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4
「這點還不清楚。不過,從小姐前往大學的頻率看來,應該與她留在高知的理由有關才是。」
「是嗎?那咱還是該說清楚啰?山吹先生,你認為呢?」
「然後呢?」
「龍膽沒和你們在一起啊?」
「怎麼,沒啦?」堆積如山的鰹魚片不到幾分鐘便消失無蹤,令木賊不禁拿起老花眼鏡、瞪大了眼睛。「山吹,儂吃起東西忒豪邁啊!看著就爽快。」
「豬頭,只是約在那裡見面而已!那時咱先到,等了一陣子后,龍膽才來;但他不是一個人來,是和一個年輕男人一塊兒。」
或許原因令他難以啟齒吧,洗柿拚命扯開話題,拿著酒瓶起身為三人不斷添酒,嘴上還說道:「對了,等一下大家一起去卡拉OK吧!」顯得異常亢奮。
「當時她應該高三,快畢業了唄?這麼說來,龍膽已經和她交往了快兩年?」
但夜燈亮著就不同了,即使從遠處也能清楚地看見棉被。所以這又代表什麼?洗柿也說不上來,只能抱頭苦惱。為了讓外頭看清楚晾著的棉被?好吧,勉強接受。但她希望被看見的理由是什麼?再說,要給誰看?
「啊,對喔!假如是他殺,兇手抓到了沒?」
「難道說,當時把令堂也一起拉下來了?」
「咦?可是我覺得和東京比起來,這裏的氣氛很安詳啊!」
海晴一向認為在人人相互體貼的職場工作,是最大的幸福;因此聽了這一番話,不由得深深感動。「沒想到你這麼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真是社會人的楷模啊!」
「為什麼?」
「咱沒見過的人,年紀看起來和龍膽差不多,或許更年輕。咱問龍膽怎麼回事,他回答我『對不起、我突然有急事,下次再一起吃飯行嗎』,咱說沒關係,龍膽就替咱介紹那個男人,說是高知警署的刑警——」
「原來如此,這個房間的確很適合當作朋友的集會場!真棒。」
「哦!今天怎麼這麼早來?」
「為啥?」
「今天也要喝?連莊啊?」
「就像是同學們的集會場?」
「沒有柵欄嗎?」
「他跟她那麼熟啊……?」
然而下一瞬間,房子便明白了自己為何提起鞋子之事。龍膽是從哪裡上樓的?不可能是正面玄關,因為龍膽帶著房子離開時曾開鎖;換句話說,那道玻璃門原先是鎖上的。
「看唄!小房沒明說,那小子絕對不知道的啦!」
「假如不會打擾你們的話,」青磁帶著徵詢之意轉向海晴,海晴也點了點頭。「我也一起去吧!」
「對啊,就是那個長得忒可愛的女孩,綁辮子的。其實區區五十圓,根本甭放在心上,她卻特地來還錢,還送參加獎的糖果給咱們,說是賠罪。那女孩就是紫苑瑞枝。」
「慢著,等一下!」青磁屬於慎重派,他看了海晴一眼,彷佛暗示他別煽風點火。「搞不好說了以後會破壞友誼咧!小房,要告白也成,但要先好好考慮。」
可是……從狀況判斷,她的確爬了上去,並從夜燈上摔下來,頭部撞上庭石而死亡。既然有涼鞋,為了收棉被而從二樓墜落的假設便不再成立。不過……
她應該沒立即死亡,而是在洗柿回家前後斷氣的。一方面是因為喝醉,一方面是因為夜燈沒亮,光注意棉被的冼柿完全沒發現身後躺著母親的屍體。總之,在他一蹦一跳地拉扯棉被時,母親的屍身早已在庭院的一角變得冰冰冷冷了。
「我也問了這個問題。她說,那天一整天都是陰天,雖然沒下雨,但天氣預報是說『時而有雨』;所以她覺得奇怪,為什麼會在那種日子晾棉被?經她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怪。當時家事是我媽和老婆分著做,衣服是我媽洗的,所以她一向比別人更注意天氣預報;這樣的她為什麼會特地在那天晾棉被?仔細一想,我老媽也不是會忘記收被子的人。」
「咱和龍膽大四的時候,應該是四年前唄!咱們三個人不是一道去逛安藝高中的園遊會嗎?」
「他有沒有和哪個女學生走得很近啊?畢竟那小子是在女人的園地工作嘛!」
三人默默地喝了片刻的白蘭地——正確說來,只有海晴一人時而從盤裡拿起炸肉放入口中。
對於這唐突的邀請,海晴滿臉疑惑;此時,那個名叫青磁的男人插嘴:「小房,又在勾引男人啦?」
「我這話可能很怪,但幸好我害的是親人,假如是外人該怎麼辦?我拿什麼賠人家?光是害死我媽這件事,就已經讓我想上弔了。一想到這裏,我就怕得不敢喝酒。人的身體真的很不可思議,心裏這麼想,身體就跟著變成這樣;之後有好幾次我參加喜宴,想說滴酒不沾未免失禮,就在乾杯時喝了一小口啤酒,但還是不行,一喝就反胃吐出來。我的身體已經完全無法喝酒了。」
「沒說什麼,倒是說過我媽似乎死了有一段時間;不過,那是當然的啊!因為我把我媽和棉被一起扯下來以後,又睡了一陣子。我這麼說明以後,警方也接受了。啊!對了、對了,警察還問我媽是不是曾爬上夜燈,但那是不可能的。」
「『那種日子』是什麼意思啊?」
「咦?碰得到嗎?」海晴猜想「厭鈍」大概是「不耐煩」之意,又問道:「棉被晾在二樓耶!」
「那為什麼沒成果?應該要像他和我見面時那樣,一下子就解決啊!」
土佐人總是給人愛喝酒的印象,海晴無法否認自己也有這種成見。事實上,許多高知縣人只要一找到機會——或該說硬是製造機會——便會喝酒,不醉不休。接下來這話不能大聲張揚,有的職場甚至大白天就開起宴會來了;若論酒醉的年輕女子數量,恐怕是全國第一。
「真感人的故事。」海晴也感嘆地點了點頭,卻又突然歪起腦袋。「不過,我明白朱華小姐對龍膽老師心懷感激,但這能解釋為好感或愛情嗎?會不會是你表錯情了啊?」
房子過去一直沒來由地認定龍膽是氣她不愛惜生命,當時才會如此憤慨;但或許實際上的理由並非如此崇高,他只是對於在關鍵時刻來破壞自己好事的笨女人感到憤怒而已。這麼一想,似乎便能解釋他當時何以那般憤怒了。
把大蒜切片像面衣般裹在鰹魚片上、一口接一口地放入嘴裏的海晴打從心底同情洗柿,又為他的杯子添滿了烏龍茶。事實上,分成三批舉辦的迎新送舊會還算是師出有名了;其他餐會所用的儘是些不知打哪兒找來的名目,舉辦的次數又相當頻繁。每參加這類餐會,洗柿都得從頭到尾獨自捧著烏龍茶,教人不同情也難。
思及此,洗柿突然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外遇」這個字眼自然地浮現。母親傳訊的對象,莫非是有婦之夫?
「我都好,不過山吹應該想吃鰹魚吧?」
「這類傳聞……」她帶著敵意瞥了青磁一眼,但他說的半分不差,因此她並末沒反駁。「你在學校里有沒有聽過?」
「啊!等等、等等,咱去、咱去,咱要去。」
「咱不是說過,她家是在室戶嗎?再說,既然起先判定是自殺,報紙應該也不會刊,龍膽又啥都沒說。」
「關於這一點,就期待山吹的成果吧!」
「那又怎麼樣?」
「白痴,這麼一點酒哪會醉?欸,咱們換個地方好不好?咱又想唱歌了。」
「哇哈哈!說得好!那就交給山吹點菜啦!」
「冷靜得下來嗎!要是小鈴就這麼定居在那個流刑之島,該怎麼辦?」
「……是沒什麼好奇怪的。」
她知道自己的嘴唇在顫抖。龍膽是從哪裡進入夜晚的校舍?不是正面玄關后側,而是東門嗎?她沒確認過東門有無關閉,或許門仍開著。
「不過,洗柿先生沒發現嗎?你拉棉被的時候,令堂正在樓上收被——」
雖然程度好似隨著少女呼息擺動的柳枝般微渺,但這是向來如機械般冷靜的秘書有生以來初次顯露的心虛之態;只不過,因過於擔心孫女前途而處於亢奮狀態的源衛門卻未曾發現。
會是某種記號嗎?洗柿靈機一動。但要說是記號,也未免太大了。假如是為了傳訊給家人以外的人,應該弄個小一點的記號啊!比方黃色手帕之類的。為何非用棉被不可?
「什麼事?」
「咱也一直以為是教年輕女孩、神經緊繃的關係。現在回想起來,原來不是這個緣故啊!話說回來,那個叫紫苑的女孩為啥自殺啊?」
「原來如此。」
「哎呀,美女真的是種偉大的存在耶!」幸福似乎是會傳染的,海晴也顯得極為開懷。「是人類的財產!」
「他說:『朱華小姐,你也認識紫苑小姐嗎?』」
「啊,沒關係、沒關係,已經弄完啦!倒是你可不可以替我燒水啊?我們來泡杯咖啡喝吧!」
「汝個不記得?話說回來,汝個應該不知道她的名字;咱也是聽刑警提起,才知道她叫紫苑的。四年前的秋天,咱不是回鄉找工作嗎?那時候咱們說要去見識見識學弟妹們的活躍,順便散散心,所以咱們三個人——不,好像還有一個人?總之一起去參觀安藝高中的園遊會;那時高一有個班級做場地高爾夫,看起來忒有趣,咱們就說要玩玩看——」
「與其說是可怕,不如說是蠢。我不知道有沒有人統計過,但要說起酒醉鬧事率,高知肯定是全國第一。酒真的很可怕啊!最可怕的就是你以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其實根本不知道。我也曾因此犯下無法彌補的大錯。」
「後來怎麼了?」
「是這樣啊!真是活受罪。」
「我在家教兒童鋼琴,而小隆……啊,他的名字叫做龍膽隆義。小隆是二專老師,要是我們結婚了,一定能建立一個書香世家。」
「沒錯、沒錯,前一天汝個才打電話來的。不過之後龍膽聯絡咱,說他隔天有事要來高知,問咱要不要出來,他要請客慶祝咱生日。」
「這麼一說,的確很奇怪。」
「這咱就不知道了。聽說起先警方判定是自殺,但後來認為有他殺嫌疑,所以當天要到位於朝倉的公寓現場重新搜證,要龍膽也到場協助——簡單地說,這就是龍九-九-藏-書膽臨時取消生日飯局的理由。」
「——只不過……」
「不可能?為什麼?」
洗柿拚命地回溯記憶;那雙關鍵的涼鞋是怎麼擺在院子里的?似乎是……並排放在庭石附近。他一心以為母親是從二樓掉下來的,因此一時間誤以為涼鞋是有人胡亂脫在院子里忘了收拾;而接下來要叫警察和救護車來,得先把庭院整理一下才行——只能說,是這種下意識間的心理作用,讓自己採取了那種行動。
「那青磁先生呢?是讀哪裡?」
「是嗎?說得也是。」
那麼,那雙涼鞋是……母親穿的……只有這個可能。天啊!洗柿在經過了九年的歲月後才發現自己下意識間採取的行動,不由得訝然無語。自己竟然藏匿了證物!為何當時會那麼做?他左思右想,想不出個道理來。當時見了倒在地上的母親,只覺得大事不妙,腦袋亂成一團;警方問他可曾動過現場時,他完全沒想到這件事。
「汝個沒聽過葬禮之類的風聲嗎?」
「我不敢跳,腳都軟了。我維持那個姿勢好一陣子,就是無法跳下去;所以我放棄了,改到四樓去。我想高度低一點,我應該就敢跳了。」
「是啊,可以這麼說。咱之後能考上武藏野音樂大學,也是多虧有他。」
「不不不,那倒不會。我並不討厭宴會的氣氛,再說今年又很開心,因為有白鹿毛小姐這樣的美女,不參加怎麼行呢?會不會喝酒不重要!啊哈哈,對唄?木賊先生,儂也這麼想唄?」
「因為還有時機等各種重要因素。」
「別說得那麼難聽。」朱華的名字似乎叫房子。「只是問山吹先生要不要續攤而已啊!汝個也要來嗎?」她的口氣活像山吹已經同意了。「想來就來,沒關係啊!」
「是啊,這一帶難得看到這麼有品味的美女。這麼一提,其他客人也一直往這裏瞧咧!」
「咱們是各自開車去高知的,約好在華盛頓飯店的大廳見面。」
「咦?」故事突然從九年前跳到去年,讓青磁瞪大了眼睛。「這麼近的事情啊?」
「所以……」青磁像看完連續劇一般,嘆了口氣。「全都多虧了龍膽啊!」
「怎麼?小房,儂果然在打人家身體的主意啊?」
「對,問題就在那個目的。小鈴在那種偏僻的地方到底想做什麼?」
「棉被?」
「所以他才跑上來?」
「哦,對啊!白鹿毛小姐,你覺得呢?」
房子重新打量眼前的巨漢。之所以在「菖蒲」散會後邀請他,主要目的當然是打聽龍膽之事,但她對山吹海晴本身倒也並非全無興趣;雖然他生就了一張略微失焦的臉孔,但感覺上人挺好的。事實上,他也不像在調侃房子;倘若這個男人既非調侃也沒喝醉,八成便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吧!與其說他個性認真、不夠圓滑,不如說是個單純的傻瓜,「但我就是想知道那件不方便的事啊!」隨著一股不涼不熱的物體滑落背脊的感覺,房子全身被奇妙的浮遊感所包圍。她本來已經決定不理這些男人、早早散會回家,但舌頭卻自顧自地賴著不走。「不瞞你說,我喜歡龍膽。其實我喜歡體格好的男人,就像山吹先生這樣的;而龍膽比較苗條,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但不知為什麼,我就是喜歡他,甚至願意和他結婚。我已經到了適婚年齡,他又是單身,豈不正好?不是我要說,我們兩個還挺登對的,嘻嘻!」
「怎麼可能?只有餐會隔天才會這麼早來。」
「好好好,就當作是這樣!喝酒唄!」
「屬下以為最好別這麼做。」
四人吃飽喝足后,便前往下一個目的地。洗柿帶領眾人到了位於住商混合大樓里的卡拉OK酒吧「菖蒲」。那是家只有兩張桌子及吧台座的小店,客人只有海晴等四人;洗柿似乎常來光顧,與老闆娘親昵地開著黃色玩笑。看來他說自己雖不會喝酒卻喜歡宴會氣氛,似乎不全是客套話。
「起先是九年前,接著跳到去年,現在又變成四年前啦?」青磁顯然不擅長扯開話題,竟沒頭沒腦地確認起這些事。「跳來跳去的,咱都亂啦!」
「高二?。那麼古早啊?」
鮮明的記憶影像再度浮現。當時龍膽手上的講義似乎印著練習題的數學題目;房子自然沒心情去細看全部內容,但其中兩題在一瞬間烙印於她的視網膜,並殘留于下意識的一角。雖然她並未刻意記住題目,當晚用功時卻老惦記著那兩題,才將答案硬背起來——莫非龍膽手上的不是練習題,而是隔天的考題?龍膽不知用什麼方法拿到了教師辦公室的備份鑰匙,在考試前一天潛入辦公室,並將試卷拷貝帶走;接著他只需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離校回家即可。
「她還沒買車啊?真是的,跟我說一聲,看要幾台,我都會買給她啊!竟然連台車都沒有,就在那兒過了四年?」
「嗯,說得也是。」
「龍膽其實想留在高知大學當助教;當然,是為了待在她身旁。不過當時沒空缺,安藝到朝倉開車不過一個半小時,也還算不上是遠距離戀愛,所以他才死心到安專教書。」
「可是咱那天本來打算尋死啊!」
「就算你們聯合起來捧我也沒用,這個我還是要定了。」鈴將盤中剩下的最後一片鰹魚放入口中。「好吃!」
「令堂那時在家嗎?」
「我從前總漠然地認為是我媽睡到半夜醒來時發現棉被還晾著,所以去把它收進來;但現在仔細一想,當她睡前要鋪被時,應該就會發現棉被還沒收啊!」
「怎麼可能會穿?她掉下來之前是待在二樓啊!」洗柿如此回答后,卻突然有種喉嚨梗著魚刺般的無法釋懷之感;只是,他一時之間並不明白為何有此感覺。「再說,假如有鞋子掉在庭院里,警方應該會發現吧?」
「咦?」離早上七點尚有數分鐘,海晴抵達辦公室時,門卻已然開著。「股長!」令人驚訝的是,洗柿竟然獨自在打掃辦公室;當然,其他人皆尚未出勤。
「感情?對龍膽的?」
「哈哈哈,咱可是大少爺咧!山吹先生,喝白蘭地成嗎?」
「哈叫『沒辦法』啊?考試前本來就該讀書唄!」
「聽他快哭出來了,沒辦法,只好透過社團的學弟妹們查啦!結果查出她的名字叫紫苑瑞枝,當時是高一,還當班長。龍膽想知道她的住址、電話,不過她好像是室戶羽根那邊的人,所以住校;咱覺得查到人家家裡末免太沒禮貌,也嫌麻煩;就只跟龍膽說她住在女生宿舍,剩下的交給他自己想辦法。」
「我想吃鰹魚,也想吃其他東西。」
「原來如此。」
「你想知道……」明明沒這個必要,海晴仍為自己幫不上忙而感到萬分歉咎。「龍膽老師的哪些事情?」
「白鹿毛小姐啊?不清楚耶!我想她和龍膽老師應該不太熟吧!」或許是覺得隨口斷言有失嚴謹,他又一板一眼地補上了下面這一句;這正忠實呈現了海晴的性格。「當然,我並沒監視他們兩人的私生活,所以也說不準。怎麼,你想知道龍膽老師的女性關係啊?」
「啊……你好。」龍坦雖然立刻認出對方是學校的行政人員,但卻記不起洗柿的名字,只是浮現曖昧的微笑。「大家都來了啊?」
「不會喝酒又要參加這麼多餐會,很辛苦吧!」
「原來是這樣啊……」受了兩個男人的食慾刺|激,房子也開始動起筷子來。「那她死在去年春天的事,汝個也知道啰?」
畢竟,無論動機為何,他救了房子是不爭的事實。假如當時房子死了,便再也無法歌頌學生生活,再也無法彈她最愛的鋼琴。龍膽是房子的恩人,這點並未有任何改變;雖然沒有任何改變……
「是啊!她好像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自己的老公,就算對我說不是我的錯,也不能改變什麼。唉!現在回想起來,她的心情我很能理解。她怕我難過,後來就盡量不提這個話題;不過有一天,她卻不小心脫口問我:『欸,老公,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問她什麼事奇怪,她說:『媽為什麼選在那種日子晾棉被啊?』」
「儂記得忒清楚耶!」
「啊,對!沒錯。」房子似乎也有印象。「連假結束后,好一陣子他都板著臉,邀他喝酒也都不太賞光。咱那時還以為是他剛到安專、工作累的緣故呢!」
「嗯……四處打聽,表示她在調查事情啊?」
「可是小房,儂自己不也說了?龍膽不是儂喜歡的類型,儂喜歡的是像山吹先生這種大塊頭;那儂為什麼會愛上苗條型的龍膽?」
房子沉重地點了點頭。「刑警看我對紫苑瑞枝的事一無所知,就開著便衣警車載龍膽走了。我一個人被留在飯店大廳,因為太過震驚而一片茫然;不是因為龍膽可能和殺人案有關,而是因為他竟然有個感情那麼深厚的女人。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他年紀也不小了,有一、兩個親密的女友也很正常,但我卻大受打擊,覺得無法忍受,眼前一片黑暗。我到那時才發覺原來自己喜歡龍膽!」
在夜色之下,仍可清楚地看見房子的美麗臉龐醜陋地扭曲。「回去了。」
「弄壞身子了啊?」木賊似乎也不知個中緣由,一面將喝乾的酒杯遞還海晴,一面興味盎然地問道:「生了病還是怎麼了?」
「契機啊……這麼一提,」她帶著緬懷的視線望向遠方,接著又交互打量青磁與海晴。「那件事或許可說是契機吧!在我高二時——」
「她到底在查什麼?」
「什麼嘛……」房子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那你對講師的消息就不太靈通啰?」
「哎呀,沒啥大不了啦!這種事就甭提了唄!山吹,你有在喝嗎?」對木賊說話時用本地腔,對鈴和山吹說話時則切換為標準國語,已成了洗柿的習慣;或許這正是他的體貼之處。「白鹿毛小姐、木賊先生,你們也別客氣,盡量喝啊!」
「那小子主動聯絡儂?」青磁的表情變得開朗了些。「搞啥啊,這麼看來,那小子對小房也有意思嘛!」
不過https://read•99csw•com,龍膽為何這麼做?房子是為了自殺而刻意躲藏,龍膽的目的又是什麼?思及此,房子突然想起了件乍看之下風馬牛不相及的事——隔天的數學考試,自己為何能答對兩題,得到四十分的高分?這對房子而言是夢一般的分數,經過九年仍教她難以忘懷。是因為她猜中了題……但她是如何猜到那些題目的?
「新人的歡迎會。老師你呢?」
「呃……」房子與青磁面面相覷,似乎不明白海晴說這話究竟有幾分認真。「可是不方便的話,就不會說了啊!」
「去年冬天,十二月十日的事。」
「大概是對她一見鍾情唄!那小子的聲音聽起來忒亢奮。當時龍膽還在朝倉租房子,對唄?他升大四,課業正忙,沒辦法常回安藝,所以要咱一定得幫他查那女孩的事。聽他那聲調,假如人在咱眼前,只怕要跪下來求咱了咧!」
「不不不,今年四月才開始的,還不到兩個月,」
「當然,不方便就不能說啊!」深信第三者不該打探他人隱情的海晴,說起這句話時不帶半點迷惘。「這種情形就沒辦法了。」
「這種問題要問女士啊!」
「每天早上——」海晴將冒著熱氣的咖啡杯放到洗柿前,忍不住問道:「你都這麼早來嗎?」
「洗柿先生也是?是怎樣的大錯啊?」
「發現者……屍體的?」
「怎麼啦?小房。」
「那已經是八、九年前的事了。那時我老大剛出生,所以應該是九年前吧!當時住的不是現在的家,而是從前的老家。我和我老婆、孩子及我媽四個人住在一起,我爸早就不在了。那時候我是市立國中的行政人員,晚上一如往常去應酬,喝得酒氣衝天才回家;當天我老婆帶著剛出生的孩子去給她父母看,要在娘家過夜,所以我比平常還要放縱,喝了很多,連自己都記不得續了幾攤。當然,我喝了一整夜,等看見家裡的燈光時,已經是清晨三點左右了。」
「不,我完全沒問題,但洗柿先生呢?不能喝酒又要連著聚餐!」
「根據那個刑警所言,是在那一年五月的連假期間被發現死在公寓的房間里。才剛上高知大學耶!」
「說真的,我那時還沒完全放棄尋死的念頭。可是隔天早上考數學時,臨時抱的佛腳竟然奏了效,考出來的分數好得讓我驚訝——當然,是指以我的程度來說算好的——五題裏面答對了兩題。其實那是我前一晚硬背的題目,並不是真的會算,但我還是高興得不得了,因為之前我的數學成績不是零分就是個位數。我產生了點自信,原來只要用功還是可以考好的。這就叫『破除心魔』吧?我甚至開始覺得曾想尋死的自己蠢得可以。」
冼柿的腦中浮現了農田彼端的房舍;那麼遠的話,確實不用棉被就看不見。不,慢著。冼柿歪了歪腦袋。雖然他無法確定是農田彼端的哪個房舍,但即使真是要傳訊給其中某戶人家,何必用棉被?有事傳達,可以打電話啊!莫非對方有不能使用電話的理由?
海晴正想回答他什麼都喝時,突然有人敲門;一個休閑服打扮、身材圓滾滾的銀髮老婦人端著餐盤走進房裡來。「回來了也不早說!」
「只不過?不過什麼?」
「是的。就業后,鈴小姐仍時常利用假日前往位於朝倉的校區。從安藝到朝倉得轉搭公車和電車,約需兩個多小時。」
「小姐沒買車,說不定正代表她無意久住于高知。若是打算在大眾運輸不發達之處長期生活,自用車自然是必備用品。」
「我就是想知道這一點,今晚才邀山吹先生來的啊!就像青磁所說的,安專是女人的園地,就算他和特定學生走得近也不足為奇;要是這樣,不就代表他現在對紫苑瑞枝已經多少忘懷了?死人是沒辦法,但對手是活人的話,我有自信絕不會輸,所以才想請教山吹先生這方面的消息——」
「不過現在一想,倒也不是無跡可尋。那小子去年春天不是一直悶悶不樂的?」
「汝個忒吵耶!」她豎起眼睛瞪了插科打諢的青磁一眼。「說得好像咱是只發|情的貓一樣。要是再啰哩啰唆的,就給咱回去!」
「咱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忒好笑,但當時卻是認真的。咱心想『好,從這裏咱就敢跳了。這次一定要成功!』便打開窗戶,一腳踩上去;這時候,有人從身後抓住咱的肩膀,就是龍膽。」
「龍膽?等一下,那小子那麼晚了還在校舍里幹嘛?」
「鞋子呢?有沒有穿?」
「啥跟啥啊?啥正題?汝個這話啥意思啊!哪有啥正不正題的?咱只是想多喝兩杯,覺得人多熱鬧,才邀山吹先生一道來的。汝個在說啥啊!」
「沒吃成?為啥?」
「不不不,我總覺得今晚喝杯啤酒或許不成問題。」他向前來上班的白鹿毛鈴點頭示意。「那稍後再聊啰!」
「原來如此。」
「這又是為什麼?」
「結果?」
「這老太婆忒難搞。山吹先生,不必勉強吃。她因為自己肥,就把養肥別人當成生存意義。」
「咱家是開服飾店的,咱的腦筋又沒好到繼續升學,所以高中畢業以後就留在家裡幫忙工作。話是這麼說,咱老爸和老媽都比咱健朗,繼承家業是忒久以後的事。」
「龍膽抓住我的肩膀拉我回來時,他還穿著室外鞋。」
「是腦挫傷。警方來了以後做了很多調查,我的酒也早醒了,試著描述事情的經過,卻無法好好說明;當然啊!因為我殺了我媽。雖然最後以意外結案,我並未被追究,但說真的,我寧願被關進牢里,心裏還好過一點。那件事給了我很大的打擊,後來我就無法喝酒了,總覺得要是喝醉,搞不好又會闖下滔天大禍。」
「刑警?」這個出人意表的詞彙一出現,青磁便露出無助的表情;大概是因為他完全無法預測接下來的發展吧!「為什麼龍膽會和刑警……」
「啥話?不過才……呃,九年前的事啊!我和小隆在安藝高中是同班同學。雖然同班,成績卻大不相同;小隆總是考高分,但我卻完全不行,尤其數學和社會更是崩毀狀態。那時候也是一樣,都快期中考了,我的課業還是一團糟;而且數學和社會竟然全擠在第一天考,想也知道我的分數一定會很悲慘,我好想死。當然,原因不只是考試;那時候鋼琴練到了瓶頸,父母的感情又差,總之什麼都不順心,讓我起了厭世的念頭。不過,實際上我卻不知道該怎麼死才好;左思右想之下,決定從校舍跳樓自殺。考試前一天,大家都回去了,我卻還躲在學校里,直到天黑。」
對了、對了,這位山吹先生也在大學工作——房子總算替海晴引見。青磁的母親見了海晴的身材,判斷他的胃袋應該相當巨大,便浮現了禮貌性微笑,說道:「拉麵之類的咱隨時能煮,要是想吃請說一聲。請慢慢坐唄!」也不等對方回話,一口氣說完便離開了房間。
「刑警不是說有他殺的可能?」
「也沒那麼樂觀啦!龍膽那年修完碩士,已經講好要去剛開校的安專當講師。換句話說——」
冼柿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手瞧,他自己也不曉得為何要這麼做。凝視了好一陣子后,有股感覺蘇醒了——九年前觸碰某件物品的觸感。這股觸感竟會於現在鮮明地再現,固然不可思議;但與觸感的內容所帶來的衝擊相比,又顯得小巫見大巫。
「害死令堂?怎麼回事?」
「哇,媽,這啥東西啊?」放到桌上的餐盤裡擺滿了炸肉及沙拉等大量菜肴,一看便知絕不是區區三人能夠吃得完的。「咱不是老說宵夜只要一點點就好了嗎?」
「二樓啊……」剛才悲痛的表情煙消雲散,青磁尷尬地抓了抓鼻頭。「呃,儂的感覺咱不是不懂啦,可是從二樓跳好像有點……」
這麼一來,龍膽便是繞到校舍的東邊或西邊、穿過中庭,從學生鞋櫃那兒上樓的;除此之外,已無其他路徑可進入校舍。但龍膽不可能走這條路,因為鞋櫃入口的鐵卷門在夜間是拉下的。
「一口氣就約在飯店?儂們那麼興緻勃勃啊?」
「會是誰……?」他忍不住喃喃自語,待發現海晴一臉疑惑,又慌忙含糊以對:「沒什麼、沒什麼。」
「總覺得說出來以後,咱的感情也冷卻下來了。」
「對吧?山吹先生也認為我們的確很登對吧?」
「親朋好友都很同情我;不巧我老婆不在家,不巧棉被忘了收,不巧我喝醉回家時我媽正好想收棉被……他們都說,是因為這些小小的不幸湊在一起、是我運氣不好,才會發生這種事。但聽他們這麼說,我更難過;雖然我很感謝他們的好意,但我寧願被罵個狗血淋頭,心裏還好過一些。我消沉了好一陣子,還得了憂鬱症,身心失調。」
「不,其實我並沒有戒酒。」
房子一直以為龍膽是基於強烈的道德感才反射性地阻止自己,但如今一想,卻覺得他是另有打算。假設房子真從二樓跳下,若是沒人看見便罷,但外頭燈火通明又有路人通行,說不定還有人正巧從窗戶眺望校舍方向,要是目擊有道人影從二樓墜落,肯定會立刻報警;倘若被人瞧見自己在這種時刻不知死活地逃離校舍,可就糟了。不光是夜間藏匿於校舍之事,連竊取考題之事也會曝光。
但可能嗎?房子懷疑。從外頭看見房子準備跳樓,這還可以理解;但問題是,之後龍膽是如何進入成了密室狀態的夜間校舍?他想救人卻不得其門而入,幸好當時東門正好沒關?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比起這種觀點,另一個假設要來得合理多了!就是龍膽本來就躲在校舍里。
「在。我媽還是學生時就結婚生下了我,所以當時還年輕;呃,應該不到五十歲吧!還在工作。她在安藝高中當老師,隔天還得上課,我以為她早睡了,沒想到二樓的燈卻亮著。不過,我一開始並不覺得奇怪;應該說,我根本沒發現二樓的燈亮著。」
「說啥傻話,有read•99csw•com句俗語不是這麼說?『天慘地慘,沒有眼前的食物不好來得慘!』」
青磁似乎是頭一次聽她提起這話題,心痛地皺著臉孔。「……原來有過這種事啊!」
「欸,小房。」此時,青磁泛紅的臉似因苦惱而變得蒼白。「都這種時候了,咱就老實說唄!」
「你剛剛說警方來了以後做了不少調查,那警方對於令堂的死有提到任何疑點嗎?」
「說得對,」自己的意見獲得贊同固然可喜,但見海晴說得如此理所當然,教青磁忍不住想問「你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啊?」「或許你在行動前,該重新問問自己是否真的喜歡龍膽老師。」
「沒那麼誇張啦!」
「已經回去了?他作息未免太規律了唄!那小子是怎麼了?」
「四年前,咱們不是三個人一起去逛安藝高中的園遊會嗎?不,慢著,是四個人?咱想起來了,朱鷺也在,他正好回安藝。」
「應該是……去年吧!」
「哪裡怪?龍膽是看到小房跨出窗戶,才慌忙跑上來的唄?那種情況下,有哪個豬頭會悠悠哉哉地換上室內鞋啊?」
「好、好!咱又要發胖啦!」
「打聽什麼消息?」
「咱是擺飾啊?」
若是手帕就看不見……這個念頭猶如最後一塊拼片,嵌進了腦海。假使沒有棉被這般大小,就看不見?接收訊息的人因為某種緣故,無法到家門前來,只能從遠處確認記號……
「龍膽呢?」
「看唄!小房果然是想打聽龍膽的事,才邀山吹先生來的嘛!」
「總裁,仔細一想,這或許是個好徵兆。」
「咦?」
「怪是怪,但事實上她就是這麼做了,也沒辦法啊!」
「所以我和龍膽見面時,青磁通常也在一塊兒。去年咱生日,本來也是打算三個人一起慶祝的,對唄?」
「這裏的計劃性犯罪雖然少,衝動型犯罪卻很多。不,也不是衝動型,該說是不經大腦型吧!比方說喝醉了吵架,吵著吵著發起火來,就亮刀子;這時候加害人早已失去自制力,一不小心就鬧出人命,即使與被害人是當天才認識的也一樣。」
「但這種事還是希望由男方開口啊,對吧?」
「誰知道?說不定其實還是自殺。算了、算了,別再說這個了,換個有趣的話題唄!」結果,當晚海晴在青磁家待到了破曉時分。三人和樂融融地吃完青磁的母親煮的拉麵,待海晴與房子等人告別之時,天邊已呈現一片魚肚白了。海晴見已無暇補眠,無可奈何,只好回公寓沖個澡、換件衣服,直接前往上班。他對體力素來有自信,就算一、兩晚不睡也不成問題;但他呼出來的氣卻是連自己聞了都要大皺眉頭的熟柿子味,令他有些介意。說歸說,他又不願請假;一提到職業道德,海晴便立刻化為從平時悠哉模樣絕難想像的老頑固。對他而言,全勤、不遲到是基本倫理。
「吃不完剩下沒關係。」
「啥叫『不是我要說』啊?」青磁雖然這麼回敬了房子一句,但對於她突如其來的赤|裸裸告白卻是不敢置信。「儂的臉皮也太厚了唄!」
「我的舊家是在農田附近,玄關正朝著農田;白天還好,但晚上是一片漆黑。我有一次喝醉回家,還掉到田裡去。」
海晴就這麼糊裡糊塗地加入了房子及青磁的行列。雖然剛才青磁差點被棄之不顧,但他們去的卻是青磁常去的老地方,和「菖蒲」一樣是個小酒吧,只差沒有卡拉零K。
「紫苑瑞枝。刑警問我是不是聽過這個名字,可是我完全沒印象;龍膽則是慌慌張張地說『弁柄,和她沒關係』。但刑警也不讓步,說:『龍膽學長,你不是說過第一次和她見面時,朱華小姐也在場嗎?』」她原本面向海晴的臉龐突然轉向青磁:「青磁,汝個也見過那個紫苑瑞枝唄?」
「有的。」
「不認識的話或許不好問,不過兩位是老師的朋友吧?啊,還是同學?我想他方便的話,應該會告訴你的。」
房子一瞬間露出賭氣的表情,接著卻豁出去了。「是又怎麼樣?不成啊?」
「咱是無所謂啦!」
「喝了酒的人,隔天早起很痛苦吧?可是我沒喝酒,不會宿醉,就算前一天有餐會也沒影響;既然如此,當然該由不痛苦的人早點來,比較合理啊!也可以先解決一點雜務。」
「就是愛上了,沒辦法啊!」
「應該說,就是咱告訴龍膽她叫啥名字的。」
「紫苑?」青磁訝異地喃喃說道。他的臉色大變,顯然聽過這個名字;但房子及海晴都沒發現他的動搖。「紫苑……是誰啊?」
「就是說啊!他們很羡慕唄!光是一群男人在一起喝酒,多無聊啊!哈哈哈!真爽!看吧,山吹,就像這樣,喝不喝酒都沒差,心情還是好得很!」
「還然後?然後就沒啦!龍膽之後啥也沒跟咱說,要不是小房提起,咱早忘了紫苑瑞枝這名字啦!不,慢著。」青磁雖對海晴旺盛的食慾感到不可置信,卻也受他影響,拿了塊炸肉放進口中。「這麼一提,他談過一次她的事,呃……是前年,不,是去年三月時。那時咱看龍膽難得心情忒好,問他怎麼回事,他說『她終於要上大學了』。咱問『她』是誰?他說就是從前拜託咱幫忙查的那個紫苑瑞枝。」
「啊,原來如此,我懂你的意思。我也不是從那時就立刻對他有好感的,一開始,我甚至覺得他很煩;假如是我喜歡的類型也就罷了,不過是同班同學,憑什麼對我兇巴巴的?當然,另一方面,我也很感謝他。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的感情還挺複雜的。」
「山吹啊,」宛若鼓舞為無益之事煩心的自己一般,洗柿刻意使用開朗的語調。「今晚要不要再去喝一杯啊?」
海晴老覺得似乎在哪兒聽過紫苑瑞枝這個名字,現在總算想起來了,是水縹季裡子的朋友牡丹增子提到的。剛上高知大學的那一年——她和季裡子及增子是同學,所以應該是去年——過世的那個女孩。
「那時不知道是幾點,我沒看時鐘。總之,等到天色全暗、四周都安靜下來之後,我爬上五樓,打開窗子一看,前面的馬路上還有很多車子經過,學校在周圍房子的燈光和街燈照耀之下,還顯得挺亮的;要是有人朝學校一看,就會清楚看見我跳樓的樣子。說來奇怪,這麼一想,我覺得好丟臉。不過轉個念頭,反正到了早上,我的屍首就會在正面玄關前的水泥地上被發現,也沒什麼兩樣;所以我的腳就跨上窗戶。結果——」
「原來有過這種事啊……」房子的語氣與其說是驚訝,倒像是看熱鬧。「然後呢?然後呢?」
「咦?」
「嗯,可以這麼說啦!」
龍膽每到考前就會那麼做嗎……?應該不是吧!反覆思索之後,房子否定了。下手的次數越多,被發現的危險性越大;很難想像他每到考試就會冒著這種風險去偷試卷。他應該是一時鬼迷心竅吧!一定是的,龍膽無須那麼做,也能考高分;他會作弊,想必是有某種理由,比方那陣子正巧身體不適之類的。沒錯,肯定有理由,她希望有。
「為什麼!」源衛門雖知交給黑鶴去辦准沒錯,卻又無法消除自己的焦躁感。「為什麼沒聯絡?那個人有沒有在做事啊?欸,黑鶴,這麼一提,我還沒問你聯絡人是誰。你選的人值得信任吧?」
「可是人山人海,排隊付了錢卻進不去;後來咱們覺得就算再排一、兩個小時也輪不到,就死了心,打算回去——」
「沒想到發生過這種事啊……」青磁一再地點頭感嘆。「後來咧?」
母親下班后,立刻送出了當晚家裡沒其他人的信號,並等待對方的到來;接著不知幾點時,她發現夜燈的燈泡壞了。倘若對方在天色未暗時已發現棉被,自是再好不過;但母親見對方遲遲不出現,開始擔心他沒看見記號,於是決心親自更換燈泡。由此,洗柿可感覺出母親對那男人的感情之深。一想像母親為了與情郎相見而奮勇爬上夜燈的身影,他甚至感到有些同情。
「這話不好張揚……欸,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就好像面對女人時心癢難耐的男人一樣?」
「警方問這個問題,表示他們覺得令堂可能是從夜燈上掉下來的?」
「這咱是懂了……但為何龍膽得參与現場搜證啊?」
「不,我非常了解。那你是什麼時候發覺自己愛上龍膽老師的?」
「啥!」青磁驚訝得噴出口中的水酒。他似乎是初次聽見這個消息。「過世……她死了?」
那一夜,鐵卷門也是拉下的,這是房子親眼所見;走出正面玄關時,她曾回頭眺望挾著T字形走廊與通道的建築物,清楚地看見彼端的鐵卷門是拉下的。那過去不知潛藏於意識何處的漆黑記憶影像,如今鮮明地浮現於房子的腦海之中。
「總裁,請冷靜下來。」
「或許是。」
「不不不,也不是。」
「那……」青磁正要出言調侃,卻被海晴打斷:「不如去問他本人如何?」
「可是咱們吃了不少東西才回來的耶!」
「嗯,很遺憾。因為我的部門主要是以學生為對象,沒什麼機會服務老師——」
「可是四樓還是很高,我腳軟,不敢跳。我自己也覺得窩囊,又放棄四樓,改到三樓去,但還是不敢跳。最後走到了二樓的教師辦公室前。」
「既然你的心意已經堅定了,還是說清楚比較好吧?不然等到事後才知道原來老師也對你也有好感,豈不是悔不當初?」
「一點也不誇張!有幸接受洗柿先生這樣的人指導,我真是全日本最幸福的人。假如可以,我希望能一輩子在你手下做事!」
散會後,海晴仰望星空,想著該回家了;此時,背後有道聲音傳來。「你接下來要去哪裡?」是那個叫朱華的女人。
一開始洗柿只是靦腆地微笑,但他發現海晴的眼角竟微微濕潤時,不禁皺起眉頭。即使海晴的眼眶是因飲酒過量才泛紅,這一番話卻顯然不是客套,而是發自內心。洗柿不由得擔心起來:「這個小哥沒問題吧?」打從初次見面時
read.99csw.com,這小子就有點怪怪的;雖然人不壞,腦袋瓜卻似乎稍嫌空蕩了些……「聽說她過世了。」
洗柿這才想起龍膽是本地的安藝高中出身的。待海晴唱完,龍膽便將同行的男女介紹給四人;男的姓青磁,女的姓朱華。青磁和龍膽一樣戴著眼鏡,但體型微胖,笑臉迎人,予人世故的印象——至少沒龍膽那種神經質的感覺。朱華是個美女,雖然化妝及服飾並不誇張,但顯然是經過精心打扮。她對鈴的自然美露出了瞬間的敵意,但似乎又覺得自己有欠風度,隨即便浮現了友好笑容。
「或許是因為他們還沒有機會面對面好好談話吧!」
「九年前,我想從校舍跳樓時——」
「很好啊!當了大學老師,作息不規律怎麼成呢?」
「很棒吧?」房子宛若誇耀自己的房間似地得意洋洋。「不必顧慮家人,可以盡情嬉鬧。青磁的家人在他國中時替他蓋了這個房間,好令人羡慕!」
「那是小房一廂情願唄?」青磁覺得愚蠢至極,又不得不反駁。「再說,龍膽那小子肯定不知道儂那麼喜歡他。」
「不,好像沒有。咱問他:『她上大學,儂幹嘛那麼高興?』他說:『因為這下我總算能和她正式交往了!』一問之下,原來聽完咱的報告以後,龍膽立刻聯絡她並自我介紹,表示希望能和她長久交往;不過她卻說自己還是高中生,希望專心於學業之上,無法和他交往。當然,龍膽無法接受這個答覆,咱想他八成還追問人家是不是有男朋友;但她還是堅持上大學前不和任何人交往。」
「結果他就帶著咱回到咱家。龍膽到最後都在生氣,還說:『以後別干那種傻事了!』」
「啊,咱想起來了。咱們約好三個人一起去喝酒,慶祝小房的生日;可是當天咱正好感冒,離不開枕頭,所以取消了。」
「咱也嚇了一跳,問他:『龍膽,這種時間汝個在這兒幹嘛?』結果他說:『白痴!咱在下頭看見儂跨出窗戶!』」
「啊,對耶!」
「到底去還是不去?」房子心浮氣躁地倚向海晴的高大身軀。「再拖拖拉拉的,就不管汝個了!」
「怎……怎麼死的?」
「現在情況到底怎麼樣?都五月了!」白鹿毛源衛門心浮氣躁地來回于書齋踱步,又猛然停住腳步,轉向黑鶴,瞪大眼睛、口沫橫飛地說道:「到底是怎麼回事?等這麼久了都沒消沒息的,根本沒聽見半個成果!到底是怎麼回事?黑鶴,現在情況如何?你確實把山吹安置到小鈴身邊去了嗎?沒出錯吧?」
「那就替他們安排機會啊!」
「不,完全不知道,今晚聽了嚇一大跳。」
「不光是這樣。雖然他和刑警都沒明講,但從話中來判斷,龍膽好像是第一發現者。」
他回想喪禮時的情景,列席者們的每一張臉孔……親朋好友、學校同事及學生們。然而,無論他如何搜索記憶影像,都找不到半張陌生男人的臉孔。仔細一想,這也當然;畢竟都是九年前的事了。
「人真格的容易變心耶!」從卡拉零K前往青磁家的路上,房子如此喃喃地自言自語。「好空虛。」
「這麼說來,龍膽老師還喜歡那個紫苑小姐……?」
「你是指那天曬棉被的事嗎?」
「汝個沒頭沒腦地說啥啊?」
「啊,對喔!本來龍膽人在朝倉,她人在安藝;現在反過來,龍膽回安藝來,她卻要到朝倉去了。」
「小姐似乎四處向學生們打聽消息。」
「當時令堂已經過世了嗎?」
「哦,原來如此。」更讓青磁傻眼的是,不只說的人一本正經,連聆聽附和的海晴也是正經八百。「那很好啊!」
「那到底為什麼——」
「那我就在不勉強的範圍內享用了。」
「嗯。」雖然有些不情不願,源衛門還是點了頭。「就這麼辦吧!」
「呃,比方工作的情況之類的——」
媽她竟然……洗柿雖然這麼想,其實並不感到意外。化妝過後的母親看來只有三十幾歲,聽說在安藝高中還被戲稱為性感熟|女教師,頗受男學生的歡迎。
「不不不,這可不見得。」海晴又一本正經地說道:「最近女人倒追男人,也不是那麼稀奇的事了。」
「這種事我再明白不過了。」
「我不想把全部的責任都推到酒醉頭上,但我當時喝醉了,是真的沒發現。搞不好我媽發現我在下頭拉棉被,曾叫我別拉了,但我沒聽見。總之,我連忙搖晃我媽的身體,她卻完全沒反應,已經沒呼吸了。我六神無主,抓著涼鞋衝進家裡,叫了警察和救護車。」
「還真可怕耶!」
「鋼琴方面也一口氣擺脫了低潮期,真的像作夢一樣。人生不順遂的時候做什麼都不如意,不過一旦好轉,就事事順心了。要是那時龍膽沒阻止我跳樓……一想到這裏,我就毛骨悚然,真的。就算只是二樓,要是撞到要害,還是可能死掉的。」
「怎麼回事?」
「難道……」大概是判斷完全想不出來反倒顯得不自然吧,青磁插口:「是那時候特地跑來把錢還給咱們的導覽女孩?」
「我想再續一攤,要不要一起來?」
「他大概是補完習回家,經過學校前唄!手上還拿著講義,上頭是一堆還沒解的數學題目。咱那時看了,還悠哉悠哉地想『真不愧是資優生,他回家以後大概要做最後衝刺,把這些習題解完唄』。看我一聲不吭,龍膽好像不耐煩了,兇巴巴地說:『快點回家!今晚看到的事咱不會說出去,不過以後別再干這種蠢事了!』當然,當時校舍里完全沒點燈,但外頭的光線把走廊照得挺亮的,所以龍膽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他的臉看起來好凶……很生氣。」
「唔,嗯,對啊!是可以這麼想,原來如此。好,萬一她以後拜託我買車,我也不買給她。那小鈴到大學去做什麼?」
「對啊!」房子點頭,感到混亂不已。為何自己會覺得這事奇怪,甚至不經思索地提出來?
「其實……咱早就知道紫苑瑞枝這個名字了。」
水藍色棉被所代表的訊息,正是「今天家裡沒其他人」之意;如此一來,外遇對象無須使用電話,也不必擔心引起家人的懷疑,便能接收母親的訊息。待對方出現后,水藍色棉被又將為了另一種目的而收進室內。
「再多叫點吧,還是要點其他東西?木賊先生,你覺得呢?」
「對了,山吹先生,你在安專工作很久了嗎?」
「聽起來忒不舒服耶!啊,山吹先生,你不必理他,反正他只是跟著來的,就當他是只會說話的招財貓,裝作沒看見就成了。」
「屬下認為不久之後就能水落石出。」
「好!那就走唄!」
「似乎與大學有關。」
「為什麼不能馬上讓它水落石出?」
「大學?高知大學啊?」
「爬是爬得上去,因為那夜燈和電線杆一樣有踏腳,我換燈泡時都是踩著踏腳爬上去的。可是我媽她雖然沒有懼高症,卻也不敢爬上去;當晚夜燈的燈泡是壞了沒錯,但我媽不會特地去換的,因為根本沒那個必要,等我回來再換就行了。我這麼說明后,警方就了解了。」
就像當晚的房子一樣,龍膽也藏身於校舍某處;為防教師檢查鞋櫃,他特地換上室外鞋,一聲不吭地躲在廁所或其他房間中,靜待校舍人去樓空。不過……
「那個女孩怎麼了?」
這是以迎新送舊為名目的餐會,不過就業輔導股並沒有舊人可送,所以實質上是從他股調任而來的木賊與新人鈴、海晴三人的歡迎會。包含教師在內的教職員全體迎新送舊會已在四月另行舉辦過,行政人員的迎新送舊會則是在黃金周的前一天舉辦;而黃金周結束后的五月某日,便是就業輔導股的迎新送舊會,是以四人才齊聚于某個居酒屋的和式座位上。
「那儂跟龍膽告白過了嗎?」
「洗柿先生也很早啊!啊!」讓上司一大早做打掃工作,令海晴覺得頗不自在,連忙走向櫥櫃拿拖把。「我來弄就好了。」
「我也不是自願這麼為人著想的,只是不會喝酒,無可奈何。」洗柿的感覺猶如走馬看花之際馬兒卻脫韁狂奔一般,他的理智希望就此打住,舌頭卻背道而馳,不肯停歇,與睽違數年的酩酊感相仿的浮遊感包圍全身。「唉,酒這種東西,不喝最好。喝醉了,只是胡言亂語的話還算可愛,但有時候可是會犯下無法彌補的大錯。山吹,你知道嗎?以人口比例來說,高知的重大犯罪率是全國第一高。」
「只要能釐清小姐的目的,應該無須擔這個心。」
「當然知道啊!我早上就說過有餐會,她也很清楚自己的兒子一出去喝酒,不到半夜是不會回來的;更何況那晚我老婆不在家,她應該料得到我會喝通宵。」
「咱自己也覺得要是能更早發現就好了。一定是咱下意識地認定他不是喜歡的類型,才無法誠實面對自己。唉!咱真格的是個豬頭。」
「你會累嗎?」
「可以這麼說。最後我終於抓住了棉被,被子啪一聲地掉到身上、罩住了頭,我一時之間什麼都看不見,又加上那時喝醉酒,腳步搖搖晃晃,所以一頭往後栽,就那麼倒在地上。雖然庭院里是草地,但我沒任何防備就倒下,撞得迷迷糊糊;而且剛才跳來跳去,酒氣運行,所以就睡著了。總之,我也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識多久;等我回過神來,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又喘不過氣來。我立刻發現自己蓋著棉被,起先還以為是在房裡睡覺,后然才察覺是在庭院。我心想『怎麼會睡在院子里?』一看四周,嚇了一大跳,我媽竟然倒在我身後!一開始我還搞不清楚狀況,但漸漸地就想起自己做了什麼事。當時我把掛在二樓扶手上的棉被硬拉下來……就是那個時候……」
「怎麼啦?小房。」青磁打量著突而怫然不語的房子。「喝醉了啊?」
「從前的朋友們常聚到咱家來。到外縣市讀書的人回鄉時假如想見見同學,就會跑來咱家。」
「話是這麼說,不過你會如此喜歡一個不是自己類型的人,一定有什麼特別的理https://read.99csw.com由或契機吧?」
「年輕男人?誰啊?」
「原來如此,兩年那麼長,他一定忒高興唄!她考上高知大學,咱看最高興的不是她本人或她的家人,而是龍膽。」
「咱也覺得奇怪,所以開口問了。龍膽起先難以啟齒,但最後還是坦白說出他去過紫苑瑞枝的住處……」
洗柿突然有了個奇妙的念頭:藉由二樓的燈光,從外面看得見掛在扶手上的棉被嗎?看不見,因為逆光。若是距離極近,或許還能發現掛有東西;但要判別被單的顏色,便做不到了。
「和高中時的朋友一起來唱歌。」
「汝個不覺得奇怪嗎?」
然而,離開辦公室的龍膽卻發覺留在校內的不只自己一個;當時從三樓下來的房子正打開二樓走廊的窗戶,企圖跳樓,因此他連忙抓住她的肩膀加以阻止。
沒關係——原想如此回答的房子又閉上了口,因為先前已鎮靜下來的那股奇妙浮遊感再度侵襲而來。她的說明已經結束了,卻有股奇妙的衝動湧上喉頭,彷佛正題剛要開始一般。在她認知到自己想說什麼之前,舌頭已然開始迥轉。「……我想起了一件怪事。」
「哎呀,龍膽老師。」最先發現的是洗柿,他朝三人組之一揮了揮手。「還真巧啊!」
「你太天真了,山吹先生。假如情敵是活人,我是不會輸的;但我贏不過死人。」
「告白?這種事怎麼能由女人主動?」
「才不會!」
房子點頭,三人抵達了青磁家。青磁的房間是個約有十二張榻榻米大的組合式預製房,與主屋分離,另成一棟;裡頭有套精美的接待桌椅組,頭上則是張高架床。
「對啊!這麼說來,令堂在……呃,凌晨三點前其實沒睡啰?令堂過世時是什麼服裝?」
「咱閉嘴,咱閉嘴!」嘻皮笑臉的青磁根本沒打算閉嘴。「儂也不必拐彎抹角地問啥運動啦!不快點切入正題,山吹先生可是莫名其妙,搞不懂自己為啥被剛認識的人叫到這種地方來。」
「又回到九年前啦?」青磁笑了出來。「儂未免太忙了唄?」
不過,為什麼?為何母親會爬上夜燈?她何必這麼做?不是為了兒子,這點肯定沒錯;但當晚夜燈燈泡損壞,必然對母親造成了某種困擾,而那困擾急迫得讓母親不惜親自更換燈泡。
「因為那天是咱生日啊!高中畢業后,我們三個人的出路都不一樣;龍膽是高知大學,我是東京的音大。」
「咦?」房子高聲叫道,探出了身子;接著又像是憶起了海晴的存在似地,瞥了他一眼后才放低音量。「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完全沒聽過耶!」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抱歉,沒幫上忙。」
「兩件式的休閑服。她在家裡大概都是穿這樣,也常穿著睡覺;我一直以為她當晚就是那樣就寢的。」
「還需要一段時間……」黑鶴難得支吾其詞,而源衛門的問題也因此被巧妙地含糊帶過。「才能有完整的報告。」
「但是那頓飯最後沒吃成。」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高知縣人並非全是酒國英豪,酒量差的人也多得是。其中一個就是海晴的上司——洗柿股長。說歸說,洗柿似乎也不是生來酒量就差的。
「唔?」
夜燈不亮,會造成哪些不便?從外面看不見家門……不可能。停電另當別論,但夜燈損壞,只需打開家中的電燈即可;事實上,二樓的燈就沒關,所以從外頭不可能看不見家門。
「他先回去了。」從房子的口吻判斷,她和青磁的母親似乎還挺熟絡的;看來趁兒子的朋友們來家裡時大展手藝,似乎是這位母親的興趣。「他最近作息忒規律。」
「不一定是和學生,比方今晚和你在一起的人呢?那個漂亮的行政小姐——」
「總之,園遊會那天的晚上,龍膽打電話到咱家來,要咱替他查那個導覽女孩的名字。」
「我……」他的理智正尖聲質問自己在說什麼,但舌頭卻像酒醉般持續失控;即使如此,他仍有多餘的心力環顧四周,確認其他人尚未出勤。「害死了我媽。」
「你太太應該也很難過吧!」
「啊!對耶!真格的、真格的,這麼一提,小晃那時候也有去。」
她大概沒把握能一次換好,頭一次爬上去只是為了拆下舊燈泡,所以手上沒拿新燈泡。正當母親進行著生疏的作業時,不小心滑了腳,掉到庭石之上。
「其實我以前也是喝得天昏地暗的。」洗柿手上把玩著烏龍茶杯,口吻顯得有些自嘲。「只是自老大出生前後的某一天就突然不喝了,之後連一滴都沾不得啦!」
三人這回到了房子常去的卡拉OK.房子雖說想唱歌,其實自己幾乎不唱,而是將麥克風推給青磁及海晴。兩人合唱「戀愛假期」時,她在一旁鼓掌喝采,滿腦子卻儘是龍膽的事。
「從一開始的契機后,花了九年……不,八年才終於自覺啊?」
每個人輪流高歌,正當第四棒的海晴唱著「滿江紅」時,來了新客人,是三名年輕男女。
「然後咧?」
「嗯,警察的工作就是從各種角度去探討嘛!講得極端一點,搞不好不是意外,是謀殺咧!總不能完全聽信我的片面之詞啊!不過,警方在反覆研討之下,最後仍舊認定是場意外,所以他們應該不認為有疑點吧!話說回來,現在這麼一講,總覺得不太對勁。」
不可能。洗柿顧不得海晴的眼光,忍不住猛抓頭髮。誠如他對警方所言,母親不會那麼做的;燈泡壞了,最傷腦筋的是酒醉回家的洗柿,不是母親。為了兒子不關一樓電燈的話,還能理解;特地爬上夜燈換燈泡,卻是不可能的。更何況,假如是白天便罷,誰會在半夜換燈泡?
「後來?就沒啦!那天晚上,龍膽生氣的表情不斷在咱眼前閃過,害咱睡不著,沒辦法,只好起來讀書。」
之後雖有新的來客光顧「菖蒲」,但佔領桌子的七人始終維持著包場般的氣氛;他們融洽地輪流點唱歌曲,各得其樂。
「沒要去哪裡,回家睡覺而已。」
「我再問一次,你有把山吹安排到小鈴身邊吧?」
「嗯,二樓掛著棉被,我猜是我媽晾著忘了收。我一想到得換燈泡又得收棉被,就覺得麻煩,厭鈍得很,乾脆伸手把棉被拉下來。」
「這點確實也不對勁,還有那張關鍵的水藍色棉被,是我媽用來鋪床的;我剛剛突然想到,那件被子晾著,豈不代表我媽醒著沒睡?」
「好像是。我媽八成是半夜醒來,發現棉被還晾著,就從二樓窗戶探出身子,想把它收進來吧!她雙手抓著棉被、正沒防備的時候,我剛好從下面拉扯,結果她連叫都來不及叫,就從二樓窗戶掉下院子,頭部朝下,撞到了夜燈周圍的庭石。」
「說得也對,令堂知道洗柿先生會晚歸嗎?」
「不不不,起先碰不到,不過我跳了一跳,發現好像夠得到。山吹,這就是醉漢的可怕之處;平時我根本不會幹這種蠢事,但當時那種快夠到卻又碰不到的毫釐之差卻在我心頭點了一把火。我伸著手連跳了好幾次,跳著跳著火大起來,心裏咒罵:『他媽的,老子一定要把你拉下來!』」
剛才自己對山吹海晴說過什麼?發現母親的屍體后,連忙抓著涼鞋衝進家裡,叫了警察和救護車……自己是不是這麼說的?沒錯,的確是這麼說的。但涼鞋又是怎麼回事?哪來這種玩意兒?不是他穿的,他從沒穿著涼鞋去聚餐過;再說他記得一清二楚,當時自己在玄關順腳脫去了皮鞋。
「山吹先生可有從事什麼運動?,」乾杯后,房子如同鑒定商品般地從頭到腳打量了海晴一遍。「體格這麼好。」
外遇的對象會是誰?當然,他無從得知。住在農田對面那邊的人他半個也不認得,事到如今,也無意著手調查;不過,他仍感到好奇。洗柿有種感覺,說不定喪禮時,那人曾偷偷地來送母親最後一程。
「咱?」他的喉結上下移動,遲疑著該不該說真話,但最後仍決定裝作不知情。「啥時候?」
「不過……我這說法可能有點怪,但那個紫苑小姐已經過世了吧?這表示現在情敵已經不在了——」
「咱也嚇了一跳。一聽之下,原來那個刑警姓弁柄,是龍膽大學時的學弟,難怪看起來忒年輕。那人說起土佐腔像含了顆滷蛋似的,又愛裝熟;要是沒說,咱還以為他是學生呢!龍膽一臉困擾地說他不便說明詳情,我想大概是很重要的事,所以二話不說,答應先回去。但意外的是,反而是那個姓弁柄的刑警叫住我。」
「柵欄?才沒那種玩意兒咧!放眼望去全是農田,對側的房子看來就像火柴盒一樣大。總之,路很窄,半夜走起來很危險。其實走到家門口就有門前燈引路,但問題是走到門口之前;所以我家的院子里立了一座夜燈,好讓我們在遠處就能借光看清腳下。那燈大概比二樓的屋頂還要矮一點,多虧有它,半夜喝醉回來才不會踩空,也比較安全。當晚我心情很好,雖然覺得有點暗,但還不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所以一點都不以為意;回家一看,才發現院子里的夜燈沒亮,好像是燈泡壞了,但二樓的燈卻亮著。我那時想著『哎呀?媽還沒睡啊?』但倒也沒放在心上,大概是因為醉了吧!反而注意起掛在二樓扶手上的棉被——」
「因為我拖拖拉拉的,他就拉著我的手,帶我走下樓,打開玄關的玻璃門。我那時也愣頭愣腦的,還問他『門甭鎖嗎』?結果又惹他生氣,回我一句『要怎麼從外面鎖啊』?欸,說得也是。」
不過涼鞋又為何並排在庭石附近?是母親穿著涼鞋到了庭院?那她又為何脫下?難道……是為了爬上夜燈?
「青磁家離我家很近,所以我放假回鄉時常到他家去玩——」
「你戒了酒?」白鹿毛鈴黃湯一杯接一杯地下肚,與洗柿成了對比。她原本就善飲,來到高知以後更練成了海量,無論怎麼喝都面不改色;高知大學時代時,在同學之間還有「聯誼雪女」的異名。「那麼喜歡喝酒,竟然還戒得掉,真的很有毅力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