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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歸之日

回歸之日

「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我會接受你的一切,所以——」
「所以,你並沒有必要繼續待在這裏。如果害怕的話,躲到房間里去怎麼樣?」
但是,這個千治是空想中的人物。那麼,也就是說,關於狗的這件事也是虛構的嗎?不對,把「千治」的角色用匠仔帶入的話,這個故事也是能夠成立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覺得好像不是這樣。
「如果現在不捨棄這個遺骸的話,今後將繼續背負著這沉重的包袱的是你自己。如果現在不捨棄這個遺骸的話,你永遠也得不到自由。」
「千曉如果在這裏親口說出一切的真相,並且直視現實的話,他和你之間的聯繫就會被切斷。換句話來說,到目前為止,你之所以跟跟他緊緊地聯繫在一起,只是利用了他的軟弱之處。他無法正視現實,讓欺瞞蒙蔽了自己的雙眼。說起來,一開始他之所以不得不讓欺瞞蒙蔽自己,就是因為你的原因,是他自己的一種救贖。連這種救贖,都被你拿來加以利用。為了能夠跟千曉永遠聯繫在一起。為了就算相隔萬里,讓他也絕對無法忘記你的存在。太卑鄙了。美也子夫人,你實在是個非常卑鄙的人。」
「不要再說了!」
「沒有任何證據。而且,這也不是問題所在,對我來說,問題在於你對千曉的所作所為。」
「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已經不存在千治這個人了。」母親勸說著。
「這樣啊。」紅色的雙唇微微動了動,「如果是你的哥哥的話,一定是個非常有魅力的男性吧。」
「恩,雖然——」
「把目光盯到了一直把職員名冊放在包里的黑田竹城老師。」
「全部,都是你的錯哦,千曉。就因為你的逃避。就因為你一直在逃避,所以千治才會死。」
高千抱起手臂。離開匠仔的身邊,慢慢地向她走去。
「我那輛車,也並不是坐不下五個人,硬擠還是能擠下的。」
這是身為母親該說的話嗎?
「這就讓他來親口說出來吧。」
「你剛才不是說了愛嗎?不是說了你愛他嗎?」
「……她簡直就是個魔鬼。」很少見的,匠仔的聲音裡帶著焦躁,「這麼說或許有點太誇張了,不過對我來說,就只能這麼說。」
「夫人——不對,現在,應該稱呼您為伯母吧?」
高千抱著匠仔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我們三個人重新穿上鞋,離開離館,向書庫走去。
「是吧。肯定就是這麼回事。附贈禮物把遺失物歸還給失主的那件事,可以肯定,就是美也子夫人乾的。她一開始就是抱著這個目的而開始在FOXY里工作的。」
不要。
「你對千曉的虐待。」
也就說了,她是一個跟蹤狂。這個詞出現在我腦里的時機跟高千所說的話配合地太過絕妙,這麼說雖然有點奇怪,以至於我差點笑了出來。對,確實如此,高千說這句話時所掌握的時機可以說是絕妙之極。
不過,他到底是聽到了她的聲音,還是沒有聽到她的聲音呢?
「就像剛才所說的,我不覺得美也子夫人會做白井夫人一直做下去。如果我再一次逃開的話,她一定會追過來,直到我無處可逃。」
馬上就發現了我。
「這樣……」我一邊揮著手,眼裡再一次滲出淚水,「這樣就好了嗎?」
「如果你沒有勇氣面對的話,無論到什麼時候你都沒有辦法擺脫美也子夫人的束縛。」
「就算這麼拜託那個人,他也不可能就這麼簡簡單單地答應——」
踏著被雨淋濕的瀝青道路。小池先生的車停在包月停車場里。
美也子夫人的動作非常突然地停了下來。
突然間,高千會恢復了平時對他的稱呼。口氣還是完全不慌不忙的。
「不,不是這個問題。」
「從父親那裡聽到實情的時候,我一定是快要瘋了。那時候我根本不想再見到美也子夫人。但是,說到底,她對我卻非常執著。為了對我使用懷柔政策,於是對我說了出乎意料的話——像這樣跟我結合在一起的並不是你,只要這麼想就行了。」
對著他嗚咽著不斷顫抖的後背,魔鬼伸出了她的魔手——就在這時。
「就是無論如何都要跟我斗到底的這條道路。當然,如果你真的想這麼做的話,那麼就請隨意吧。只是,還請你不要忘了,我曾經勸過你,要你選擇另一條道路。之後如果後悔的話,我可不負責哦。」
「千治不得不死。」
「千曉,」勉強在嘴角浮現出嘲笑的表情,美也子夫人朝向匠仔,用下巴指了指高千,「這個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你在跟這種奇怪的女人交往嗎?這種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一幅知道一切的口氣——」
「那家店是安槻大學的老師們經常會去光顧的一家店。抱著能在那裡得到些什麼情報的期望吧。說不定在那家店可以找到某個人,藉助這個人的力量可以回到我的身邊,她就是抱著這種想法而開始在那裡工作的吧。從結果上來看,幸運是站在她的那邊的。因為她發現了白井教授,這個平時不太會去店裡的人物。可以說她的運氣好得可怕。」
「千曉不是屬於任何人的。」
「我,相信了這些。這都是名叫千治的雙胞胎哥哥做的。但是……但是,這種欺瞞也總有不完善的地方。在這之後,就算美也子夫人繼續誘惑我,我的身體卻無法再繼續接受她。身體上出現了排斥反應。只要看到美也子夫人的臉,就會頭疼,感到噁心想吐……自然地就想避開她。不要說繼續維持肉體關係了,就算只看到她的臉,身體就會出現障礙。」
逐漸遠去的兩個人。
「……你這個女孩子還真會說一些危險的話。」
殺了……
「還比不上你的所作所為。」
把狗拴在那裡完全不去照顧的未亡人的事情。就是在那件事里第一次出現了「千治」這個人物。跟未亡人的兒子是朋友的設定。
「喂喂,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02

「什、什、什麼?」
在我們視線的注視下,她從本館走下天井。
「難道不是你的錯嗎?」
或許九_九_藏_書他覺得自己的說明還不夠,還不不足以讓人產生緊張感。因為高千的樣子實在是太過於輕鬆了。
那一天早晨——
簡直就像是在跟我的心聲相呼應一樣,匠仔呻|吟道。
「沒問題,沒問題。教授那裡,我會去跟他好好說明的。就說匠仔吃壞了肚子之類的。啊,這個借口大概不行吧,會變成昨天晚上的便當怎麼怎麼了的問題。恩,算了算了,反正我會想辦法隨便找個借口的。」
「只要他不死?」
「就像剛才所說的,如果我們在一起的話,會給你帶來很大的麻煩。」

01

「因為,您的前一任丈夫——老是這麼說太麻煩了,就叫他鈴木先生吧——是不可能自願讓你獲得自由的吧。」
「那個……這到底怎麼回事?難道我還沒睡醒嗎?」
「你沒有辦法再依靠你的哥哥了。千曉,你只剩下媽媽一個人了,只有媽媽可以讓你依靠。」
「工夫?是指什麼呢?」
我一點都不驚訝。
「咦?」
讓匠仔的理智和感情,全都變得亂七八糟的魔鬼。
「正是如此。對美也子夫人來說,鈴木先生的存在是個障礙。是為了緊逼他——緊逼千曉的障礙。」
「相信我!」
「這兩個人會就這麼走到我們再也無法觸及的地方去……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夠介入到這兩個人之間了吧。」
「美也子夫人,越來越生氣……終於,她把哥哥殺了。」
「就是這樣吧?一定是的。恩,雖然,其實我什麼都不知道。」
「調查的工夫。就像你聽到的,目標設定成我的哥哥就行了。」
「這是因為……」匠仔的臉變得獃滯,「這是因為,美也子夫人這麼說了。」
就這樣向玄關走去。
匠仔怒叫道。好像要劈裂早晨的寂靜的叫聲。我從來沒有聽到過這種聲音,完全剝離出激|情的叫聲。
「咦?」高千也回頭看向這裏,還是跟往常一樣明亮的表情,「難道,你一直在聽嗎?」
然後她自己坐進駕駛座。
「聽高千的話,總會不有錯的,恩。」
「要問什麼原因的話,鈴木先生應該是跟匠先生——也就是千曉的父親,有過一個交易。」
在稍微遲疑了一下之後,他握住了她伸過來的手。
只是不斷地搖著頭。
「誒?為什麼?」
蹲在地上抱著頭的匠仔,慢吞吞地直起上半身。
「你這女孩子說的話還真是可怕。」
「我再說一次。」高千的聲音,還是一樣的平靜,「傷害千曉,讓他陷入不幸的人,無論是誰,我都不會原諒。絕對不會,就算以我的生命為代價也不會原諒!」
匠仔的兩手從耳朵上移開,從他的側臉,我看不到任何表情。
高千讓匠仔坐進副駕駛座。
就像小孩子一樣。
我愛你……
母親的臉上浮現了邪惡的微笑,她彎下身,凝視著兒子的臉龐。
「這樣啊……」
「不用了,真的,我真的沒——」
「都是你不好吧,千曉。」
美也子夫人臉上所假裝的微笑,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驚駭的憎惡,向高千逼近著。我覺得這一次高千大概要被她抓住了,就在這一剎那——
「鈴木老太太被殺事件並不是強盜的所作所為。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兩個是在哪裡談好條件然後付諸實施的,總之在一切都談妥之後。鈴木先生離開和匠先生碰面的地點,向自己的家走去。」
她用布滿血絲的眼睛又盯著高千看了一會兒,然後往回走去。
「確實如此。」
她穿著長袍一樣的純白色的和服外卦,下擺下面露出來的,應該是睡袍吧,也是純白的裙擺,一直延伸下去。
雖然……在這之後,匠仔會繼續說什麼呢?說不定他會說:雖然哥哥已經不在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的話吧。
「夠了。不管怎麼說你就是不想放棄他——這就是你的選擇吧。」
「再也……」
「現在?在我這。」
而且,還一點都不手下留情。
「因為……因為,我害怕。我怕,萬一高千輸了的話,萬一高千輸了的話,匠仔就——」
匠仔自言自語道。
把白色的牛奶吞沒的黑咖啡……
「……叫我名字就行了。」
露出蠱惑般的微笑,美也子夫人盯著匠仔。
「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你並不知道那個人的可怕之處。」
「恩——」他一邊撓著頭,一邊看著我們,「怎麼了怎麼了,你們怎麼了?三個人一起上廁所嗎?真是臭味相投啊。」
「直到你無處可逃——」
「咦?這,這又是為什麼——」
「說這種話實在太蠢了。到了萬一的時候,只要逃出來不就行了。就算丈夫的支配欲再怎麼強,也不可能強到不殺掉他就逃不出來的地步吧——」
「我對他做了什麼呢?」
「啊,正好,小漂,有件事要拜託你。」
「差不多夠了,不要再這麼胡攪蠻纏了。」
匠仔塞著自己的耳朵。
「當然,這是有交換條件的。」
「所以,向美也子夫人告別吧。聯繫在你跟她之間的,你們兩個的孩子的遺骸,就在這裏徹底捨棄吧。」
「……然後,就殺了自己的母親,你是想這麼說?」
我簡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情景。
「總覺得……」
「到了這個地步就再也不想繼續顛沛流離下去了——人,總會面臨這樣的一個時期。我也會有。這個人……只有這個人,我不想離開她的身旁。這樣的人——這樣的女性一定存在,美也子夫人肯定知道這點。然後,在拋棄白井教授之後,就準備對這位女性的相關人物下手。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她的計劃。只是,美也子夫人本來一定以為為了找出這位女性肯定會花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吧。昨天晚上的聚會,只是她對我的一種婉轉的恐嚇,以及稍微窺視一下我目前的狀況而已。不過,幸運又一次地站在了她的那邊。因為——」
再也沒有「高千」了啊……我差點就這麼說了出來。對我們來說,再也沒我們的「高千」了。而對匠仔——不對,是對「千曉」來說,只剩下了他的「千帆」。https://read.99csw•com
這是,我一生都難以忘懷的早晨。在我大學三年級那一年。
這麼對她說著的他——
「是的,至少,比選擇另一條道路要——」
……美也子夫人和匠仔共同孕育的孩子。
「雖然不知道黑田竹城老師是第幾個受害者,不過在那個階段,她的目的已經達成了。不過就算這樣,她還是小心謹慎地,在犯下三起案件后再辭職。」
「不用再說下去你也知道了吧。不對,美也子夫人,你應該早就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了,鈴木先生殺了自己的母親。他殺了自己那個被支配欲所支配,把自己的兒子束縛在古老的家庭中的那個母親。」
「你知道?」我和匠仔對望了一眼,「你覺得你會贏?一開始就這麼覺得?」
到了這個時候,我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緊張到了什麼地步。全身一下子弛緩了之後,淚水忍不住一下子涌了出來。
「千曉。」
「沒有。」
在目送她離開之後,朝向我這邊的匠仔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美也子夫人的詛咒沒有任何效果。
我和我愛的人之間的新的羈絆。
「是嘛。」她假裝禮貌地點點頭,「這樣啊。你想把這個孩子從我的身邊奪走。」
美也子夫人正站在那裡。
「你說讓他陷入不幸?」美也子夫人的眼裡浮現出黃色的薄膜似的霧氣,「你居然說什麼讓他陷入不幸?你這是對指著誰說的?你……你的手,把你的手移開!」
「你想把他據為己有。」
「事情就是這樣吧?為什麼要責怪我呢?」
美也子夫人沉默著。
學長跟在他們兩個後面,我也慌慌張張地追了上去。
「你怕的就是自己的罪行暴露出來吧?」
從現在開始,即將生成新的羈絆。
「美也子夫人,你真是個非常過分的人。」
「恐怕是的。當美也子夫人聽說,有個老師非常喜歡一個名字很像女孩子的名字,叫做匠千曉的學生的時候,就想盡辦法調查了這個老師的來歷吧。不過,那個職員應該連白井老師的名字都沒有記住吧。畢竟那個時候老師是個只去過一次的客人。」
她直起已經彎曲的上半身,剛才還在臉上的勝利的微笑已經消失不見。我在很久之後在意識到她是在生氣——還差一步就能完成對兒子的完美的洗腦了,居然在這個時候有人妨礙了自己的行動,為此而怒火中燒。
只是這聲音還帶著柔媚的語調。果然還是能聽到語調中的笑意。就好像在憐憫、在嘲笑一直不願屈服於自己的兒子一樣。
平時是那麼理智的一個人,那麼能言善辯的一個人。在美也子夫人連續不斷的連珠炮下,只能不斷地發出嗚咽聲。完全受到感情的控制,一句有效的反駁都說不出來。
「我在不該退縮的時候,是絕對不會退縮的。絕對不會。」
「鈴木先生一定會想盡辦法把您束縛住。要問為什麼的話,因為如果您逃開了他的身邊再一次出現在匠家的周圍的話,匠先生不會再沉默下去。因為這跟當初約好的不一樣,說不定就會因此而翻供,推翻好不容易才做好的不在場證明。真正意義上的攸關生死的問題。所以,只要鈴木先生還活著,你是不可能有能力來追逼千曉的。所以,我才會覺得,雖然覺得有點不太可能——但是,還是不自覺地這麼推測到。」
對,說不定美也子夫人真的是魔鬼。我的心也開始震動,從心底里這麼想著。
但是,她的動作馬上就停了下來。
我抬頭看看天空,剛才還在下著的小雨已經停了,就好像在等著她的登場一樣。
「如果你平時能時不時地來看看媽媽的話,我也沒有必要做這些事。」
「理由非常簡單,因為美也子夫人是女人,而我也是女人。」
「什麼?」
大概是想到,這些話同時也是在指她自己吧,美也子夫人微微苦笑著。不知道這是不是她平時就有的習慣,她無意識地,有點神經質地不斷地揉著這自己的上臂。
大聲哭了出來。
「無論發生任何事。」語尾帶著餘音,她慢慢走回本館,「你,是屬於我的。是只屬於我一個人的。千曉,是屬於我的。是我的。不管發生什麼事,無論發生任何事。」
「根本不存在這個人。不存在。剛才我所說的所謂哥哥做的事,其實全都是我自己做的。全部都是發生在我和美也子夫人之間的事。」
「那就謝謝了,拜託你了。」
「其實,我認為這其中大概是有什麼原因的。」
就好像完全沒有聽到美也子夫人的聲音一樣。
原來是這回事啊……我能理解了。
證據就是,他馬上就——
再也看不見了。
「那是當然。」她理所當然地順著我的話接了下去。
他還是塞著自己的耳朵,完全凝固在那裡。
「就是這麼回事。恐怕,她還想到了經常會光顧的老師裏面還有茶谷老師和赤塔老師吧。如果只拿了黑田竹城老師一個人的包的話,說不定會被發現他的包才是唯一的目標,為了掩飾,根據名字的不同而準備了不同的禮物,給人一種在玩遊戲的錯覺,一切都是為了掩飾真實的目的。」
臉上露出冷冷的微笑。
「……什麼原因?」
「我愛你,千帆。」
「高千,」學長無視匠仔,「小池先生那輛車的鑰匙,在你那吧?」
一切都變成了空白。
就好像是在施展催眠術一樣,一點一點地滲透進人內心深處的輕聲低語。讓無法逃開自己的咒縛的兒子,對自己許下永遠忠誠的誓言。
一瞬間,空氣好像凝固了一樣。我感覺到這就好像是美也子夫人在斟酌高千提出的交換條件一樣,這段時間看起來就像是時間靜止了一樣。
「為什麼,你會相信美也子夫人的話呢?」
凝視著虛空。
「原來如此,我好像明白了。」高千點點頭,「昨天晚上老師說的那件事——」
和美也子夫人發|生|關|系的不是自己,而是跟自己長的非常像的雙胞胎哥哥。
「她能做什麼呢?」
「……為什麼?」
緩緩蠕動的紅色雙唇,突然停了下來。
一直深藏在我內心深處的,我的戀愛,悄悄地結束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九_九_藏_書?」
「什麼,你是說對我來說?」
這。

04

而美也子夫人本人好像並不知道自己目前被怎麼評價了,稍微呆了一下。然後她的臉上露出怒氣,向高千逼近,就在這時。
「你、你,」美也子夫人終於發出了聲音,「不要再對我的兒子說這些意義不明的話了!」
不得不死……
眼神里充滿著憐憫。
「……我不是獨自一人。大家都在一起。」
「另一條道路是指什麼呢?」
這個女人只是個跟蹤狂而已……對,就跟那個K一樣。而且,跟我也沒有什麼區別,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想到這裏,我有點意料之外地鬆了口氣。反過來看,也就是說一直到剛才為止我都把美也子夫人當成個非常恐怖的存在。真的感到她就是一個魔鬼。
不存在的不僅僅是「千治」而已,還有被鎖鏈拴著,完全不去照顧的那隻狗。說不定這隻狗也是不存在的。那隻狗說不定其實就是在暗喻匠仔自己。把藏在自己心底的苦惱,藉助這種空想的故事,若無其事地吐露出來……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是我就是忍不住這麼想。關於所有地問題,之所以會有那麼多詳細的細節,那是因為現實中也出現了同樣的糾紛。雖然他一直沒有說兩家之間的位置關係,不過我覺得匠家和鈴木家說不定是隔壁鄰居。
「生命?」美也子夫人發出尖銳的笑聲,「你居然說生命?!這個小丫頭,說的那麼偉大,明明連小孩都沒生過,這個孩子……」笑聲逐漸變成了帶著抽泣聲的撕裂的聲音,「這個孩子是我生的啊!是我拼了命生下來的!是我給了他生命!不顧生命保護這個孩子的應該只有我!」
「這一切都無關緊要。」美也子夫人好像再也忍不住了,插話進來,「千治這個空想人物,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意義。這一切都無關緊要。就算沒有這些,我們兩個也是通過深深的羈絆而緊緊聯繫在一起的。因為,難道你不是我的親生兒子嗎?千曉,然後,我是你的親生母親。世界上難道還有比這更深的羈絆嗎?」
不要再說了。
「我愛你。」
「就是因為被血緣關係這種虛假的裝飾所迷惑,事情才會變得越來越複雜。歸根結底,這個人只是追著你不放的一個女人而已。」
高千的語調輕快到好像搞錯了場合一樣,美也子夫人的動作停了下來。
「你就做了什麼?」
難道說……
「前一任丈夫——」美也子夫人錯開了高千的眼神,「已經死了,四、五年前就死了。」
這。
這就意味著,她承認了剛才匠仔的說法。為了逼近自己的兒子,而把白井教授的前任夫人趕了出去,跟教授締結了沒有愛的婚姻關係。
「對於美也子夫人所說的,你無條件地全盤接受了。」
「你什麼都不用管了,快點。」
「你不用擔心,這些事情我們不會對白井老師說的。」
「哦?真的是這樣嗎?」
「哥哥……千治,其實是我的孩子啊。我和美也子夫人一起孕育的孩子啊。」
「什……什麼?我父親他……?」
那麼,也就是說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自己的母親所誘惑的是匠仔本人。然後,兩個人發生了關係。之後被父親知道了實情,他的精神被逼到了危險的境地。為了迴避這種危險,於是就產生了自我欺瞞。
我的腦里浮現出了乖離癥狀這個詞。
匠仔慢了幾秒才發現,這句話是越過自己頭頂向著自己身後說的。他慌慌張張地回過頭。
終於。
被雨水潤濕的泥地里,母親俯視著蹲在地上痛哭著的兒子。
高千的聲音冷靜而透徹。甚至讓我一瞬間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她要捨棄他一樣。
「把名冊從包里偷出來然後複印一份。但是,如果只把名冊偷出來的話,說不定從黑田竹城老師的嘴裏會說出這件事,搞得校內外人盡皆知。而要把整個包一起偷掉的話,作為店裡新人的美也子夫人有非常高的概率被懷疑到。於是,在她發現到黑田竹城老師名字里有黑這個漢字之後,想到了一個辦法。」
「你這到底是在說什麼呢?」
美也子夫人的額頭上浮現出了青筋。雖然只有一瞬,不過對於看上去非常年輕的她來說,這就象徵著她真實的年齡吧。
「我?我怎麼可能會輸。我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她是一個不擇手段的人,如果是為了得到我的話……」
「怎麼了嘛?千曉,叫這麼大聲會把大家都吵醒的哦。」
「不好意思,我能不能帶著匠仔先走一步?」
最——明明應該是我人生中最受刺|激的這個時候,我卻一點都不驚訝,對此我感到非常疑惑。
只有繼續哭泣。不停地揪著頭髮。後背顫抖著。對著放聲大哭的兒子。
「為、為什麼……為什麼,為了我,哥哥不得不死?」
不對,又或者,被吞沒的其實是黑咖啡嗎?
不對,在憐憫的同時,也蘊含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冷酷。
「——怎麼了?」高千向著美也子夫人說到,「有聽漏掉什麼嗎?」
還只有十二三歲,精神還不是非常成熟的匠仔,一下子就接受了這種欺瞞的說法。
「白井老師去FOXY的時候,碰巧她正好不在店裡。但是,之後她肯定從其他職員那裡聽說了老師談到過我的事情。」
就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夠救匠仔了……我本來想這麼說,但是卻說不出來。
這樣的場景,到底該怎麼表現才好呢?
「為了你。」
「那麼,美也子夫人,請問,您的前一任丈夫怎麼樣了?我只從他那裡聽說了鈴木先生這個假名,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麼。」
「恐怕匠先生這麼拜託過鈴木先生:帶著美也子夫人搬離這個地區。然後一生都監視著她,讓她永遠也不能再接近自己的兒子。」
高千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她也並不知道我的可怕之處。」
「到底怎麼了?」
「省了你的工夫呢。」
是因為憐憫想要逃出自己手掌心的兒子的愚蠢而笑嗎?還是因為兒子想要逃避這想逃卻逃不開,要切斷卻卻斷不了的血緣的羈絆而在read.99csw.com懲罰他呢?
高千的聲音里,甚至還帶著一點愉快的笑意。
「你、你到底有什麼權利,把白井老師的人生搞亂。老師和他的夫人,都因為你的原因……」
「為什麼……為、為什麼?這是什麼道理?這純屬胡說八道。」
高千點點頭,「我知道了,那麼——拜託你沒問題吧?」
——雖然我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不過我真的要同情那個女人了。
「因為,你也一起來了。」
「一定是的。然後,瞅准機會,在白井教授經常會去的書店裡打工。非常漂亮地變成了他的妻子……簡直就是執念的獎賞。」
「不用了,不要緊了。」一直在發獃的匠仔也終於恢復到了平時的語調,「我已經不要緊了。」
「學長……」
「比如說……對,比如說,你有一個雙胞胎的哥哥,名字叫千治。像這樣跟我結合在一起的不是千曉,而是你哥哥千治。」
「偽裝。把自己的所作所為偽裝成店家開的一個玩笑,一個惡作劇,做一系列的事情讓被害者不自覺地產生這種想法。」
「住嘴。」美也子夫人第一次提高了自己的聲調加以反擊,「我不說話,你還越說越——」
漂撇學長交互地看著他們兩個人,過來一會兒,一拳錘在匠仔的肩上。
「美也子夫人生的並不是雙胞胎,而是只有我一個。」
「美也子夫人應該是很想搞到大學職員名冊吧。不過,這種東西出乎意料地,外部人員很難搞到手。所以她就心生一計。」
我不禁這麼想到。
「為、為什麼?我……」
果然聲音里充滿著憐憫。
「你怕了嗎,美也子夫人?」
他還是有點精神恍惚的樣子,臉上的表情顯示,美也子夫人的催眠術還沒有完全解除。
「咦……小兔?」
「——看,匠仔,這下你知道了吧。」
惡魔……這個詞出現在我的腦海里。高千為什麼會說美也子夫人「卑鄙」的理由,我也終於明白了。
「喂喂,小兔,不要問我啊。我剛剛才起床,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匠仔……
「總覺得,這兩個人會就這樣逐漸離我們而去……」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看著高千。大概是想要說些什麼吧,紅色的雙唇動了動。
「……果然,還是不肯叫我媽媽啊。」
「我覺得只有這麼做才能平安無事哦,對你來說。」
匠仔,一下子抬起頭,眼神不再想剛才那樣空虛。
她的睡袍的下擺好像擦到了被雨水潤濕了的地面,又好像沒有擦到,這種似擦到又沒擦到的危險的樣子,更凸顯了她婀娜的身姿。
「——算了,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匠仔,你就聽她的吧。」
「關於千治的事情,你也有一定的責任。」
難道,這個故事里出現的未亡人其實就是美也子夫人——我總覺得是這樣的。她的丈夫是失蹤的陶藝家,本人是鋼琴教師,雖然有些跟事實有出入,但是我還是覺得,說不定那個未亡人指的就是美也子夫人。
「你剛才說,會毀滅我的家庭吧。就像她曾經對鈴木先生和白井老師做的那樣,這一次她也會想辦法潛入到我的家庭中的某個人的身邊嗎?」
非常自然的動作。
追隨著他的視線,我終於也發現了。
「這就是命運。」
高千脫掉鞋子,走進離館。
一身黑色高領無袖衫的高千,和一襲白衣的美也子夫人對峙著。這樣鮮明的對比,在我的腦里浮現了黑咖啡和牛奶的映像。
「當然。」
美也子夫人的背影是敗北的背影。無論她說的台詞里包含多少怨念和詛咒,她的敗北都是決定性的,要問為什麼的話——
「作為謝禮,匠先生為鈴木先生提供了不在場證明。」
「哪裡有什麼證據能夠證明我殺了我的前一任丈夫呢?」
就在這麼說著的高千的眼前,書庫的門打開了,從裏面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走出來的,正是漂撇學長。
「高千……」我終於發出了聲音。
高千慢慢地把視線從匠仔身上移到美也子夫人身上。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呢?」
「命運……」
「怕千曉在這裏說出一切的真相。」
「終於……終於,擊退了美也子夫人啊。那麼輕鬆地就贏了。」
「我不明說你就不明白嗎?我當然是在說你和千曉共同孕育的那個孩子。」
「我們兩個的孩子的遺骸……」
「你在他的心上刻下了一生都無法痊癒的傷痕。在此之上,還為了明哲保身而利用了他的軟弱之處。甚至連他所追求的救贖都被你所利用。為了能夠在遙遠的地方,也能支配、束縛他的一生。」
「學長……」
真可怕。
「美也子夫人,」高千說道,「我勸你還是什麼都不要說走開一下比較好。」
但是,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小漂不是說過嘛——知道女人可怕之處的,只有女人。」
啟動引擎。
「我就對她說了——來見你的明明是哥哥千治。確實,我沒有再去見她了,但是哥哥應該還在繼續跟她往來。」
「全、全部都是你的錯。哥、哥哥的事也是……哥哥的事也是你的錯!」
「雖然我覺得這隻是一個可能性,不過,難道是美也子夫人您殺了他嗎?」
「我……」美也子夫人咽了一口唾沫,「我、我到底會害怕什麼?」
「但是,美也子夫人卻無法理解這些事。只是胡亂地指責不想再繼續見自己的兒子。於是,我就——」
「不是我,不是我!我……我……」
「怎麼了,小兔?」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獃獃地站在那裡,想起來前天匠仔說的那件事。
可以看到母親笑了起來。
她目不轉睛地抬頭看著比她高的高千,在她的臉上露出了畏懼的表情。無法相信,她的身體居然開始顫抖。她到底看到了什麼,讓她這樣僵在那裡?不用問,她看到的,當然是高千。但是,從我的位置,看不到高千的表情。
「到了現在你還在說什麼啊?」
「照你這麼說,聽起來就好像曾經有人能夠介入到這兩個人之間一樣。」
美也子夫人露出微笑。這就是匠仔的母親嗎……一想到這點我都有點暈眩了。這個人,這個美麗到如此地步的人。這個看上去非https://read.99csw•com常年輕,跟自己的兒子年齡沒有相差太多的人。這個人。
到底是為什麼呢?匠仔的告白,還有他管高千叫做千帆,這種直呼其名的稱呼,不知道為什麼,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習慣了這樣的情景,然後就一直留在我的腦里。
「不管你的動機為何,你作為白井夫人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不要想著再去誘惑我的父親或者哥哥,就這樣維持現狀開始一段新的人生也是你的一種選擇。難道不是這樣嗎?」
「知道了什麼……?」
甩來甩去的頭髮停止了動作。
「這麼有效率真是太好了。」高千露出微笑,「一下子就發現了目標。說不定這也是執念的禮物呢。」
怎麼回事?
「什……什麼?」
「但是,她知道了這個老師的名字里有帶有顏色的漢字,而且是教英語的老師。因為提到過初級英語會話課的事。」
「所以,我們之間就到此為止吧。我這麼跟她說了。」
就因為我在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導致過了很久我才回過神來。看起來高千和匠仔都有點擔心一直在發獃的我。
明明是在說空想中的不存在的人物,我還是不自覺地心中一緊。
原來如此,從道理上來說確實是這樣。都到這種時候了,我卻感到有點佩服。
「你不用管為什麼了,我們跟老師打個招呼以後就先回去了。」
「無論何時,我都會接受你的挑戰——媽媽。」
高千向匠仔伸出手。

03

七月二十八日。
「哈?」
然後。
「……不要再說了!」
雖然美也子夫人也很可怕……但是我還是能感覺到她們兩個的可怕完全不在同一個層次上。
「於是就不再去見她了。」
「是的。所以我不會原諒讓他陷入不幸的人。」
匠仔哭了出來。就像決堤一樣。
「這是最確實的方法,你的父親,或者是——」
——那個人殺了他……
「看起來,確實是這樣。而且一直到現在為止,我還是通過千治,這個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我們兩個一起孕育的遺骸,在精神上跟美也子夫人緊緊地聯繫在一起。無論我走到哪裡,無論我逃到哪裡——」
「那一天,美也子夫人對我說:千治死了,上弔死了,已經不存在這個世界上了。他再也不能來見我了,所以,你就代替你的哥哥來跟我往來吧。」
撫摸著我的頭的「邊見學長」,還是平時的那個「漂撇學長」,沒有任何遲疑的開朗的聲音。
有那麼一會兒,美也子夫人在無意中露出仇恨和留戀的眼神盯著高千。
美也子夫人眯起眼睛凝視著高千。
「不要再說了……我求求你。不要……不要再繼續說下去了。」
「你這種好像什麼都知道了的口氣,難道就不能想辦法改改嗎?」
耳邊又響起了剛才匠仔的告發,感到背後一陣惡寒。
匠仔沒有回答。他也沒辦法回答。
「執念——啊。」
突然之間我腦里浮現出昨天學長說過的話。
「你也知道吧?事實上,你也是知道的吧?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已經知道了吧,千曉。」
「不對……不對!」匠仔當場就崩潰了,蹲到地上。抱著頭。抽抽搭搭地哭泣著。
「在某處聽到你在安槻大學讀書的消息之後——」
「除了匠仔以外,沒有其他任何人能夠拯救高千,除了高千以外,也沒有其他任何人能夠拯救匠仔。這兩個人能夠相遇的意義,我想就在這裏吧。」
匠仔跟著她一起走了過來。
「因為你總是在逃避媽媽。所以,這是不行的。就為了這個,千治就不得不死。」
「或者是正在跟我的嫂子分居中的哥哥。」高千輕輕的笑了起來,「這可真是危險。如果是被那麼有魅力的人誘惑的話,我的那個哥哥可是會被秒殺的。」
「魔鬼啊——是呢。說不定所有的女人都是魔鬼。不對,應該說是不成為魔鬼就沒辦法得到自己想要的吧。如果是為了自己最重要的人的話——」
高千。
然後。
魔鬼——
慢慢地。
高千一邊拭去粘在匠仔的手腕和臉上泥印,一邊繼續說道。
「我不會奪走任何人。」
「那麼,千治是?」
「你說我到底做了些什麼?」
「怕……怕什麼?」
美也子夫人好像想要接近她的兒子,稍微動了一動。
「殺完人後,再回到匠先生正在等著的地方,整理好不在場證明的證詞。不用再說明一次他們兩個人合力犯罪的理由吧。鈴木先生在處理了家宅后逃向遠方,為了這個目的必須要殺死自己的母親。因為他的母親是一個不管他怎麼想逃都不願放手的,非常固執的一個人。」
是匠仔和美也子夫人共同創造了千治這個架空人物。如果其中的一方宣布這個人物已經「死亡」拒絕繼續協助的話,那麼之後,另一方確實不得不接受這種說法。因為,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會把匠仔(=千治)當成千治來對待,那麼千治也就再也不存在了。從道理上來講就是這樣。
高千緊緊盯著他的臉看著,「真的?」
「還是爽快點承認吧,怎麼樣?」
「為什麼?」
「不,其實在此之前,我自己都沒有發現這一點。但是在看到美也子夫人身影的時候,我就想到了,我不想失去你……但是,這是無法實現的願望。」
我一下子沒有理解她話里的意思,看起來在很久之前美也子夫人就已經在本館里聽著他們兩個人的對話了。雖然我和匠仔完全沒有注意到,不過高千好像早就注意到了。
就像是蛇的眼神——我終於知道了這種非常陳腐的比喻的意義。
美也子夫人的額頭上再次出現了青筋。臉上露出了想要痛罵卻強忍住的稍微帶點惡意的微笑,兩眼發直,緊緊地盯著高千。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千曉……」終於,她發出了聲音,「你要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你都是媽媽的兒子,我都是你的媽媽,這一點是永遠也不會改變的。無論……」
「恩?」
「另一方面,匠先生希望鈴木先生帶他的妻子,也就是您走的越遠越好。真可謂,雙方的利害關係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