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對啊!」
千帆眼也不眨地凝視著茫然呆立於雪中的惟道晉。
「因為只有這個方法。我知道你從學校一路跟蹤我,要是你碰過我的手提包,我絕不可能沒發現。這代表你有『共犯』——只有這個可能。但是我卻完全搞錯了。打從一開始,你的『共犯』便不存在;那場設計出來的偷竊風波與你毫不相干。」
「抽象的話題……」菓打斷千曉:「就到此打住吧!」
「不、不是!」惟道聰明反被聰明誤,連忙退後。「我、我不知道。」
「或許我把問題過度單純化了。我想說的是,其實不單是親子關係,一般的人際關係也是這樣。」
當然,木戶立刻明白千帆還沒懷疑到自己身上來,但他不能讓千帆與大島幸代見面。那場偷竊風波其實是木戶光一自導自演之事一旦曝光,或許真相便會接二連三地被挖出來……這就是木戶所擔心的。
「——你和木戶……」在千帆的催促之下,同行的年輕人開口說道:「是在那天認識的吧?」這小子是誰啊?惟道只關心這件事,完全心不在焉;然而千帆的眼神拒絕所有的詢問。
「……我是不是被詛咒了?」千帆與千曉並肩而行,喃喃說道。
在不斷飄落的雪花之中,千帆面向前方,伸出手來摸索千曉的手。為了緊緊握住他替自己掙來的「自由」。
見菓無意插嘴,一股絕望感侵襲著惟道。誰來替我阻止這小子?
「疏失?」
「什麼意思?」
「木戶趁著高瀨在〈香苗書店〉前的咖啡館等候時,前往大島家犯案;換句話說,當時他並不在店裡,因此前去找他的你才會一再出入書店,對吧?高瀨誤以為你在找她,其實你找的是木戶。當時柚月步美已經住進你的公寓,你要和木戶說話,得選在外頭。」
「他沒從女生宿舍坡道下的郵筒回收膠帶。」
「你果然是個說歪理的天才。」
「未雨綢繆?綢繆什麼?」
「確實有,就是附近的家庭主婦們。但她們看見的人其實是你。」
三月十六日,當千帆突然出現於〈香苗書店〉時,木戶光一必是大吃一驚;或許他還曾疑惑自己的存在為何會曝光。
「我會覺得他在講什麼鬼話。」
「這麼說來……是木戶?」
背後傳來了步美的聲音。她在說什麼,千帆聽得不甚分明;似乎是在質問惟道,又或許是在責怪惟道于木戶光一詢問第一起命案的目擊者時,將步美的本名說了出去。假如惟道曾期待木戶殺害鞆呂木惠,或許他也同樣地期待木戶殺害步美……如此疑心的當然不只千帆一人。
「幹嘛?」
惟道無力地搖了搖頭,眼睛看的依舊不是年輕人,而是千帆。
「因為他殺了鞆呂木惠本人。唯一能泄漏鑰匙及郵筒之事的,只有鞆呂木惠;既然她已經身亡,木戶便沒把膠帶的事放在心上了。然而多虧鞆呂木惠將坡道下的郵筒之事寫了下來,警方注意到了郵筒。」
「欸……」
「可、可是,除了我以外還有目擊者……」
「假如你爸爸對著你說,我為了你犧牲了一切——你會有什麼感想?」
「是那個男人乾的。我想你應該不知情吧!」
「……那晚步美突然來公寓找我,當時我就開始不安起來。兩天前,鞆呂木惠被殺的那一晚,我和木戶一起在旅館;後來我得知發生命案,非常驚慌,要是我被懷疑怎麼辦?實際上,隔天學生就開始謠傳是我殺了鞆呂木惠。要是警方要求我提出不在場證明,我豈不得坦承自己當晚和男人上旅館……這麼一想,我就覺得毛骨悚然。幸好鞆呂木惠被殺的時刻,與我和他上旅館的時段並未重疊;假如得提出不在場證明,搬出那個在樓梯間遇到的神秘人物就行了。知道了這一點后,我稍微放下心來。可是放心歸放心,當時那種絕望的不安還是揮之不去;正好那時步美來找我,我又擔心起來……要是我和步美上床的夜晚又發生了什麼案子,該怎麼辦?」
「就算……就算在那種地方找到木戶的指紋,就能成為證據嗎?」
「想要我再留一晚的話,你也得留下來。」
惟道一直以為千帆的同伴只有一個人,因此大吃一驚;當他發現那是兩年前來向他問案的刑警時,更是驚慌失措。
「欸九*九*藏*書,你要回安槻了嗎?」
「被殺的大島幸代想必也一直以為我真的偷了東西吧!」
惟道的嘴唇在顫抖。他試圖轉向如此指摘的年輕人,視線卻離不開千帆。
「因為你騙木戶,說高瀨的名字叫做『鞆呂木惠』。」
「真的是他的指紋?」
「嗯……是沒關係啦!」
「就算……就算是這樣,那又如何?這根本不能證明什麼。即使木戶那個時段不在書店裡,也無法斷定他是兇手啊!對吧?還是你握有的不只這種狀況證據,還有更強力的物證?」
「咦?為什麼?」
「小時候的你,應該無法理解父母替你取了個女孩名的用意吧!說不定還曾為了此事怨恨父母。再加上你是獨生子,父母對你格外關心,他們的愛及干涉常壓得你喘不過氣來。」
為什麼……絕望感令惟道頭暈目眩。為什麼這小子連這件事都知道?
「……假如下次你碰到什麼傷腦筋的事——就像這次的我一樣,碰到無法自行解決的事時,就輪到我趕到你身邊去幫你了。」
大島幸代很可能會證實那場偷竊風波全是木戶自導自演,這麼一來,他以千帆為「目標」之事便會連帶曝光。在達成殺害千帆的目的之前,木戶不能讓別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因此,木戶才殺了大島幸代,甚至不惜連累無辜幼童。
「其中一個證據,便是大島幸代與她的兒子被殺時,木戶沒有不在場證明。而且,惟道先生,證明了這件事的正是你自己的行動。」
「那你為什麼要事先假造不在場證明?簡直象是你早已預測到二十日晚上會發生第二起命案一樣。」
「沒錯。」菓並未因此退卻。「所以我才問你啊!其實你知道木戶光一連續殺人吧?你明明知道,卻視而不見,是不是?」
木戶立刻開始行動;他天真地以為,只要誣賴千帆順手牽羊,千帆便會拿出學生手冊來。他要大島幸代與她交涉,是因為不想讓獵物對自己的長相留下印象。換句話說,他並非是要幫助惟道。豈只如此,當天是他與惟道頭一次見面。
「你和木戶發|生|關|系,是他採取主動的嗎?」
「媽,但他們早就已經過世了。你到底是怎麼——」
「你應該是在當了爸爸以後,才了解爸媽的心情吧!」
「對吧?道理是一樣的。」
「——我一直以為在〈香苗書店〉里,偷偷把書放進我的手提包里的,是你的『共犯』。」
「你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嗎?」
惟道默默地瞪著年輕人。他滿心憤懣,為何我得被這傢伙指責?假如換作是她……假如換作是高瀨千帆,再多的譴責我都甘願承受。不,其實我正是如此暗自期待著。這根本是「詐欺」。「我就替你說明你為何擔心吧!其實木戶原本是想叫能馬小百合去找你,因為他真正想殺的是柚月步美。」
「什、什麼跟什麼啊!」
「目的……我沒有任何目的。我只是,我只是……」
「見伯父?」
「菓先生,你曾對她這麼說過吧?你希望多生幾個孩子,因為沒有兄弟姐妹,對小孩而言不是一件好事。我想這句話應該是出於你自身的體驗。當然,這隻是我的猜測。」
「所以你其實擁有不在場證明,卻不能老實說出來;因為你身為老師,居然與學生有奸|情,要是事情曝光,可會丟了飯碗。」
發揮自己的政治影響力,讓所有報導隱匿被害人姓名的父親也是一樣。父親不願讓女兒的母校變得臭名遠播,才連被害人的姓名都加以隱匿,結果卻助長了兇手的誤解,造成更多無意義的悲劇。父親以為自己是「受害者」,實際上卻成了「加害者」。
「意思就是:自以為能對他人的人生負責,是一種非常傲慢的念頭。」
柚月步美於高中畢業之後終於一償宿願,坐上了惟道之妻的寶座;她仗著娘家的財力,還替丈夫蓋了這麼一座過分稱頭的房子。
「你為何這麼猜?」
或許打從一開始,千帆便裝出受惠擺布的姿態,隨心所欲地操縱著惠——藉由賦予惠暴君「角色」。其實惠才是奴隸,但千帆卻突然捨棄她;站在惠的立場,自己全面交付生殺大權的對象突然如此對待自己,她當然不知所措。若是千帆沒那麼拒惠于千里之外,或許惠就不會死https://read.99csw•com了。
「木戶和你約好了要去找你,而且約的是十點半以後,對吧?這是最簡單且確實的方法。當然,木戶實際上並沒打算到你的公寓去。相對地,他只要算準了能馬小百合抵達公寓的時間,打電話給你,說自己突然有事不能去就行了。木戶認為這麼一來,他就能把能馬小百合留在你家。然而,實際上被留在你家裡的是柚月步美;而留下柚月步美過夜的你,當時已經完成了不在場證明的假造工作。這是為什麼?因為早在木戶開口說要去你家過夜時,你就已經料到會出事了,對吧?」
就像千帆的問題根源是出在父親身上一樣,千曉的問題或許是出在母親身上——千帆帶著這種預感,喃喃說道。
「木戶相當謹慎,他在犯下每一起命案時都帶著手套,沒有留下任何痕迹。不過,他似乎過度樂觀,認為警方絕對不會懷疑到自己的頭上來。畢竟木戶與被害人之間沒有任何直接的關連,即使他達成當初的目的,殺了高瀨也一樣,因為他和高瀨本來就毫無關係。由於這個緣故,他深信自己絕不會被捕,便心生大意;證據便是他唆使鞆呂木惠殺你時,居然明目張胆地在她面前露臉。假如鞆呂木惠成功殺了你,在警方的查問之下,可能會供出木戶的存在;但木戶仍敢這麼做,足見他多麼有把握。因為這個緣故,他犯下了唯一的疏失。」
「更進一步來說,其實你一開始就知道木戶光一是殺害鞆呂木惠的兇手。」
「確實是木戶光一的指紋。」
「為……為什麼……」
「字面寫成正子,一般都念作Masako,但你的名字卻是念成Tadashi。我猜想,這個名字里應該包含著你父母的心愿。」
我一直以為是你「束縛」著我,一直以為你即使死了,也不願「解放」我;不過事實上並非如此,是我不願解放你。沒錯,自認為「受害者」的我,其實是你的靈魂的「加害者」。
說著說著,菓居然反常地生了一個超現實的念頭:這個年輕人該不會懂得讀心術吧?倘若菓是獨自與他相識,便能冷靜地判斷他只是隨口猜測而已;但他是高瀨千帆帶來的男人——這個事實宛若某種詭異的催眠術,微妙地打亂了一切。
「有。」
「因為你提出奇怪的不在場證明,說你看見有人把蘇格蘭威士忌倒掉。」
「這個命案的兇手應該也是一樣吧!以為自己是『受害者』,絕非『加害者』;高瀨千帆這個女性的存在動搖了自己的自戀,威脅了自我的和平,因此才進行正當的反擊。這就是兇手的動機。兇手為了保護自我存在,以這個理由將自己的行為正當化,犯下了一切罪行;這三條人命——不,五條人命都是。」
「木戶一見到高瀨,便直覺地認定她是自己的『敵人』,立刻決定下手殺害她,並設計栽贓以查明她的底細;可是當時你卻出面插手,於是木戶判斷,不如接近你套出情報,要來得快上許多。當時你完全顯露了自己對高瀨的『執迷』,因此木戶便打算利用你的『執迷』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全……」惟道口沫橫飛。「全都是你的想象嘛!一切都是你妄想的產物!」
「你憑什麼這麼說?」
「咦?」
所以,再見了,小惠。這次真的要和你道別了……
「開玩笑的——行吧?」
「為什麼這麼想?」
「指紋……?」
直到最後,香澄都未將惟道與柚月步美的關係告訴任何人,因此惟道並未丟掉工作,至今仍然大搖大擺地在清蓮學園當老師;然而香澄卻主動解除婚約,離開了清蓮學園。她根本不必這麼做,為什麼這麼傻?千帆覺得忿忿不平。虧我花費了那麼多唇舌勸阻你,要你忘掉那個差勁的男人。
菓分別和千帆及千曉輕輕握手以後,便於雪中離去了。
千帆覺得他不是在對菓說話,而是在對著自己說話。
為什麼你會知道……惟道險些說溜嘴。
所以千帆才能對谷本香澄做出那麼殘酷的行為。千帆在車裡逼著香澄忘掉惟道,自以為是為了香澄好。
「謝謝誇獎。」
「我又不能說我帶學生回家過夜。不,實際上是她主動跑來找我的,可是社會大眾一定會認定read.99csw•com是我拐騙她。我越想越不安,便等她睡著以後,努力回想那個神秘人物的裝扮,打扮成同一副模樣。接著,我在蘇格蘭威士忌空瓶里裝滿了茶,放入紙袋,和神秘人物一樣下了河床。我連倒酒和洗酒瓶的動作都做了,不過那些主婦似乎只看見我走下河床。」
「其實你……」菓在千曉身後出聲:「知道木戶是兇手吧?」
「在人際關係之中,我們總會把自己當成『受害者』,不易察覺自己也是『加害者』或可能性的『加害者』;即使察覺了,也無法接受。」
「是啊!天下間沒有不為孩子著想的父母。這是真理,但有時對孩子而言,卻只是種煩膩而已。不過,只有為人父母的人才能了解父母的心情,也是真理。」
「是啊!十八日晚上你是看見了,證人就在這裏。當晚的十一點十分,你在公寓樓梯上遇見的那個人就是高瀨千帆小姐,這部分沒問題。」
「所以你只是擔心和學生一起過夜的事曝光,才未雨綢繆?而你的未雨綢繆果然立了大功,是吧?」
「就是指紋。」
「為、為何這麼說……?」
菓挑了挑眉,將視線從惟道移向千曉。
「膠帶?」
「聽好了。假如你剛才的解釋屬實,那你應該是在晚上十一點以後扮成神秘人物的。因為木戶是在柚月步美離開宿舍的同時動手犯案,當時是十點半左右;從宿舍到你的公寓需要二、三十分鐘車程,所以柚月步美到你家的時間應該是十一點前後。但你剛才說你假造不在場證明的時間和犯案時刻差不多;沒錯,主婦們的說法也和你一致。這麼一來,你扮成神秘人物的時間就成了晚上十點半;換句話說,便是柚月步美來到公寓之前。懂我的意思了嗎?柚月步美明明還沒出現,為何你就開始擔心起再度發生案件呢?」
惟道默默無言,這會兒他沒瞪著年輕人,反而瞪著菓。他的視線譴責著菓:為什麼讓這小子說話?你才是警察吧?
「我猜菓先生的哥哥應該是在菓先生出生之前,年紀還很小的時候便過世了。如我剛才所說,應該是生病而亡的。後來你的父母又生了一個男孩,希望這孩子能長命百歲,才取了個女孩也能用的名字。」
「可是我是真的看見——」
利用……惟道險些如此回嘴。他利用我?別開玩笑了,正好相反!
「不,我不知道,只是猜測而已。」
「名字?」
「但卻被木戶拿來幹壞事?」
「或許你碰那種事的時候,我們已經從大學畢業了;不過沒關係,不管我身在日本的何處,不管到了幾歲,我都會趕到的。即使我已經結婚,已經有了孫子……『我想我一定會趕到你的身邊去。』」
菓生性多疑,一聽對方說只是猜測,反而會懷疑是否另有隱情。
木戶為何要演出這場鬧劇?目的便是摸清千帆的底細。偶然進入店內的她——便是他所追求的最佳「素材」。千帆符合了他夢寐以求的所有條件,他一直想嘗嘗殺死這種女人的滋味。此外,千帆絕妙地刺|激著木戶的自戀心,對木戶而言,是個除之而後快的對象。
「聽你的口氣……」菓不知不覺間竊笑起來。有意思——這麼形容適不適當,他不明白;不過此刻的他便是這種感覺。「簡直就像你人在現場,親眼目睹一樣啊!」
「還用問?當然是要你見我爸爸啊!」
而現在柚月步美正站在他的身後,一臉不安地看著呆立於雪中的丈夫及與他對峙的三人組……
「說歸說,其實你並不是沒有不在場證明;因為二十日晚上,你和當時還是學生的柚月步美一起待在公寓里。」
我欠你一個人情……千帆原想這麼說,卻又閉上了嘴巴;因為她不認為千曉會喜歡這種欠不欠人情的說法。不過對她而言,這確實是份「人情債」。
「事實就是這樣,沒辦法啊!那個神秘人物顯然喝醉了,或許在十八日以外的日子也曾做過那種奇特的行為,我不過是這個可能性上賭上一把而已。」
獲得千帆證實不在場證明的惟道,這回反而要證實木戶沒有不在場證明。當然,惟道不會這麼輕易屈服。
惟道揪住年輕人的胸口,此時他突然察覺了千帆螫人的目光。要是我就這麼殺了『這小子』……惟道妄想著。
九_九_藏_書她會有何反應?為了見到她的反應,或許有弄髒自己雙手的價值。
「但你針對二十日能馬小百合被殺的那晚,又提出了相同的不在場證明。可是二十日那晚並沒有人在河邊倒威士忌、清洗酒瓶;至少高瀨千帆小姐沒再做過這種事。這你應該最清楚吧?」
「一點也沒錯。我家是務農的,不知道為什麼,代代都有男孩短命的『傳統』;所以我哥過世時,我爸媽祈禱下次能生個女孩,但生下的卻是我這個男孩,於是他們就在名字上做文章——不,慢著。那你怎麼知道我是獨生子?照這個理論,或許我沒有兄弟,但可以有姐妹啊!」
「可是柚月步美擅自拆閱能馬小百合的信件。那封信的內容應該是要能馬小百合當晚到你的公寓去吧!柚月步美對能馬小百合隱瞞了這件事,自己跑去找你。好,問題來了。無論對象是能馬小百合或其他人,只要木戶想把某人送到你的住處去,他就必須確保你當晚在家,對吧?否則要是那晚你碰巧出去喝酒,他的心血便泡湯了。」
「郵筒底下貼著你公寓的鑰匙。他用這種方法將鑰匙交給鞆呂木惠,同時也可確認鞆呂木惠是否前往你的公寓。鞆呂木惠應該是帶著手套拆下鑰匙的,所以上頭沒有留下她的指紋;但那塊湊巧留下的膠帶之上,卻留有一枚身份不明的指紋。我請菓刑警比對過了,果然是木戶的指紋。」
「我不知情,我還以為你真的偷了東西——」
木戶要千帆在〈香苗書店〉對面二樓的咖啡館中等他,自己則趁隙從後門離開書店,直奔大島幸代家;行兇過後,他又若無其事地回到店內,裝作剛下班的樣子,來到咖啡館,把大島幸代的電話及住址告訴千帆。當時木戶之所以噴香水,是為了掩蓋蘇格蘭威士忌的氣味。木戶闖進大島家時,大島幸代正在喝丈夫的蘇格蘭威士忌,因此瓶蓋並未蓋起;木戶揮瓶攻擊她,瓶中的酒便淋了他一身,目擊者聞到的即是這個氣味。當然,木戶立刻脫下淋濕的毛衣,底下的立領襯衫也擦拭了好幾回,但還是去不掉氣味,只得以香水遮掩。
「你為什麼要說這個謊?大概是因為你早在〈香苗書店〉初次見到木戶時,便已感受到他對高瀨的『憎惡』;換個說法,便是『危害之意』。你擔心這個人會對高瀨不利,於是隱瞞高瀨的本名,反而拿室友鞆呂木惠的名字來騙他。」
「因為菓先生的名字。」
「說得也是——指紋的比對結果呢?」
「你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怎麼會……為什麼會有指紋……」
「幹嘛……?」
「完全一致。」菓看著千帆。「我真佩服你,這麼會留東西,居然連兩年前的紙條都還保管得好好的——不過多虧你還留著他給你大島幸代的電話地址時所用的紙條,才能比對指紋。」
「木戶與你接觸,併發生了關係。雖然我覺得犯不著為了收集情報做這麼大的犧牲,或許木戶是基於男人的自戀情結,產生了對抗意識,想證明自己並不輸給高瀨吧!而你也接受了他。對木戶而言,你的存在價值僅止於情報來源;在進行計劃時,他毫不在乎地把你當成棋子利用,甚至教唆鞆呂木惠殺害你,幸好最後是以未遂收場——對了,你沒發現你偷打的女生宿舍鑰匙被他拿去用了嗎?」
原來如此——菓不由得感嘆。他讚歎的不是千曉的洞察力,而是竟有年輕人能以這樣的觀點看事情。
(全書完)
再見了……小惠……
「我很想看看你和我爸爸到底會搬出什麼壯闊的,不,該說是愚蠢的歪理來唇槍舌戰三百合回,一定很精彩。」
「因為我的緣故,害得三個人……不,五個人被殺——」
「那我得先跟你說聲謝謝了。不,這不是諷刺,是真心話。」
直到最後,木戶都還以為千帆是『鞆呂木惠』——就連殺害鳥羽田冴子之時亦然。在犯下第三起命案之前,千帆曾與木戶見面,並報上自己的本名——高瀨千帆;但是木戶卻以為她在說謊。由於千帆被問及姓名之時浮現了抗拒感,木戶便將她的遲疑解釋為她冒用死去的室友之名。再說,木戶也不是真心想知道千帆的名字。他只是擔心見了千帆這樣的美人卻沒開口問姓名,會顯得不自然而已。
九_九_藏_書面對惠時亦然。千帆一直以為自己隸屬於惠,直到惠與惟道的流言散播開來,自己拒她于千里之外之時,主從關係才逆轉過來;然而,現在的千帆卻認為事實或許並非如此。
「別……別的不說,」惟道從妄想中回過神來,再度口沬橫飛地說道:「你有證據證明木戶光一是兇手嗎?」
千帆是那個神秘人物……?然而惟道已無多餘的心力為此驚訝。究竟是怎麼回事?他覺得頭暈目眩。為何連刑警都來了?活像……活像我就是「兇手」似的!
「只是?」
「你這個理論乍聽之下好像有理,其實卻是你最厭惡的理論。」
「做個更壞的想象,你是不是期待木戶光一殺害鞆呂木惠,才撒了這個謊?用不著我說,鞆呂木惠對你而言是個阻礙——因為她獨佔了高瀨千帆的愛。」
「——你果然……」在菓的眼神示意之下,年輕人再度開口。「早就知道木戶是兇手了。」
千帆一直以為自己是在父親的獨裁之下受了傷害的「受害者」;這一點確實沒錯,但她卻缺乏一種認知,便是千曉所說的——人際關係是流動的。基於這個現實,身為「受害者」的人往往輕易地變為「加害者」。不,豈只如此;人類在發覺自己是「受害者」的瞬間,其實便已轉化為「加害者」了。「受害者」的立場成了免罪符,令人陷入一切言行都可正當化的錯覺。
「或許可以,除非他能說明為何他的指紋會留在那種地方。」
「嗯,應該是。我還沒當過爸爸,無法將親子關係客觀地相對化,總認為自己是在父母的獨裁之下被客體化的『受害者』。不過,我們身處的世界是流動的,沒有人會永遠停留在『受害者』的立場,有時也會變成『加害者』。要領悟這一點,恐怕得等到自己站上那個立場——也就是為人父母以後吧!」
步美在惟道身後鐵青了臉,渾身發抖。
「咦……」
「是嗎?那麼木戶八成是拿著你的鑰匙,又去偷打一副吧!木戶也順道打了副你住處的鑰匙,交給鞆呂木惠——對了,惟道先生,你幹嘛偷打女生宿舍的鑰匙?」
然而,這是千帆的傲慢。如今回想起來,千帆相當清楚自己對香澄所做的行為,便和父親對她所做的「強迫中獎」一模一樣。別說是為香澄著想了,千帆甚至令已經傷心欲絕的香澄更加傷心。
木戶對千帆所說的一番話,與事實正好相反。其實是木戶告訴大島幸代有兩個女孩合作偷竊,要大島幸代先抓住手提包里裝著書本的千帆,自己則去追趕根本不存在的「共犯」,並裝作追丟了人再回來——如此而已。
不過,千帆已無意譴責父親,因為她知道自己也未能逃離這種自欺欺人。
「木戶將鑰匙貼在郵筒底下的時候,脫下了手套;因為帶著厚手套不好貼膠帶。站在他的立場,只要鑰匙上別沾到指紋即可。按照他的原訂計劃,你被鞆呂木惠殺害之後,警方很快便會將矛頭指向鞆呂木惠;而鞆呂木惠在警方的追查之下,極有可能供出鑰匙之事,所以他得小心,別在鑰匙上留下指紋。但膠帶難撕,他只好直接用手。他原本應該打算事後回收的——在與你幽會之後,確認鞆呂木惠已前往你的公寓之時。不過,當時他卻只確認鑰匙消失與否,而沒回收膠帶,大概是因為他趕時間吧!對他而言,進行殺人計劃才是最優先的,膠帶什麼時候都可以回收。不過到頭來,木戶還是忘了回收膠帶——你知道為什麼嗎?」
「說句個人的感想,我對你用的『加害者』及『受害者』字眼有點不敢苟同。」
「……為什麼?」
「我並不知道會發生命案,我只是……只是未雨綢繆而已。」
「我只是……」此時,惟道的視線終於自千帆身上別開。「希望能與她之間擁有一個有形的聯繫而已……真的只有這樣。我從沒想過要拿來使用,事實上,我也從來沒有用過。」
「我的行動……?」
「慢著,這太矛盾了。」惟道感覺到身後妻子的視線,開口反擊。「主婦們看見那個人的時間,正好和犯案時刻差不多;當然,她們當時還不知道發生了命案。假如是我扮演那個倒酒的人,並故意讓主婦們看見,豈不代表我當時已經知道能馬小百合會被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