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2
也許惟道只是憎恨千帆而已;如庸子所言,憎恨千帆的美。不過……
倘若兇手事先設法將千帆引出宿舍,使惠落單,那麼于特定夜晚守株待兔倒還可行;可是千帆十八日晚上外出完全是出於自己的意志,並非赴任何人之約。
不過,這是件很嚴肅的任務。附近有無地方可從外監視宿舍內部?千帆先從陽台方向眺望宿舍。
「或許是吧!」
「……令嬡的外婆?」
「啊!真是的,我不管了。」
「這樣嗎?」
「你只是在賭氣而已啦!菓哥。活像個愛唱反調的小孩。」
「——或許我該向你道歉。」
「就這一點而言呢,你就很完美啦!高瀨。假如是死在你這麼美的人手上,我死而無怨。啊,不過前提是你是男人。可惜,真的好可惜,你居然是女的。」
「只要查出惟道老師是哪天輪值,並逐一查問當天有開的鎖店,就能輕易確認他有沒有偷打鑰匙。」
「怎麼?什麼叫『連這種事』?」
「尤其不能跟我說?少來了。」
「那不就得了?」青木相當固執,彷彿千帆的選擇將造成自己的損失。「你就選一所更好的學校吧!」
「唉呀?我猜中啦?我只是套個話試試而已。」
「可是,就算外婆有這種東西,為什麼會落到小惠的手上——」
「你這樣就和直接告訴她一樣嘛!」
「——你何必特地去考這種鄉下地方的三流大學?」青木兄悟不可思議地望著千帆。「想到外地去,可以報考好一點的學校啊!為什麼不挑一間更好的?」
「……原來如此。」
「更何況你是有名的蕾絲邊,別的地方我不敢說,至少清蓮的女孩不會擔心你搶走自己的男友。」
「應該是。」
「不如採用尋常一點的解釋如何?換句話說,假如不把這個當人名,而是當成某種訊息,你會聯想到什麼?」
「她當時的狀態已經答不出話來啦!」
「男人會這麼渴望變美嗎?」
然而還有個問題存在。正如昨天所想的一般,無論是惟道或者其他人,都無法預測千帆何時外出;當然,真要每晚躲在這種雜木林里守株待兔,也不是辦不到;只是就現實面上考量,實在不太可能。
「這話怎麼說?」
「人妖特質?你是指Gay?」
「我想,」千帆以下巴指了指銀框眼鏡男手中的望遠鏡。「我的目的應該和刑警先生一樣。」
(小惠……)
「……我是小惠的媽媽。」
「本來——」她停頓下來,與其說是在猶豫,倒象是總算找到可以傾吐重大秘密的對象,先做個深呼吸再好好訴說一般。「本來好像是我媽媽的。」
「聽說那隻狗明明還年輕力壯卻突然暴斃,他覺得奇怪,所以送去給獸醫檢查,結果說是被下了毒,而且還不是老鼠藥之類的毒物,而是氫氰酸類的劇毒。附近的居民都認為要說這是惡作劇也未免太過火,所以很害怕。」
「借我看一下。」
「得列入考量的不只是住家裡的學生及住宿生。」
「我不知道,當時天色很暗。至今我仍不明白那是否真是毒藥,我一直懷疑她是故意說謊來嚇我。可是,現在伯母竟然親自上門來找那樣東西,代表那果然是……?」
「與其讓你找上門,不如我自己來——啊,我這話沒別的意思。我不是討厭你來我家,是我自己的問題。」
「膠帶?」
「因為走樓梯下樓很危險;待在一樓〈讀書室〉的學生當時應該也已經聞聲趕來,兇手或許會被她們撞見。照剛才所說的判斷,小惠應該看清了兇手的臉,至少清楚得足以判斷那不是我;這代表兇手八成沒蒙面,若是與一樓的學生們撞個正著,或許會被看見自己的長相,只能跳窗逃走。兇手人在二樓,只要小心點跳,便能不負重傷而順利逃亡。」
「什麼如何?」
「……我明白了。」
不過,能監視二〇一號室的地點只有這裏;其他位置不是連窗戶都看不見,便是離宿舍太近,容易引人注目。
喀!隨著一道幾乎震破鼓膜的聲音,電話掛斷了。千帆苦笑,也將話筒放回原位。果然是這麼回事啊!
「我不知道……」
「小惠的私人物品還留在那裡嗎?你有沒有看到小惠的家人?」
「咦?」
她仰望天空,裝著申請書與附件的信封于牢籠之中刷刷作響。
在某個異國的湖畔,千帆伸手掬水,卻有一團人類的毛髮纏住了她的手腕。她驚訝地定睛一看,才發現自己不知幾時之間,已茫然地佇立於鮮血匯成的湖泊之中。這就是她的夢境。
「這、這個嘛……」他略微思索之後,說:「那不如你去走廊上走動一下,我在這裏看——」
「我聽說他大受打擊,心情還沒平復過來,可見得他很疼愛那隻狗啰?」
「男人的……什麼?」
「氫氰酸……」
千帆四處閑逛,發現一個可隔著教會建築物斜向觀望女生宿舍的地點。躲在教會之後,只能看到宿舍的一端,以房間數而言,大約是兩個寢室左右;但二樓的二〇一號室及二〇二號室房門卻正好能透過窗戶窺見。只不過,這個位置的跟前便是馬路,縱使在夜晚,杵在這兒「監視」未免太過醒目。
「我知道我這個要求很過分。可是,請你別——別在那孩子死後繼續污辱她。」
「我話說在前頭,」鞆呂木夫人別閧視線。「請你別來參加那孩子的葬禮。」
那麼,該問誰呢?在這種時候,平時沒什麼朋友的人就比較吃虧。只要是認識或曾交談過的人便行,但千帆卻怎麼也想不出適合的對象。
「賭氣正是成年人的證明。你啊,就在我身邊好好觀摩我的政治手段。呃……」他將視線從銀框眼鏡男移回千帆身上。「剛才講到哪兒啦?」
「運動服?」
「為何令嬡會有那種束西?」
「呃,松尾。」
「對,所以我爸爸也支持我來這裏讀書。」
她覺得自己沒義務和這種男人長篇大論,便面不改色地撒了個謊。
「引起女人的反感——這倒難免,被嫉妒是必然的。不過啊,女人這種生物,只要和自己沒有直接的利害關係,反而能單純地去崇拜漂亮的同性。我的意思你懂嗎?」
照這麼看來,惟道兇手說果然不能輕易排除。或許他真的想殺害千帆;又或許他的目的是殺害惠,以造成千帆心理上的傷害。
「可是我聽了好奇啊!什麼叫編不下去?」
千帆如此作結之後,便繞到宿舍的另一側去。或許是因為太過尋常,過去她從未發現女生宿舍背面有個呈三角形的天主教教會,約有一般建築物的三層樓高;由於建在比女生宿舍更高的山坡之上,恰好遮住了宿舍背面。
看來步美並非生病,只是睡過頭而已;她那過度夜遊的老毛病還是沒改。隔壁才剛發生過命案,真虧她有這種膽量——千帆甚至佩服起她來了。
「你說這是去年發生的事,具體上是什麼時候?」
「菓刑警先生!」銀框眼鏡男將泡爛了的杯麵放到桌上。「你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他是來通知菓刑警,清蓮學園的女生宿舍發生了第二起命案。
夫人茫然地抖著嘴唇。「小惠她……說了這種話?」
「別這麼不近人情,告訴我嘛!」
這些事不重要。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你的一番話讓我獲益良多。早知道你是這麼有見地的人,我有問題時就該找你商量的。」
「那、那和這是兩碼子事吧?你到底怎麼了啊?態度和之前完全不同——」
直到打給第七個人松尾庸子,才總算有了點收穫。庸子是千帆一年級時的班長,骨瘦如柴,戴了副眼鏡,看來就是個書獃子。千帆從未和她直接交談過,她對千帆似乎是抱持批判態度。
「為什麼?」
兇案的衝擊漸漸膨脹起來,但不知何故,「失去」惠的悲哀之情卻早早便開始淡化。千帆毛骨悚然,或許自己會很快地忘了惠……她突然有這種感覺。
千帆一步步遠離馬路,朝著廣場的底端走去。走過廣場之後便是雜木林,她進入林蔭之中一探。若在這裏「監視」,便不會引人注意。她又一併查看了其他林蔭,終於找到了一個獨一無二的地點;無論就角度或位置而言,只有這裡能窺探女生宿舍的走道窗戶。
然而,這種情感何時爆發,無人能知。
「坡道下的郵筒是以支柱撐著一個四角箱而成,很常見的類型;而我們看了箱子的底部,發現上頭黏了條膠帶。」
「好像是。前天——不,昨天凌晨——我們家接到小惠死亡的通知。我媽聽了,不認為她是被殺的,反而以為她自殺,開始呼天搶地地說都是因為自己給了她那種東西……那時我們才知道原來小惠的手上有那麼危險的毒藥。」
「呃,松尾——」
「狗?」
千帆停下了原欲掛上話筒的手。比起庸子所說的話,向來予人沉默寡言書獃子形象的她竟變得如此饒舌,更讓千帆感興趣。千帆與她唯有在一年級時同過班,或許只是這兩年來她的個性變了而已。
「是、是!」
千帆開始耳鳴。據庸子所言,她是在連假結束后聽到惟道飼養的狗被殺的消息;換句話說,毒殺案實際上是發生於去年四月,時期上剛好符合。
千帆直接前往郵局,將信封以限時專送寄往安槻大學。
「剛才的問題?」
「Narcissism,自戀。」
「不……」銀框眼鏡男原欲否認,卻對她的微笑感到困惑,變得結結巴巴、雙頰泛紅。「啊,嗯,呃……」
「嗯,對。」
「不客氣。欸,高瀨。」
「想當然耳,頭一個發現的,應該是隔壁二〇二號室的學生。換句話說,不是柚月步美,就是能馬小百合。」
「咦?啊,啊,是嗎?還真巧。」
「我來這裏之前,一直懷疑你是不是兇手。嗯,說不定現在我還在懷疑——這些話要是被你媽媽聽到,說不定會殺了我。」
「聽說今天會換。你問夠了吧?我要掛電話了。」
「沒錯。美少年就算自戀,也不足為奇;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世上並不儘是美男子。真要來個二分法,外表粗壯、骯髒又懶散的人才是主流,對吧?要說這些人其實有自戀傾向,恐怕沒人會相信,只會當我是在說笑吧!可是,自戀其實是肖我存在的支柱,所以世上根本沒有不自戀的人。即使是再怎麼骯髒九九藏書懶散的男人,不愛自己便無法活下去。之所以說世上每個男人都有人妖特質,便是這個意思。不過和女人相比之下,男人的自戀比較不被社會認同,所以總是會變得『秘密化』,較為扭曲,而這正是問題所在。」
「對。」
「人家不是常說,男人的嫉妒比較可怕?就是這個意思。女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嫉妒,所以再怎麼善妒也還算健康;可是男人的嫉妒呢?因為自戀傾向被壓抑著,無法直接表現出來,所以只能以極度扭曲的形式爆發。你懂我的意思嗎?」
「不,正好相反。」
「我知道,你不想待在家裡,是吧?」
「我也想知道——」
「那所謂的不愉快,就是那隻狗死了的事?」
這麼一來,縱使有望遠鏡,也難以從外透過窗戶監視走廊。千帆一面想著,一面走進道路對側的廣場。那是教會用來充當臨時停車場的空地。
「不過,最可怕的不是因為無法得到你而產生的嫉妒,而是再怎麼努力也無法變得和你一樣美而生的嫉妒。」
掛斷電話后,千帆想起現在根本不是看小說的時候,心情又變得鬱悶起來。或許惟道晉便是基於扭曲的男性自戀而憎恨著她……這個看法對千帆而言,有著不可忽視的真實感。過去千帆一直以為惟道晉只是想要她的身體,但這個看法卻給了惟道那過度的「執迷」一個合理的新解釋。
然而,無論她如何害怕,從今以後她仍須獨力與包圍自己的世界「對峙」,存活下去。無法被愛,也無法愛人——
「咦?」
好了,現在該怎麼辦?亂槍打鳥,找遍所有住宿生問話嗎?不,這麼做一來效率太差,二來必會傳入鯨野耳中。鯨野向來看千帆不順眼,或許會插手干涉,搞不好還會明目張胆地妨礙千帆。
「我們也這麼想,所以從頭到腳全檢查過了,還取得許可,查看了郵筒內部,但是並沒有任何可疑的東西。只不過——」
「站起來一下。」
千帆改采懷柔政策,儘可能地以說笑口吻說道。過去千帆與步美雖然比鄰而居,卻鮮少積極地交談;這是因為步美似乎對千帆懷有反感之故。再加上昨天聽了能馬小百合的控訴之後,千帆更難以苟同步美的為人,因此她得小心,以免自己的觀感顯露于語氣之上。
「她說她分不清楚是男是女,不過事後回想起來,身高好像不怎麼高,至少沒你那麼高。這和刺傷報告的結果吻合。」
「這麼說來……莫非兇手是郵差?」
這個想法雖然既牽強又模稜兩可,千帆還是決定著手調查「琳達」的身份。直接詢問谷本香澄也是個辦法,不過此事似乎與惟道的個人隱私有關,要是因為問了這個問題,而讓香澄誤以為千帆與惟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關說。」
「呃,你在說什麼?」
步美的口氣一點也不遺憾。菓刑警或許真的曾交代步美不可說出去,但瞧她的樣子,顯然是為了找到機會刁難千帆而高興。
「我騙你什麼啦?」
「宿舍的情況如何?」
「相反?什麼意思?」
這回千帆一覺無夢,待她清醒時,時間已近中午。我怎麼這麼能睡?連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千帆的睡眠時間本就不長,更何況惠才遇害不久,就算因而失眠也不足為奇,沒想到實際上卻正好相反。她覺得自己老是在睡;或許這是肉體下意識選擇的「逃避」手段吧!
「咦?她當時還活著……」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長得那麼漂亮腦筋又好,真是佔盡了便宜——」
「咦?」
「簡單說來,就是描述美少年與美少年相愛的故事。反正到大學開學之前我都很閑,所以想投稿到這類雜誌試試看。我現在正在努力寫作中。」
「就算我去,鯨野阿姨也不會讓我進宿舍的。這三年來,我在宿舍里一向我行我素,她非常討厭我;更何況發生了那種事——」
「好像是。當然,其實應該是禁止的。」
「然後拿去丟掉?」
「無可奉告就是無可奉告啊!警察交代過我,不管是誰向我問起命案的事都不能說,很遺憾!」
「所以啦,我想從自己的周遭來找人物模板,可是學校里卻沒有合適的,儘是些污染美少年愛好者眼睛的下等貨色。」
「嗯,當時宿舍及學校里的人都知道我和小惠鬧得很僵,只差沒拿刀互砍了。」
他發現有人從屏風之上窺探著接待區,便狠狠地朝那人的腦門敲了下去。從那飛出去的銀框眼銳判斷,似乎是那個貌似銀行行員的刑警。「別在那裡偷看,過來啊!」
「你有好好安撫家人嗎?」
該不會……是小惠下的手?
接下來該怎麼辦?千帆不想直接回家,一回到自己的房間,肯定又會睡著。方才她雖未做夢,但下次睡著時,難保不會夢見昨晚那種惡夢。
千帆過去一直以為惟道晉會執著於她,只是把她當成滿足男人慾望的對象而已;然而聽了松尾庸子的一番話以後,她開始覺得或許並非如此單純。
千帆完全不懂她在說什麼。「松尾,你到底……」
果然……千帆嘆了口氣。要確認是否有人走出寢室的確很容易,但能看見的部位只有肩膀以上,容貌又像化在水裡一樣模糊不清;就連眼前的刑警,也只能勉強辨認出他戴著眼鏡而已,想在夜間照明之中分辨來者是誰,更是難如登天。以惠與千帆為例,若能看到全身,或許還能以頭髮長度辨別她們;但肩膀以下全被擋住,可就無從區分了。
「不行、不行!別想套我話,我不會上當的。」
「高瀨,你想不想女扮男裝啊?」
不過,都到這個節骨眼上,也顧不了這許多。千帆盡量有禮地表明身份。先前的六個人一知道打電話來的是千帆,便難掩她們對於兇案的好奇心;但庸子卻不太一樣。
「去年——啊,這麼一提,我曾聽說那個老爹養的狗死了,不過我不知道那隻狗是不是叫做琳達。」
或許是出於反省之意吧,千帆難能可貴地露出禮貌性微笑。「你是在確認兇手能否監視犯案現場吧?」
「那女人呢?女人就不受自戀傾向影響?」
「嗯。」
「這個猜測或許是雖不中亦不遠矣。」
「換句話說,甚至可能以犯罪的形式爆發——這就是你的意思?」
「這件事……我做不到。」
「既然你已經丟了,我們會把那個小瓶子的事忘掉。本來我還想或許得把東西交給警察,現在也免了;所以你也別把這件事告訴別人,一言為定。」
「……什麼?」菓似乎不知情,惺忪的眼一下子全睜開了。「惟道,就是那個疑似與鞆呂木惠有一腿的『姦夫』——不,這種的該不該叫做姦夫,我不清楚就是了。」
「柚月學妹——不,目擊到兇手背影的學生可記得兇手有什麼特徵?」
一陣猛烈的腳步聲傳來,蓋過了千帆的話語。「菓哥!」
「……咦?」
「要是你改變主意,歡迎隨時來我家玩。」
「很遺憾,我沒那種興趣。」
沒辦法。他已經給了千帆許多方便,不好貪得無厭。千帆死心,換了另一個問題。「兇手到底是怎麼溜進宿舍的?」
「或許是校外的人偷偷弄了套規定的運動服來。穿著運動服潛入宿舍,就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即使被人看見了,只要及時往後轉就能矇混過去,不是嗎?」
「……似乎?」
血湖裡浮現了一顆人類尺寸的眼珠,仰望千帆。恐懼卡在喉頭,她叫不出聲;就在她被鮮紅色的視線纏繞,用力掙扎之時,她便醒了。
「誰知道?我無法斷言絕對沒有。」
「誰知道?不過,像你這麼美的人,若是沒人怨恨才奇怪呢!」
「是柚月步美吧?」
「好像是……坡道下郵筒。」
「這麼晚了來幹嘛?」領著千帆進入以屏風相隔而成的簡易接待區后,他動手收拾散亂沙發上的周刊雜誌。「其實你根本不用大老遠跑來這種又臟又亂的地方,有事我自然會去打擾你。」
「為什麼?」
「會不會是小惠丟的?為了求救——」
「我承認他是清蓮的男人裡頭最上相的一個,但他年紀太大啦!根本是個中年老爹。你等著看,再過個兩、三年,他一定會有啤酒肚和雙下巴。他現在已經有這種徵兆啦!我敢跟你打賭。」
是不是該對菓刑警老實說出一切……千帆暗自焦急。然而,方才對惠的母親許下的諾言,卻封住了千帆的口。
「的確有。我們也這麼想,所以去看過了,那兒的確有個再尋常不過的郵筒。」
「……呃,你在這裏做什麼?」
步美的反調唱得相當露骨,簡直可看見她吐出舌頭扮鬼臉的模樣。面對這種幼稚的態度,千帆反倒不覺得焦躁,只是可笑,並起了惡作劇之心。「對了,柚月學妹,聽說你前天晚上心情很差?」
「坡道下的郵筒上有沒有別的訊息?」
我的精神快錯亂了……千帆驚醒過來。她的想象一味地往極端的方向馳騁,再這麼下去,或許她會認定佔了人類半數的男人全是「可能性殺人犯」,到時陷入「病態妄想」的反而是千帆自己。然而,即使明白這一點,千帆仍無法抹去不如與鞆呂木惠共赴黃泉的念頭。
「什麼怎麼了?」
「真拿你沒辦法。」銀框眼鏡男轉過腳,卻又突然回過身來。「呃……這件事你可別告訴別人喔!」
「你怎麼能肯定?」
「呃——」雖然千帆覺得這麼做有點卑鄙,卻決定提供另一份「伴手禮」來矇混過去。「有人謠傳惟道老師偷偷打了一副宿舍鑰匙,你知道嗎?」
(小惠……)
「……後來怎麼了?」
「惟道老師是否認識一個叫做琳達的人?」
「所以……那真的是毒藥?」
不如依柚月步美所言,直接去找那個刑警吧!千帆打定主意,撥打名片上的專線電話。
「當然。我已經住了兩天,夠了吧?」
「不過,柚月學妹,案發時你在現場,對吧?那你應該最清楚我並非兇手啊!」
惠的老家在市內,開車不用一個小時就能到,因此千帆早已做好家屬找上門來的心理準備;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她還是不禁全身僵硬,完全不知該作何反應。
「不客氣。等我出了書,我會送你一本的。不過不知得等到幾年後就是了。」
千帆一時間不知她所指為何,但又read.99csw.com立刻想到是男裝之事。「——絕對不會,很抱歉。」
「既然剛才提到惟道老師,」千帆見再這麼下去沒完沒了,便硬生生地打斷庸子。「我想順便問你一個問題。」
看來還是將標的集中於菓刑警一個人身上,慢慢進攻為宜——千帆下了如此結論。既然如此,便只能等他回電;在等待期間,有沒有什麼可做的事?
「是嗎?我是不清楚啦,不過大受打擊的應該不是他本人,而是附近的鄰居吧!」
「很像清蓮學園規定的女生體操服。」
只不過,還有個問題。「……不過,能辨認走出房門的是誰嗎?」
「有什麼好可惜的啊……」
「所以也不必拘泥於公立學校?」
「會不會是兇手掩飾自己的身高?」
「陽台的玻璃被打破了,對吧?」
「就是不知道才問啊!我聽說老師曾因為琳達的關係而發生不愉快,好像是去年的事。」
安詳?這是不可能的,現實世界才是「惡夢」啊!惠死了,她是被人所殺的。惠已經不在了,再也不會回來;這樣的世界怎會安詳?
「住進宿舍的時候……那就是去年春天剛入學的時候?」
「小惠怎麼回答?」
「啊?」
「不,」菓刑警喝了口茶,從沙發上起身。「唔——」
「聽說他趁著寒假輪值——」
千帆依言從沙發上起身,成了俯瞰矮小的菓刑警之勢。
他只給了個含糊的回答。千帆按捺不住,說道:
「附近的鄰居?」
「真是太狠啦!活像是刺爽的。直接死因為失血性休克。順道一提,鞆呂木惠被發現時,還有氣息。」
「我猜,發現她的學生應該也這麼想吧!」
「是我媽給她的。」
「耽美小說是——」
「當然,我知道這是逆向操作;只要想著隨時都能死,反而能萌生活下去的勇氣。可是……可是,再怎麼樣也不該拿真正的毒藥給小惠啊!要是有了萬一,該怎麼辦?說來慚愧,我這個媽媽做事真的太不經大腦了。但願只是因為她當時腦筋有點糊塗。」
被毒死……千帆原欲重複這句話,喉嚨的黏膜卻象是被塞了東西一般。
好不容易發出的聲音卻如瀕死的老婆婆一般嘶啞。
「你要小心男人。或許你以為只有女人會把你當敵人,當然,實際上嫉妒你的女孩應該也很多;但是真正危險的是男人。」
「這麼說來,外婆是瞞著別人把毒藥交給小惠的——可是,」千帆突然憶起方才打電話詢問松尾庸子的那件事。「外婆是什麼時候把那個小瓶子交給令嬡的?」
「不可能。」
前天看到化為一片血海的現場之時,她所受的打擊並不大;當時她甚至帶了點輕慢之心,覺得兇案現場不過爾爾。然而,真正的衝擊似乎是在心靈略微沉澱之後才會侵襲而來。
「我也無法確定是真是假。」
「好啦,這就是問題了——」菓刑警答得拐彎抹角。千帆等了片刻,但他並未接著說下一句話;看來他沒打算透露這件事。
「稿子?」
「原來如此,然後呢?」
女生宿舍有五層樓高,陽台方向的窗戶幾乎都掛上了窗帘;倘若少了窗帘,寢室內部從這個方向便是一覽無遺,自然得裝設窗帘。這麼說來,從陽台方向是無法進行「監視」的。即使窗帘正好打開,住宿生亦可往外看得一清二楚,對「監視者」而言並非理想的好地點。
「外婆給的?為什麼?」
千帆正要掛斷電話。「高瀨。」
「幸好日本是法治國家,沒證據不會胡亂抓人。」
「好像是柄呂木惠。」
「為了慎重起見,我拿鞆呂木惠的照片給那個老婆婆看,她說鐵定就是這個女孩沒錯,因為她常看見這個女孩經過她家門前。我先聲明,目擊者年紀雖然大,但並沒有老人痴獃;我認為她的證詞相當可信。如何?」
「很好。好啦,回答你剛才的問題。你想知道自己是否還在嫌疑人名單之中;答案為否,看來兇手並不是你——這麼作結應該沒問題。」
「我還在嫌疑人名單之中嗎?」
或許「琳達」是惟道班上某個學生的外號。若是如此,身在同一個班上的能馬小百合自然知情。
「沒錯。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是兇手啊!有些推理小說不是有這種內容嗎?負責調查命案的刑警其實是兇手。這種小說讀起來是很有趣啦,但是一回過頭來想想自己,就覺得莫名心寒啊——」
然而這裏太遠,無法憑肉眼觀看宿舍內部。如果有望遠鏡又是如何?千帆一面後悔自己沒帶望遠鏡來,一面眯起眼睛,凝視女生宿舍。若有望遠鏡,應該可以看見——此時姑且假設為千帆——千帆離開寢室時的身影吧!接下來只須確認千帆走出玄關之後,再潛入宿舍即可。
「這個嘛……會不會是因為她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然而,菓刑警不在。千帆表明自己的身份,並請接聽之人代為傳告菓刑警,說她想見他一面,時間任他決定。
千帆拿著印有清蓮學園全體師生姓名住址的名冊,再次下樓。她選擇符合前述條件的人,逐一撥打電話。
貌似年輕刑警的男性一見千帆在場,立刻噤了口。
惠的聲音重新于耳畔響起。
「你要不要把頭髮剪短,扮成男人試試看?一定會很帥的,連寶冢的男角都比不上。」
「——這是什麼?」
「咦?不,沒什麼,是我自己的問題。」
「說得好像你親眼看見似的。」
(我要殺了那個男人。)
千帆下樓走進客廳之後,坐在沙發上的女性便站了起來。那女性看來約莫五十來歲,頭髮似乎染過,呈現栗子色;她板著臉孔瞪視千帆片刻之後,才緩緩地對千帆行了一禮。
剛才菓刑警聯絡千帆,說他這陣子很忙,沒時間見千帆。千帆窮追猛打,他才退了一步,表示千帆若肯立刻前來警署,願意撥空見她。菓似乎並未當真,但千帆卻立刻披上大衣,跳上自行車。
千帆想起了松尾庸子的一番話。這種滿身脂肪的中年男人,心靈深處也潛藏著自戀傾向嗎?他可會因為自戀,而憎恨千帆或其他女人?他不顧家計困難仍要捧女公關場的好色之心,其實與「憎恨」是互為表裡嗎?
「你那麼想要美男子模板,找惟道老師不就行了?」
「你親手丟掉的?為什麼?」
「可以告訴我嗎?」
「你這個人還真冷漠耶!唉,年輕人都是這樣,總想離父母越遠越好。別提這個了——你有什麼事?」
「上頭可沒要你給這位小姐這麼多方便——」
青木還在說話,但千帆已心不在焉地離開了教師辦公室。倘若她掉得出眼淚,或許還能一解憂悶;可是她哭不出來。
「誰知道?我是在第二學期——不,等等,應該是在暑假前吧?這麼說來,是我們剛升上三年級的那個春天——嗯,對,我記得是剛放完連假后,在學校聽人說起的。」
「我已經丟掉了。」
「——抱歉,登門打擾你。等我把事情辦完,立刻就走。」
「什麼事?」
沒錯,千帆害怕。她害怕這個「世界」。
「聽說那隻狗是被毒死的。」
跟蹤狂也是一樣,無視對象女性的反感而尾隨不離,若被拒絕就覺得受到傷害,極端者還會下手殺人。為何他們會做出這麼愚蠢的事?光是一句精神有病,並無法解釋;反倒是引申松尾庸子的論調,解釋為男人藉由將美女據為己有來滿足自己「變美」的慾望,還要來得合理許多。他們為了排除自己「變美」的阻礙,不惜殺人;而這些行為全是出於扭曲的自戀傾向。
「因為你是嫌犯啊!當然不能告訴你。」
「那個年輕女孩是……」
千帆完全不知道這種因素竟能成為破案關鍵,不由得暗自讚歎。果然是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
「你說惟道晉似乎偷打了一副宿舍鑰匙?」
「兇手的身高……是嗎?」
「唉呀?你還真清楚耶!唔,我原以為你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樣,是個超脫世俗的人,沒想到你對八卦的興趣和常人沒什麼兩樣嘛!我有點失望。」
「我不是當事人,不清楚。可是啊,被扯進麻煩的時候,懷疑一下自己是不是招人怨恨,不會吃虧的。」
「菓、菓哥,等一下!」銀框眼鏡男慌忙插嘴:「你這麼做妥當嗎?連這種事都——」
「慢、慢著——」
千帆從沒想過會有年輕女孩如此粗魯地以「老爹」二字來稱呼惟道。她一直認為像柚月步美一般的思春期少女全都會迷戀那種男人,看來是她的偏見。一樣米養百樣人——現在不是如此感嘆的時候。
「是啊……我明白了,謝謝你。」
菓刑警從那銀框眼鏡男手中搶過泡麵,扒了一口。「——你站起來看看。」
「小惠她……是被誰殺害的?」
「對了——」或許是見千帆如此失落,心生不忍吧!鞆呂木夫人換了個語氣。「高瀨小姐,你一直和小惠住在同一個寢室,對吧?」
千帆還要反駁,菓卻舉起手來制止了她。「——其實說到這裏,又回到剛才的問題了。」
千帆回到二樓,躺在被窩上望著天花板左思右想,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司法解剖報告出來了。」他要千帆坐下,自己也跟著入座。「上次我也說過,被害人的全身被利刃刺了十刀左右,而從刺傷角度推定出來的兇手身高,大概就和我差不多。」
然而,她並未獲得像樣的情報。有的人不在家,有的人則是雖然在家卻完全不知情。
「什麼問題?」
「人影?」
「不過,我在這裡有親戚。」
「小心什麼?」
千帆試圖保持平靜。
「對,似乎是真的。」
「欸,刑警先生。」
(殺了他以後,我再去死。)
「是啊!說得一點也沒錯。不過,你覺得有人的名字會叫做『坡道下郵筒』嗎?」
「哼!」也不知菓刑警明不明白千帆的心境,只見他諷刺道:「虧你大老遠跑到警署來,我還期待你會帶點有用的證詞當『伴手禮』咧!」
「丟掉了……」鞆呂木夫人一度抬起腰來,卻又錯愕地跌坐回沙發之上。「……真的嗎?」
「因為小惠——因為令嬡拿了那個小瓶子給我看,說她要自殺。」
千帆起床更衣。她和三年級的男導師青木約好中午見面。青木雖是個年過五十的資深教師,但(或該說正因為如此)面對擁有「高瀨」名頭的千帆,簡直以管
read.99csw.com家自居;報考安槻大學二次招生所需的各種文件,想必他已代為準備得妥妥噹噹了。
「你怎麼知道?」
或許自己已近乎錯亂了——千帆想道。失去了惠的負擔與衝擊太過龐大,她無法承受,因此精神陷入了超載狀態。或許便是如此。不,但願如此。
「這麼想也很合理。」
「異性是指男人嗎?被男人嫉妒?因為我是蕾絲邊,男人擔心我搶走他們的女友,所以產生敵意?」
「不過,發現她的學生又問了一句:『是不是高瀨下的手?』——這麼問的理由不用我說,你應該明白吧?」
「什麼意思?」
「欸,柚月學妹,你能不能重新考慮看看,撥個空見我?」
「什麼事?」
「河裡?那有死魚浮起來嗎?」
「說不定兇手是繞到前門,光明正大地從玄關進來。」
也許自己正因為「擺脫」了惠而暗暗鬆了口氣呢……千帆開始懷疑起自己。真是這樣嗎?惠的存在不過如此而已嗎?對於自己而言,鞆呂木惠這個少女究竟算什麼……?
千帆突然想起昨天香澄提起的「琳達」一事。千帆問起此事時,能馬小百合的態度突然變得很怪異;現在一想,確實啟人疑竇。
同一天晚上十點左右,千帆穿過了南警署的玄關。那是棟剛改建完畢的近代風格大樓,電梯前貼著樓層索引牌,讓人有種來到了百貨公司的感覺。
「不行。」
「不,是反方向。順道一提,聽說是晚上九點以後的事。」
「不……」
「她說裡頭裝著氫氰酸類的毒物。我本來不相信,但看她的樣子很不尋常,覺得或許是真的,就一把搶過那個小瓶子——」
「所以呢?」
銀框眼鏡男沉默片刻,千帆再度催促他,他才一面側眼看著千帆,一面依言前往觀視。他站在林蔭之下,朝著女生宿舍舉起瞭望遠鏡。
千帆舉起望遠鏡觀看,果然如她所想,一窗之隔的走廊變得鮮明許多。晚上有照明,應能確認是否有人離開寢室。
「為……」為什麼?千帆原本打算髮問,又住了口。
「那男人就是表裡不一啰?」
「這可不見得,說不定兇手先從二樓跳下,讓人以為她已逃走,卻又趁著警方趕到之前偷偷回到宿舍里來。」
「不過,現在有了刺傷角度這個決定性證據,就可以洗刷你的嫌疑了。照這麼看來,鞆呂木惠最後的證詞頗為可信。」
「不知道啊?你自己又去了哪裡?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罐啤酒邊走邊喝——這種擺明了把人當白痴的說詞,也差不多該改口了吧?我話說在前頭,那一帶可沒半台自動販賣機有賣罐裝啤酒的,我已經調查過了。根據本市的教育相關條例,那一帶禁止設置這類自動販賣機;所以假如你真的在自動販賣機買了啤酒來喝,那就代表你走得相當遠,而且是步行一、兩個小時還回不來的距離。」
「就是報警之後啊!警方有沒有調查?」
為了「治愈」自己,一定得揪出殺害惠的兇手……思及此,千帆看了時鐘一眼。已經十點半了。
「這麼說來,兇手有鑰匙?」
不光是青木,或許所有男人都是這樣——千帆如此想道。或許所有男人在內心深處都憎恨著女人的存在,因為女人比他們「美麗」。只不過,這種憎恨平時被壓抑于深層意識之下,不會浮上表面,或許連本人都毫無自覺。
「你這話未免太落伍——」
——看起來象是這些字樣。
「當然,自戀並不單憑外貌因素成立;但外在美具有吸引他人目光的功能,所以是最重要的因素。人類這種生物啊,只能靠著他人的肯定來確認自己的價值;所以男人心裏鐵定也渴望維持美麗的狀態,至少我這麼認為。而越是有幾分姿色的男人,越會嫉妒你。打從一開始就與美麗二字搭不上邊的男人,還能立刻死心,轉換心情;但越是有幾分姿色、越是坦然沉浸於自戀的男人,見了你就越覺得不可原諒。所以啦,或許是我雞婆,我擔心的就是這個。」
千帆硬將這個流言與谷本香澄十八日晚上打電話卻找不到惟道之事湊合起來,套了套步美的話;而實情果然如她所料。惟道前天晚上去了哪裡,不得而知;不過柚月步美費盡千辛萬苦偷溜出宿舍,跑到惟道的公寓去找他,卻撲了個空,自然會如能馬小百合所言,氣鼓鼓地回到宿舍了。
「你是說安槻?」
「唉呀,懸疑連續劇不是常演嗎?要下毒殺人之前先拿貓狗來實驗,以確定效果如何。聽說住在附近的主婦擔心會是這種情況,還去報了警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後來我沒聽過任何風聲,我想無論有沒有調查,結果都是不了了之吧!要是真有人被毒殺,鐵定會上新聞的。」
「聽她的口吻確實是這麼想,很遺憾。不過你可別怪她。畢竟案發現場是一片血海,遇上這種場面,還能去問尚未斷氣的被害人兇手是誰,已經夠勇敢啦!唉,不過照最近年輕人的言行舉止來判斷,也許她不是勇敢,只是神經大條而已。」
「真的,前天丟的。」
「剛才,」鞆呂木夫人一眨也不眨地凝視千帆,並擦拭眼角。「剛才我說但願只是我媽一時犯糊塗,可是我媽承受不了小惠死亡的打擊,似乎真的糊塗了。不管我們再怎麼告訴她小惠不是服毒而死,是被人刺死的,她還是完全聽不懂……」
「兇手行兇時相當倉皇,還被發現異狀的學生目擊了逃走時的背影,不太可能有多餘的心思去搞這種伎倆。再說,就算兇手有心偽裝,用這種不自然的姿勢也沒辦法捅人,至少無法像報告上指出的一樣,造成那麼深的傷口。」
「你看看。」
「不行、不行!刑警先生交代過,尤其不能跟你說!」
這個男人也一樣……發覺自己又要開始進行與青木兄悟會面時的絕望考察,千帆清醒過來。不行、不行,這根本就是被害妄想。再這麼下去,每個男人在自己眼裡都會成為「殺人魔」。
「你怎麼會知道?」步美大為慌張。「你怎麼知道我……」
「什麼完美啊?」
「比方小瓶子之類的東西。」
「我覺得似懂非懂……」
「什麼意思……」這是惠臨死前留下的訊息,當然是——「兇手的名字,或是能表示其身份的文字。小惠是在被問及兇手是不是我之後,先搖頭否認,再寫下這些字的,對吧?既然如此,她當然是想用這些字來說明誰是刺傷她的兇手。」
「哈哈!聽你的口氣,已經知道是哪一個了?」
「隨你要怎麼失望都行。惟道老師在公寓里養狗?」
「無可奉告。」
「可以這麼想。」
「要是其中一方在大談禁忌之戀以後殺了另一方,就更加完美了。嗯,真可惜。」
「不行。」
「還能如何?很和平啊!不過你寢室的地毯被掀了,地板變得光禿禿的。水一直停到天亮,不能清掃,味道好臭。」不知步美是不是想激怒千帆?其實她自己見到血海之時也很害怕,卻故意逞強,描述得極為不堪。「現在好不容易洗掉了。昨天宿舍前還有警察到處亂晃,不過今天已經象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了。」
「琳達?誰啊?外國女人嗎?」
「啊!小姐——啊,不對。」他擔心這種叫法會讓人視自己為逢迎拍馬之人,連忙改口:「高瀨同學?」
「就是男人的Narcissism。」
「咦?等一下……」步美的聲音遠去,千帆聽見一道疑似鯨野的聲音正以命令語氣說話。「好,好,知道了,我等一下就去啦!」
「你倒說說看,我告訴她什麼了?她自顧自地發表她的想法,我只是沒有否定而已啊!我可沒說發現被害人的是那個姓柚月的學生。」
「只不過?」
千帆隱瞞了自己偷聽惟道與香澄談話之事,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講到小惠被發現時還活著。」
「咦?」
「我是高瀨。」
「只要調查一下就知道啦!問案的時候,這位刑警先生不是看著住宿生名冊,說我是最後一個嗎?這代表當時所有住宿生都在場。兇手犯案完畢后立刻逃走,當時身上沾滿了被害人的血,不能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上,想必早在附近備下了逃走用的車子。總之,兇手在案發之後馬上逃離了宿舍,並不在宿舍之中;警方抵達之後才回到宿舍來的,只有我一個人,對吧?而我並不是兇手,所以結論便是兇手並非住宿生。」
「怎麼會……」
「柚月學妹衝出了二〇二號室,正好目擊到離開二〇一號室的兇手——兇手應該是從走廊的窗戶跳樓逃走的吧?」
「對,狗。我聽說他給狗取了個女性洋名,所以應該是母的吧!」
「那裡住了一個老婆婆,她在十八日晚上關閉門窗時,曾看見有道人影蹲在郵筒前。」
「你的意思是,或許我在不知不覺之中威脅到某個男人的自我存在,而且對方因此恨我入骨,巴不得殺了我?」
「你在說什麼啊?你忘了本部長的關說嗎?」
「唔……」菓刑警盤起手臂。「這件事無論與命案有無關連,都不能置之不理啊!」
「看來你心裡有數。」鞆呂木夫人沒錯過千帆的動搖之色,激動地說道。「在你手上,對吧?還給我!」
「兇手沒你這麼高,應該更加矮小一點。懂了嗎?」
「擁有自戀傾向的人,可不局限於美少年。就算是看在別人眼裡活像只癩蝦蟆的老頭,也有自戀傾向。這世上沒有半個沒自戀傾向的男人。你看,人家不是常說嗎?其實這世上的每個男人都有人妖特質。你知道為何這麼說嗎?」
「或許是我太雞婆,不過你還是小心一點好。」
一年級與二年級生目前還在上課,只能問同為畢業生的人,而且最好是找別班的。因為與同班同學相較之下,別班的人是隔了一段距離來看待千帆;只要千帆姿態放低,或許他們便會好心地提供情報。而千帆不願欠男學生人情,決定只找女學生。
「拜託你。」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對於這個問題,鞆呂木惠拼了命地搖頭。當然,她的否認是否屬實很難講,我們也都抱著懷疑。說不定她只是想幫你這個愛人脫罪。」
「真的啦!」
正當千帆左思右想之時,突然有道人影從馬路方向前來。那是個穿著西裝的瘦弱男人,他面向女生宿舍,拿著望遠鏡一步步地https://read•99csw•com往後退,所以沒發現千帆;那樣子看來便像個平時潔身自愛的銀行行員突然鬼迷心竅,干起偷窺行為一般!
「你應該明白吧?的確,穿著體操服不代表就是住宿生,或許是住家裡的學生;不過女生宿舍里有許多學生在換洗衣物不夠時,確實會改穿體操服作息。」
鞆呂木夫人似乎為自己張揚家醜而感到羞愧,皺起了臉孔;她的淚水被花了的妝染成黑色。
然而現實上,上述的情況都沒發生。嚴格說來,千帆並未與惠一起行動,無法確定她真的未受到跟蹤或襲擊,但至少惠並沒提起過這些事。
姑且以「使用望遠鏡能清楚辨識離開二〇一號室的是誰」為前提吧!兇手當然看見了惠外出。倘若兇手的目標是千帆,此時便能潛入二〇一號室了;反過來說,如果兇手的目標是惠,應該會改變計劃,改天再入侵宿舍,或是直接跟蹤外出的惠,待四下無人時再襲擊她。
「不過,男裝美人我還勉強可以接受。如何?你要不要試試看?你是個題材寶庫耶!沒想到世界上真的有懾人的美;你對男人沒興趣,更增添了神秘感。你要不要和你的女朋友一起扮男裝玩玩看?啊!好誘人,光想象就覺得受不了,嗯,比那些平淡無奇的美男子還要誘人一百倍。怎麼樣?」
與惠相識之前,她不就是這麼走過來的?既然如此,失去了惠以後,她也能獨力「對峙」下去……千帆一面如此說服自己,一面踩著自行車。
「——喂?」
「你能不能到宿捨去,在二樓的走廊走動一下?」
她來到指定樓層,告知來意之後,立刻有個熟悉的灰發男子披著西裝外套前來。
「假如是從前門,鯨野阿姨應該會發現。別說鯨野阿姨了,當時宿舍已經鬧得沸沸揚揚,如果有人從玄關進來,應該會有人記得啊!」
「你知道那個郵筒前方有住家嗎?」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但她失敗了。
「嗯,原來如此。」
「可是……」
「我無法否定。」
「……保管?」
「一言為定?」
可是,小惠怎麼會……
「哦?怎麼查證?」
「她說是在小惠住進宿舍的時候。聽說我媽也住宿過,曾被室友惡整;或許這便是她把那種東西交給小惠的理由之一吧!」
「你的意思是,對於你最有研究的美少年而言,我會觸怒他們的自戀心?」
「兇手服裝的問題。目擊者只瞥見兇手的背影一眼,不敢斷定,不過看起來似乎是上下兩件式的運動服。」
「我懂了。」
「你就是為了釐清這些疑點才來的吧?那不正好?」
「你果然已經查過了。」
「為什麼尤其不能跟我說?」
「……是嗎?」
「發現小惠的和目睹兇手逃走的,是不是同一個學生?」
「是嗎?」
千帆有好一陣子無法將腦袋抬離枕頭。她調整呼吸,數度確認自己已從惡夢的世界歸來。與惡夢兩相對照之下,現實世界看來安詳得驚人。
「能不能跟你見個面?放學后也行,約在外面。」
雜木林的地勢比廣場還要低上一些,是以雖然只是二樓,卻得抬高了頭來看;要辨認走出房門的是誰,似乎有點困難。
「對,你是目擊者,對吧?」
「真巧。」
青木注視千帆的眼神,有時除了性|欲以外,還摻雜著某種「凶光」;千帆原以為那是因為他「看得到卻吃不到(理由應該很多,或許是因為千帆是學生,或許是因為千帆是『權貴』的女兒)」,憤恨焦慮之故。當然,這個想法本身應該無誤。
「如何?」
「這也是個因素,但我說的是更加深沉的嫉妒。」
若是如此,惟道便有了另一個不為人知的殺人動機。雖然為狗殺人有點小題大作,但聽說有的愛狗之人疼愛小狗更勝於自己的小孩,不能一概斷定不會有人為了這種事殺人。
「離開?往宿舍方向嗎?」
從銀框眼鏡男的這句話看來,指望父親果然是個錯誤。不過千帆並未感到失望,她甚至有點高興菓刑警並非因為屈服於父親的權威才告訴她這麼多消息。
「哦,這樣啊!」男人對「我爸爸」三字起了反應,清了清喉嚨。「爸媽也會比較安心嘛!嗯。」
「後門門閂上得好好的,只可能是從玄關進來的。」
「唔?我的稿子。」
瞧菓刑警說得一本正經,千帆失笑起來。他顯然是在說反話,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其實是個挑戰權威的人。「少騙人了。」
「長相和腦筋有什麼關係?」
「換句話說,可以斷定兇手的身高就和你差不多?」
莫非——千帆突然生了個奇特的念頭。倘若「琳達」真是惟道的學生,且時常惹是生非,那麼身為同班同學的鞆呂木惠自然也可能扯上關係;這麼一來,或許「琳達」便與命案有關。
貌似銀行行員的刑警重新戴上眼鏡,一面摸著頭髮,一面走來;他的手上還拿著熱氣騰騰的泡麵。瞧他的樣子,似乎沒向菓刑警報告過自己白天在女生宿舍之前碰見千帆之事。
「不知道,我幹嘛去看啊?」
一開口便把千帆當兇手。看來千帆兇手說與惟道兇手說同時橫行著。起先的六個人之中應該也有人聽過這種傳言,卻沒人像庸子一樣大剌剌地說出來。
「簡單地說,男人對女人的愛情全都是虛假的,其實他們只想著自己,對吧?你說的一番話之中,這一點我聽了最明白。」
「小惠她……」
這麼說來,果然是惠用那瓶毒藥把惟道的狗給……不,慢著,不可過於武斷,這世上又不只惠一個人持有氫氰酸類的毒藥。不過,被毒殺的是惟道的狗,會是偶然嗎?整件事真的只是單純的巧合?
「不,那倒不是。女人的存在本身就是種自戀,『自戀主義者等於女人』的共識是存在於整個社會的,所以女人的自戀在社會上完全不顯得奇怪,可說是表裡如一。」
「很普通的膠帶,寬度稍大的那種,長約有五公分,一端黏在箱底,晃啊晃的。」
「咦?為、為什麼我得……」
「之前你不是這麼說過?十八日晚上,你是在十點半左右溜出宿舍的;而在十分鐘前左右,鞆呂木惠剛回到宿舍。和老婆婆的證詞兩相對照之下,鞆呂木惠應該是在晚上九點左右離開宿舍的,沒錯吧?」
「我想問你前天的事。」
「對。」千帆老實回答。「那麼剛才說的那條膠帶,就是小惠貼的?」
「沒為什麼。」千帆還得仰賴對方替自己準備資料,態度不能太過冷淡。「只是想去南部而已。」
「我想請教一個問題。」
「嗯,記得還不少。」
「——唉呀?高瀨,你不是被逮捕了嗎?」
「我覺得要查證這件事並不難。」
「等一下,惟道老師是住在公寓里吧?而且是二樓——」
千帆單刀直入地開口請求,但步美那惺忪的聲音卻絲毫未變。「為什麼?」她說話時摻雜著呵欠,語氣傲慢。「為什麼我得和你見面啊?」
坡道下 郵筒
「看來是有人丟擲銅製花瓶,把玻璃打破的。」
千帆來到前天晚上下計程車后蹣跚爬上的坡道。她下了座椅,推著自行車,一面緩緩地環顧四周,一面爬坡。
這件事指的是在查案時遇見千帆之事,還是自己唯唯諾諾地遵從千帆指示之事,千帆並不明白,卻還是點了點頭。見千帆應允,銀框眼鏡男便走過廣場,橫越馬路,朝女生宿舍走去;千帆則拿著望遠鏡待機。
「呃——有,這麼一提,有棟老舊的平房。」
「嗯,大概懂。」
「不過,雖然有鑰匙,卻不是住宿生。」
無論為何,惟道的問題還是稍後再想吧!現在該先處理「琳達」之事。惟道養在公寓里的狗被毒殺,而且用的是氫氰酸類的毒藥。該不會……千帆又為了新湧上的疑惑而苦。
隔天,二月十二日,千帆做了個五彩繽紛的惡夢。或許是前一天的疲勞作祟吧,她被夢魘反覆折磨,一直無法從沉落的泥濘底部浮上來。
「後來柚月學妹衝進了二〇一號室,發現被刺傷的小惠——過程就是這樣吧?」
內容是——
「什麼事?」
「更加深沉的嫉妒?」
糟了。千帆慌忙跳起。她原本打算早點起床,趁著柚月步美還沒上學之前聯絡她的。
「前天的事?命案的事啊?」
「對,雖然字跡很潦草,這麼解讀應該沒錯。好啦,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聽說幾年前青木的長子沒考上大學,只得去工作。青木以經濟狀況不許可為由,只準兒子考公立大學,且不讓他重考;然而千帆卻知道青木本人為了捧某個女公關的場,常上那種一杯水酒便要價數十次午餐費用的俱樂部去。
「這我就不曉得了。」
「咦?」
然而,若是其中還包含著「因自戀而對所有女人產生的根源性嫉妒」,千帆對於青木的印象便不再是單純的中年色鬼了。他隨時可能搖身一變,成為隨機攻擊女人的「殺人魔」。
「我才不想惹麻煩。你那麼想知道命案的事,可以直接去問警察啊!說不定他們會告訴你呢!」
「你的腦筋還真靈光啊!」菓刑警一臉佩服。「虧你長得這麼漂亮——」
「招人怨恨……我嗎?被誰怨恨?」
「咦?」
「是嗎?真可惜。鞆呂木頭髮雖然長,但是眉毛很粗,有點男孩子氣;我本來覺得這個組合很棒的。」
雖然惟道晉對於千帆而言是個差勁透頂的男人,卻有許多女學生仰慕他;而他的「後援會」內部存在著外人看來愚蠢無比的序列,訂有有權「誘惑」他的優先順序。柚月步美便是仗著她那蠻不講理的個性,以「優先順序」第一名自居,牽制或欺負其他學生。這些流言千帆時有所聞。
「你在說什麼啊?我只說無法否定,並沒肯定啊!」
「我不知道我媽是從哪兒拿來的,不過我曾聽說她從前有朋友在鍍麵廠工作,或許便是透過這層關係——」
「打破的玻璃沒修?」
「哦?」
「比如兇手不是以普通的站姿刺殺對方,而是彎著膝蓋,故意放低姿勢。」
「好。」本來千帆根本不想看什麼耽美小說,但現在卻覺得若是基於這麼多人性觀察而寫下的作品,倒不妨捨棄偏見,試著閱讀看看。「我會期待的。」
「不行,他那種的不行啦!」
銀框眼鏡男似https://read•99csw•com乎擔心自己多言,含糊以對。他扶正眼鏡,眼神之中閃著品評千帆的光芒。或許這隻是單純的職業習性,但對千帆而言,卻成了發現銀框眼鏡男「男性性」的契機。
「可是,現在我認為,小惠被殺時你應該真的出門了;畢竟你知道那個小瓶子的存在,當時應該是真的不在場。我希望能這麼想,不,若是不這麼想,我無法冷靜地坐在這裏。」
「小惠被兇手攻擊,為了求救,便大聲尖叫,卻發不出聲音;又或者是被其他聲音蓋住了,其他學生沒聽見,於是小惠便拿花瓶硒玻璃門來求救。」
「唉,其實你也不必那麼悲觀。惟道是個天生的色胚,只要你繼續吊塊肥肉在他眼前晃,總有一天他會來吃的。」
千帆忍不住沉下臉來。雖然外人都稱讚千帆美貌無雙,但千帆卻對自己的容貌懷有自卑感;理由很單純,因為仔細一看,與父親有幾分相似。像松尾庸子這樣的同性稱讚她,她還能忍受;但男性的讚賞卻只會讓她的厭惡感泉涌而出。
「老婆婆以為是有人臨時身體不適,就點亮了玄關的電燈,結果有個年輕女孩一臉驚訝地站起來,老婆婆問話,她也不答,就這麼離開了——」
等待片刻之後,二〇一號室前出現了疑似銀框眼鏡男的腦袋;他走向二〇二號室,又繼續往二〇三號室移動,最後被教會擋住,從她的視野之中消失。
「今天我前來拜訪,是想請教一下小惠可有把什麼東西交給你保管?」
我是孤獨的……這份寂寥感再度席捲而來。存在於周圍的只有「惡意」,只有「敵意」。
「對。」
「就是所謂的耽美小說啦!你有沒有看過這種小說?」
「什麼事?」
松尾庸子以危險二字來形容千帆的美,或許真如她所言,即使千帆離開故鄉,也不知何時何地會出現第二、第三個「惟道晉」。千帆註定得永遠暴露于男人因自戀而生的嫉妒與憎惡「攻擊」之下,或許有一天她真會被殺害。
有沒有什麼可以順路調查的事——千帆想著,自然而然地踩著自行車前往女生宿舍。
菓刑警起身,消失於屏風之後;待他回來之時,手上多了個大信封。他從信封里取出一張相片,交給千帆。
還有另一個問題。假設十八日晚上,兇手在此處監視二〇一號室;如菓刑警所言,當晚先行溜出宿舍的是惠,千帆是在她回來后才離開宿舍的。
「哦?是嗎?真可惜。」你那麼希望我被捕嗎?千帆忿忿不平地想道,但庸子的下一句話卻令她大為錯愕。「這樣就編不下去了。算了,換個橋段就行。」
「……啊?」
「呃……呃,」見千帆低頭請求,刑警連忙環顧周圍。「好吧!只能看一下喔!」
「當然可能啊!說得極端一點,我甚至覺得男人殺害女人的理由只有這一種。你應該也聽過男人為情殺害妻子或女友的故事吧?問他們動機為何,他們都是這麼說的:『與其讓她被別的男人搶走,不如親手殺了她。』這和我說的道理是一樣的。對男人來說,忠貞的女人算不上『威脅』,無法威脅他們的自戀;因為忠貞的女人便是自己的所有物,是自我投影的對象。可是當女人變成別人的所有物時,便立刻化為威脅自戀的『敵人』,所以男人才會走上殺人的極端之路。對人類而言——或該說對男人而言,自戀受到威脅便是如此難以容忍之事,甚至可能造成自我存在的危機。」
「唉,沒辦法,每個人嗜好不同。可是啊,你是真正的女同志,對吧?一樣是同志愛,我對女同比較沒研究;不過有的女同志在一起的時候,不是會兩個人一起扮男裝,或是其中一個扮男裝嗎?呃,我記得是叫T,還是叫婆——」
千帆好不容易擠出聲音,鞆呂木夫人卻以帶有黑眼圈的眼睛瞪了她一眼,打斷了她。
這是老天「懲罰」自己不相信她嗎……千帆不動聲色地在胸中慟哭著。我是孤獨的……我再也無法像面對小惠時那樣,在他人的面前毫無防備地敞開心房;因為我害怕。
柚月步美那似生氣又似剛睡醒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了過來,千帆起先以為她生病請假。
千帆半是死心地打了通電話到女生宿舍碰運氣。她擔心老實報上名字的話鯨野不肯轉接,因此便改變聲音,謊稱是柚月步美的家人。
「掩飾?什麼意思?」
「好像是給她當作護身符。我媽的意思是,反正遇上困難的時候,隨時都可以用這個自殺,所以凡事就放輕鬆去看待吧!」
「嗯,可以這麼說。」
「以極度扭曲的形式爆發……」
「剛才我也說過,我並不相信那真的是毒藥,但為了以防萬一,就倒進河裡去了——全都倒掉了。」
「多謝你從剛才就一直抬舉我。換句話說,你是要我小心自己的容貌會引起同性的反感?」
害怕。
「這可說不準,畢竟當時一片混亂,假如從玄關走進來的是熟面孔,應該沒人有那個心思去詫異吧!很可能就這麼忘了。」
「剛才我不是說過,鞆呂木惠被發現時雖然還有氣息,卻已說不出話來了嗎?發現者詢問兇手是不是你這個室友,說不出話來的鞆呂木惠一面搖頭,一面奮力拉過身旁的筆記本,在上頭寫了這些字。」
果然是那個戴著銀框眼鏡的刑警。他驚訝地回過頭來,一時之間想不起這個呼喚自己的女孩是誰,顯得略微慌亂。
「還……」千帆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回答。「還能怎麼樣?反正我不想扮男裝就是了。」
還是……千帆尋思道,還是惠溜出宿舍時,兇手還沒開始監視?十八日晚上,惠是在晚上九點左右離開宿舍的;倘若當時兇手尚未開始監視,倒還說得通……是嗎?
真是過人的記憶力啊!千帆這念頭可不是諷刺,而是真心佩服。
對了,這麼一提——千帆想起自己曾懷疑附近有無可「監視」女生宿舍之處,於是停下腳步,將自行車停在坡道頂端的路邊。
「服裝呢?」
「要怎麼回來?你剛才不是說後門的門閂還上著嗎?」
倘若鞆呂木夫人失去理智,或許我還能落得輕鬆一點——千帆如此想道。假如鞆呂木夫人當場勒住我的脖子,或許——
「一言為定。」
「如何?」
「一點也沒錯。在我看來,高瀨,你的美最能刺|激男人的扭曲自戀。舉個淺顯易懂的例子,男人再怎麼憧憬你,也絕對無法得到你——你的美正好刺|激了他們的這種無力感。男人喜歡美女,是因為『美女相伴的自己』滿足了他們的自戀;男人好色,終究只是自戀的一種型態而已。不過,因為你絕對不會成為他們的女人,刺|激了他們的自戀心,因此受到傷害的男人便會對你採取攻擊態度。」
「你怎麼知道?」
「說到坡道下,當然就會聯想到女生宿舍前的那個坡道——」此時千帆才回想起來。「這麼一提,下了那個坡道以後再走一段路,好像有個郵筒——」
「對對對,而發現她的學生就問她:『是誰砍傷你的?』」
「誰知道?不過假如兇手是郵差,幹嘛要說『坡道下』?想要表達兇手是郵局的相關人士,只要說郵筒就行了,再不然寫郵件也成。再說,假如鞆呂木惠認識刺殺自己的人,她幹嘛不直接把名字寫出來?」
「又或是知道名字,但因為某種原因,不能直接寫出來。」
照片上的是用麥克筆寫成的潦草文字,似乎是寫在筆記本的封面之上。
「是嗎?」
污辱……千帆出現在惠的葬禮上,當然會被視為是一種污辱;可是……千帆有種被重物壓住頭蓋的暈眩感,好不容易才點了點頭。
「你真的拿去丟掉了?丟在哪裡?怎麼丟的——」
「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你覺得一個男人可能單因為女人太過美麗,就對她懷有殺意嗎?」
「我想說的是,比起同性,或許你的美更容易招來異性的嫉妒。」
「欸,你到那邊去看看。」千帆指著方才發現的「地點」。「一定能滿足你的期望。」
「唔?咦?什麼?知道啦!我轉交給她就行了吧——真是的。」步美忿忿不平的聲音回到了話筒邊。「好啦!久等了。」
千帆一面看著宿舍,一面在四周緩步而行。不光是清蓮學園,普天之下的女生宿舍每年總會發生幾次偷窺事件,沒想到這回竟輪到千帆像個偷窺狂似地四處探路,令她不禁苦笑。
「那麼……」
「小惠被刺了足足十刀?」
有幾分姿色的男人……千帆忍不住聯想到惟道晉。
「這代表什麼?」
「可、可是,連這種事都告訴她,未免——」
「刑警先生。」千帆如此喚道。
「你又說這種話了。唔……不過,像你這麼漂亮,若是打扮成男人,說不定反而更有女人味呢!我想一併確認看看——行嗎?」
「態度不同?當然啊!我之前不也說過了?我這個人奉行牆頭草主義,對弱者跩得跟二五八萬似的,不過對強者就是鞠躬哈腰、卑躬屈膝。」
「等我丟完回來,她已經被殺了。小惠就是在我離開的時候……要是我沒外出,或許——」
「一點也沒錯,而且那個男人可能是你完全不認識的人。你瞧,最近不是常發生走在路上就莫名其妙地被陌生人砍的案子?所以大家都說現在是無動機殺人的時代。不過在我看來,動機一直存在著;而這個動機呢,就是自戀受到了威脅。殺人狂傷害女人,也是為了同樣的理由。所以啦,高瀨,你要多小心,因為你的美貌相當危險。」
「什麼問題?」
「嗯,嚴格來說和男同性戀不是全無關係,不過意思有點不一樣。我強調的是自戀,男同性戀的愛情對象是他人,對吧?當然,Gay也有很多型態,對於拘泥於男性肉體美的人而言,他人的肉體便等於是自己的倒影,所以和自戀傾向顯然不是毫無關係;而所謂的女裝嗜好,少了自戀傾向也無法成立。有的喜歡扮女裝的人其實並不和男人睡,還是只跟女人上床,總之很複雜的。不過,不管種類如何多樣化,有一點是不變的:這類性|愛成立的前提便是男人的自戀傾向。事實上,不光是Gay,男人與異性之間的肉體關係,其實也是以自戀為中心而成立的——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這就無法確定了。比起這事,還有更重要的問題。那麼晚了,鞆呂木惠究竟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