕駛的車回到家時,天色已經完全亮了。千帆看了時鐘一眼,時間是早上八點。千帆早已做好與父親照面的覺悟,但出來迎接的卻只有母親一人,讓她頗為錯愕。
「是嗎?那可不可以——」
小惠……
「小惠人到底在哪裡?」
千帆與鞆呂木惠是在去年的暑假之前相識的。惠是新生,而千帆是三年級生,當時她們並非室友。
個性向來冷靜的千帆頭一次猶豫起來。對於眼前的灰發刑警,她該吐露多少實情?她完全沒個分寸。倘若只須裝蒜即可,她有自信能貫徹鐵面;但她不試著放點餌,對方又怎會泄漏情報?
「照我看來,就是為了她的『劈腿』對象吧?」
接著,千帆又買了戒指。千帆原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購買這種裝飾品。簡直就象是辦家家酒——千帆雖然這麼想,卻又滿心期待這隻戒指能將自己與惠緊緊相連,活像——沒錯,活像一隻被套上項圈的忠犬。
香澄張口欲言,卻又改變主意,閉上了嘴巴。或許她想提的是千帆的推甄問題。
「所以你就死拖活賴,住到期限為止?哼!還真是閑著沒事幹。學校怎麼可以把公費拿來給這種已經不用照顧的學生揮霍?亂花人民的稅金!」
「那我就承你的好意,把剩下的問題也問完,以免你逃了以後找不到人——你的波士頓包去哪兒了?」
「回來時該怎麼辦?玄關大門要怎麼開?」
「是啊!」
「是啊,一片血海。」
「騎自行車不就得了?」
「對。」
(她是什麼時候換成男人啦?)
「在頭號嫌疑人面前,哪能這麼輕易把底牌亮出來?你聽清楚了,我已經掌握證據啦!聽說你和鞆呂木惠最近吵得挺凶的嘛!」
「呃,我沒說過不准她回去啊!對,我可是連半個字也沒說過。豈只沒說——」
「謝謝。」
「怎麼了?你和柚月學妹吵架啊?」
看來他似乎是打算用「驚嚇療法」來「教訓」千帆,才故意讓千帆觀看慘案現場。
千帆常收到情書,對象不分男女,但她通常看也沒看便丟了。當然,也常有人單方面地表示要在某處等她來相見,但她從未赴約過。
「不不不,」千帆盤起手臂,轉向一旁;菓見狀苦笑:「我的意思是你是重要參考人,畢竟你和被害人同寢,這是調查的基本嘛——」
千帆驚訝地抬起頭來。聽了父親的名字卻反斥「那是誰啊?」的人,她還是頭一次見到。事後回想起來,或許這便是她不再以「刑警」這個記號,而是以一個人格來看待眼前這個男人的開端。
(我要殺了那個男人。)
「你不必擔心,總有一天會證明你的清白。我會好好交代南署的人。」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交代他們。」
「我要獨佔千帆。」惠一面吃吃笑著,一面撫摸千帆的頭髮。「千帆是我的,這個美麗的身體全部都是我的,是我的寶物,我絕read.99csw.com不讓別人碰,也不讓別人靠近。所以我們一起住吧!我要你隨時都在我身邊,愛著我;不在寢室時,也要時時刻刻地念著我。你戴上這個戒指,把它當成我,整天都要愛著我,隨時都要想著我。」
小百合的表情與昨晚一樣僵硬,是因為學生結伴進咖啡館為校規所禁止,或是因千帆邀自己出來而緊張?千帆無法分辨。
「你一直留在寢室里?」
千帆招手示意小百合入內。「——對不起,叫你出來。」
「各個寢室的鑰匙也可以開玄關大門,沒有問題。」
(既然這樣,那我乾脆……)
灰發男人問道,千帆氣息不紊地瞪了回去,手臂一扭,將他抓著自己的手腕甩開。
「每個人都這麼說。我們是無法理解那種世界啦,聽說你和鞆呂木惠是『情侶』?」
明明才吐過,酸溜溜的胃液又再度湧上喉嚨。她並不是頭一次喝酒,酒量也不差,所以她以為自己沒問題;然而要一口氣喝下那麼多酒,畢竟是太過勉強了。
「也沒哪裡,就隨便找個地方而已。」
「喂!」灰發男人在千帆的衝撞之下,猶如紙片似地跌了個四腳朝天。「哇!」
惠的聲音回蕩于耳畔。千帆無法相信這道聲音的主人如今已不在人世;雖然腦子裡無法相信,真實感卻帶著熱度滲透了身體,增加了重量。
「高瀨什麼?」
謠言。男學生猥褻且肆無忌憚的聲音。女學生刻薄的好奇目光。
「啊……?」
「到底怎麼了?」一道焦躁的男聲打斷了鯨野。「舍監,拜託你現在不要給我找麻煩。」
「小惠人在哪裡?」
(不過,為什麼啊?)
「誰知道?得看警方的努力。」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唔……」灰發刑警摸著自己的下巴,一邊仰望天花板,思索片刻。「對了,你剛才——」
通稱為〈輪值室〉的房間正如其名所示,本來是供舍監不在時前來代班的教職員住宿之處,同時亦兼作客房,如有父兄從外縣市前來探望住宿生,便可留宿于〈輪值室〉中;如今留宿住宿生家人已成了主要用途。
她又老實說出自己的心境。
她終於忍耐不住,蹲在步道邊。然而,她只是乾嘔,什麼也吐不出來。她想拿手帕擦嘴,機械性地摸索上衣口袋;一陣冰冷的觸感傳至手心,取出一看,竟是鑰匙。千帆罵了聲混帳,將鑰匙丟入水溝之中,連未弄髒的拭口手帕也一併丟在步道上。
「要是我事先知道,就會對這位小姐溫柔一點了啊!」
「我在畢業之前也是這樣。」
「對,是柚月學姐……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和小惠吵架。」
喂!男人再度低吼,一把抱住千帆。她毫不留情地以膝蓋撞擊男人的腹部——但身體搖搖晃晃,使不上多大力氣。
「咦……」
「所以才要殺人啊!」咳咳咳咳!灰發男人又連連咳了數聲。「昨天愛得如膠似漆,今天卻恨得互相殘殺,乃是常有的事。不過女人之間是否也有這種愛恨糾葛,我就不清楚啦!」
「對……他的秘書來了——」
(這種關係打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
「混帳,弄得滿身酒香!」灰發男人一瞬間露出了羡慕的表情。「高中小鬼居然這麼猖狂!」
父親轉過身,突然又停住了腳步。「——千帆。」
「時間限定得真清楚,是化驗的結果?」
「小惠!」
「完全沒有。幸好我沒看見,連柚月學姐看了都臉色發青,要是我看了,鐵定會暈倒。」
「還能有什麼意思?我問你,殺了鞆呂木惠的是不是你?」
(對啊,為什麼?鞆呂木不是和那個高瀨千帆……)
當然還放在車站的投幣式置物櫃之中,裡頭裝著千帆換下的衣物。得找個時間把東西拿回來……
「發生了這種事,我想儘可能到遠一點的地方去。」
「應該說是不能回去比較正確。」
「你和老師談過嗎?」
雖然香澄以朋友二字形容,但聽她方才與惟道的對話,顯然也知道千帆與惠的關係。又或她認定那只是不實的謠言?
不知是因為累了懶得套話,或是態度驟變原本就是他的慣用手法?只見灰發男人猛然敲桌,扯開嗓門吼道:
「只要政府有補助,意思就一樣。這種事不重要,你叫什麼名字?」
「你要去哪裡?」
「菓、菓哥,你也不用說得這麼白……」
「沒有……高、高瀨學姐。」
(為什麼?)
這個替千帆帶來命運邂逅的出路,便是如此輕率且迅速地決定的。「——能替我拷貝這份簡章嗎?」
床已經鋪好了。換作平時的千帆,鐵定又要覺得就是母親事事過於周到,那個男人才會得寸進尺,而大發一頓脾氣;但現在的她已經沒有這番氣力與體力。她連衣服也沒換,便直接倒在床上。
被害人……這三個字便如信號一般,促使千帆掙脫警官的手。
「唉,再忍一個月就好了,到時你去申請換室友,不會打回票的。」
「是打破玻璃的聲音。」千帆推測應該是花瓶砸破陽台玻璃門的聲音。「然後柚月學姐就衝出走廊——」
「是嗎?說得也是。」
「——哼,不說話了?」灰發男人嘆了口氣,這回仍然先別開了眼睛。「算了,之後再慢慢問你。」他以下巴指了指銀框眼鏡男。「去向那個姓鯨野的老太婆借個房間,把其他相關人士也找來一起問話。」
「不,晚飯後她有出去,但又立刻回來了,應該是九點左右回來的。她那時很不高興——」
也有人穿著毛衣,便是住在隔壁二〇二號室的柚月步美。她是二年級生,性格相當豪放,據說每晚都溜出宿捨去玩。若是在這種時候被人發現她「不在」,想必又是一場風波;不過今晚她似乎碰巧留在寢室里。
玻璃門前的窗帘是開著的,內側的玻璃被打破了。陽台上躺著疑似打破玻璃用的銅製花瓶。
「被害人?什麼意思?」
「千帆。」
「沒那個時間。警察不是問了一堆問題,直到天快亮了才結束?我根本沒睡上多久就又得起床去上學,現在還好想睡。」
然而,卻也因此而顯得極富魅力。若要自我分析,可說是千帆享受著被惠擺弄的境遇,也可說是惠教導千帆放棄自我、委身於人的快樂。原本對於千帆而言,放棄自我、委身於人是她死也辦不到的行為。千帆向來不與人交流,總是躲在自己的殼中;說穿了,惠便是趁她的心靈因疲累而產生破綻之際,趁虛而入。
「知道了。」
這類自我陶醉正是千帆最為憎恨的。說穿了,惠並不愛千帆,她只是因獲得精美玩具而雀躍不已,只是樂中於撫摸親吻她最愛的「洋娃娃」而已。這種行為正讓人聯想至將小孩客體化、否定小孩人格卻自以為深愛小孩的父母,原本是千帆最為憎恨的。
出路指導室的門是開著的,為了方便學生閱覽資料而設置的大型書桌之前並無半個人影;然而,當千帆踏入之際,卻聽見隔間的另一側傳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千帆突然覺得這個灰發刑警其實並未認定她是兇手。當然,他對千帆是有所懷疑;但他時而使用近乎侵害人權的粗暴進攻方式,或許是為了激怒千帆,好打聽出惠的周遭情報。
「我、我當然懂。」
千帆並無他意,但菓似乎把這話當成諷刺,露出了苦笑。
究竟是誰……千帆試著切換思緒,卻無法如願。每當她回過神來,便會發現自己又陷入惠是自殺而亡的錯覺之中,以及向惠道歉的自己。
「對了,我聽說警方認為你有嫌疑,是真的嗎?」
惠拼了命地想和從前一樣操縱千帆,而當她領悟到這已是不可能之時,便起了歇斯底里。
謠言的對象若不是惟道,或許情況又會有所不同。可是,她偏偏和那種男人……思及此,千帆便徹底冷了心。
「應該是?什麼叫做應該是?你剛才不是說你和她吵架,所以才離開寢室嗎?啊?既然如此,鞆呂木惠當然在寢室里啊!對吧?人不在寢室里,就算想吵也吵不起來啊!」
千帆隔了片刻才察覺到自己似乎失言了。正當她急著設法搪塞之時,也不知道灰發男人是否知曉她的心境,又繼續問道:
「你爸爸說他中午時會回來一趟。」
「還不光是這樣,她會拆閱我的信件。」
「——唉呀?」
「十點半左右。」
「外面的人哪有機會偷打鑰匙?」
「你這女人還真倔強啊!」他一面拍著矮几,一面咳嗽。「既然你堅稱自己沒殺人,就別盡說什麼愛不愛的廢話,好好交代犯案時間你人在哪裡!」
「你是幾點離開宿舍的?」
「應該是這個名字。」
淚濕枕頭的千帆突然發覺自己已然混亂了。惠並非自殺,而是被殺的。雖然千帆並未親眼看到惠的屍體,但警方是這麼說的,說她是被人殺害的。
「你說你去喝酒,是去啤酒屋?酒館?還是和一般女孩子一樣,到更時髦的店裡——」
「刑警先生對我的態度很兇,我有點害怕——」
「喂!你別亂來!」
「這種時候我根本無法拒絕,畢竟她是學姐。」
所以惠才了斷了自己的性命……
「沒錯。」
「這是誰說的?」
「鞆呂木同學她——搞、搞什麼,你是怎麼回事?」原欲降低聲量的鯨野突然又尖聲高叫。「渾身酒臭!這麼晚了,你到底上哪兒幹了什麼事?就算你已經不是在校生,也不能做學妹的壞榜樣啊!這次我們可真要橫下心了。對,就算你有高瀨家的名頭,哪能讓你我行我素到最後——」
「嫌麻煩?」
不,慢著……想到這裏,千帆突然歪了歪頭。這不合理。
「真是難為你了,高瀨同學。」不知香澄曉不曉得惟道對千帆的「執迷」?她將手放在千帆肩上,表示慰問之意。「你還好吧?」
所以她表面上雖然順從,心裏卻總是抗拒父親,抗拒客觀看待這段親子關係。
「什麼事?」
「我不是說了?有學生在傳這些謠言。假如兇手是外面的人,那個兇手是怎麼拿到宿舍鑰匙的?兇手應該是使用備份鑰匙,那鑰匙又是怎麼打的?」
果然不容小覷……千帆用上丹田的力氣回瞪菓刑警。縱使他看來只是個魯鈍粗俗的鄉下中年人,畢竟是這方面的專家。
「你不能這樣,千帆,你不能用這種態度對我。你得乖乖聽我的話。」
女性的聲音是英語老師谷本香澄——惟道晉的未婚妻。
(你不相信我,是吧?)
「也好啊!不知那裡有什麼學校?」
然而,恢復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狀態的千帆卻不再受惠擺布,無論惠如何大吵大鬧,千帆都只是冷眼相待,並毫不容情地傷害她。
千帆看了看他遞過來的名片,上頭寫著「菓正子」;「菓」似乎念成「Kurumi」,不過名字嘛——
一旦主從關係逆轉,千帆便對惠極度冷淡,亦是反抗父親的補償心理所致——千帆如此自我分析。說不定與形同「暴君」的惠發|生|關|系,就是用來補償自己與父親的關係。
千帆一瞬間忘了自己得裝乖,以便從這個男人口中打聽出詳細狀況;她赤|裸裸地表露出激動之情,瞪著灰發男人。這次刑警並未移開視線,窺探著她的雙眸。
千帆開始耳鳴。不,起先她以為是耳鳴,但耳鳴未曾稍歇,越上坡道,雜音越大。照理說,走入遠離市中心的住宅區之後,應該越來越安靜才是。
其實千帆的精神依然深受父親的影響。她不斷反抗並憎恨父親,便是最好的證據。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聽說那個鞆呂木啊https://read.99csw.com……)
「只要租間套房或雅房,自己搬出來住就好啦!你不覺得嗎?她家那麼有錢。再說,她幾乎每晚都溜出宿舍,就算被退宿也沒話說吧!」
在警察問話之時,鯨野文子雙眼逐一盯著住宿生,宛若監視著眾人,以防她們逃走。
「……什麼事?」
千帆怎麼也想不通,只得暫時排除惟道兇手說。不過,得知惟道或許握有女生宿舍的備份鑰匙,倒是個極大的收穫。雖然惟道本人否認,但瞧他那慌張的模樣,肯定是真的偷打了一副。千帆可以確信。
千帆雖然聽過這個地名,一時卻想不起是位於日本地圖的哪裡。她覺得還不如去沖繩較好。
千帆吞吞吐吐。對她而言,被問起名字便等於受拷問一般屈辱;因為高瀨這個姓氏在這個鎮上所象徵的乃是父親的存在,而非她自身的人格。尤其被初次見面的男人詢問名字,更是她最為忌諱的發展。
「我記得你說過想去外地讀大學?」
獨裁者的「凈化」迴路不只對他本人發揮效用,對客體化對象——亦即孩子的社會立場亦能發揮功效。既然父親是「明理又受人愛戴的人」,反抗他的千帆只會被社會大眾貼上「不知父母心的任性女兒」標籤。典型的思考停止型公式,令人生厭。
「昨晚付諸行動,卻被鞆呂木惠發現;鞆呂木惠想聲張出去,所以你就殺了她。」
該怎麼辦……
「好大的聲音?」
「惟道老師的班上應該有一個姓能馬的學生。」
(千帆!)
「呃……」
「喂!我看你的酒好像還沒醒,就不拐彎抹角了。我說得明白一點,你很可疑!」
為什麼?
「哦,原來如此。可是——」
(我要殺了那個男人。)
「嗯。晚上十點熄燈時會點名,不過並不會逐一確認本人的臉;只要拜託室友代點,應該就能矇混過去。」
她將額頭抵著枕頭,閉上眼睛,血海的情景又再度浮現。
(我要殺了那個男人。殺了他以後,我再去死。)
「為什麼?」
「很不巧——」千帆判斷目前的首要之務是從這個男人身上打聽出詳細狀況,因此語氣緩和了幾分。「我算是社會人士,因為我已經畢業了。」
「你想想,兇手是怎麼混進女生宿舍的?」
「怎麼回事啊?居然說我們小姐是頭號嫌疑人,什麼意思?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啊?知道我們小姐是什麼來頭嗎?啊?知道還敢這麼說嗎?要是你敢亂來,小心留下一輩子的污點!一輩子的!」
「嗯,對……我是這麼想過。」
「——各位同學。」
「唉,只是用來解悶而已。」
「犯案時間是什麼時候?」
「所以你沒看見現場?」
在四月進大學之前,務必得揪出殺害惠的兇手——千帆如此想道。她需要時間調查,因此沒有太多時間參加入學考;就算要另覓大學,頂多也只能選擇一間來報考。好了,該選擇哪裡?千帆逐一搜尋進行二次招生的學校。
「她說……她要去死。」
「啊!夠了,好,不用說了。」望理豎起那宛若嬰兒般圓滾滾的手指,打斷了菓。「剛才的話我就當作沒聽見,藏在我的心裏,嗯。好了,小姐,我們該——」
千帆觀看香澄遞出的資料。她並非真的感興趣,不過一看二次招生的截止日期是二月二十日郵戳為憑,便輕率地下了決定。三年級的導師是高瀨名頭的「信奉者」,只要出言相求,他定會高高興興地在明天結束之前替她備妥必要的書面資料。
惠發起狂來,如暴風雨般一發不可收拾。
(不相信我和那個男人根本沒瓜葛?)
千帆在制服警官的帶領之下,來到一樓通稱〈讀書室〉的大房間;住宿的女學生們全都被找來了。一看掛在牆上的時鐘,時間已近凌晨零時;大半學生無論是否已就寢,都穿著睡衣或運動服。
(你怎麼也不肯相信我,是吧?為什麼?)
警官們立刻圍住千帆,哀嚎聲與怒吼聲交錯著。
「可是,如果不是住宿生,就是外面的人啊!」
「我是光明正大離開宿舍的那種人。」
「當時鞆呂木惠還在寢室里吧?」
「你不舒服嗎?瞧你臉色都發青了。」
這是個千帆必須自問的問題。為什麼?為何如今自己仍相信謠言?不,或許現在的千帆已無相信的積極之情,但她就是無法揮去惠與惟道交合的情景。
「嗯,那你呢?也是偶爾會偷溜出宿舍的那種人?」
「我知道,可是有學生在流傳這種謠言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那個女孩是被殺的。對了,你……」矮小的男人抬起他那斑白的腦袋,冷眼瞥著千帆。「你是她的室友,是吧?這麼說來,你也住在這個寢室里。你剛才好像出門了,是去哪裡?」
倘若千帆與惠的這段戀情是段禁忌之戀,理由並非因為是同志之愛。千帆犯了自己的大忌,將身心完完全全地交給他人,所以才叫禁忌之戀。這是種禁忌的快樂。
「唔,十一點十分左右響起了玻璃破碎的聲音,柚月學妹衝到走廊上去看,然後呢?」
明明是你先挑釁的吧?千帆原想這麼說,卻又改變主意。她的直覺告訴她,若是如此反駁,便是正中對方的下懷。
莫非是因為自己的心中帶有迷惘?
(好。)
許多一年級生在啜泣,就千帆所見,便是與鞆呂木惠不甚熟絡的女孩也哭腫了眼。或許是身邊發生凶殺案,太過震撼之故吧!
千帆搖了搖頭,卻發現有張臉孔隔著玻璃窗窺探著她。是能馬小百合。千帆要求香澄代為轉告小百合,說自己在此地相候。
「血海……」望理似乎犯貧血,壯碩的身體晃了一晃。「這、這種房間要怎麼住人?再說,您已經畢業了,根本不必留在這種地方嘛!小姐,求求您,別再要性子了,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十一點十分,我人不在這裏。」
(嘴巴上說她多討厭男人……)
「……沒錯。」
「你和鞆呂木惠吵架的原因是什麼?」
「別給我出難題啦!再說,您不回家,打算住哪裡?您、您的寢室發生了凶殺案,對吧?那、那就代表……寢室里有屍、屍屍、屍體,對吧?」
她無法相信惠。
「當然沒有啊!」
她只能憎恨。
「……你沒事吧?千帆。」
「小惠!」
千帆也站著垂頭致歉。她早已學到教訓,明目張胆地反抗父親是毫無意義的。
「我可以住在宿舍的客房裡。」
「別開玩笑了,真是的。」
「別的不說,」他宛如犯了偏頭痛似地,按著太陽穴。「你怎麼敢在晚上一面喝酒,一面遊盪啊?你平常都是這樣喝酒的嗎?」
「不,完全沒有。」
「不過,你到這裏來做什麼?你不是早就決定好要上哪間學校了嗎?」
在這緊繃氣氛的影響之下,學生們都停止竊竊私語。或許鯨野懷疑殺害鞆呂木惠的兇手便在其中。
(為什麼啊?)
「抓住她!」
見千帆不再聽命于自己,惠大為動搖。千帆極盡所能地殘酷相待,宛如欲一泄過去被剝奪「主體」的鬱憤一般。年關方過之時,惠與千帆的「主從關係」完全逆轉了。
「對,當時她還在。」
惠的觸感重現於嘴唇之上。
是嗎?依父親的性格,八成是料定千帆又會耍性子,一時不會回家。或許是千帆想太多,但思及此,她便覺得自己白回來一趟而忿忿不平。然而,父親不在,卻也確實教她鬆了口氣。
她搖搖晃晃地再度邁開步伐。
「不會——」
(我再去死。)
千帆大為驚訝。她隱約知道柚月步美任性妄為,沒想到竟然誇張到這種地步。「這可就……有點問題了。」
千帆看了。
「呃……安槻在哪裡?」
「啊……啊?」
(千帆!)
「什麼事?」
「望理先生,其實我剛才對這位刑警先生動粗。」
「被害人的室友。」
「滿意了嗎?」
請你替我轉告柚月學妹我想見她?千帆正要這麼說,小百合卻已經走出店外了。千帆錯愕地隔著窗戶目送小百合那逃也似離去的背影,但她當時並未追究下去。
「學校里的男生說的。不是曾有謠言說惟道老師和鞆呂木發生了不可告人的關係嗎?」此時小百合似乎顧慮千帆的感受,略微吞吞吐吐過後,才繼續說道:「因為這個謠言,鞆呂木很怨恨惟道老師,說造謠的一定是惟道老師本人,假如高瀨學姐不肯原諒她,她就要殺了惟道老師,自己再去死。我親眼看到鞆呂木哭著這麼說,我想惟道老師應該也知道這件事。所以說不定是老師害怕自己真的被殺,就先下手為強,殺了鞆呂木。」
「柚月學妹昨晚待在寢室里啊?她沒出去玩?」
「是。」換作平時,千帆定會沉默以對,但此時她卻姑且表現出順從的態度。「我在反省了。」
(你不相信我和那個男人根本沒瓜葛?)
「柚月學妹沒向你提過命案的事?」
「他們真的抓得到兇手嗎?」
「很不高興?」
「呃,不然我去買瓶礦泉水來吧?」
莫非他和那所大學的有力人士有交情?千帆並未聽說過,但若真是如此,或許這便是父親希望千帆進那所女子大學的理由之一。
「好啊!可是你真的要考?之前那所女子大學——」
父親本要點煙,卻停下了手,問過頭來。「——辛苦你啦!」
「兇器到哪裡去了?」
「我不想說。」
莫非……
「安槻大學。」
「——唔?高瀨議員?」
「已經畢業兩個禮拜的人,為什麼還在宿舍里?」
「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總之你平安無事就好。」
家裡的人都知道這名女性與父親之間的關係。如今離家有望,千帆不禁生了種淡淡的期待:或許自己到外地以後,父親會顧慮家裡只剩母親而更常回家,母親便不用像從前那般寂寞了。她抱著這股期待,目送著黑色轎車離去。
「——他剛才還等著。」母親以打圓場的語調延女兒入家門。「可是又出門了,才剛走而已,說是有重要的事。」
然而,即使千帆再怎麼明白這個道理,她還是害怕。一旦放棄堅持,別說是「自立」了,或許她會被父親的自我吞噬,迷失自己……她無法抹去這股恐懼。
父親身著西裝,佇立於客廳之中,似乎隨即又要出門。
惟道並沒打算殺害惠,對千帆用強才是他的目的;不過,當他潛入宿舍之中時,千帆碰巧外出,同寢的惠欲聲張,惟道情急之下便殺了她。充當兇器的刀子應該就是為了威脅千帆就範所備下的道具。
(為什麼?)
她的雙頰至今仍因酒氣而火熱,身體卻凍僵了。或許便是由於這份落差之故,強烈的暈眩侵襲而來。方才她曾倚在路邊的郵筒休息片刻,卻無法止息這股暈眩感。
(鞆呂木還是寧可要男人吧?)
「知道什麼?」
「她那時的神態如何?」
好好交代,是要交代什麼?這話湧上了千帆的喉頭,但她突然想到或許可以利用;不消說,當然是利用於收集命案情報之上。千帆有些訝異自己在這種時候居然還能如此冷靜盤算;又或者自己只是藉由打這類歪主意,來忘卻某些事物?
室友的臉龐浮現於她的腦海之中。她下意識地撫摸套在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離家遠啊?」
「就是有這種感覺,畢竟是住在隔壁嘛!」
「小惠!」
「我、我可沒去女生宿舍!再說,案發時間我剛回到家,從我住的公寓到女生宿舍,就算開車也得花二、三十分鐘,不可能犯案。」
原來如此——千帆為九*九*藏*書自己偷聽到的重大情報感到興奮不已。對,鑰匙,還有鑰匙的問題。不管是校外或校內人士,兇手應該握有女生宿舍的備份鑰匙。

「我沒殺人,所以也沒丟掉兇器。為什麼我要殺小惠?我們那麼相愛。」
沒錯,這也是讓千帆鐵了心的因素之一。惟道晉是一年級生的導師,而鞆呂木惠是他班上的學生。冷靜一想,這種事實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但因「補償性復讎」而失去理智的千帆卻陷入了錯覺,認為這足以佐證惠與惟道發生過關係。
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話題。千帆原以為小百合是為了安慰自己而否定謠言,但她這番話似乎自有她的根據。
「好吧!望理先生,今晚我就看在這位刑警先生的面子上回家。」
「嗯,還好……」
(和那個花心大蘿蔔惟道。)
「就是琳達的事——」
「我只有你一個人,我愛的只有你而已。你愛的也只有我,對吧?你愛我吧?欸,千帆,你愛我,對吧?快說對啊!快恢復成平時那個乖巧又可愛的你,恢復成我的千帆,相信我,拜託你相信我,求求你,求求你!」
千帆回到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
「當然有。」
「現在警察先生要問各位同學一些問題,叫到名字的人請依序到〈輪值室〉里去。聽好了,要老實並清楚地回答警察先生的問題,知道嗎?」
「是。」
此時〈輪值室〉的門被粗魯地打開,打斷了灰發刑警的一番話。來者是一個條形碼禿頭男,他的頭髮以髮膠抹得晶晶亮亮,年約四十左右,身材微胖——他便是千帆父親的秘書之一,望理。
「怎麼個我行我素法?」
(殺了他以後,我再去死。)
「你剛才在玄關大鬧時,嘴裏一直叫著被害人的名字嘛!換句話說,你知道她出事了。可是,一直在外頭遊盪到現在才回來的你,為什麼會知道出事的是你室友?啊?」
「那當然,這是調查上的機密。」
「兇器?」
「菓哥,」壓住千帆頭部的高個兒刑警一面拾起被她打飛的銀框眼鏡,一面問道:「怎、怎麼回事啊?」
「換句話說,只要別用自行車,晚上要瞞過舍監偷溜出去是很簡單的事?」
「好是好——可是之前那所女子大學該怎麼辦?我是推甄上的,要是考上又不去讀,明年清蓮的名額會被取消,造成學校和學妹的困擾。」
「真是的,振作點嘛!你該不會還放不下那件事吧?」
一名制服上套著黑色背心的警官抱住千帆。
思及此,千帆便感到憤怒。她果然無法坦率地面對這樣的父親,但如前所述,持續反抗父親卻又意味著無法擺脫父親的影響。
「知道了,我會注意。」
「原來警察的工作就是把案子套到這種『公式』里?」千帆將及腰的長發束于腦後,同時又故意打了個呵欠。「還真輕鬆,連猴子都能做。」
通往女生宿舍的平緩坡道於此時走來,感覺上格外陡峭。她的腳無法隨心所欲地動作。
披著紅色棉襖的是與柚月步美同寢的能馬小百合。她和鞆呂木惠同班,為一年級生。下個月便是新生的第一次期末考,或許她正在用功念書吧!
(其實還不是覺得男人比較好?)
父親以「明理」自詡,讓千帆忍無可忍。這就象是一個獨裁者在不痛不癢的範疇之內表現得寬容大度,便自以為愛民如子一樣,從不去思考人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小百合恨恨地說道。她似乎在反省自己的語氣,沉默下來,過了片刻才戰戰兢兢地開口:「……那是不可能的。」
「辛苦你啦,小姐。你隨時可以回去了。」
這十八年來,千帆已經學乖了,所以她表面上再也不反抗父親。說歸說,她可不想坐下來與父親慢慢聊。或許這便是她剩餘的反抗殘渣吧!
「警方不讓我回去,因為我是這個案子的頭號嫌疑人。」
千帆直到此時才真正體認到惠的死亡。她終於明白惠是被人殺害的。
「——這個女孩是?」
「老師,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千帆,你醒了嗎?」
「哦,那不是念成『Masako』,是念成『Tadashi』。常有些白痴誤以為我是女的,打些奇怪的電話到我家來;不過這不重要。請你放心,小姐,別看我這副德行,我可是個奉行牆頭草主義的男人,對弱者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不過對強者就是鞠躬哈腰、卑躬屈膝。」
他們互相瞪視對方。
然而,這個假設有個致命性的缺陷,便是惠不見得會在特定的夜晚外出。縱使惟道再怎麼執迷,也不可能每晚都躲在附近等惠出門吧?與其如此辛苦,不如想其他方法。
千帆送父親到玄關。黑色轎車的後座上坐著一名女秘書,正在等候父親;她是父親的「同居人」。
「南部?沖繩嗎?」
「——怎麼可能嘛!」
千帆承認得太過乾脆,讓灰發男人連嗆了好幾口,不光是眼睛,連臉孔都變得和熟柿子一樣紅。「聽說年關剛過不久,你們『小兩口』就常吵架;你認為鞆呂木惠背叛你,和男人有一腿,所以一再責備她,不過她卻哭著否認,和你鬧得很僵。」
「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被害人的屍體早就搬走了,要是你想看,待會兒再讓你看個夠。」
「是誰放她進來的?」
「呃……你知道嗎?」
「傍晚到十一點之間,我打了好幾次電話,你都沒接。」
「昨晚十一點十分左右,突然響起了好大的聲音——」
「我不想待在房裡,才外出冷卻一下腦袋。我那時心情很差,就在自動販賣機買了酒,坐在了公園的長椅上喝。」
「呿!什麼鬼啊!」
「對不起……」
(和那個高瀨千帆有一腿嗎?)
「算了,別管這個了。那鞆呂木惠呢?她是會溜出宿舍的那種人?」
「上哪兒去了?……不知道,看來似乎是我喝醉酒四處遊盪之時不小心弄丟了。」
「你、你也不用說得這麼白——」
然而,這是很有可能的;不,甚至該說真相即是如此。千帆的身體因憤怒而顫抖。是那個男人放出風聲,說自己和鞆呂木惠發|生|關|系,企圖挑撥不從他意的千帆與惠分手。鐵定是這麼一回事。
「還有人是這麼說的。鞆呂木被傳和惟道老師之間有曖昧,害得她和高瀨之間的『感情』惡化,所以她很恨老師。聽說她還曾說過,要是高瀨不相信她是清白的,她就要殺了惟道老師,自己再去死。惟道老師害怕自己被殺,所以先下手為強,殺了鞆呂木惠……如何?小孩自由奔放的想象力很可怕吧?」
在警官的壓制之下,千帆雙膝跪地,掙扎了片刻,不久后便用儘力氣,反覆叫著小惠的聲音也變得軟弱無力,化為喃喃自語。
這麼一來,說惟道是殺害惠的兇手,倒也不算是空穴來風了。今年年關前後——具體日期,千帆不清楚——惟道在空無一人的女生宿舍輪值,獲得了偷打鑰匙的機會;他為何需要女生宿舍的鑰匙?便是為了趁隙潛入宿舍之中,逼迫千帆與他發|生|關|系。那個男人對我還沒死心……千帆可以確信。
然而,千帆放不下這一點殘渣,便得更加痛切地體認到自己仍是個「小孩」。因為她無法將自己與父親之間的權力關係客觀地相對化。
「應該沒問題吧!日本的警察很優秀的——對了,能馬學妹,你是惟道老師班上的學生,對吧?那你知不知道他是否認識一個名叫琳達的人?」
帶著鮮血的味道。以及淚水的味道。
「啊——本部長的啊?哦!」灰發刑警一臉不快地鬆開領帶,抓了抓脖子。「真是的,又是關說啊?呿!連現場的現字也不會寫的高考組混帳。」
果然……千帆這才明白自己的直覺是正確的。這個灰發刑警可不是個粗魯無文的單細胞生物,他偶爾表現出的低俗行徑全都是精心安排的。
「小姐,」時值隆冬,他的額頭卻冒出如色拉油一般的汗水。「很抱歉,這麼晚才到。我來接您了,請快點收拾一下。」

「我、我又沒有……是她!」
傍晚,趁著于咖啡館之中等候的空檔,坐在窗邊的千帆閱讀著剛送來的晚報。
「哦?這句話代表你承認自己的罪行啰?你承認自己殺了鞆呂木惠?」
「我沒去過南部,或許南部不錯。」
(我和他真的沒有任何瓜葛。)
然而千帆並不相信,或許該說已經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了。一直以來,千帆將身心全都獻給了惠;如今反作用力將一切倒轉過來,剩下的只有全面拒絕。
「哪裡?」
千帆逐漸沉落有著黏膜觸感的柔軟海洋。
千帆沉默下來。
「說你知道的事就行了。我猜昨晚目睹命案發生的人,不是你,就是柚月學妹。」
「既然她那麼想看現場,」被稱為菓哥的灰發男人無視於銀框眼鏡男,說道:「就讓她看吧。」
「沒人說你的不在場證明成立了。再說,沒有不在場證明,也不代表就是兇手。好啦!你今晚就別堅持己見來為難這個人了,先回家吧!」
「你要放有逃亡之虞的頭號嫌疑人回去?」
千帆睜開眼,將左手移到自己的鼻尖之前。戴在無名指上的,是個平凡無奇又便宜的銀色戒指。那是惠送給千帆的,惠的左手無名指上也戴著千帆送的戒指。她們交換了戒指。
惠否認了謠言,態度悠然。她以為只要自己否認,千帆便會信之不疑。
「怎麼可能,我早就釋懷了。都已經是去年的事了。」
「都不是。」
「我不是說過我沒殺人嗎?」
「嗯,我立刻就去。」
「因為你已經不是在校生,管不著你了?」
「小惠……小惠!」
「是啊!嗯,你說得沒錯。」
「能馬學妹,你知道什麼內情嗎?」
「怎麼了?能馬學妹。」
「不,這是頭一次。」
「就算有人看到我十點半離開宿舍,也無法證明我案發時不在場。說不定後來我在十一點左右又回來——」
「最有力的候補終於來啦!」灰發男人以雙手抹去臉上的油光,咧嘴一笑。「唉,一般來說,雙人房裡假如有人被殺,兇手大都是同房的另一個人。」
「是嗎……」千帆從未想過放出風聲的是惟道本人,此時聞言不覺心驚肉跳。「不知道是真是假?」
小百合突然閉上了嘴。
「琳達?」
「哪一間?」
小惠……
「咦?根據?」
「是啊,小姐,這傢伙,不,這位先生說得對。」
她們倆抬眼打量著千帆,卻不上前攀談,宛若動物園裡遠遠圍觀著籠中珍禽異獸的遊客一般。
再說,這麼一來,不就等於父親承認了「最後由千帆自己決定」的「形式」只是偽善?就算不是,父親也只是藉由推薦別的大學來再度逼迫千帆「強迫中獎」而已。
「有目擊者?是誰?」
「收拾?」
然而,千帆卻認為只要惠幸福就好,而默許這種行為。她不光是默許而已;被關入惠的賞玩「牢籠」之中,承受著師生的好奇目光與被避而遠之的屈辱,甚至讓她感受到被虐的快|感。不,是惠的自我本位讓她感受的。惠把千帆當成自己的「洋娃娃」,而被當成玩物對待的千帆也藉此沉溺於放棄自我的倒錯快樂之中。
千帆一時之間無法領略父親的言下之意。他似乎是在教訓千帆,說她就是因為惹來了與惠是同志情侶的流言蜚語(父親認定這隻是流言蜚語),發生命案時才會被無端懷疑。
「現在停水。」
「議員聽了這件事,也覺得非常痛心。請您快點回去,好讓他知道您平安無事。」
「有什麼好想九-九-藏-書的?假如兇手是住宿生,根本用不著混進去啊!啊,不,我不是在懷疑學生。」
「這裏的自行車停放處就在舍監房間的正對面,晚上牽車被發現的機率很高;所以如果想出去玩,就得走路。與其忍受這種麻煩,還不如等假日徵得外出許可之後再光明正大地到鬧區去玩,因此很少有人會大費周章地偷溜出去夜遊。反過來說,正因為舍監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才疏於『監視』玄關大門。」
千帆略微遲疑,最後還是選擇老實回答。
昨晚的命案上了報,內容是市內私立高中一年級生幺同學(十六歲)在女生宿舍之中被殺身亡。想當然耳,清蓮學園的名字並未公開,惠的名字也未出現。這是理所當然之事,但千帆總覺得惠的死亡因為匿名而被忽視了。
「我問的是你偷偷溜出宿舍之前的事。在你離開宿舍之前,鞆呂木惠是不是待在寢室里?說啊!」
「可是,我還是希望警方能透露一些無礙的情報……畢竟被殺的是我的室友。」
「我的意思就是,」千帆吸了口氣,眼神變得比灰發男人更加陰沉。「要是去店裡買酒,店家看我未成年,不會賣我;所以我只是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罐裝啤酒,邊走邊喝而已。」
好了,不知能有多少成效……若是這招沒用,千帆一定又會猛烈後悔自己在父親面前裝乖。
「菓、菓哥,會被聽見……」
他們倆似乎站了起來,千帆連忙離開出路指導室,衝進隔壁的女廁之中,靜待兩人離去。一陣歡愉的笑聲逐漸遠去。
那麼,為何輪到鞆呂木惠之時,千帆卻生了再次見她的念頭?千帆自己也不明白。是命中注定?或是一時興起?起先應該是後者才是正確答案,但結果卻成了前者。千帆如此認為,也如此希望。
「少賣弄小聰明啦!你為什麼會懷疑鞆呂木惠和男人有一腿?你有根據嗎?或是單憑直覺?喂,你又想行使緘默權啊?那也沒關係,不過你若想證明自己的清白,最好把知道的事全部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對了,」灰發男人的語調不變,話題卻突然改變了。「其他學生也會瞞著舍監,偷溜出去夜遊?」
「胡說八道!」
(唉,果然……)
那是舍監鯨野文子,她奔向與警官糾結在一塊的千帆。
「今晚——不,已經是昨晚了——的十一點十分。」
「什麼意思?」
「男老師也會啊!平時雖然輪不到,但放長假學生不在時,便會輪到男老師當班。你不也當過班?這個寒假的時候。」
(乾脆就……)
「不是我要懷疑你,你這陣子有乖乖的吧?」
看來似乎是與命案完全無關的話題,千帆放鬆了肩膀上的力氣。「你是指她已經二年級了?不過我記得她家住得很遠,沒辦法從家裡通學。」
(你怎麼也不肯相信我,是吧?)
「一直用你的?哦?就像你剛才說的,她家很有錢耶!居然這麼貪小便宜。」
這種誤解化為獨裁的免罪符,縱使顛倒黑白,指鹿為馬,也不以為蠻橫,因為自己是「寬大的國王」。獨裁者的腦中植有一種「凈化」迴路,能將自己的行徑全數正當化為愛民的作為。
「很不巧,我不喜歡和一大群人喝酒。」
「對吧?」千帆轉向銀框眼鏡男及其他刑警,徵求他們的贊同。「你也可以去問舍監鯨野阿姨。我一把撞開這位菓刑警,試圖進入兇案現場,得因妨礙公務而在拘留所過一晚。」
「哦?這麼說來,你並不在乎舍監是否會發現。既然如此,你應該不是用走的,而是騎自行車出門;可是剛才你回來時並沒騎車啊!今晚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不能騎嗎?」
「聞了這種味道總該明白吧?」灰發男人毫不客氣地將臉孔湊上前來,而千帆則以吐口水的氣勢朝著他的臉孔吹氣。「我是去喝酒。」
還有,香澄所說的「琳達」又是誰?惟道認識外國女人嗎?不,雖然千帆聽到的是「琳達」二字,說不定其實是其他詞彙。香澄以「放不下」來形容,可見這件「去年的事」對惟道而言是個打擊,不知是什麼事?雖然和這次的命案應該無關——千帆一面左思右想,一面望著排列于出路指導室中的大學資料。
成為父親的「一部分」以求得「解脫」的誘惑,越是抗拒就變得越為強烈,而抗拒程度也隨之水漲船高,近乎扭曲,讓自己疲憊不堪。
(既然這樣,那我乾脆……)
「我不回去。」
「這個嘛,現在才要報考,可能——啊,對了、對了。」香澄起身,取出一個檔案夾。「之前有個同學來問過這間大學。」
(果然……)
「高瀨千帆啊?一開始講完不就得了,還要我一個一個問!真是的,最近的小鬼都是這副德行,態度跩得跟總理大臣一樣。算了,不重要,回到我剛才要問的問題。你今晚去哪裡喝酒?」
惠寫情書給千帆,是她們進一步交往的開端。信件的內文為何,千帆已記不清了,總之是些能以「我喜歡你」四字簡化的無謂話語。
「與其說是手腳利落,還不如說是嫌麻煩,乾脆作罷。」
「別以為你能一直裝瘋賣傻,高瀨千帆。我知道是你殺了鞆呂木惠,快點死心,老實招來吧!」
「誰知道?或許是不祥的預感吧!」
「弄濕?恐怕沒辦法耶——」
宿舍玄關之前圍上了禁止進入的黃帶。

「刀子啊!我不知道你是用菜刀還是小刀,不過刺了那麼多刀,鐵定是報廢了。你把兇器藏到哪裡去了?還是趁著去買啤酒的時候順路丟掉了?」
同住一寢與交換戒指,全都是惠提議的。
「我不認識他。我既沒投票給他,也沒受他關照過。」
「隨便找個地方?」灰發男人那雙眼睛的光芒之中彷彿摻了毒一般,有種陰沉的混濁之色。「什麼意思啊,小妞?」
警方的問話持續到早上五點,繼能馬小百合與柚月步美之後,最後被點名的是千帆。鯨野那因睡眠不足而浮腫的雙眼依舊沒看她,只是默默地以手指向〈輪值室〉。
「公園的長椅上啊?當時你沒碰到認識的人?」
「你、你那種別有含意的語氣是什麼意思啊?你到底想怎麼樣?真讓人不舒服。總之,我們小姐不必去拘留所,對吧?很好,那當然。好了——」
小惠……
(為什麼不肯相信我?)
(既然這樣,那我乾脆殺了那個男人。)
「喂、喂喂喂!」
千帆不知道這一天竟會是她最後一次看見活著的能馬小百合。
終於明白她已經不在人世。
「不能進去!」
惠是個任性的女孩,自我本位且奔放不羈,從不顧慮他人的感受,嗜虐卻又天真無邪。本來這種性格,是千帆最為厭惡的。
惟道在去年九月中旬曾害千帆冠上順手牽羊的污名,雖無明確證據,千帆至今仍確信那是惟道為了「開拓」與她的個人交集點而設下的陷阱。因為當天到市區購物的千帆本來並沒逛書店的打算,全是因為惟道跟蹤她,才逼得她衝進書店裡的。
「太過分了。想要零用錢,向她有錢的爸媽要就有了啊!」
「不,呃,菓哥。」銀框眼鏡男又慌慌張張地咬起了耳朵。「其、其實是……」
「我不是說了?我知道。可是現在的小孩很可怕,他們可不光是以訛傳訛,還會煞有其事地加上根據。」
「唉呀,幸會。」灰發刑警將銀框眼鏡男的臉推到一旁,轉向千帆,虛情假意地一面鞠躬哈腰,一面拿出名片。「幸會幸會,小姐,這麼晚才報上名字,真是非常抱歉。這是我的名片。」
「不怎麼樣,被嚴重警告而已。原則上只有一年級生強制住宿,二年級以上的慣犯有可能被趕出宿舍;不過,被逮到的人似乎很少。」
「怎麼樣啊?鞆呂木惠今晚——不,正確說來應該是昨晚——也沒溜出宿舍?」
「不,是目擊者的證詞——喂,發問的人是我!」
「只是用來解悶而已啦!」
她老實回答了這個問題。
鳥羽田冴子的個子與千帆相差無幾,頭髮也差不多長,直達腰際。惠以前曾說她偷偷崇拜著千帆,因此盡學千帆的打扮。然而,今晚的冴子似乎也害怕與千帆四目相交,僵硬的臉孔一直背對著千帆。
舍監鯨野文子出現了。不知是對於住宿生遇害而感到悲傷,或是對自己平靜的人生徒生波瀾而感到憤怒?她瞪著學生們的雙眼充血並泛著淚光。
灰發男人坐在榻榻米房間的矮几之前,以手拄著臉頰;他一見千帆的臉,便皺起眉頭。或許是因為疲勞吧,方才照面時閃著黃色光芒的眼睛被蜘蛛網般的毛細血管染得一片紅。
「我又沒說你犯案!」香澄又好氣又好笑。「我只是開開玩笑,問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跑出去偷吃。」
「呵?」菓刑警一面打了個大呵欠,一面舉手說道:「我。」
(為什麼不肯相信我?)
「你幹什麼!」
「就我所知,小惠不會這麼做——」
「你不知道嗎?就在剛才……應該是十一點左右吧,說是水管破裂,所以這個鎮上停水。聽說搞不好得到天亮才能修好。」
或許千帆與鞆呂木惠的關係便是起源與此。千帆只是想找個能讓自己「解脫」的對象,這個對象無須是惠,任何人都行,只要肯把自己當成「奴隸」看待即可。就好像惠並非真心愛著千帆一樣,千帆其實也沒愛過惠。對於掙扎于服從慾望與抗拒心理之間的千帆而言,惠是種絕對性的存在;換言之,便是父親的「替代品」。
「先從鳥羽田同學開始。」
父親向來體貼千帆,而他的體貼應該不假。他從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怒罵千帆,是個明理的父親;但也正因為如此,讓事態變得無可挽救。
「對了、對了,這麼一提,我們的蜜月旅行——」
「換句話說,你一直是一個人?」
「應該不算南部,算是西部。雖然是個全國倒數前幾名的學校,不過至少是個國立大學。啊!就是這個,正好有二次招生。」
「我不是說了,發問的人是我嗎?再說,我剛才也說過,你是頭號嫌疑人;天底下哪有警察會把目擊者的身份告訴頭號嫌疑人的?」
「完完全全的校外人士不會有機會,可是教師總有可能吧?」
「你喝酒的方式還真像中年人啊!其實你不必擔心,沒人會認為你未成年,頂多誤以為你是銀座的公關小姐。反正你的意思就是你一面喝酒,一面遊盪,到現在才回到這裏來?」
千帆穿過了清蓮學園的正門。畢業之後,這是她頭一次到學校來;當然,她穿的不是制服,而是便服。現在正是下午的上課時間,中庭空空蕩蕩,因此她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呃……」
「十八日。」
「那件事?哪件事啊?」
千帆一如往常地生了種無力感。每次與父親相處,她必然會有這種感覺。
「冷靜下來,同學。」一名與千帆差不多高的便衣刑警毫不容情地壓住她的頭。「冷靜下來!」
「呃,您在說什麼……?」
「這個月三日就已經舉辦過了。」
「不,我也是剛剛才曉得。」
小百合別開視線,或許是在裝作沒聽見。「兇手什麼時候會抓到?」
「高瀨同學!」有道尖鋭的女聲從警官身後傳來。「這麼晚了,你、你跑到哪兒去了?」
「是嗎?」
「今天是幾月幾日?」自從出現於千帆的面前以來,灰發男人還是頭一次正眼望著那個戴銀框眼鏡的瘦弱刑警。「二月——」
「那是誰啊?」
「宿舍不是有輪值制度嗎?雖然好幾年才會輪上一次。」
「可是警方應該已經問完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