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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偷抓住的手 第一節

小偷抓住的手

第一節

那是一款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劃時代設計的手錶。
我的上衣口袋裡放著一封必須寄出去的信,正巧看見一個郵筒,便拿出信想投進去。那是箇舊式郵筒,當我正要投信的時候,才發現原來郵筒上根本沒有開口。
說實話,我很受打擊。本以為不久就會開始販售的,所以我已經在很多朋友面前洋洋得意地展示過那隻樣本手錶,而且也已多次和生產手錶的工廠負責人協商。以前父親打心底就不相信我能靠設計公司成功,我以為這次可以一舉獲得社會認同,然後到父親的墓前去告訴他,他錯了。
為了確保手錶生產線的運作,我們需要一筆相當大的資金。不但要從鍾錶廠家那裡購入手錶機芯,還必須租廠房來生產自己的手錶。我要做的手錶不是百圓商店裡賣的那種便宜貨,而是被賦予思想的作品,然而生產這些作品卻要冒相當大的風險,這可是一場賭博。賭博需要錢,可是我們公司沒育這個財力,之前向銀行的借貸都還沒還清。
我看了看左手的那隻表確認時間,然後站了起來。姑媽也不留我,只是說:哎呀,真是可惜啊!可是我卻看不出她有任何可惜的樣子。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戴手錶是五歲生日那天,是那時還在世的父親送給我的。那天,父親完全忘了我的生日,喝酒喝到很晚才回來,可能是看到我悶悶不樂地把生日蛋糕剩下了一半,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吧!他把自己從沒離身過的手錶摘了下來,戴在我的手腕上。
姑媽回到桌子旁喝起茶來。她沒有倒茶來招待我,但我決定不去介意。
「你姑媽怎麼樣了?」
姑媽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
「跟我所住的公寓相比,這裏的景緻已經不錯了。對了,為什麼突然想到來這裏旅遊呢?」
我眼前出現了一個人影。由於燈光昏暗,起初看不清她的臉,但從輪廓可以判斷出是個年輕女孩,她好像看見我從房間里出來。
姑媽在桌子旁邊邊跪坐下來,邊皺著眉頭說。於是我仔細觀察一下窗外,這才發現原來外面的風景的確不能算是「不錯」。
我嘆了口氣說:
事情發生在姑媽和她女兒投宿的那家古老溫泉旅館的房間內。我並不是有意看的,只是姑媽去了洗手間,我一直素未謀面的表妹也正好外出了,房裡就剩我九*九*藏*書一個人盤著腿發獃,我根本沒有碰到,但姑媽的手提包卻突然在我面前從桌上掉了下來。
我答道。接著好一段時間,我們都各自默默地收拾桌子周圍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再收拾的時候,他說話了。
「再有兩百萬的話,勉強可以支撐過去。」
從那時候開始,我把所有的零用錢都用來蒐集手錶,我的頭腦完全被手錶所佔據。如果要問我到底是怎樣被佔據的話,可以說只要我稍微鬆一口氣,耳朵和鼻孔里幾乎都會鑽出錶帶來。
「我打算讓她上一所我喜歡的學校。她應該馬上就要回來了,你們見見面吧!」
內山是唯一一個對我的設計表示理解的朋友,可是他對於我把才能用於設計手錶抱持懷疑的態度。
壁櫥的高度只到膝蓋,寬度剛好和窗戶差不多,打開拉門后,可以看見裏面只有三十公分左右深的空間。姑媽把手提包放在壁櫥的右下角,然後關上了門。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你這個社長沒有什麼手腕,才會導致公司經營不善,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要看開一點!」
「……沒關係,我明白的,雖然很遺憾,但這也沒辦法,所以內山,你不必太介意這件事。」
打開房門,來到走廊上。房門上有個重重的鎖,和這古老的旅館不太相稱,但那把鎖卻給人一種不用擔心強盜入侵的穩重感。
「我打算今晚和女兒一起去看他們拍電影。」
內山家同時也是我們公司的所在地,是一棟寒酸的兩層樓建築。我把車子停在停車場后,打開大門。
一年前過世的母親常常談起這位表妹,據說她是個對母親唯命是從的乖乖女。
父親平時從來沒有買過什麼東西給我,與其說是對我嚴厲,倒不如說是捨不得花錢。我母親買了一台掌上型遊戲機給我,我高興得不得了,可是父親似乎不喜歡看到我高興的樣子,他大發雷霆,把我的遊戲機扔到浴缸里去。
「不必了,我該回去了。」
「不行嗎?」
我把項鏈和信封塞進手提包里,然後放回原處,就在這時門打開了,姑媽走了進來。我的手才剛離開手提包,腰還沒來得及伸直,感到有些慌張。為了掩飾心裏的尷尬,我故作鎮靜地靠近窗戶說,這房間的風景還真不錯呢!
我抱九_九_藏_書著手臂,開始研究剛才想到的事情。
「真不好意思,驚動了鎮里上上下下的人。」
其中一人對禮品店的老太太說道。直覺告訴我,他們就是電影拍攝團隊的人。
夏天過去,帶著幾分涼意的風從溫泉小鎮的街道上吹過。被風吹落的枯葉不時越過旅館和禮品店的瓦屋檐,遠遠地消失在被晚霞染紅的天際。
「你真失禮!我女兒可是高高興興地來這裏的。」
「你是硬拉著女兒專程到這種地方來的嗎?」
姑媽愉快地點了點頭。這座溫泉小鎮好像正在拍攝某個著名導演的電影,我問姑媽有些什麼人參加拍攝,她便嘰嘰咕咕地念了一大串演員的名字。我對娛樂圈並不熟悉,但那些人的名字似乎都在什麼地方聽過,聽說演女主角的是個年輕偶像演員這件事,也是大家津津樂道的話題。我問了她的名字,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姑媽不講她姓什麼,只說了她的名字。我請她告訴我那個演員的姓氏,但是姑媽說沒有姓,郡是一個由兩個漢字組成的藝名。姑媽對我不知道那個偶像的名字一事嗤之以鼻。
內山把咖啡擺在我面前。
姑媽看了看站在窗邊的我那雙腳。沿著她的視線,我看到我的襪子前端破了個洞,心情頓時變得很差,彷佛能夠證明我一無是處的證據都集中在襪子那個洞上似的。
從溫泉小鎮的旅館開了三十分鐘左右的車之後,我來到朋友內山家。高中畢業后,我硬是沒有遵從父親的意願去上大學,而是進了一所學習設計的專科學校。內山是專科學校的同學,畢業后,我們兩人一起開了一家設計公司,做些海報及雜誌封面的設計,勉強可以維持生計。
我們擦肩而過的時候,我終於在燈光下看清楚她的臉。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從她不自然的視線中,我知道她就是我第一次見面的表妹,但我假裝不知道,離開了旅館。表妹的服裝素雅,給人整潔的印象。
我在一旁看著,心裏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個旅館的牆壁非常薄,窗下的小壁櫥雖說是向內凸出,形成了裏面的空間,但靠外面的牆壁一定還是很薄的。如果發生地震什麼的,牆上破了個洞的話,手提包不是任人家從外面拿走嗎?
哦。我點了點頭,那一瞬間,我明白了他要說的話,然後我覺得他像是read•99csw.com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便反問他:
社長之一的內山個子很矮,長得像只老鼠。看我到了公司,內山一邊幫我準備咖啡,一邊避開我的視線,那個時機掌握得非常巧妙,讓我覺得有些奇怪。
「我用車送你們去拍攝現場吧?」
我嗅了口氣,開始同情她的女兒,有這樣的母親,日子一定不好過。姑媽的女兒、也就是我的表妹,我從來沒有見過她,聽說她十八歲,和我差五歲。
「我也試過努力籌資金,可是還是不行。製造這種賣不出去的表,本來也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手錶,將時間規律地分割,把世界的法則隱藏於內部的棧械之中。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在筆記本上開始描繪、設計著我理想中的手錶。
從賣饅頭的土產店裡飄來一陣獨特的氣味。小時候上學時,常常會從饅頭店後面經過,抽氣扇吹出來的氣味讓人很難受。製作饅頭的過裎中散發出來的氣味,是一種和饅頭不一樣的、暖暖的、令人窒息的味道。我茫然地回憶起這件事。
在這個房間面對外側的牆壁上,離榻榻米大約四十公分的地方有一扇凸窗,窗子的木框已經十分陳舊,黑得看不清楚上面的木紋,窗框里嵌著糊紙的格子窗,外側還有一層玻璃窗。窗下的牆壁向內凸出,可以擺放花瓶之類的東西。而那凸出的部分裏面好像是一個小壁櫥,外面裝著一扇小拉門。
「我沒介意啊!」
「這樣啊……」
在去停車場的路上,我遇見一群抱著大件行李的人,大概十個左右,服裝各異,有男有女。
「那不是真的。」
「這是樣品,當今世上僅此一隻而已。」
我輕輕地向姑媽點頭道別。走在走廊上,地板不斷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走廊的照明十分微弱,昏暗中,房門都像連成一排似的。
我茫然地想著各種各樣的事情,想著想著,內山所說的兩百萬資金,不知不覺在找腦海里變成了另一種形態。而所謂另一種形態,具體說就是放在姑媽手提包里的項鏈和信封。
「你真的認為風景不錯嗎?」
「你打算做那種工作做到什麼時候啊?你和朋友開的設計公司生意很不順吧?我都聽說了,你設計的手錶都堆在倉庫里呢!」
他一臉錯愕。
我故意逞強,對姑媽撒了個小謊,說公司營運得非常順利read.99csw.com,然後把左手的手腕伸到她眼前說:
「她很好啊!」
站在窗戶旁邊,我清楚地感受到房間牆壁的單薄。這樣看來,哪怕只是輕微的地震,這房子就會立即垮掉。不,也許根本不需要地震,它自己也會自然而然地變成一堆瓦礫。
姑媽表情疑惑地看了看我手腕上的手錶。我向她說明,這是我設計的手錶,預計幾個月後就可以量產並在市場上推出。
「我是來看人拍電影的。」
我心神不定地靠近那個掉在榻榻米上、露出財物的手提包,雙手撿起項鏈和信封,心想乾脆放進自己口袋裡走掉算了。
大約半年前,我們的設計公司開始銷售手錶。設計由我來擔任,而機芯則向其他的廠家購買,我們計劃在不久之後推出第二批產品。
「……話說回來,難道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嗎?製作量少一點也無所謂,但要多少錢才可以生產呢?」
「拍電影?」
攝影團隊其中一人邊說,邊走過來,然後輕而易舉地抱起那個郵筒離開了。那好像是拍攝用的道具。
「不必了,你那車子的座位看起來髒兮兮的。」
我環視了四周,想找個真正的郵筒,這時才發現周圍有好多拿著照相機的遊客,他們應該都和姑媽一樣是衝著演員來的吧!當然,這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什麼?我沒聽清楚。」
可是我馬上恢復理智。姑媽馬上就會上完洗手間回來,一旦發現包包里的東西不見了,就會知道是待在房裡的我乾的。
「那當然,正因為這樣,所以你才不受女孩子喜歡,事業也不順利,服裝品味也很差。」
「你看看這個。」
那隻手錶可說是父親送給我的唯一一件東西。金黃色的手錶,拿起來非常重,錶帶是金屬制的,平時摸起來很冰涼,可是那時候上面卻留著父親的體溫,感覺暖暖的。對於那時的我來說,那金錶戴在手上實在太大、太重了,可是我還是很喜歡它,總是戴在手上。
於是他十分懇切地向我說明,由於我最初設計的手錶賣得很不好,現在已經沒有足夠的資金推出第二批產品了,所謂第二批產品就是現在我左手上戴著的樣本手錶。
這一帶的溫泉旅館鱗次櫛比,離窗戶大約五公尺遠的建築像一面巨大的牆堵在那裡。忘了說的是,我和姑媽所在的房間在一樓,而正對面是一棟三層read.99csw.com樓高的大房子,視野相當差。除此之外,離窗戶很近的地方還有一塊巨大的石頭,要是放在寬敞的日式庭園裡,一定是個不錯的景緻,可是放在緊挨著窗戶的地方就顯得十分礙眼了。
說實話,我根本不知道上哪裡去弄這麼多錢。我的手肘靠在桌子上:心裏想著中小企業的難處。我覺得頭很重,再這樣下去,不要說我設計的手錶,連這個公司恐怕都有危機。不,應該說,公司怎麼樣都無所謂,只要能生產自己設計的手錶就行了。第一次發售的手錶也不賴,只是我的運氣不好罷了,所以我把賭注都押在這次的手錶上。實際上,看過我那隻樣本手錶的人都對我的設計褒獎有加。當然,那可能全都是恭維話,但我想等在市場上推出后,問問那些把它戴在手上的人,他們對手錶真正的評價,因此,我需要正式的產品。只要能籌到錢,哪怕生產量少,至少可以讓我的手錶在社會上流通吧!
「你呀,連這個名字都不知道,這可不行啊!」
姑媽說著,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提包走到窗戶旁,雙膝跪地,打開壁櫥的拉門。
姑媽住在離這裏很遠的一棟豪宅內,我和她已經有五年沒見面了。前幾天,我突然接到姑媽帶著女兒到這個城市來旅遊的消息,所以今夭就來旅館見她們。我的父母在一年前雙雙去世,所以現在和我血緣關係最近的就是姑媽了,她來到這麼近的地方,不見面怎樣都說不過去。
還不只如此,只要稍微探身出去看看外面,就可以發現兩棟建築物之間的縫隙里停著一些小貨車。除了故意放在那裡讓遊客掃興之外,我實在想不出還有其他的解釋。
鑲了寶石的項鏈和一個厚厚的信封,從掉在榻榻米上的手提包里滾落出來。姑媽的丈夫是某家公司的社長,家財萬貫。聽爸媽說,姑媽從來不戴廉價的首飾,所以,可以想像那條項鏈也一定價值不菲。而且那個信封的封口恰好對著我,可以看見裏面裝著一大疊萬元鈔票,那應該是這次旅行的旅費。
「還不是又要堆在倉庫里。」
「現在正是為將來出路傷腦筋的時候吧!打算上大學嗎?」
「……沒關係,公司本身的生存都成問題了,我的手錶又算什麼呢?」
「那個……本來計劃要將你設計的手錶推出市場的,可是現在我不得不中止這個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