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之記憶·下
反覆的恐怖襲擊喚醒了人們的警戒心,要獲得眼球的機會幾乎等於零。
不安的表情一轉,少女對烏鴉露出了一臉微笑。
一陣尖銳而漫長的絕叫過後,少女瘋狂地用手指抓臉,並且開始嘔吐。她倒在地上手舞足蹈、使勁地掙紮起來。少女抓起凌亂的頭髮,似乎已經忍無可忍地把髮絲扯了下來。
「喂——這邊還有其他屍體!」烏鴉飛到稍微遠的地方去,對著掘墓人用人類的語言開口說到。
「對不起,小姐,我不能與你握手。幾年前我到外國旅行的時候感染到一種非常嚴重的傳染病。只要有身體接觸,就會被那種很嚴重的疾病所感染。在你接觸到我身體的一瞬間,大概會立即抽噎不止吧。」
「我怕做手術……」少女說道。
03
烏鴉的頭就這麼緊靠著少女胸部。第一次接觸到的少女的身體,卻已經變冷了。
在月亮的映照之下,烏鴉發現了那東西。那是墓地當中一具將要被埋葬的屍體。烏鴉飛過墓地的時候,掘墓人正在埋頭挖土。
烏鴉獨自思考的同時,眼前的少女也正在用『填塞物』眺望著映像。
要是少女恢復了視力,鐵定會驚訝於它這個「不知名的先生」的真實身份,同時也會發現到一直以來被她稱為『填塞物』的東西,其實便是從其他人類身上搶奪回來的眼球。
烏鴉用嘴把披在屍體身上的布叼走。那是一具女性的屍體。烏鴉並不在乎她到底是怎麼死的:那具屍體的臉蛋與身體布滿了無數的傷痕,鼻子與嘴巴已經剖落,其中一邊眼球更被打爛了。幸好,另一邊眼球似乎安然無恙。
「小姐,能順利治療就太好了,恭喜你。」烏鴉嘴裏這麼說,其實心裏卻正在犯愁。
「來,我為你準備了最後一份禮物。已經放到桌子上了,請你戴上,體驗新的夢境吧。」
少女從桌子上取下眼球,放入臉上的小袋子。烏鴉背向少女,準備從窗戶離開了。
聽著少女的話,烏鴉飛出了窗口。
烏鴉終於注意到少女由心恐懼的黑色怪物正是自己!這孩子見到的魔鬼,正是被記錄九_九_藏_書在眼球當中的自己的身姿!
少女看到了。她體驗了眼球主人經歷過的地獄,以及她死的瞬間。
日復一日的作業,使人們對烏鴉的警戒加深了。
偶然之下,烏鴉在一處民家密集的地域中發現到一個有小洞的牆壁。洞穴是正好足夠一個人用眼睛窺視的大小。烏鴉就躲在牆壁後邊,當外面道路有人通過的時候,它便假裝人類發出聲音。
少女努力醞釀勇氣,並且決心做手術的動機,僅僅是為了能夠用眼睛確認那每天出現的不可思議的聲音。
太陽下山了,少女出行的時間即將到來。天空昏暗起來,月亮白色的光芒開始照射大地。
「只要我能醫好,就可以看到您了呢!」少女高興的說。
它會躲在樹枝或者屋頂上方悄悄觀察人類,一見空隙便箭一般飛下來。
一定會被她所討厭的。烏鴉越想越害怕,導致整夜無法成眠。
布頭所露出來的一角恰好能看到死人的衣服。烏鴉對那衣服有印象,看來那是先前被烏鴉叼走了眼球,受到太大打擊而死去的人類吧。
即使知道動手術的事情,烏鴉仍舊一如既往地為她送去禮物。
烏鴉拍打殘缺不全的翅膀飛起來,卻東倒西歪的像要掉下去一般。
觀賞完埋葬屍體的過程后,烏鴉拍打起那烏黑的羽翼離開了墓地。不一會兒四周便暗了下來,只有月亮孤獨地散發淡淡光明。
04
烏鴉把耳朵壓到少女胸口,沒有聽到心髒的跳動,看來她已經死了。少女的表情就像遇到什麼可怕東西一樣扭曲著。原本光澤柔亮的烏黑頭髮,與草莓一般的漂亮嘴唇,都變成死灰一樣的蒼白。
那是一件必須得慎重行事的工作。要說原因,其實是由於最近人類對烏鴉的警備加深了。
人沒無法分辨烏鴉,因此一些無罪的黑色鳥類便遭到槍支的無差別射擊。也許在那當中,就有自己的雙親與兄弟吧。
「可怕的東西?」少女剛一點頭,其中一邊眼窩中的眼球便噗咚、地掉了下來。少女把它撿起來,放入用來保存眼球的玻璃瓶中。眼球多到快九_九_藏_書要從瓶子當中滑出來了。
「小姐,願你手術成功。請一定要加油。」
為了通知少女即將啟程的事而踏入她房間的母親,見到了被無數眼球包圍著、已經死去的女兒的屍體,以及胸前緊挨著她的,已經冷掉的烏鴉的殘骸。
怎麼辦?少女很快就會就醫,視力即將復明了。到時候,她一定會發現說話對象的它,就是讓她衷心懼怕的黑色怪物!
至此還沒能為少女取得眼球。烏鴉想著想著,對如此不濟的自己感到難過,眼淚不知不覺便涌了出來。
「小姐你怎麼了? 」在烏鴉驚訝的質問下,少女用顫抖的聲音回答道:「黑暗的怪物。只要它一出現,映像就會被截斷……它是宣告終結的怪物。在夢的最後,黑色怪物都會抓住我往天上飛去。那真是一隻駭人的怪物。」
掘墓人驚訝的放下鐵揪,往音源方向望去。之後一臉孤疑地離開屍體,往烏鴉所在的方向靠近。
烏鴉並不知道。那具被它挖出眼球的屍體是在瀕死之前一直遭遇著人間傷痛一面、被敲詐、被傷害,藉由雙眼把世界的黑暗烙印下來的可悲人類。
「連姓名都不願意透露的不知名的先生,您真的存在么?我連您的手都沒碰到過……」
終於還是來了。烏鴉細小的腦海當中,一直圍繞著少女思考。曾經幾度想跟她道別然後飛向南方國家去,或者乾脆什麼都不說的消失不再回來。
似乎有人將要被埋葬入土。烏鴉降落到枯木上眺望,只見一個男人正用鐵揪挖著土。
啊啊,自己要是人類的話該有多好呀!
四周暗了下來,黑夜結束之後便迎來了少女離開的日子。但至此時,烏鴉仍沒尋覓到獲得眼球的機會。
不管是被手持木棒的人類毆打獵殺,還是被沉重結識的石頭驅除趕走,烏鴉仍舊一如既往的靠近人類,把自己的嘴巴染成鮮紅。
動完手術之後,禮物就不具任何意義了,但是烏鴉除了眼球之外便沒有能為少女乾的事。
桌子上除了花瓶之外,還擺著一個玻璃瓶。那個保存了至今為止所有眼球的瓶子。少女似乎打算把那作為紀念帶走。
同時,烏鴉也想到了好些奪取人類眼球的https://read.99csw•com方法。
「喂——,那邊那位,請稍稍止步。然後無論如何請來看看這個小洞。這麼做的話,就能看到牆壁裏面非常棒、非常漂亮的東西喲」
少女的兩個洞穴中分別塞入了烏鴉所送的『填塞物』,雖然眼球的走向非常怪異,但少女似乎能夠準確地捕捉到當中的景色。她全身顫抖著。
「小姐你怎麼了?」烏鴉把沾滿血的新禮物從嘴裏放下。
由於長時間與人類抗衡,有時候它甚至是在意識模糊的情況下奪取到眼球的。
少女動手術的前一天,烏鴉為了得到眼球而不間斷的飛著。結果飛到一處從沒到過的遠方都市去。
烏鴉中了人類投擲的石頭,嘴巴裂開一條縫隙。實在不行了休息一下,卻被人抓住了翅膀。雖然最終掙扎逃命了,羽毛卻全被扯落掉。被棒子狠狠地打了一頓之後,一向引以為傲的腳爪沒了。儘管如此,它仍努力尋找著眼球,只可惜怎樣都無法順利進行。
烏鴉見到一線希望。
「小姐……」正要說出離別話語的烏鴉,所有聲音卻被少女的哀號所掩蓋。
只是如今要得到眼球已經不太可能了。人類會慎重的隱藏雙目,市面上也出現了佩戴特製堅固護目鏡的人。
少女臉上露出可愛的小酒窩:「謝謝您」
某日,得到新眼球的少女對烏鴉說了許多從那『填塞物』當中見到的有趣光景。看來那眼球的主人經常到外國旅遊的樣子,少女對得到這麼好的禮物而感到喜出望外。
它就那樣往城市飛去,為的是尋找新的禮物。
滿載著眼球的玻璃瓶被打翻,人類的眼球往四周滾了開來。已經變得霉爛而柔軟的眼球,混雜著全新有彈力的眼球,把少女包圍了起來。
在此之前,烏鴉襲擊人類時偶爾也會被其他人目擊到。因此,黑色的鳥類會襲擊人們眼球的事情就在城市當中流傳開來了。
烏鴉訊問少女「可怕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但少女只是不斷地搖頭。
面對突然出現的、大到足以擋住視線的黑色翅膀,人類都會因驚嚇而睜大雙眼,而就是那一瞬間,烏鴉便奪取到對方的眼球。
目前為止的技術要治療少女的眼睛並不太可能,但是醫九九藏書學的進步在飛速發展卻是有目共睹的。
大人會用槍射擊城市當中出現的烏鴉,而孩子們則因為害怕被襲擊而總是用雙手擋住眼睛跑回學校。
小姐,我已經不會再到這裏來了。同時他暗自立誓,今後也不許再想起少女的事情了。
洞穴一旁有具全身被布包起平放著的屍體。
離開少女家后,烏鴉偶然飛過一片墓地。墓地位於小丘之上,四周並無任何民家。入夜之後,只有列隊整齊的石碑被月光照得發白髮亮。
乾脆別做手術吧。烏鴉雖然心裏這麼想,但面對為即將看到光明而高興的少女,它什麼都說不出口。
少女縮起小小的肩膀,臉色一片蒼白。原本像草莓般漂亮的嘴唇也變得象雪一般白。
「明天晚上,為了動手術我不得不到遠方的城市去。所以在那之前請您一定要過來喲,我想和您聊天」
伴隨著一陣像怪獸般撕碎人心的絕命尖號,少女癱在地上,不再動了。
但是烏鴉做不到。突然失蹤了,少女一定會很傷心,而更重要的是,烏鴉自身也會感到非常痛苦。
圓形小桌上,放了那顆從屍體身上挖出來的眼球。
「請不要在意。您給我帶來的禮物每個都非常棒。光明與色彩對於一直處於黑暗當中的我來說,是多麼令人安心的救贖。」
「短時間內是回不來了。但是,終有一天我一定會回來的喲!」
只要是為了少女,烏鴉並不在乎到底會害誰死掉。雖則它也知道自己所乾的事並不正確,可惜鳥類的心並不會為它產生任何罪惡感。
在被毆打的時候有不小心弄破眼球的情況,也有含在嘴裏時不慎吞下肚子的情況。
確認對方的行動之後,烏鴉從那人看不到的地方飛起來。它掠過掘墓人頭頂,降落到橫卧在土坑邊上的屍體身上。
烏鴉用那一直以來犯下無數罪孽,已經充滿人類血腥味道的利嘴插入屍體的臉。
「但是為了能夠見到您,我一定要忍耐!」
但眼前這個溫柔的少女,如果知道有人因為她而死掉,一定會非常悲傷,然後責備烏鴉的所作所為吧?它不要讓事情變成那樣。
「我不知道。只是一瞬之間捕捉到的影像而已。就像怪物一般的身姿,不知為什麼我https://read•99csw•com就是能感覺到那是一個可怕的東西。但是……」
烏鴉的胸口想要被撕裂一般。它不能與她碰觸,因為它不是人類。如果這件事情暴露了,少女一定會非常傷心。
烏鴉會屏息靜氣等待所有被這句話騙到的人類,他們的眼球與洞穴交合的一瞬間,烏鴉就會在里側用嘴快速地刺過去。黑色洞口的彼端,只要有人把頭伸到洞口,一個小時之後,便絕對可以見到少女充滿愉悅的表情。
突然,少女發出一聲尖銳的哀鳴。
倚窗而坐的少女在某一天如此說道:「好可怕……」
「您聽我說哦,我已經決定要接受手術了。」某一天,少女說了這麼一句話。
烏鴉也曾被搶射擊過,幸好沒有瞄準才逃過一劫。不過也因此,烏鴉每次在城市的上空飛行時,都必須飛到下方察覺不到的高度才行。而為了安全地把禮物交到少女手上,烏鴉只好不辭勞苦地飛到傳言沒有到達的遠方城市去。
說完話后,烏鴉便飛出窗外。尾巴所朝著的方向能夠聽到少女的回答,但烏鴉卻毫不猶豫的擺動著自己的雙翼。它那發達的鳥類胸肌當中有種連它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像要被撕開一樣的悲哀。
烏鴉的胸口難受得透不過氣來。然後,它下了決心。在今天,離開的時候,一定要對她說的話。
除了送眼球給少女討好她之外,烏鴉什麼都做不了。烏鴉希望至少在動手術之前,能夠再讓少女高興一回。可以的話就算讓它死也願意。烏鴉強烈地的如此祈求著。
「不知名的先生,我還以為您今天不會來呢?」一到她家,已經整裝待發的少女便如是說到。似乎為了動手術,現在就得立刻動身的樣子。
「只要把從您那裡得到的『填塞物』放進去,我每次都能看到非常美麗的夢境,對於失明的我來說真是非常寶貴的經驗啊。只是,我最近發現您給的『填塞物』當中,都會有一個可怕的東西出現。」
少女向著停留在圓形桌子上的烏鴉伸出了雙手。烏鴉認為少女應該是希望和它握手吧。在它很喜歡的電影當中就有類似的一幕。只是少女的臉與雙手都稍稍抬得比較高。如果烏鴉不是鳥類而是人類的話,大概早就去親吻少女的掌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