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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怎麼了嗎?」我沒注意自己一直盯著他的臉瞧。
這些影像都不似閃光般稍縱即逝,而是與顯示的時間等速上映著,右眼看到的砂織卻是一臉失落。
黑色的轎車靜靜地向前賓士。我一點也不懂車,但車內座椅非常乾淨,感覺得出來很高級,空氣里飄著一股芳香劑的香氣。
雖然不甘心,但今天還是先回去吧。若要繼續在四下走動找證據,我需要更強有力的心理準備。
蒼蠅不是因為女孩的傷口腐爛才靠過來的。被三木弄傷的身體並不會腐壞,那隻蒼蠅只是湊巧飛到相澤瞳的身邊而已。
金田癱坐在地上,三木用菜刀刺進了他的肚子,再拿手邊的封箱膠帶把他捆一捆,押進地下室。
「可是我表弟說他真的看到了啊。他說那隻狗看上去一點也不痛苦,只靠兩隻前腳趴在地上往前爬。一邊爬,肚裏的東西還一邊掉到馬路上。明明就只剩頭和心臟,還活了將近兩個鐘頭,後來是被衝過來的摩托車撞到心臟才死掉的……」
「剛才是騙那傢伙的。」木村對我說。
「你在找人?」舅舅從照片上抬起頭來看著我。
砂織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就想打發我,但我想她應該只是懶得帶回去丟吧。
「現在只剩我和舅舅兩個人住。」
我吃著砂織做的早餐,舅舅正打算出門去上班。
最後我小心地走下斜坡來到馬路上,直到這時才終於從恐懼中解放,我不禁偷偷哭了起來。
因為是害蟲,要不就得弄到它完全不動了為止,要不至少弄到它幾乎沒動靜之後才往外丟。
那麼,如果是之前並沒有那道水泥牆呢?也就是說,兩個月前和彌死亡的時候,那裡只是個很平常的斜坡,所以和彌才能夠筆直地穿過杉樹林往下坡跑。而在他死後,那一帶便開始進行道路施工,在杉樹林里鋪上柏油路、裝上護欄,還有那道水泥牆。
木村將雙肘抵在吧台上,直盯著我瞧。因為他體格高大,擺出這姿勢相當有壓迫感,他甚至像頭熊般露齒微笑,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顧慮到還有其他客人,他並沒有笑出聲來,但我卻覺得蠻恐怖的,只差沒當場叫出聲。

1

天空陰陰的,陽光顯得很薄弱。時間還早,四下卻一片昏暗,好像快下雪了。
「不好意思,請問到市區最近的路怎麼走?」
「我還是會進來打掃。」砂織對張望四下的我說,「雖然我也知道這麼做很多餘,不過連棉被我都還會拿出去曬。」
「真的嗎?請你告訴我在哪裡!」我激動地當場站了起來,他讓我先坐下來。
「以前我曾經和砂織、和彌在這裏玩呢。」我開始從各個角度望著鞦韆,「沒有錯,就是這裏。」
聽到砂織今天不在,我一方面覺得失望,一方面卻也鬆了口氣。要是砂織突然出現眼前,我一定會不知所措。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我走近那個巨大的廣告牌,這是由兩根金屬柱子支撐的招牌,站在正下方抬頭看,廣告牌就像峭壁一樣。
不,不對。我怎麼這麼蠢。當時撞到和彌的駕駛是在當場就叫了救護車的。如果兇手現身搬動屍體,駕駛一定會發現。所以這個推論不成立。
再望了望成品,覺得金田臉上的鼻子和嘴唇似乎有點多餘,於是三木將臉部縱切開來,把皮膚和肌肉往後腦勺包過去,便露出了頭蓋骨。這下只剩下包裹著意識和眼球的頭蓋骨了,還有表面粘著一些嫌麻煩而沒削掉的牙齦等肉片。沒了眼瞼,嵌在眼窩裡的兩顆眼球直追著三木的一舉一動看。
「我知道他出了車禍。」
小學的時候,三木和鄰居的小孩一起抓昆蟲玩。家裡附近有一塊無主空地,那兒長滿了雜草,孩子們撥開幾乎高過自己的草叢,尋找蝗蟲或蟋蟀的蹤影。
他想把這個研究結果告訴醫院那個沒有前臂的好友。那個小孩已經出院了,不過就住在隔壁學區,騎腳踏車只需大約三十分鐘的地方。所以出院后三木仍常回去小孩家玩,一起聊天。
有段時間,家裡經營的醫院住進一個和三木年紀差不多的小孩。很偶然病房門開著,兩人於是對上了眼,從此三木動不動就跑去病房找那個小孩聊天。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一直以為警方應該是將整個事故當做交通意外處理掉了,沒想到竟然會朝這個方向猜測。
地下室窗戶已經被封起來,我拍不到照片當證據了。
「衝著她來?」
我有些失望,還是拿出相澤瞳的照片請他看。
「請給我一杯熱的咖啡歐蕾(罐裝咖啡)。」
「哎呀,你來了呀。」砂織回了招呼。
和彌一定是這麼希望的,因為我也是這麼想,更何況,我已經擁有一件和彌非常珍貴的遺物了。
三木從女子的口袋拿出皮夾,查明了她的姓名和住址。
三木用手掌把停在布袋上的蒼蠅拍爛,蒼蠅的體液把瞳的布袋染出一小塊污漬。
「沒看過啊。」他撓一撓一頭白髮,搖搖頭。
窗外漸漸看得見山谷里的小鎮了。國道彷彿小鎮的動脈貫穿鎮中心,但車流量很少,步調相當悠閑。
於是三木試著邀他進屋來。金田有點猶豫,還是踏進了玄關。
於是我前往咖啡店「憂鬱森林」,想順便在那裡吃午餐。
就在這時候,店後方走出一名女子。
他看了看女子胸口被樹枝刺穿的大洞,她的心臟仍在跳動,幾乎沒有出血狀況,頂多流了一點點血。
畫里有一隻烏鴉,它的尖緣正從小孩的臉上叼出眼球。
他打開電燈開關,走下樓梯。地下室四壁沒有粉刷,仍留著磚砌的模樣。室內溫度很低,呼出的氣息都成了白霧。天花板雖然很低,正常走動還不成問題。
「那些,是我的?」
途中,對向車道一部大型卡車和我們錯身而過,車台上載了許多鋸倒的針葉樹。聽男子說山裡正在進行杉樹造林,整個鎮一直依賴都是以林業生產為主。我恍惚的想著,這麼一來患有花粉症的人不就慘了?我明明幾乎喪失了所有的記憶,像杉樹花粉症這種可有可無的知識倒是記得清楚。砂織成天流著鼻水,該不會就是因為花粉症的關係吧?
男子好心讓我搭他的車,如果反而害他心情不佳的話好像說不過去。我焦急地心想一定得跟他說些什麼,但我卻沒有任何能拿出來聊的話題。沒有記憶,正表示沒有過去,也就是沒有任何經驗。我沒有能夠和他人分享的人生經驗,就連男子問起我的出身背景,我也答不上來,再說我也不大想提自己喪失記憶的事。
三木把瞳留在原處,兀自離開了書房。
「我表弟說那隻狗的下半身都被車子撞爛了,還一直活得好好的!」
三木欣賞了一會兒秋天的景色。天空陰陰的,放眼望去一片灰濛。照理說這個季節應該看得到楓紅的,但這裏只令人覺得缺乏生氣。
一推開門走進店裡,店內依舊充滿溫暖的空氣,我覺得好幸福,剛才腦中關於兇手等等不愉快的事情,馬上一掃而空。我笑眯眯地過去吧台前坐了下來。
他從屋旁跑進樹林里,穿越樹林,跌落滾下斜坡,最後就是被車撞到的事故現場。
因為,剛才他告訴我關於這棟屋子的事情——
「……上次地震的關係,我家牆壁多了些裂痕,」潮崎仍直視著前方說,「所以買了一些補牆壁用的東西。」
女子走進吧台,抓起面紙就開始擤鼻子。後來發現我在看她,她像是讓人見笑了似的一臉害臊。
三木發現一件匪夷所思的事。雖然還不到冬天那麼冷,不過氣溫比昨天更低了,但女子一點都不覺得冷的樣子。她的嘴唇和臉雖然泛白,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受了寒的關係。
老婆婆跟和彌在少年時代見過的一模一樣。
「砂織出去買東西了。」
三木第一次殺人,是在高中二年級的秋天。
背後傳來車子的聲音,三木回過頭。一輛車駛進了停車場。走出駕駛座的是一名年輕的女性,車上沒有其他人。女子身穿套裝,手上拿著地圖,她似乎覺得很冷,縮著肩膀走向三木。
「要不要進去?以前我常跟和彌常在這兒買東西。」
我笑了笑矇混過去。要是讓他知道我動過移植手術,有一隻眼球不是自己的,大概又得花很多精力解釋。我們回到車上,繼續往目的地前進。一路上,潮崎好像還是很在意我的眼睛。一定是藝術家這種生物,特別會對不可思議的外貌感興趣吧。我想多半是這個原因,也就沒怎麼放心上。
男子在駕駛座上一直望著我。不好意思讓他等太久,於是我回到車上。
他們倆在雙親過世后,便搬到附近的舅舅家住。我在左眼的影像里看過。
和彌曾經走過這裏,搖搖晃晃地背著書包出門上學。上高中時,放學跑去打電動打到很晚才回家,在玄關被砂織罵了一頓。
但是,這名男子卻在手術中死了。
他的嗓音比我想象的高,年紀大約六十歲上下。親眼見到他之前,我一直覺得他是個令人畏懼的人。因為在和彌的記憶里,舅舅總是大聲地斥責著舅媽。
烏鴉晃呀晃的盪個不停。一個黑色翅膀的可愛卡通鑰匙圈掛在前座照後鏡上,隨著車子的行進,在我眼前不停地擺盪。
「大叔的樣子怪怪的。」
「可以等到店打烊嗎?」砂織對我說。她似乎忙完一個段落了。我點點頭。
說完我低下頭向他致謝。潮崎一臉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發動車子離開了。
他叫做金田,就住這附近,好像已經好一陣子沒人見到他的蹤影了。
林子里非常冷,吐出來的氣化成白霧消失在林間。我每走過一棵樹,便用戴著手套的手拍一下樹榦,一路上這麼數著樹木的數量往前走。不過,在超過五十棵樹之後,我就厭倦這個遊戲了。
「對了,我想聽你小時候的故事。真是個好主意。我被帶到這個地方已經好一陣子了,但對你還是一無所知。」女孩的嘴角揚起一抹微笑,「先告訴我一件事,三木俊是你的本名嗎?」
他拉起倒在樹旁的女子,拖往從上方看不見的森林深處。拖行中,女子只是無力地開闔著嘴,因為粗樹枝穿透了她的胸口,已經沒辦法發出聲音了。三木將樹枝抽了出來,她的胸口於是開了個大洞。從折斷的肋骨之間,看得到消了氣而變得扁扁的肺。還有一個紅紅的、持續鼓動著的東西。
「你穿那件衣服,我還以為和彌回來了。」舅舅指了指我身上的睡衣。
三木當時幾乎不和附近鄰居打交道,因為屋子在山裡,所以除非自己主動和附近的人往來,否則是不會有人特地大老遠跑來找他的。當時他總是悄聲無息地、一副沒人住這屋子裡似的獨自過著日子。
再者,從一個人的視線習慣流連在哪些景物上,我想應該能夠大略抓出這個人的形象與個性。好比即使是相同的風景,若由不同的人拿相機來拍,拍出來的照片也會各有各的個性吧。
「要點什麼?」
講到後來連我自己都不知所云,愈說愈小聲。
這時,一樓傳來金田的慘叫。他趁屋主不在場,偷偷打開了冰箱,結果看見蛋槽里擺了一個個的耳朵和手指,那是三木還沒搬來這之前便一直收藏著的。
三木用鋸子鋸下了她的手腳。雖然沒上麻醉,但是眼睛纏著布條的女孩並不覺得痛的樣子。他也沒幫女孩止血,過程中幾乎沒流什麼血,而且傷口到現在都沒愈合,仍維持剛切開時的鮮紅色。
但是在這個家裡面,這種情緒卻很微弱。無意間看到的柜子也好、小盒子也好,我都有一股大刺刺地想要伸手打開來看的衝動。
三木從樓頂俯瞰整個城市。無數的人撞上了屋頂或道路,染出朵朵紅花。人體因為撞擊而扭曲變形,就這樣層層堆積站在城市裡。而三木身處的樓頂,卻沒有任何人掉落上來。
應該是不痛吧,她連眉頭也沒皺一下,但她好像沒辦法移動自己的身體,因為摔落時的撞擊把她全身都撞壞了。能夠自由牽動肌肉的,只剩下眼睛和嘴巴。
自己其實,擁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看樣子相關人士已經通報女子行蹤不明的消息,警方於是開始搜索女子的車,最後發現車子被棄置在山頂。
「木村店長說的呀。」
我只是一徑死命盯著窗外的景色。
兩個月前,和彌在馬路上被車撞倒。雖然肇事駕駛叫了救護車,但是在救護車到達之前和彌就已經沒了氣息,砂織趕到醫院看到的是和彌的遺體。我光是想象那個畫面,都覺得心好痛。因為父母過世之後,和彌就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因為某種偶然,我來到了這個世界,來到這個叫做楓町的地方。我是訪客。
女孩偏著頭,疑惑地盯著散置在房間一隅的手腳看。終於,她發現應該連在自己肩膀和腰部的東西不見了。
貓還是活著。而且這時他發現一件事。貓就算被三木弄傷了,似乎也不會感到痛。
我拿出相澤瞳的照片給他看,那是我從圖書館的舊報紙上偷剪下來的。
「說故事給我聽。」躺在沙發上的女孩說,「那個烏鴉幫女孩子收集眼球的童話已經聽過好多次了,我想聽別的。」
「我是來找人的。」我說了。這麼說並沒有錯,我本來就是來找砂織和相澤瞳、還有兇手的。

03

「那個撞到的部位,不知道是哪裡啊。」沒有前臂的朋友說,「所以是不是只要避開那個部位,生物就不會死了?」
那一次是我在家裡看到咖啡杯的瞬間,左眼球開始發熱,然後就看到了那段影像。當天的咖啡店宛如一套全新的華服,翹了課的和彌一身學校制服坐在店後方的座位,白髮蒼蒼的店長伯伯站在吧台內的模樣便烙印在他的眼球里。
我沒找到兇手的屋子。隨著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我察覺到這是一個多麼致命的失誤。再這樣下去,是找不到相澤瞳的。
三木把蛇拿了出來。跟女子道過別之後,拿出帶來的刀子,刺進女子胸口大洞里的心臟。女子像睡著似的閉上眼睛,停止了呼吸。
這消息對我也沒什麼幫助。
我思索著該怎麼回答。乾脆說實話吧,因為有一名少女被誘拐了。或許我應該尋求他的協助。
一路上我想著和彌的事。他曾經在廣大的小學校園裡一個人獨自哭泣,映在他眼中的美麗天空與植物的景象在我腦海蘇醒。
「我想先繞去一個地方,可以嗎?」
真是讓人哭笑不得。送她出門后,我坐到暖桌前,思考昨天為什麼從車禍現場無法走到兇手的屋子。
「和彌過世之後,我每天不是家裡就是咖啡店,其它的事情什麼都沒做。有時候一星期會出去一趟外送咖啡豆,不過都沒離開這個鎮就是了。」
要找出那棟屋子,除了從和彌的車禍現場沿著他當初的來時路逆嚮往回走,我想不出其他的辦法。照理來說,這麼做應該很自然就會到達那棟屋子的。
「我帶你繞一下吧。」
我們經過一家雜貨店,店裡很暗,不知道還有沒有營業。貨架上仍陳列著一些零食,看來是還沒倒,不過零食袋上卻積了薄薄的灰塵。
「脖子那邊刺刺的,我不要。」
「1021」數字不對。我好擔心警衛會過來關切,心裏七上八下的。
砂織停下腳步,詫異地看著我。
瞳的床就在林立的置物架前方,三木把她放到床上。
那位叫做京子的女性闔上書,以略帶責備的眼光望著木村。
聽說潮崎吃午餐大約要一個小時。在他吃完飯之前,我決定先看店裡的雜誌打發時間。
所以假期正式開始之後,我心裏多少輕鬆了點。於是我跟自己說偶爾耍點任性是可以原諒的,才好不容易下定決心離家遠行。
枯草之間成列的電線杆延伸至遠方。砂織偶爾會對擦身而過的人點頭打招呼,而他們都對我投以「這是誰啊?」的視線九*九*藏*書。
還活著。女子看到三木,露出鬆了一大口氣的神情。
「他膽子小又怕麻煩,既不會念書,運動也不行……真的是個一無可取的弟弟。」砂織說。
「不好意思,我生來鼻子就不好……」
「倒是曾經聽說有個孤家寡人的大叔突然失蹤啦。」
「我爸媽運氣很差,」掃完墓回程途中,砂織邊擤著鼻子說,「卡車車台上固定粗樹榦的繩索,剛好就在那個時候斷掉。」
地下室里有好幾座置物架,是之前住這裏的人留下來的,上面擺了一個個裝滿工具或是舊衣服的箱子。
原本以為進到別人家裡我會很緊張,沒想到完全沒那回事,我的心情就像回到熟悉的地方一般舒暢。我走上小小的玄關,穿過走廊,看到一個有點陡的樓梯,我知道和彌的房間就在這上頭。
這時,他的眼角餘光看見某樣不熟悉的東西,於是他停了下來,有個什麼東西掉在一旁地上。
「真是不簡單啊。」
畫面中,和彌的視線很低,應該還是小孩子吧,砂織牽著他的手走進屋裡。左眼的影像傳達了他內心的不安與寂寞,和彌緊緊抓著砂織的手,張望著陌生的四壁與擺設。
問她會怕嗎。女子只是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直盯著三木手上的地圖。
我不由得開始顫抖。兩個月前,和彌在這處柏油路面倒下,而在他死去的那一瞬間,我看見了。緊追在後的兇手就躲在樹蔭里,遠遠望著被車子撞到的和彌逐漸沒了呼吸。
不過看來即使大腦已經忘記,曾經深深映在視網膜的影像卻不會消失。
一片蕭條,毫無朝氣,彷彿緩緩步向死亡。這是一個灰色的,逐漸消失的城鎮。
我小心翼翼地爬上斜坡,一邊留心不要跌倒。一地的枯葉,踩上去似乎很容易滑跤,但爬到比較高的地方之後,坡度就變緩了。
「哎呀,京子小姐你也聽到了?」木村轉過頭看她。
木村帶著笑意說:「原來你也是衝著砂織來的呀?」
從墓園步行前往「憂鬱森林」,果然得花上將近一個鐘頭的時間。
聽見走廊上的腳步聲,我醒了過來。從石野家客房的被褥爬出來,鋪著榻榻米的房裡空空蕩蕩,只有被褥和我帶來的背包。
三木是醫生的孩子。他的爸爸是外科醫生,家裡就是一所很大的醫院。
訪客。這個詞讓我好沉重,因為我其實一直覺得自己只是陰差陽錯來到這個世界的旅人。我應該是「萊深」,但我又覺得自己不是「萊深」那麼,「我」究竟是什麼?從哪兒來的?有時候我自己也忍不住思考起這些事情。
我不知道這段往事,只知道和彌很寶貝這隻表。錶帶都壞了,他還是放在口袋裡隨身攜帶。
記憶中的餐桌,感覺是更開朗、活潑的才對。不過或許是因為那時舅媽還健在,四個人一起吃飯,才會顯得那麼熱鬧吧。
不知道那幅畫值多少錢呢?潮崎又為什麼會決定住在這個鎮呢?雖然很想問,但我還是沒開口。他不算是健談的人,我擔心自己問東問西的會讓他覺得煩。
相澤瞳的事情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我猜想,可能是因為他和現在的我一樣,想先取得確鑿的證據之後再報警處理。也因為這樣,身旁的人才會感覺他不大對勁。
我點了一份午餐。等了餐點,我欣賞起店裡擺設的咖啡杯組。所有的杯組都一塵不染,一定是有人勤于擦拭吧。木村的手指那麼粗,總覺得應該都是砂織在照顧。
「那舅媽……?」
砂織不知道什麼時候抓了一樣東西在手上把玩。仔細一看,是和彌最寶貝的手錶。那隻表是金色的,錶帶已經壞了。
他其實不覺得奇怪。大概是剛好沒刺中致命的地方吧,於是他又多刺了幾針看看。
學校已經開始放春假了。雖然我在春假前就開始逃課,放不放假和我應該沒多大關係,但是在該上學的日子沒去學校這件事,我還是有罪惡感。
終於,藍色屋子聳立在我的眼前。這是一棟兩層樓的屋子,而且果然是磚砌的沒錯。在我眼中,這棟屋子就像一頭蜷曲著身子棲息在黑暗裡的巨大生物,它蟄伏在森林深處,從杉樹林間歇望著人間俗世;又或者像是眯細了眼觀察著人類的一頭不祥的生物,一走進它的身邊,便感受到那陰鬱的眼神正籠罩著自己。
我答不上來。
住田去年才剛認識和彌。當時和彌醉倒在車站前的小酒館里,住田攙著和彌回到砂織工作的這家咖啡店。那天在小酒館好像是和彌與住田的初次碰面,兩人馬上成了意氣相投的好朋友。
「為什麼會想去那種鳥不生蛋的小鎮呢?」開車的男子好奇地問。
身體的部分可以靠天花板垂下的釣魚線支撐,但是頸部以上卻變成垂頭喪氣的模樣了。因為在裸|露的頭蓋骨上方,並沒有能鉤住釣鉤的部分。
「他說吃完飯後,開車載你過去。」木村轉過身朝我說。
砂織拿起房裡的面紙擤了擤鼻涕,落寞地說:「他真的什麼事都和你說呢。」
木拉門吱吱嘎嘎地往旁邊滑開,於是金田的手和腳出現了。手腳以外零散不好搬的部分,全被包進垃圾袋裡,這些東西之前三木便從地下室搬上來,放進這間倉庫里了。
我要找的那棟屋子,就在杉樹林的那一頭。我起了雞皮疙瘩,心頭湧上一股不安。距離有點遠,無法確定屋子是不是磚砌的,但那個藍色,我想和左眼的記憶里見到的應該是一樣的。
「可是你剛才不是說這個鎮上沒有認識的人嗎……」
砂織和木村倒抽了一口氣。
推開木門走進店裡,溫熱的暖氣迎面而來。我站在門口望向店內,左邊是吧台,右邊是座位區,全是我見過的景象。
車子再次駛動。我從背包拿出活頁本,將剛才看的景象記錄下來。自己現在正站在和左眼記憶里一樣的位置,我開心得不得了。但我與和彌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生長在相距遙遠的兩個地方。這麼一想,整件事簡直是個奇迹。
因為左眼放映的影像是無聲的,結果我一直都不知道他的名字,耿耿於懷到現在,實在很想知道。
「那時唯獨一塊拼圖片怎麼都找不到,急成一團……」我不覺脫口而出。
「可以告訴我和彌過世時的詳細情形嗎?」
「歡迎光臨。」店長走了出來,我心跳突地加速,他就是在左眼影像里出現過好幾次的人。店長留著小鬍子,五官像熊一樣。實際見到本人,發現他真的長得很高大,不禁懷疑他站在狹小的吧台里怎麼不覺得難受。
在我準備行李的時候,左眼的影像再次蘇醒,我看見了和彌的童年。但是自從在圖書館里見過他死亡的那一幕,後來不管看見多麼快樂的回憶,左眼的熱度退去之後,我總是忍不住想哭。
聽見鳥兒振翅的聲音。抬頭一看,一隻黑色的鳥停在屋頂上。林子里樹葉落盡的樹木宛如枯骨,林木之間傳來烏鴉冷冷的眼神。
我非找出兇手不可。然後我要讓他明白一件事:被兇手奪走的人生里,原本存在了多麼珍貴的東西。
這時一家原木建造的小木屋式咖啡店,招牌上寫著「憂鬱森林」,正是左眼影像里出現過無數次、砂織打工的那家咖啡店。
那天晚上我在睡客房。砂織從壁櫥拿出棉被,幫我鋪好了床。就寢前,我非常想做一件事,卻煩惱著不知怎麼開口。砂織察覺到了,便問我說:「怎麼了?」
總之,接著和彌試著用起子撬開地下室窗戶,卻發現有人朝這邊走來。自己的行蹤暴露了,和彌於是沖向屋旁的樹林中打算逃走。
女孩所說的那篇童話,是三木之前出版的故事書《眼的記憶》。女孩覺得無聊的時候,三木總會讀給她聽。
「從這條路進去,就可以通到黑冢京子小姐住的地方。」潮崎說。
他再試其他的貓。這次拖了兩個星期才死,而且是在沒有餵食物,也沒有喝水的狀態下。
他解剖過青蛙,也曾經切開魚的肚子把內臟拿出來,然後再放回池塘里,結果人就若無其事地在水裡游上好一會兒。青蛙甚至還拖著露出體外的長串內臟,一面用後腳踢著水前進。
玄關前也有許多回憶,都是透過眼球經歷的事。
我好開心。自從來到這個鎮上,我親眼見到許許多多之前在左眼記憶里見過的景象,但是見到了這座砂織曾經微笑著坐在上面的鞦韆,尤其讓我開心不已。
「你要去哪裡?」瞳問。
我一眼就看出這是我在動了眼球移植手術后,醫院月曆上的照片成了鑰匙,讓我在左眼影像里看到的那座鞦韆。
「唔,那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沉默不語。
很不可思議的感覺,因為左眼的記憶中,舅舅幾乎不曾對和彌笑過,但是,聽在耳里他這句話確是由衷的。
仰頭望向這片幾乎呈垂直的陡坡,岩壁上留下幾處受她撞擊后的痕迹,更遠的地方則可以看到小小的白色護欄。
瞳已經沒辦法穿一般的衣服了,於是三木幫她縫製合身的袋子,把她的身體放進去。他用小花和格紋的布料做了袋子,但是女孩不喜歡。
三木拾起那樣東西。這不是他的,他想起剛才打開窗戶的時候覺得有奇怪的動靜。
他提起了畫的事。我既不懂車,也不懂畫,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名的畫家。
砂織先是愣了一下,接著露出微笑。
姐姐看著我……也就是和彌的眼睛露出微笑。不用擔心,一切都會沒事的。但砂織也只是個小孩,心裏一定也不安極了,即使如此還是努力帶給我勇氣。
他就是住在藍色屋子裡的人,他就是兇手。而我卻毫不知情地坐上了他的車,還和他聊了那麼久。現在想想簡直難以置信。
「你不用客氣就放心住這裏喔。總覺得你跟自家人一樣,好像和彌還在似的,你們連走路跟吃飯的樣子都很像呢。」
他謹慎地將頭伸出窗外,看了看四下。
「沒關係啦,學校今天放假。」他漲紅了臉說。
「就是會變水水的一直流出來嘛。」砂織說完又擤了一下鼻子。
「是嗎……和彌倒是沒告訴我們,有一個像你這樣的朋友。」
從金田隨身的物品,三木得知了他是附近的居民。
首先我必須找到住的地方,再以住處為據點,找出應該還活著的砂織。和彌才剛過世兩、三個月,砂織一定還住在這個鎮上。
我抬頭往上看,卻不見那棟藍磚屋。眼前只有無數的杉樹遮擋視線,彷彿連接成排的高聳柱子,我只能穿梭其間。
舅舅嚇了一跳,有那麼一瞬間皺起了臉,彷彿被香煙熏到眼睛似的。
「和彌不是自殺的。」我斬釘截鐵地對砂織說。
從那麼高的地方滾落,女子卻還活著,只是手腳扭成很不自然的角度,眼睛和嘴巴也流出了血。她好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臉茫然地看著三木,手中的地圖掉落一旁。三木撿起地圖。
我點點頭。我很想去。
我的視線離開烏鴉鑰匙圈,望向窗外。整片灰色的天空下,道路緊貼山壁蜿蜒。看著長滿白色枯草的山坡,感覺很冷清。
要是讓兇手察覺有人在注意他就壞了,這麼一來,可能至今仍活著的相澤瞳就會陷入非常危險的處境了。
「聽說和彌不巧剛好看到爸媽發生事故的那一瞬間是嗎……」
於是三木將他的肚子縱剖開來,劃開皮膚,割開肌肉,便看見肋骨和內臟。這個時候金田已經完全無法開口了。
「等下我想先在鎮上買個東西,不會花很多時間。」
「你為什麼想去那棟屋子呢?」
「那天是讓一個高中剛畢業的男孩子負責綁繩索,但是聽說繩索沒綁好……」
每個落下來的人都身穿黑色套裝,有男也有女,無數的人從遙遠的高空落下。仰頭一看,紫色的天空萬里無雲,遠看只是小黑點的人們宛如星星一般布滿天空。他們頭下腳上,隨著墜落慢慢變大,彷彿下雨一樣吧嗒吧嗒吧嗒吧嗒吧嗒地掉落地面。或許是睡著了吧,人們臉上不見一絲恐懼。
「那孩子前天死了喔。」她看上去並不怎麼悲傷。
「見過幾次。」
那小孩也環起手臂,但是因為手肘一下已經沒有了,怎麼都擺不好。
一直站在原地抬頭看向磚壁上方,有種錯覺這整棟屋子好像在呼吸,宛如生物呼吸時肺部的舒張起伏,磚牆好像也靜靜地縮張著。
於是我下了車。
男人踏出店門的時候,好像朝我這邊看了一下。顯然他也聽到了我和店長的對話。
他清楚地記得那天在地下室將遮住女孩眼睛的布條取下時,女孩所說的話。
和彌房間里所有的布置,仍和左眼裡見過的一模一樣。
想死的話,只要把頭切下來就好。依照過去的經驗,只要將大腦和心臟分開來,要不了多久就會死了。再不然,選擇靜靜地等肚子的傷口愈合也行,三木造成的傷口一旦愈合,全身的生命力便會消失,接著只要放任不管,應該就會因為飢餓和老化的侵蝕而慢慢死去了。
「雖然可能有點唐突……」我下定決心,把心裏的疑問說了出來,「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我的雙腳無法動彈。我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多麼危險的事,要是被發現了,我的下場會如何?一直要自己別去想,但最糟的狀況仍然浮上腦海。一想到這些,我就無法再靠近屋子一步。

02

「我們非常期待老師的下一篇作品喔。」
他的聲音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樣。終於有機會可以近距離觀察他了,其實我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能夠親眼見到他。
雖然事實上,並不是初次見面,我連很久以前的你都見過了,我們就像從小就一直在一起。雖然我極力維持表面的鎮定,但內心都快哭了。
我的腦中一片混亂。我努力回想和彌的記憶:和彌先是衝進屋旁的樹林,穿梭樹林之間不慎跌落滾下斜坡,最後掉到馬路上。他在途中曾經先橫越一條馬路,翻過護欄,再跳下水泥牆嗎?我很肯定和彌的記憶里並沒有出現這樣的畫面。
「我想試試看這麼做會發生什麼事。」
砂織面無表情,一路上我推敲不出她的眼瞳望著什麼。我想起她說看到和彌的遺體也哭不出來,所有人都很悲傷,只有自己沒流淚……
我一邊想著這些有的沒的,翻了好幾本雜誌。後來又到書櫃前想找點別的書來看,卻發現一本很奇怪的書。那本書很薄,小小的一本,而且還很新,是一本童話書。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並沒有看到整棟屋子完整的模樣。屋頂和玄關是什麼樣子的呢?
一邊聽著三木的故事,女孩不知何時進入了夢鄉。
手腳變在內側,接著包覆上皮膚或肌肉,骨頭則是一根一根切斷,轉個方向之後用螺絲固定,再用內臟裝飾外表。因為這樣使得內臟失去支撐點,他便用鋼絲將他們固定住。
我一直以為只要從車禍現場筆直地往山頂方向走,就能夠抵達兇手居住的藍磚屋,但是,現在在我眼前的,卻是一道高達三公尺的水泥牆。牆的上方看得見馬路護欄,似乎是另一條道路。我張望了一下左右,這面牆一直延伸到遠方。
砂織坐到和彌床上。
「砂織,你今天也去咖啡店上班嗎?」
因為她的一句話,我終於決定跟她提提看。
隔天他又來到山頂,女子的車還是昨天那副模樣。他走下階梯去看女子的狀況。
他的語氣里儘是對砂織的擔心。和彌過世這件事,顯然對這個世界留下很深的影響。
不應該是這樣的。我的心中滿是挫折感。那棟屋子消失了,出現的竟是一道水泥牆。我完全無法冷靜下來思考前因後果。
至此,三木決定停手了。
「我想留下來。很謝謝你送我來這裏。」
一個毫無生氣的小鎮,連空氣的密度也顯得稀薄。在灰色天空籠罩下,整個小鎮看起來很昏暗,路面的交通指示白漆也彷彿開始褪色。車裡駛離車站還不到20分https://read.99csw.com鐘,卻強烈地給人一種荒涼的印象。
那這裏究竟是哪裡?不知該何去何從的我,只好沿著水泥牆走,看能不能找出通往上面那條馬路的途徑。
之前三木送瞳去地下室的床鋪時,持永幸惠在置物架的另一頭這麼對三木說。那個時候,金田正已經在地下室的角落迎接死神到來了。
三木整理好稿子放到書桌上。這張古董書桌是之前住這棟屋子的人留下來的,木製的書桌連細部都有著精緻的雕刻。
她深深吐了一口氣。
「那你見過這個女孩嗎?」
出遠門的幾天前,我把「菜深」存的錢全部領了出來。我在白天的時候,拿著寫有自己名字的存摺到銀行去。這本存摺一直藏在抽屜深處,是喪失記憶前的我一點一點慢慢存起來的一筆錢。
我慢慢喝完了熱牛奶,打算結賬走出去。
「唔,不知道有沒有呢。」
於是我對著ATM輸入可能的數字,試著將錢領出來。我先輸入自己的生日。這個日期是父母告訴過我,我把它背下來了。
我擦了擦眼淚。左眼的記憶盒子闔上了。
在心裏盤算著這些事情,就到了舅舅家。
兇手就在那裡,而相澤瞳就被軟禁在屋內。兇手到底是怎樣的人呢?
要不了多久,我便找到很接近左眼景象的地方,那是位於西南方的牆角。
地下室是一個很大的方正空間,但電燈卻不夠亮,使得四個角落顯得特別暗。
「初次見面,我……」我停不下來,不知不覺脫口繼續說,「我是……和彌的朋友。」
「是藍色的磚造屋。」
隔著置物架的另一側,傳來了久本真一的聲音。三木的視線離開瞳,望向置物架。透過架子箱子間的狹小縫隙可以望見另一頭,真一的眼睛便出現在縫隙里,正凝視著三木。
「冬月砂織……小姐。」
我看著牆上的畫,就是幅潮崎畫的湖景,平靜的湖面上倒映著森林。
這條馬路彎彎曲曲地穿過杉樹林,看來只要沿著和彌事故現場的柏油路一直往前走,就能銜接到牆上方的馬路。
我們邊走邊舔著在雜貨店買的棒棒糖。
不知不覺間,車子行駛在我曾見過的路上。兩側都是杉樹林,大白天的,四下卻一片昏暗。
我的左眼突然湧上一股溫熱。啊,這是……
我們倆出了房間,走下樓的時候,砂織對我說:「剛才我一直看著你的眼睛,嚇了一大跳,你的眼睛跟和彌簡直一模一樣……」
「YES」的話就眨兩次眼睛,「NO」的話就眨一次眼睛。用這樣當信號好嗎?三木問女子。
「如果想開車去,我可以找有駕照的朋友幫忙。」
「您曾經在這一帶見過這個女孩子嗎?」
「你是來給和彌上香的嗎?」舅舅問。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地震這回事,聽說是我來到楓町前一天發生的。這麼一提我才想起,我好像自從在醫院醒來之後,還沒體驗過真正的地震。
「那你知道一棟磚造的屋子嗎?」
說完,他便盯著我的眼睛看。原本只是無意間望著我的眼睛,但後來卻好像發現了什麼東西,他的視線一動也不動。
砂織不覺停下了手,呆望著水龍頭流出的自來水。客廳電視正在播放晨間節目,到了占卜單元,砂織忽地關上水龍頭,衝過去電視機前面。
在眼球的記憶里,穿著工作服的叔叔手上拿著油漆刷,正在畫廣告牌上的藍天。
這是在記憶喪失之前,「菜深」辛苦存的錢。我滿懷歉疚地拿著這筆錢,沒辦法把這想成是自己的。
「……不好意思,可以等一下再開車嗎?」我鼓起勇氣說。
砂織點點頭介面說:「後來在吸塵器里找到了,都是因為我自作主張打掃他的房間。」
我點了點頭,但其實我發現自己並不是那麼了解和彌。因為在左眼的影像里,總是和彌自己的視線。我只有在運氣好剛好遇上鏡子或玻璃反射的時候,才看得見和彌的臉。不過但是透過記憶的片段,我知道他並不是優等生,我也知道他並不是朋友圈裡的中心人物。隱約地,我一直感覺的出來和彌跟還擁有記憶時候的我——也就是「萊深」——是個性完全相反的孩子。
結果蝗蟲一直到第十二根針貫穿身體之後才死掉。釘進木板的蝗蟲已經看不出原本昆蟲的模樣,成了一個插滿針的塊狀物了。
「也對,他沒有理由自殺吧。」她垂下了眼,喃喃地說,「我……不知道為什麼,和彌死的時候我沒哭。即使到了現在,我都不覺得悲傷。身旁的大家都哭了,卻只有我這個做姐姐的好像沒事一樣。為什麼呢?」
京子緊緊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布滿了皺紋,手指硬邦邦的。
雖然一直叫自己別去想,但左眼記憶里見到的相澤瞳身影還是浮上腦海。也許是我看錯了,但當時的她看上去像是沒有手腳的。

04

我當然沒意見,反正我本來就不知道該往哪兒去好,只想著總之先到和彌與砂織居住的楓町來,其實沒想過接下來怎麼做。
他低頭尋找女子掉落的位置。在斜坡很下方的樹影之間,看見了她的長發,於是他走下階梯過去女子所在的地方。
「我明明只說我是和彌的朋友……」
我對和彌表達了由衷的感謝。謝謝你給了我一隻眼睛。
我翻了翻這本書,每隔幾頁就有插畫。無數細細的線條填滿整個畫面,黑壓壓的,感覺非常詭異。
「我聽和彌說了。」
我一躍坐上滿是鐵鏽的鞦韆,卻察覺身後的潮崎正盯著我看。想到自己這麼沒規矩,忽然覺得不好意思了起來。得穩重一點才行,我在心裏暗自反省。
但是看著「菜深」的存摺,總覺得不是自己的東西。既然感覺像是要領別人的錢,我可不想太引人注目。
「很謝謝您,不過我已經記得路了,我想走回咖啡店。」
就在這時,我發現了一件難以置信的事。
小孩在病床上看著手臂上的紗布說:「電車通過的瞬間,『碰!』地一聲我的前臂就飛出去了。」
「我才剛搬來這裏,開始在這家咖啡店出沒也只有幾個月時間,所以沒什麼機會跟和彌說到話。」京子說。
「是嗎……」她垂下了眼。
左眼曾經出現砂織與和彌被舅舅收留那天的畫面,玄關前的門牌寫著「石野」,那是舅舅的姓氏。
把花壇敲壞的話,或許就能找到地下室的窗戶了,不過這些磚塊看來非常堅固。
但是我已經確定她就如同左眼看到的一樣,至今仍在「憂鬱森林」上班。和彌過世之後,她並沒有辭去這裏的工作。
但事實上卻行不通。我毫無頭緒,總之先沿著坡道往鎮的方向走去。
規劃得很整齊的墓園,墓碑之間鋪著細石子路。砂織毫不猶豫地走進其中一條,即使沿路沒有任何標示,她心裏也很清楚位置所在。我緊跟在她身後。
三木上山的時候沒看到其它車輛。他停下腳踏車眺望山腳。山邊是懸崖般的陡坡,往下看得到裸|露的岩壁。路旁的護欄開了一道開口,從那兒有一道階梯通往山下。
前方是一個小小的廣場,大半湮沒在林子里。入口處拉了一條生鏽的鐵鏈,鐵鏈下掛著一個寫有「禁止進入」的牌子。不知道什麼原因,這個公園好像已經沒人使用了,到處長滿了雜草。
車子在一家農具行的停車場停了下來。
斟酌了一下,我不能輕易說出可能有女孩被軟禁在那裡的事。
看在我的眼裡,她的心像是一個巨大的洞,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深不見底的黑暗。砂織一定還沒走出失去弟弟的打擊。
雖然無法眨眼睛,但金田的眼球總是濕潤的。他沒辦法說話,但是透過眼球轉動便能夠溝通,或者是輕微抽|動著被反包在內側、露出身體下方的雙腳也足以傳遞情緒。
「那邊那些假人的手腳是怎麼回事?」
砂織顫著肩,擤了擤鼻子,擤過的面紙則是隨手一丟。
於是三木在頭蓋骨頂端打上釘子。他知道就算釘子前端打進大腦里也死不了的,所以他選了根長釘子。鐵鎚每敲一下,金田的頭就因敲擊而搖晃。釘子大概敲進去一半之後,便綁上從天花板垂下來的細線,調整到他不會低著頭的角度固定住。
貓好像沒察覺到自己已經斷成兩半,明明沒了後半部,還是轉過頭想舔自己的後腳。傷口幾乎沒出血,貓也還有食慾,吃下去的食物就從暴露體外的胃袋流了出來。然後撐過一個星期,他才慢慢沒了精神,最後像是睡著似的死去。
「那幅畫就是那個人畫的。」店長說:「他是畫家,叫做潮崎。聽過嗎?」
帶我來的男子跟坐在吧台的我說,我們差不多可以走了。
「砂織有一個死忠仰慕者喔,就是載你來的那個傻蛋,那傢伙是為了砂織才三天兩頭跑我們店裡。跟他說砂織今天感冒請假,轉頭就回去了。這小子,也不點個什麼東西再走。」木村罵人倒是不留情。
這麼說她並不是患花粉症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和我想象中一樣帶著鼻音,卻是很適合她、很好聽的聲音。
「這一帶就是楓町(tǐng)了喔。」男子開著車說。
三木拿著剛買的新鏟子走出屋外,沿著磚砌的外牆來到屋子的後方。
後來,即使和彌已經過世,他仍持續到咖啡店來。
「因為撞到和彌的駕駛說,那孩子是突然衝到馬路上的。而且,在意外發生前一陣子,和彌就不大對勁了。老是看他抱著頭不知道在煩惱什麼,好像很難受的樣子。」砂織以近乎懇求的眼神望著我,「所以我在想,你可能會知道和彌的煩惱……」
「少騙人了,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其中一個孩子說。
這幅畫感覺很不祥,連伸出手觸碰都會讓人猶豫許久。然而,不知怎的我卻無法將視線移開。這本書彷彿散發出某種妖術般的吸引力。
他抱著沉睡的女孩走下樓梯。瞳的臉頰靠在他的胸口,淚水沾濕了他的衣服。瞳有時候會因為想起爸媽而掉淚。
坐進駕駛座后,潮崎說:「接下來就去那棟屋子了。」
不過,溜滑梯和立體方格架還在,還有一座銹到看不出原本油漆顏色的鞦韆。
他順著女子的視線,看到女子胸口的大洞。仔細一瞧,有個什麼東西躲在裏面。他很快就明白那是一條蛇,盤起身軀藏在女子折斷的肋骨中。蛇吐著紅色的舌頭,直瞪著三木。看來是女子溫暖的體溫引來了蛇,將它長滿鱗片的身體貼著鼓動的心臟,準備進入冬眠了吧。
外頭下起雨來。三木將視線從金田身上移開,上樓到書房把開著的窗戶關上。
一隻下半部全被搗爛的鍬形蟲,還活了一星期。不過要是把它的頭部敲爛或是切下來的話,馬上就會死掉。
「因為他撞到的部位不對呀。」爸爸這麼對三木說。
「到我家來吧。」砂織聽說我今晚沒地方住,便邀我過去。雖然我身上的錢還夠負擔住宿費,但楓町好像沒有像樣的旅館,所以雖然很過意不去,我還是接受了砂織的建議。一方面其實我也多少有點期待,很高興能夠親眼看看他們家。
我想往藍色屋子移動,卻不知道該沿著馬路走還是穿越杉樹林。如果走在大馬路上,潮崎剛好開車經過發現,又得麻煩地解釋一堆不可,於是我選擇了樹林。
進到店裡,一個老婆婆走了出來,她好像一直在後面的房裡看電視。
「……我是聽人家說的,聽說那是一棟很特別的建築,所以想去看一看。」
我的胸口一緊。我猜想得到和彌的煩惱,因為他知道了被誘拐女孩的下落啊。
原來她也一直在聽我們的對話,真的好丟臉。
「你有認識的人住這鎮上嗎?」開車的年輕男子問,我緊張地搖了搖頭。坐上陌生人的車是需要極大勇氣的,但是開往我的目的地楓町的公交車一天只有兩班,而且現在才傍晚,第二班車就已經開走了,我只好鐵了心找便車搭。
我揉著眼睛走進客廳,舅舅已經起床了。
他望著手掌上幾乎被打爛的蒼蠅,這個小東西剛才一直困擾著沒有手腳的相澤瞳。
聽說他是和彌的朋友,一股親切感突地湧現。
「很漂亮的腳踏車呢。不過,這種季節騎腳踏車不冷嗎?還是我自己太怕冷了?」
只不過我靜下心一想,要救出相澤瞳,只要先找到那棟屋子,取得證據之後再通知警方就可以了。
舅舅的工作是到山上將砍伐下來的杉樹搬上卡車,再運到制材廠。每天早上他都換上一件又舊又垮的工作服,開一台輕自動車往來事務所。(輕自動車,亦稱「K-CAR」,為日本訂定車輛規格中最小型的一類,車身長度小於3.4m,寬度小於4.8m,高度小於2m,排氣量小於660cc。由於車稅、保險等都很便宜,車體迷你於市區穿梭又方便,在日本深受歡迎。)
男子和我說了很多話,但我卻不知道怎麼和陌生人相處,只覺得害怕。
「是的。不好意思過了這麼久才來……」
小孩總是認真地聽著三木腦中杜撰的故事。
她歪著頭,一臉的不可思議,似乎在問:「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只要找個人問問,應該馬上就知道這推論正不正確,我只用問說兩個月前有沒有這條道路就行了。
木村過去跟潮崎講我的事情。我遠遠看著他們倆對話,潮崎也抬眼看我這邊,我跟他對上了視線。他的眼神很銳利,我緊張地朝他點點頭打招呼。
他站在某個城市的大樓樓頂眺望著遠方,這個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掉落下來的人。
和彌高中畢業后,好不容易考上一所大學,不過他似乎念得很辛苦,中途就退學了。車禍之前一整年的時間,他只是在鎮上無所事事度日。
「晚安。」
但是,他會相信我嗎?我沒有把握。如果我告訴他,我因為移植左眼球的關係,結果看到了眼球捐贈者曾經看過的影像,他不會覺得我在瞎扯嗎?把女孩被軟禁的事情告訴他,他不會取笑我嗎?
四周的景象也幾乎相同,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經過了一段時間,附近植物的模樣和形影似乎有些微差異。
「走吧。」潮崎對書櫃前的我說,語氣很冷漠。他披上了黑色的大衣。
「一定是救兵來了喔。一定有人發現你是綁匪了。」
他沉吟了好一會兒,應該是拼了命在回想吧,但得到的回答,卻不是我所期待的。
「孩子?」
「你為什麼想知道我的名字?」
接下來就是問題所在。昨天有一道擋住我去路的水泥牆,但和彌曾經跳下一道牆嗎?我看著筆記,裏面並沒有出現類似的敘述。
開了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對我來說他明明是個很熟悉的人,但是對他而言,我不過是一名客人。
我努力回想京子是否曾經出現在左眼記憶里。和彌生前遇過的人數非常龐大,我無法一一記得每個人的長相。能夠立刻回想起來的,只有像舅舅或是店長這種親近的人而已。
第一次遇到金田,是剛搬來這棟屋子沒多久的事情。他記得很清楚那是他把持永幸惠和久本帶到地下室的兩星期前。
「有什麼開心的事嗎?」砂織一臉狐疑地問我。
以前,曾經有一名年輕男孩來調查這棟屋子,那時候也有一種受到監視的感覺。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我決定出聲詢問和彌是怎麼樣的人。
「您也知道那棟屋子嗎?」我問潮崎。
舅舅正要上車時,我叫住他。
「和彌不在喔。」她只是這麼說。
某童話作家
果然,有人來過這裏,千真萬確。他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覺。
「舅舅家到了,和彌就是住這裏喔。」砂織說完,便先一步進屋去幫我跟舅舅打聲招呼。
「真的好可憐,你要打起精神喔。我以前也有個跟你差不多年紀的孩子呢。」
我緊張地坐上潮崎的車。我坐在駕駛座旁,木村在店門口向我read.99csw.com們揮手道別,但他不知為什麼一臉笑嘻嘻的。雖然不明所以,我也笑著對他揮了揮手。
「那好,我問你……」木村想了一下,說,「這個店裡,有一樣東西是最近才擺上去的,你猜猜看是哪一樣。其它的東西幾乎都和兩年前一模一樣沒動過。」
「可以讓砂織帶你過去。」廚房傳來砂織準備餐具的聲音。廚房和客廳之間,只隔著一扇拉門。
果然回到店裡,還是會乖乖地把面紙團丟進垃圾桶里。
這裏偶爾會出現一些發現了三木的罪行、或者是覺得三木的舉止可疑而前來調查的人,他們在三木家附近悄悄地東探西查。他把這些人統稱為「訪客」。
他說病患是騎腳踏車跌倒的,沒有外傷。
「因為……我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住那裡。」
金田選擇活下來。
廣告牌上畫著蔚藍的天空和積雨雲。因為實際的天空覆蓋著灰暗的雲,唯有這塊廣告牌像是從晴朗的夏日天空剪了個方塊下來似的。大概是某家公司的廣告牌。
「菜深,進來吧!」砂織站在玄關說。
我在玄關等候,卻一點也不覺無聊。
窗外流逝的景色里完全不見高樓大廈,只零星出現過幾家小商店和民宅,期間有些長滿枯草、沒人整理的空地,還有骨瘦如柴的野狗抬頭嗅著垃圾。
「我弟弟過世的消息,是誰通知你的?」
我突地停下腳步,身體緊貼住牆,小心翼翼不發出一點聲音地悄悄離開那個地方。說不定現在潮崎正從窗戶探出頭來。
店後方陰暗角落裡的男人站了起身。剛才一直在暗處沒注意到,原來這個男人的五官非常俊美,頭髮很長,戴著眼鏡,一身黑色的大衣,無聲地走過我的身旁。他的步伐輕盈,甚至聽不到走路的聲音。看樣子要買單了。
我神情僵硬點了點頭。
沒有被發現我的聲音在顫抖吧?我的舉止應該看起來夠自然吧?
「是嗎……那,這一帶有沒有人行蹤不明呢?」
「婆婆,你都沒變呢。」砂織一臉滿足地笑了開來,那神情像只貓似的。
我閉起眼睛,努力回想著和彌與相澤瞳,好幫助自己鼓起勇氣。
難怪,原來大家都是這麼認為的。
還剩五分鐘路程就到「憂鬱森林」的時候,砂織停下腳步。
記得那是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有個朋友發明了用針刺死蝗蟲的遊戲。他在一塊撿來的木板上釘了無數只蝗蟲,拿給三木看。剛釘上板子的蝗蟲還在痙攣抽|動著腳,慢慢地終於不動了。
「如果你要回去了,我可以送你到咖啡店喔。」
我在一旁望著他,真是個容易看穿的人。
金田的死因是地下室的老鼠。老鼠爬上金田內臟外露的身體,啃掉了心臟。久本真一和持永幸惠發現他不大對勁的那個時候,他早已斷氣了。
我留在車上,他說去一下很快就回來。
每次三木一踏進病房,小孩總是高興的笑了開來,揮動包著紗布的手招呼他過去。
那個人已經掌握到任何犯罪的證據了嗎?這樣的話,便不得不封口了。就跟之前那位一直調查屋子四周的訪客一樣。
「什麼?」
「有公園!」我一跳下車便往前衝去。
我把手伸進口袋拿出相機,然後藏進樹林靠近路旁的地方先環視四下,確認潮崎不在附近。
「你居然找的到廁所。以前來我們家玩的人,都搞不清楚在哪裡呢。」
記憶裏手叉著腰責備弟弟的砂織,和現實中對我招手的砂織重疊在一起。
車子終於駛離國道,道路兩旁的建築物變得很少,也看不到左眼見過的事物了,我不禁有點失落。這時車子駛進一件店鋪的停車場,男子下了車,拿出擺在後座的箱子。
我無法證實她,因為我知道自己臉都紅了,真不想被人看到。
二樓傳來開窗戶的聲音。
她的手腳怎麼了?如果是兇手的傑作,那要多麼殘酷狠毒才下得了手!
「我姓木村,請問……?」
我完全理解砂織所說的,因為我也是這樣。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應該說誰呢?正當我思索著什麼說法比較自然的時候,砂織又問了下一個問題。
「不好意思……」我對店長說。
「我想看一下和彌的房間。」
「怎麼了?」開車的男子問,「是花粉症嗎?」
「……爸媽這場意外的禍首,好像是那一季剛去制才廠報到的一個孩子。」
和彌的眼球里關於相澤瞳的記憶:想要逃離卻撞上了車的影像。想必和彌事故那天之前,就已經發現少女被軟禁在藍磚屋裡,而獨自煩惱著。
停了一下,她恍然大悟地接著說:「啊,對了,你要去埋大叔。」
聽說曾有人懷疑三木俊這個童話作家是否真的存在,他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我瞄了瞄屋子後方,緊靠著牆有一間老舊的木造倉庫。我想起潮崎今天在農具行買了東西,說要拿來修補牆壁用的,說不定就放在裏面。
某童話作家
三木興起了模仿的念頭。他把抓來的蝗蟲放到木板上,然後拿出家裡帶來的珠針刺進蝗蟲身體里。但是蝗蟲並沒有死。
當時我正決定不下要買哪一種巧克力,因為那孩子聲音太宏亮了,想不聽到也難。
掛上電話,三木抱起躺在沙發上的女孩走出書房。女孩的身體很輕,大概只有十公斤左右。
木村驚訝不已,雙眼瞪得又圓又大,我知道我答對了。
問她還好嗎。不大好。女子眨了一次眼睛。
沒有被森林圍住的只有玄關那一帶。不過我並不想太招搖,決定不走過去了。
「真麻煩,連只小小的蒼蠅都殺不死。」
「我也不清楚,不過我搬來的時候就有了。」
這時三木醒了。他在書桌前重讀剛寫好的稿子,不知不覺睡著了。地毯上散落著列印稿,他把稿子撿起來。
店裡有兩位客人,一位是滿頭白髮的女性,大約六十歲上下,她坐在窗邊的座位,讀著一本精裝的單行本一邊喝咖啡。她布滿皺紋的手翻著書頁,穿著很有品位,可能是住這附近吧,從她悠閑地神態判斷應該是這裏的常客。
「我下車一下,馬上回來。」
「聽木村先生說,你很想看看那棟屋子,不過要不要上來喝杯茶?」潮崎看著我的眼睛,說,「你不用客氣,那屋子是我在住的。」
「你這麼相信陌生人沒關係嗎?」接過鑰匙的時候我問她。
「等我這邊事情辦完,就載你去你想去的地方。」男子說。
每天,和這個小孩說話都好開心。三木時常把自己被爸爸打或是被媽媽罵的事情告訴小孩,而且,還編故事說給小孩聽。
和彌和父母葬在一起。墓園位在近郊,從舅舅家步行約一小時腳程的地方。
明明是初次造訪,街景卻如此熟悉。文具店或是米店的店頭,都跟和彌的記憶一模一樣。
我總算安心下來,果然藍磚屋只要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就會到的。左眼的影像跟現實狀況並沒有大幅偏離,只是些許的差別罷了。
我走回門外,眺望著整間屋子,內心激動不已。信箱,小小的門,很一般的民宅。
「醒了嗎?」沙發上的女孩偏著頭問,「你已經睡了一個小時了,害我一直好無聊。」
一面胡亂想著這些事,我獃獃望著窗外流逝的景色。突然,一個熟悉的景象躍入眼帘,我不禁喊了出聲:「請停車!」
終於,潮崎推開店門走了進來,毫不遲疑地走到最後面的座位坐下。那個位置不太招得到什麼光線,是店裡最暗的角落,但在他眼裡全店似乎只有那個座位。
「這樣啊,你記憶中沒這號人物呀。」「記憶中沒這號人物」這種說法用在我身上,真是再適合不過。
「我想請您幫忙看一樣東西。」
店裡不見昨天坐在暗處的男人潮崎,不過名叫京子的老太太正坐在老位置上。彼此眼神交會時,她微笑著對我招了招手。
「其實我只要確認那棟建築師真的存在的,就夠了。因為我跟和彌打了賭,我本來一直不相信真有那棟屋子的。」
後來他們告訴我男子叫住田,聽說是和彌的朋友。
問她冷不冷。女子想了一下,只眨了一次眼睛。
為什麼自己要把女子推下山崖呢?他不曾深究過這件事,或許就跟用珠針刺進昆蟲的身體是一樣的吧。因為可以這麼做,就做了。
「舅舅,早安……」話說了出口,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我好像把他當自己親人了。
帶我來的男子從內店走了出來,他好像只是送貨過來。男子和店長很熟地聊著天,大概私下有交情,所以店長請他幫忙採購東西吧。男子張望著店內,似乎在找什麼人。
金田幾乎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放著不管的話,他一定會被自己的重量壓垮的。所以三木從地下室的天花板垂下幾十條釣魚線和釣鉤,把金田的內臟和鋼絲一一牽線掛上,硬是讓他立了起來。在裡外對翻的身體下方,露出了折進身體里的手指和雙腳,偶爾還會像青蛙彈跳似的輕輕動個幾下。
我點點頭。
「我知道了。」
「你要是偷了東西,我可饒不了你。」
店長送來了咖啡歐蕾(罐裝咖啡)。
「謝謝你來這一趟。」舅舅低下頭說。
我決定重新回想一遍在圖書館看到的左眼影像,那段因為相澤瞳的照片而開啟、直到和彌被車撞上為止的影像。看過那段記憶之後,已經過了將近十天,我從背包拿出活頁本,開始讀關於那段記憶的筆記。
我抬頭看。整棟屋子筆直地聳立,深入灰色的雲中。沿外牆繼續移動。我一邊望向地面,尋找應該存在某處的地下室窗戶。
他們兩位心裏不知道作何感想,會不會覺得我的突然出現很沒禮貌呢?
第二部作品是一名醫生為了方便開刀,在患者的背上裝了拉鏈的故事。只要拉開拉鏈裏面就是內臟,所以不需層層切開就能進行手術了。但那名患者卻忘了把拉鏈拉上,於是內臟全掉了出來,最後整個人只剩一個皮囊。
到了最後,金田從頭部以下,成了一個裡外完全對翻的模樣。裸|露在外的內臟,或是軟趴趴地垂掛在鋼絲上,或是好好地系在頭上。
窗戶開到一半,三木突然停下動作。
「這條路是什麼時候築好的呢?」已經問過木村的問題,我又再問潮崎。
「你這麼說也是啦,這問題的確是有點……」
午餐送上來,我直接開口問木村:「和彌出車禍的那條馬路,繼續往前走會彎彎曲曲地通到山上去,那段路是什麼時候鋪好的呢?」
之後連續三天,三木都去看她,和她說話。每次三木要離開的時候,女子的神情都似乎很孤單。第三天,女子的車消失了。
我們彎進一旁的小路,往山上的方向走去。那是一個緩坡,走著走著,漸漸地俯視便能望見鎮的風貌。山路的一側是杉樹林,另一側則是護欄,護欄再過去又是另一片樹林。濃郁的樹木氣味,抬頭只見筆直的杉木高聳入灰色的天空。
這是我不曾在左眼看到的信息,原來其實還有很多事情是我不知道的。我在左眼看到的影像,不過是和彌人生的些許片斷而已。
許久之後,三木在報紙上看到女子屍體被發現的報導。聽說發現的時候已是一堆白骨,從融化的積雪中冒了出來。
「不可以說謊喔。每個客人的長相,我可都記得一清二楚的。」
三木起身,跟女子說他要走了。女子的眼神看起來好像有事想問他,她似乎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三木沒理會徑自爬上階梯,跨上了他的腳踏車。女子的車還沒熄火,於是他過去打開駕駛座的門,轉動鑰匙關上引擎,然後擦了擦自己摸過的地方。
「不要迷路了喔。」
「這也是和彌跟你說的?」
「菜深,你要去哪裡?」
「很久很久以前我朋友曾經在那個廣告牌下方玩,那是廣告牌正在施工……」
我打算多繞些路找找看,搞不好碰巧就讓我撞見那棟藍磚屋。
「是我眼花了嗎?怎麼覺得你左右眼的顏色好像不大一樣。雖然差別不大、幾乎看不出來……」
「警方說,那孩子……會不會其實是自殺呢。」
「不過,他是個很溫柔的孩子。」
但是,兩人的舉止並沒有任何不悅,用餐中他們幾乎沒有交談,彷彿不曾意識到對方的存在。雖然圍著餐桌的是三個人,卻像自己獨自一人用著餐。
三木看了看黏在手心的蒼蠅,蒼蠅還不停蠕動著。
那幅掛在咖啡店裡的畫,好像是他在國外畫的。
我思考了一下,發現一個可能性。會不會因為某種緣故,所以和彌的屍體是被兇手移動過的?若是這樣的話,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我在左眼影像里看到的場面,和實際的車禍現場有所出入了。
望了望四周,剛才在二樓窗戶覺得似乎有人的動靜,現在已經消失了。
沒有人。是我太多心了嗎?
後來三木發現,換成其他昆蟲也一樣。不管是把鍬形蟲摔倒牆上幾次,還是不大會死;就算腳拔掉了、殼損壞了,頭上的角還是動個不停。
金田是個一臉窮酸相的男人,個頭矮又駝著背,頭髮已經禿了一半。他好像對於三木過著怎麼樣的生活、以什麼工作維生相當感興趣。
回到客廳,兩人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我。
「那個……就是……以前我曾經來過這間店,那時候聽到有人提過你的名字,所以才想問問看確認一下……」
「你從剛剛就一直怪裡怪氣的。」潮崎說,「不過還蠻有趣的就是了。」
影像中,和彌先是盯著接近地面的地下室窗戶看,從那兒可以望見相澤瞳的身影。然後他環視四周,由此我得知那棟建築物是用藍色磚塊砌成的。
「怎麼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好悲傷,是因為和彌的死,還是因為砂織?我的心好痛。
這通電話聽起來不像催稿,反而比較像打來確認三木是不是還活著。本來三木寫作的速度就不快,因為寫作並不是他的專職。他只在有空的時候才寫寫童話,而且,也不會和編輯保持聯繫,大部分時候他都是沉默的。只是偶爾如果有原稿完成,便送去編輯部而已。
問了確切的日期,車禍就發生在我接受眼球移植手術之前沒多久。車禍現場在距離這裏開車大約十分鐘的山路上。
發現我盯著表看,砂織說:「這是和彌成人儀式那天我送給他的。」
「是真的啦,我表弟很久以前看到的!」
想到自己竟然做出這麼難為情的事,我不禁雙頰發燙。不過,木村先生卻似乎很感動,一臉「原來如此」的神情。
我整理了一下思緒,決定到咖啡店去確認這件事。說要找人問,也只有那兒有我認識的人。
他原本沒打算成為作家的,而且他本來一直以為等到小時候說給朋友聽的那些故事寫完,就寫不出東西了。但其實,他心中源源不絕的故事從沒用盡的一天。
早在決定前來楓町的時候,我就打算這麼做了。
而且其實,他也很想看看,這麼做了之後會變怎樣。
「那是因為……」我語塞了。
出乎意料的答案嚇了我一大跳。
「下次可以約老師見面談一談嗎?」
和砂織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決定明天便採取具體行動找出兇手。其實我是害怕的,我很不安自己一個人是否真的辦得到。
「反正終究會變成土的。」
他也試過哺乳類動物。先拿食物引誘長在他家出沒的貓,等貓敢靠近他的時候,便把貓切成兩半。他在醫院內部無人出入的倉庫里,用菜刀把貓的身體切成前後兩部分。
砂織看起來好虛弱,彷彿就將消失不見。我緊緊握住砂織的手,她驚訝地望著我。
不管什麼事物都有過去,我在這家店裡重新認識到這一點。整個店內沒有過去的,大概就只有我一個人了吧。
不過眼前低著頭的他,身形比想象中矮小,頭髮蒼白,臉上掛著虛弱的笑容。我在左眼記憶看到的,或許是幾年前的他吧。現在的舅舅和我記憶中不大一樣,除了老之外,還少了一股霸氣,整個九_九_藏_書人沒什麼精神。
砂織出門前,把家裡的備用鑰匙交給我。
沒想到是在這種狀況下找到那棟藍磚屋。請潮崎待我過去,然後呢?
三木搖搖頭,三木這個名字只是寫書用的筆名。
正當我打算從頭讀這本書的時候,潮崎用完餐了。於是我把書放回書櫃。
我想立刻前往車禍現場揪出兇手。才經過兩個月,相澤瞳應該還活著。她被誘拐約在一年前,這是從舊報紙上得知的;而根據車禍發生的日期,和彌看到她大約在兩個月前。若誘拐之後長達十個月的時間,兇手都沒奪走相澤瞳的性命,那麼應該可以大胆假設,她至今仍然活著。
客廳是和式的,約四坪大,暖桌擺在中央,雜誌、橘子和電視遙控器等散置桌面和四周。一位穿著運動居家服、滿頭白髮的男子,看到我便點了點頭致意。是舅舅。
看了看手錶,時間過真快,已經接近中午了。
「昨天真的很謝謝你。」我也跟他打了招呼。
店長把他的餐點送過去。聽說潮崎近乎神經質地總是在固定的時間到店裡,點相同的餐點。而木村也都會幫他準備好一份沒有肉的午餐,好像是因為潮崎覺得肉有一股血的味道,所以他都只吃青菜。
想都沒想過,自己居然可以和砂織、舅舅坐在一起吃飯。接過飯碗,我不知該感激還是困惑。
我在洗手間里,順便洗了把臉,然後看著鏡中的自己。原本應該躺在棺材里的和彌的眼球,現在又回到了家裡。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一切都很懷念?洗手台旁放著和彌的牙刷,這兩個月來不應該一直擺在那裡吧。當然這種枝微末節的事並不會出現在左眼的記憶里,但不知怎的我卻直覺知道那是和彌的東西。
「不過因為他不大受歡迎,又欠了錢的樣子,應該是逃得遠遠的躲債去了吧。」
女子望向三木的腳踏車。
他是在大街上結識女孩的。女孩和朋友走失了,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他把女孩帶了回家。女孩說她的名字叫做相澤瞳。
我手托腮靠在車窗上,呆望著後視鏡。鏡子里,潮崎正把買來的東西塞進後車箱。
然後是抬頭望著廣告牌看到入神,一個不小心踢翻地上油漆罐的和彌。那時的視線位置還蠻高的,所以應該是和彌已經長大后的記憶。不過,弄倒油漆的和彌卻像個孩子似的逃了開去。
我婉拒了他的提議。
在我的感覺里,一直覺得自己已經在這個鎮上住了許久,因為全是如此熟悉的景物。因此人們那樣的表情提醒了我,對這個鎮來說,自己其實是一名訪客。
我把東西收拾好,然後整理自己的心情。我看著地圖和火車路線圖,思考移動的路線。
於是我得知和彌的死亡事故後續是如何處理的。
車子行進期間,我好幾次差點叫出聲來。曾經在左眼的記憶力見過的商店、風景、道路,正一一通過我的眼前。
「啊啊可惡,處|女座今天的運勢居然是最後一名。」她一邊擤著鼻子說。
挖好了坑,三木放下鏟子,走回屋子的方向。他得把金田的屍體搬出來才行。
能夠這樣親眼看到她走動著說著話,我還是覺得像做夢一樣,只顧盯著她看。分隔兩地的親人重逢,一定就是這種感覺吧。對幾乎沒有過往記憶的我來說,左眼球所記住的她的身影,反而一直是我最親近的存在。
那天是陰天,天氣很冷。三木漫無目的騎著腳踏車在山路逛,那是離他家不遠的一座山。
砂織似乎並不恨那個人,反而覺得真正可憐的是那個男孩子。
「那隻蒼蠅應該也會沒死透就成了螞蟻的食物吧。」瞳說。
女子把頭髮扎到腦後,雙手在穿著毛衣的身前撣了撣。可能是剛剛一直待在外面的關係吧,她的臉頰、還有鼻子都紅紅的。
我回想起兩人的爸媽死亡的那一刻,那個我在家居生活賣場看到的悲哀記憶。
他一臉不大放心的表情頻頻回頭看我,揮揮手步出了咖啡店。那副模樣我似乎在哪見過,或許他的身影也曾出現在左眼的記憶里吧。既然他常來這間店,見過的可能性就很高了。活頁本已經很厚了,一定有很多臉孔是我一時想不起來的。
在砂織的盛情之下,今天的晚餐也一併打攪了。在他準備晚餐的時候,我和舅舅聊了起來。
無疑這裏就是和彌從前待過的小鎮。每每目睹眼熟的景物,我都很想請男子停車讓我下車看看,不過又怕造成他的困擾,只得忍了下來。我把兩手和額頭全貼到車窗上,靜靜地觀察這個鎮。
接著,道路轉朝右彎。
金田這個全新的身形中,不見以往的窮酸相。這是一個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內臟聚合物。中心是宛如太陽一般紅色的塊狀物,正以一定的速度脈動著,將血液送至全身;切斷的血管很快便修復完成,覆蓋住全身;裸|露在外的心臟散發著莊嚴的光芒。
想起他那副模樣,我忍不住笑了。然而不知為什麼,一絲悲傷也同時浮上心頭。
我們打算回咖啡店「憂鬱森林」去。途中越過那條貫穿鎮中心的國道,還經過好幾個和彌記憶中出現過的地方。
而現在的這兩個人,總散發出一股疲憊、憔悴的氛圍。我因為緊張而食不知味,但看著默默吃飯的兩人,我心裏難過極了。
和彌咽氣的地點,氣溫感覺起來比別的地方要低許多。陰鬱的天空下,道路兩旁的杉樹為地面蒙上一層淡淡的陰影,不時聽見樹林深處傳來鳥兒振翅的聲音。
最後挑了一個淡藍色布料做成的袋子,瞳的頭部剛好可以露出袋口,再用紅色領帶束好袋口。
三木把地圖拿到女子面前,跟她說明往市區最近的道路,然後再問她,這樣明白了嗎?女子眨了兩次眼睛。
我想起剛才在咖啡店「憂鬱森林」里出聲跟砂織打招呼時,她應我的第一句話。
「藍色的嘛……」店長一邊尋思似的點了點頭,「知道是知道啦。」
也因此他到後來才知道金田是本地的居民。
「您也認得和彌?」
這時,坐在靠窗位置的年長女性說話了:「木村店長,這樣太過分了啦。這問題太難了,連我都答不出來嘛。」
「快被它煩死了。」女孩在沙發上,鬆了口氣說,「因為我就算想趕走它也沒辦法呀。」
三木正要把裝內髒的垃圾袋拖出倉庫。
三木把金田的身體裡外對翻了過來。
三木讓他靠著地下室的牆壁,問他接下來怎麼辦。想死?還是想活。
我鑽進廣告牌下方,敲敲柱子,從里側仰頭往上看,玩了好一會兒,我發現自己臉上露出了笑容。
不過對砂織來說,我只是個突然冒出來的人,我卻總是忘了這一點。
於是潮崎把他所知道關於那棟屋子的事情告訴了我。
摸了摸牆壁。沒有錯,就是左眼見過的屋牆。即使是透過手套,還是感受得到牆壁表面足以凍結魂魄的寒氣。
不過我很快發現沒這個必要了。我下了車,看著男子走進的這棟建築物。
越接近藍色屋子,杉樹以外的樹木就越多,枯樹們彷彿伸出觸手般伸展著樹枝。我記得在左眼的記憶里也是這樣,剛逃進樹林里的時候,也是一邊與樹枝奮戰一邊往前跑。
「您買了什麼東西呢?」
每當被問起小時候的事,他第一個想到的總是家裡的住院病患。年紀還小的三木在醫院走廊玩著玩具車的時候,從敞開的病房房門,可以看見裡頭躺在病床上的病患。無論是身上裹著紗布的人,或是手腳都被吊著的人,患者們總是望向窗外。即使發現在一旁玩著玩具的三木,也只是面無表情地、以空洞的眼瞳凝視他。
不過,他漸漸明白那些狀況其實並不尋常,身邊其他的小孩子都不是如此評價昆蟲的。但說不定是自己想殺的昆蟲剛好是生命力特彆強的呀。雖然他也曾這麼猜想,但三木看了看自己的手,他隱約明白原因並不在此。
睡衣是砂織幫我準備的,和彌初一那陣子都穿這件。
「我沒有說謊。」我焦急不已,不禁脫口而出。
「我可能會去和彌跟我提過的地方逛一逛。」
第一部作品是烏鴉——銜走人類眼球的故事。
在我的車窗這一側,路旁開始出現護欄。護欄外並非地面,而是一堵水泥矮牆,看得見從矮牆下方高聳出來的杉樹。那下面就是我昨天摸索著好不容易到達的地點。
潮崎一邊轉動方向盤,點了點頭。這裡是和彌發生車禍的那條路。
看砂織那麼擔心的模樣,我笑著對她點點頭。她說我可以在舅舅家繼續住,要住多久都可以。
我隱身枯樹間穿梭著走出林子,靠過去屋子將身體緊緊貼著外牆。
而誘拐相澤瞳兇手的藍色洋房,應該就在離車禍現場不遠的地方。若說有誰必須為和彌的死負責,當然就是那名兇手。
「等下我們要去的,其實是我舅舅家喔。」砂織吸著鼻子說。
或許是姐姐在這裏上班的關係,和彌經常上這兒來。因為這間咖啡店時常出現在左眼的記憶里,絕對錯不了的。這間店開張的那天和彌也在場,大概是他念國中的時候,那時的店長是另一位更老的伯伯。
「鼻水會融化嗎?」
我或站或蹲,透過左眼見過的構圖環視整個店內。木村和京子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的舉動,我想,還是乖一點好了。於是回座位坐好,故作鎮定地小口喝著咖啡歐蕾(罐裝咖啡)。
車子駛過和彌的車禍地點。像這樣坐在車裡通過他被撞死的地方,真的很難受。通過的那一瞬間,我緊閉眼睛,感覺背脊不停地顫抖。
那個小孩兩個手肘一下都沒了,聽說是在鐵路旁邊玩耍時發生了意外。特快車通過的一瞬間,小孩的雙手正好伸到鐵軌上。
「沒什麼。不好意思。」我覺得好丟臉,連忙移開視線。
「白木小姐你來這個鎮,是給和彌上香的嗎?」
「我去年剛搬來。」
「這些全都是我擦的啦。」木村直視著我說,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麼,語氣里也帶了點責備我沒禮貌的意味。
先切開身體,裏面的東西暫時先全部拿出來。然後把外面的東西放進裏面去,裏面的東西移到外面擺放。
長得像熊一樣的店長木村送來熱牛奶,喝下去身子暖和多了。
砂織盯著我的雙眼。只有那麼一瞬間,她眼中閃過一抹詫異,旋即恢復到平常的神色。
我搖搖頭。
三木的童話得獎,是他高三那年的事。得獎的作品就是他小時候說給那個沒有前臂的朋友聽的故事,他把這些故事寫成了文章。
「砂織小姐!」男子滿面笑容地揮了揮手。
不管是針葉樹林,或是高聳的鐵塔,這些都曾經出現在左眼的記憶里。我全身的肌膚緊繃,彷彿帶著靜電刺刺麻麻的,靜不下心來。明明已經春天了,四周仍是冬天的景色,完全不見植物的鮮綠,只有乾枯的雜草、樹木和幾近黑色的針葉林樹葉。冷風從窗戶的縫隙竄進來,氣溫非常低,即使下雪也不奇怪。
車行經過一間令人擔心有沒有客人上門的超市,招牌的油漆色澤黯淡,看上去有氣無力的。停車場上停著一輛生了銹的小卡車,一個頭上綁著毛巾的大叔,一臉嫌麻煩似的正將成箱的酒搬下卡車。
三木本來就沒幾個要好的朋友。從前一起抓蟲子玩的朋友認識了其他更有趣的朋友之後,和三木之間便慢慢疏遠了。所以每天放學后,三木都跑去找那個小孩聊天。
「你的大學,不去上課沒關係嗎?」砂織問住田。
屋子的後方,有一個倉庫,是從前住這裏的人留下來的。他用手指勾住門板上的凹陷處,使勁拉開。木門大概是蛀掉了,不這樣是打不開的。
第四天去探望女子的時候,女子一看見三木,就不停轉動眼球。她望向下方,好像要三木看什麼東西。
這裏跟和彌出車禍的地點一樣,道路有一側是陡峭的杉樹林。這一帶的山路好像都是這樣,一邊是很陡的斜坡,另一邊則是有些高度落差的護欄。
「你說以前,是多久之前?」
書房裡響起鈴聲,書桌上的電話響了。拿起話筒,是編輯打來的。
金田望著插著自己肚子上的菜刀,似乎很感動地低喃著。他的眼中露出幸福的光彩,彷彿忘卻為什麼自己不覺得痛。
拼圖的記憶結束之後,左眼又開始播映其他的影像。記憶一件接著一件蘇醒,完全不受我的控制。書桌也是、書本也是,都成了開啟記憶盒子的鑰匙,帶出一段又一段的影像。過往的喜怒哀樂,全部在我心中蔓延開來。
從車窗看出去的景色,愈來愈像在左眼裡見過的風景了,感覺距離和彌與砂織生長的土地愈來愈近。
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背包裏面與我寸步不離的活頁夾里,記錄了人們或小鎮的過去片斷,但事實上,我與這些事物卻是連一面之緣都稱不上。
「是從樓梯上跌下來摔死的。以前那孩子就常把樓梯扶手當滑梯玩,那天應該也是打算這麼玩才會摔下來吧。一定是坐上去后,才想起來自己沒辦法在市區平衡的時候抓牢扶手。那孩子老是忘記自己手肘以下已經沒了。」
「不用啦,請你喝的。」木村說。
他想,昆蟲大概就是這樣吧。就算把蟬用剪刀剪成兩半,或者抓住獨角仙的角把頭擰斷,腳和翅膀還是會動上好一陣子,不大容易死掉。真是一種生命力頑強的生物啊。
我沒想到她會這麼驚訝,點了點頭。
潮崎的車子離去后,我走進路旁的針樹林里打發了一些時間,猶豫是不是要馬上靠近那棟屋子。我想還是等他進屋裡,已經休息了以後再接近那一帶。
問她痛不痛。女子眨了一次眼睛。不痛。
自從記憶喪失以後,我讀了不少小說。因為後來我沒去學校上課,在咖啡店待久了,慢慢喜歡上了閱讀。而且不只是小說,漫畫和雜誌我都看,當然內容全都是我第一次讀到的東西。
「已經很久了,我想不起來了。不過,能肯定的是一定完工超過二十年以上喔。」
金田還有意識,所以可以從眼神得知他的感受。他的眼中帶有畏懼,雖然流著淚,但三木知道那只是因為神智恍惚的關係。
三木做了一個夢,夢見許多人從天而降。
「對了,請問你們店裡有沒有一位女服務生?」
我環視店內,花瓶、話、擺飾、木頭桌子與成套的木頭椅子都好眼熟,店內滿是溫暖的黃色燈光,連光線色澤都和我之前在左眼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謊話連篇。木村環起手臂看著我,一臉覺得我很可疑的表情。
「這隻表在車禍的時候撞壞了,指針就停在和彌過世的時間。」砂織把手錶伸到我面前,「你帶著吧?」
木村看著我說:「你好像警察喔。」一邊搖了搖頭,「不認識的女生。」
三木將這些童話命名為「暗黑童話集」,作品漸漸受到某些族群的好評。
店裡只有木村在。
推開咖啡店的門,鈴聲響徹店裡。店內暖房的溫暖空氣讓心安定了不少。
從我這側車窗看出去,剛好能夠清楚仰望這片斜坡。我把額頭緊貼著車窗往上看。
「垃圾這樣亂丟沒關係嗎?」
我逃進森林里,跑在和彌或許曾經跑過的路上。我回頭張望,潮崎應該沒追上來,但是在我心裏,卻一直有個人影緊隨身後揮之不去。
三木走到書房窗戶邊,想把蒼蠅往外丟。
而且,我還要找出那棟藍色磚造的屋子。
「這裡是……和彌……」
我環顧店內。
唯獨有件事停留在我腦海揮之不去。我在超市零食區里聽到幾個小學生談論一個新聞,那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
我在喪失記憶之前都看些什麼樣的書呢?讀到動人的小說會流下淚嗎?我會背下詩句嗎?
三木望向窗外。太陽快下山了,硃紅色的天空下,整片黑壓壓的森林綿延。三木拉上窗帘,這個窗帘也是之前住在這兒的人留下來的,厚厚絲絨質地的黑色窗帘。
「家裡亂糟糟的,讓你看笑話了。萊深小姐,還沒吃過晚飯吧?」砂織讓我在客廳的暖桌坐下。
read.99csw.com我已經不大記得在醫院醒來之後,第一次回到自己家的事情了,不過那時的我應該是什麼感覺也沒有吧。但是,站在和彌的家門口,強烈的懷念卻幾乎令我窒息。明明是第一次來這裏,卻像很久之前就來過了似的。
我匆忙翻開菜單,點了第一眼看到的飲料。
傳來鳥類振翅的聲音,雖然很暗看不大清楚,遠處針葉樹的頂端似乎停了一隻烏鴉。
三木開始抓蝗蟲回來獨自研究,想知道蝗蟲要受傷到多嚴重的程度才會死。比起來,剛開始實驗的蝗蟲很快死掉。多刺它幾根針,不消一分鐘就死了。不過,經過不斷的研究和測試,似乎能夠讓蝗蟲死的愈來愈慢了。
「您是最近才來鎮上?」
說不定是潮崎特地蓋好花壇好遮住地下室窗戶呢?和彌過世已經兩個月了,在這段時間內趕工砌好這些花壇,並不是什麼難事。
「你今天打算做些什麼?」砂織問。
「我去附近散散步就回來。」
兇手和相澤瞳就在那棟屋子裡。我打算只要遠遠看得到屋子,就立刻請他讓我下車。我只是要知道屋子的位置,還有通往那裡的路線。
過了大約半個鐘頭,我終於要做好了心理準備,朝那棟屋子前進。
接近山頂的地方道路漸漸變寬,拉出一區停車場,裡頭連自動販賣機都有。
整個鎮很安靜,道路乾乾的,籠罩著寒冷的空氣。微弱的風穿過鐵絲網空隙,把乾枯的樹枝吹的沙沙作響。路上行人寥寥可數,人們的臉上都鮮有笑容。
我想起剛才離開咖啡店時木村臉上的笑容,那是因為他隱瞞了潮崎就是藍色屋子主人的關係吧。我有點氣木村開這種玩笑,雖說現在不是該發脾氣的時候。
京子結完帳走出店門后,木村說:「你今天先下班好了,應該不會有客人上門了。先帶她回去吧,難得和彌的朋友來……」
我留了一封信給父母,告訴他們我要外出一陣子,每天會打一通電話回家報平安。
原以為像這樣爬著坡身體會逐漸暖和,刺骨的寒冷能因此緩和,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每跨出一步,體溫就被冰冷的空氣奪走一些,杉樹林彷彿無聲無息地吸去我的體溫。我將戴著手套的雙手插|進棒球外套口袋裡。口袋裡還有一台即可拍相機,我打算用這台相機將證據拍下來交給警方。不知道和彌看到的那個地下室窗戶里,還見不見得到相澤瞳的身影。
我也想過,反正第一次見面的人不認識我,隨便扯點小謊帶過就好,但是一時之間要我編謊話卻又編不出來。我開始結巴,心中充滿緊張和不安,話都沒辦法好好講。結果男子一邊開車一邊和我聊天,我卻只能簡單地點點頭回應他。
我知道,這裏就是和彌生命結束的地點。
和彌出生成長的楓町位於縣境的山谷里,應該是個人口稀少的小鎮吧,在地圖上標示的文字很小,一不小心就會看漏。
我也把照片拿給砂織看。她讓客廳的電視一直開著,人在廚房收拾餐桌。她也說沒看過相澤瞳。
平常我不管做什麼事情,不知為什麼總是很難放得開,總是擔心自己的存在是不是造成周遭人的困擾,搞不好是因為我一直覺得自己比不上「萊深」的關係吧。
整段過程里,金田既沒死,也沒失去意識,血也幾乎沒流。三木從老家帶出來的手術刀似乎會下意識地自行避開血管,所以即使流了血,也很快便止住了。而金田暴露在外面的內臟,也不可思議地沒變干,始終保持著水嫩的鮮艷光澤。
車子在貫穿小鎮的國道上開了一會兒,終於彎進岔路,往山的方向開去。
「一下子從那麼冷的地方進入暖和的地方,鼻水都融化了。」砂織一邊向店長木村點頭打招呼,一邊對我說。
「唔,我常聽和彌提起舅舅和姐姐的事情。」
腳踏車停在小孩家門前,三木按了玄關的門鈴。小孩的媽媽出來。
說完我指著牆上的一幅畫。那是一幅湖水的畫,一池在黝黑的森林里閃耀著光芒的湖。我記得左眼的記憶里應該沒有這幅畫,所以一定是最近才掛上去的。只要查閱活頁本,關於店內的裝潢全都詳細記錄在上面,不過根本沒有翻開的必要。
每走一步,鞋子踩著地板,奇妙地發出一種好聽的聲音。我在吧台坐了下來。
一時之間,這句話給我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簡直就像她弟弟只是離席外出了一下而已。她的聲音里聽不出沉痛的悲傷,彷彿只是在對我說明事情。
雖然很害怕,我還是努力鼓起勇氣,從車禍現場的柏油路面轉向路旁的斜坡,一腳踏進了長滿杉樹的林子里。我往山上走去,整個坡面覆蓋著杉樹的枯葉,踩上去很軟。在和彌的記憶里,當初他是滾下斜坡后,飛出去掉到馬路上。我決定朝他滾下來的反方向前進。
護士和三木的爸爸正在做手術的準備。他們兩人終於看見了躺在推床上的病患。那是一名年輕男子,看不出任何外傷,像睡著了似的。
我和砂織走出咖啡店。雖然這是我第一次在現實中和她並肩走,左眼的記憶里卻已見過無數次相同的情景。我一直將這情景記在心裏。
店裡柔和的音樂流瀉,輕柔到幾乎聽不見。我聽著音樂,啜著咖啡歐蕾(罐裝咖啡),一邊心想,和彌從前品嘗的應該也是同樣這個味道吧。
那個小學生手裡緊緊抓著零食袋子,很認真地對朋友說。我在一旁觀望,他的朋友都一臉半信半疑的表情。
「再前面一點就到了,我先去那家店送個東西。」
我不知道密碼。或許該說是「忘了」密碼才對。我想,應該能跟銀行的人說明情況請他們幫忙吧。我還帶了學生證和印鑒,一定能證明這個戶頭是我本人的。
她扭開水龍頭,點了點頭。
他挑了挑眉毛,露出「有什麼事嗎?」的表情。
我往山上的方向望去。爬上這道斜坡,應該就看得到那棟藍磚屋了。左眼的記憶里是這樣沒錯。
還有一位坐在最裡面的座位。那個位置燈光幾乎照不到,剛開始我甚至沒察覺有人坐在那裡。應該是一名男性,因為他穿著黑色的衣服,幾乎要融入四周的黑暗。
我很喜歡和彌。他眼中見過的所有光景,點滴豐富了我的心。一個人的一生,究竟能夠在視網膜映上多少的事物啊。
「……好不可思議的感覺喔。」
姐弟倆開始了在石野家的生活。舅舅是個不關心小孩的人,我曾經在左眼裡見過他開卡車的畫面,我想他的職業應該是卡車駕駛。不過,舅舅對砂織與和彌笑著說話的畫面,從來不曾出現在和彌的眼球記憶中,平常照顧倆姐弟的都是舅媽。
受傷時能夠潛意識地避開重要部位。不知道世界上有沒有人天生具備這種才能喔?三木問。
男子狐疑地望著我。燈綠了,我的右眼看著紅綠燈的信號燈。
「我穿著鞋進來沒關係嗎?總覺得,你家好像一座城堡喔。」
原來如此,所以他們才會吵架。終於解開了一個謎。左眼裡的我正和稚氣未脫的砂織吵著架,因為聽不見聲音,只知道我們為了某件事爭執不下。
「她在和彌出車禍前沒多久,因為傷風過世了。」
地下室的入口在一樓最後面樓梯的里側,因為門的顏色和牆壁一樣,乍看之下不容易被發現。他租下這間深山裡的別墅,就是因為中意這間地下室。

05

前不久,金田正在地下室里死了。
不對,不能讓他送我到屋前。我的打算是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拍攝屋子四周能夠當作證據的東西。所以我應該在快到的時候就下車,才不會被住在屋裡的兇手發現我在進行調查,這點非留意不可。
我一直杵在鞦韆前,潮崎也下了車來到我身後。
身旁成片的樹林靜靜佇立,三木撥開身前交纏的枯樹枝往林子里走去。沒多久,便發現一個非常適合埋金田的地點,於是他將鏟子前端刺進地面。地面因為結冰而有些硬,不過還不至於挖不了坑。
他滿臉訝異。
車子在紅綠燈簽停了下來,四周完全不見其他車輛。左手邊是一個廣場,廣場的白色地面乾乾的,上頭堆放著生鏽的拖車和舊輪胎。廣場再過去是一片蒼鬱的森林,紅綠燈旁邊聳立著一幅巨大的廣告牌。
「我剛才聽店長提到你的事情喔。」他友善地對我笑了笑。
和彌生前和他只相處了一年的時間,所以左眼的影像中很少出現他。是到很後來,我才看到他跟和彌玩在一起的畫面。
我打開車門下了車。外頭一片天寒地凍,和開了暖氣的車內完全是兩個世界。
三木坐到沙發上,用手枕著女孩的頭,順著她的頭髮輕撫,女孩於是閉上眼睛。三木開始回想從前的事。
木村撓著頭看了我一眼,便過去收款機前,接過男人手上的錢,找零給他。
「……大概兩年前。」
編輯的話他充耳不聞。他幾乎不跟出版社的人碰面,也不接受採訪,不曾出席任何宴會。他只是寫童話,寄給出版社;出版社收到稿子出版,把錢匯進銀行。只是這麼回事。
途中車子曾停下來等平交道,道路兩側滿是杉樹林,黃黑交錯的柵門在眼前緩緩降下,間歇的警鈴聲震耳欲聾,鐵軌橫卧在車子前方。過了一會兒,終於一輛只有單節車廂的電車通過,開車的男子跟我說這是市營的電車。
但我還是到處都找不到地下室的窗戶。我推測應該是和彌看到地下室窗戶的位置,現在只見磚砌好的花壇,任枯黃的雜草在裏面叢生。
屋子的四周都是森林,牆壁與樹林之間有一小段能夠通行的空間,地面是裸|露的泥土,表面滑不留丟的。牆與地面垂直交接的地方,有好幾個花壇,跟屋子是用同樣的藍磚砌成的,但裡頭只長了枯黃的雜草。
「當時在場的人是這麼說的沒錯,可是,和彌那孩子卻不記得了。他一直堅稱自己當時沒有看到爸爸媽媽出事。我想可能是因為刺|激太大,他為了保護自己只好忘了這件事吧。」
而和彌的視線,總是留連在什麼事物上頭呢?一時間,我竟打不上來。
我們倆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靜靜地陪在彼此身旁。杉樹林散發的濃鬱氣息,悄悄地籠罩著和彌喪生的地點。
我想在回去之前看一眼裡面放的東西,於是往倉庫走去。
「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想送幅畫給那家咖啡店。」他開著車說道。
跟住田聊著天的砂織,神情和剛才走在路上時截然不同,彷彿完全忘卻弟弟的事,預期開朗地和住田話家常。雖然心情有點複雜,我想或許這樣也好。
聽說就還沒退休,家裡的事由砂織負責打理,每天照顧他的三餐。
沒多久,潮崎把車停了下來,示意要我看外頭。
冬月家的墓位在墓園最外緣。砂織開始打掃環境,將落葉清乾淨。我們雙手合十,在墓前閉上雙眼。
是我自己選擇放棄這些美麗的回憶的,這讓我心裏有一股罪惡感。我也知道失去記憶並不是我的錯,其實沒必要這麼想。但是再怎麼說,當我改變了自己房間的擺設,決定揮別「菜深」的那一刻,我就已經背叛這些回憶,將它們拋得遠遠的了。
外頭很冷,一走出店門,身子的溫度瞬間降了下來。剛才在店裡暖烘烘的臉頰,緊繃得像要裂開來。太陽已經下山,燈光打在咖啡店的外牆和招牌上,整間店像是從一片漆黑中剪取下來似的浮在眼前。兩旁杉樹夾道的馬路,靜謐而黑暗。
結果那天我一直在鎮上晃蕩到傍晚。路旁老舊壞掉的自動販賣機等等,好幾個景物都讓我的左眼發熱,一一喚醒和彌在少年時代見過的景象。然而,對於兇手所在屋子的信息,我仍然一無所知。為什麼現實狀況跟和彌的記憶會有出入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他眼中的記憶不知帶給我多大的救贖。對一無所有的我而言,這些記憶幾乎等於我的全部。
「搞不懂他為什麼搬到這種偏僻的地方來。說到這,你又為什麼會到這裏來?」
我再回想左眼的景象。地下室窗戶並不在玄關那邊。而且和彌當時是利用牆角藏身,所以地下室窗戶應該就在離牆角不遠處。和彌接著逃進森林往山下方向跑,所以那個牆角應該在靠山麓那一側。
頭部、胸部、肚子,一共刺了三針,但蝗蟲還是動個不停,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蝗蟲的六隻腳騰空划動。觸角擺動著,針刺進去的地方開始流出體液,但蝗蟲還是沒有停止掙扎。
我搖搖頭。「我希望砂織你留著它。」
水泥牆只剩及腰的高度,我縱身一躍跳上牆,鑽過護欄來到上方的馬路。
答對了。我突然覺得,自己應該也能夠真心喜歡上那個被我收進衣櫃的玩偶「好時光」了。
終於,走了大約十分鐘,水泥牆的高度愈來愈低,愈來愈接近上方的馬路。
「我一直以為這裏沒人住呢。」
「聽說你是砂織弟弟的女朋友呀?」
「謝……謝謝你。」
眼前這條路的往來車輛非常少,十分鐘也不見得有一輛車經過,但順著這條路往下山方向去卻會到達和彌出車禍的現場。或許只能說他運氣實在太差,從半途跳出去馬路上還碰巧有車經過讓他撞上。他是被潮崎一路追趕,最後才不巧撞上經過的車子的。
雖然茂密的杉樹遮住了大半的視線,從筆直的樹榦間,我還是看見了那個顏色。
「噯……」
「店長,我倒垃圾回來了。」
接著我再輸入另一組號碼:「4156」
我坐到座位區去,遠遠望著隔著吧台聊天的住田和砂織。
房裡有一幅很大的拼圖,是一張小孩抱著小羊玩偶坐在摩托車上的照片。看著拼圖,我的左眼突然熱了起來,記憶的盒子開啟了,和彌見過的景物再次蘇醒……
我輕撫吧台。這是和彌從前坐過的位置、觸摸過的椅子。
昨天讓我搭便車來的男子坐在吧台前。本來他低頭趴在吧台上以口就杯喝著飲料,一看到砂織進來立刻坐直了身子。
我的目的地是剛才砂織帶我去的和彌出事地點。
金田來到這棟屋子的時候,用一種看到奇怪生物的眼神看著自己。
這座山的視野很好,山麓林立著無數的墓碑,但數量實在太多,我完全無法分辨哪一座是和彌的墓。
「有人嗎?」書房窗戶在屋子的里側,外牆和環繞屋子的森林之間有一小段空間,三木覺得那一帶似乎傳來了聲響。
女子對三木眨了兩次眼睛。看來她的耳朵還聽得見。
步出咖啡店,原本在暖房裡暖烘烘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冷卻。
砂織站起了身說:「明天,我們去和彌的墳前上香吧。」
出現了一條岔路。
「久等了。」
有一天,三木和小孩正在聊著天,一名急診患者被送進醫院來。他們倆等在手術室前,想看一眼這名病患究竟受了多嚴重的傷。
「磚造屋呀?那天跟你聊天的京子小姐就是住磚造屋喔。」
砂織沒有駕照,我跟她說我想走路過去。
車子旋即停了下來,潮崎用「發生了什麼事」的眼神望向我。
我很快地考慮了一下,做出決定。
繼續開了一陣子,前方出現左彎道,車子終於駛向與剛才來路相反的方向。
藍色。不過並不是晴朗天空的蔚藍,而是深沉、接近黑色的藍。
「差不多是那麼回事。」
走了一陣子,砂織停下腳步,靜靜望著柏油路面不發一語。
四下非常靜,幾乎沒有住家。砂織說從咖啡店到舅舅家,步行大約十五分鐘。我冷得直打哆嗦。道路兩旁種了非常多的樹。一路上或見到廢棄的車輛堆成一個巨大的生鏽鐵塊,或是無人居住的空屋充斥黑暗中。
女子把手放到護欄上,輕輕叫了聲「好冰!」。只是試著從身後推她一把,女子便翻過護欄滾下了陡坡。三木這才張望四周,確認沒被任何人看見。
「潮崎先生等一下就到了,他午餐都是在我們店裡解決的。他也知道那個地方,不如請他帶你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