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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偷抓住的手 第二節

小偷抓住的手

第二節

「你說真的嗎?」
我還以為那個就是姑媽的皮包,倒霉的是,我和她的手在黑暗中相遇了。
過了一會,她說話了。
我差點叫了出來。深呼吸,不要緊,不要驚慌,只要摸到那隻表,把它拿回來就沒事了。
我右手拿著電鑽,隔著牆開始尋找壁櫥所在的位置。
我想起下午在走廊上碰見的表妹,她的面孔在我腦海中浮現。
我一邊說,一邊懊惱著。
我雙膝跪地,打開工具箱,撥開螺絲起子組和鉗子等,從裏面拿起了電動鑽孔機。電鑽的形狀像一把手槍,在相當於扳機的位置上,有一個轉動鑽頭的電源開關。
「這是什麼聲音?」
我的左手在牆壁那邊舞動,不停地在壁櫥底部的木板上搜尋。手指和手掌上只留下木板的粗糙質感,過了一會兒,我的手碰到一樣不可思議的東西。
我猛地抓住那東西,從洞里抽出了左手。
「去電影拍攝場地?」
最後,我拿出口袋裡的小刀,把鑽好的小孔連接起來。最先以為要一點一點地鑿,可是出乎意料地,刀刃運行得非常順暢。
她的話是真是假,我無法判斷,要在抓住她的手的情況下,伸長脖子從窗戶窺視屋內是辦不到的。房裡仍然沒有開燈,格子窗也關著,窗戶的鎖也鎖得好好的,而且,她的錢包其實一點都不重要。
「你有什麼資格這麼看不起我!」
壁櫥內的空氣冰冷,在我無法窺見的牆壁另一面,我的指尖觸摸到某種東西,摸起來的感覺好像就是我要尋找的那個手提包。由於洞太小,沒辦法連手提包也一起拿出來,所以我必須打開它,然後取出項鏈和信封。
面對這意想不到的發展,我開始打退堂鼓,想這樣逃走算了。但我不能立刻這麼做,必須做的事情還沒有完成。
「你聽好了,要是大聲說話,我就切掉你的手指頭!」
「不是有很多遊客來參觀拍電影嗎?所以我就隨便猜猜罷了,我對你一無所知。」
坐在駕駛席上,便利商店的燈光穿過擋風玻璃照到我身上。總算逃過一場劫難了,我安心地撫著胸口鬆一口氣。我打開助手席的工具箱,確認一下有沒有在現場留下了什麼東西。
不一會兒,我打完了所有小孔,把電鑽放在地上。
「聽著,別動!」
在短短一瞬間,月亮從遼蔽的雲中探了一下頭,白色月光灑在建築物之間的空隙。一隻胳膊被我的手從洞里拽了出來,懸挂在那裡,那手又白又細,無疑是一隻女人的手臂。
我的手沒有鬆開那隻手腕,懸在洞外的手開始不安分地扭動起來,我幾乎是無意識地用了全力去制止它,但女人的手腕仍然不停掙扎。
把手錶放進工具箱的時候,我並沒有仔細看,這時才發現我在牆洞里摸到的,是一隻市場上到處可以買到的普通手錶,雖然摸上去的感覺和重量的確很相似,可是它顯然不是我的那隻表。
「總之不管什麼都可以,把你的錢包給我!」
也就是說,我拿走了她的手錶,而我自己的手錶卻留在她的房間里。
一段時間里,黑暗中只聽見電鑽的聲音,與溫泉小鎮毫不相稱的馬達聲響,在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的狹小空間里回蕩。我握著電鑽的右手被震得不斷發抖,又打完一個孔了,我栘開鑽頭的位置,開始鑽下一個孔。
我把鑽頭對準第一個洞右邊四十公分左右的地方,按下了電源開關,鑽頭輕鬆地鑽進老朽的牆壁中,小孔很快就可以形成了。
隔著牆傳來有人從走廊那頭跑過來的嘈雜聲和急促的敲門聲,她好像把房門鎖上了,那對我來說是很幸運的事。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是誰?」
「總之你不要大聲說話!」
我慌忙看了看四周,背後那棟建築物的房間亮起了燈,我所在的地方也被燈光微微照亮,也許馬上就會有人從窗戶采出頭來。
我用食指在圓形的中心往內推,那塊牆壁順利地往裡面滑動了五公分左右以後,指尖的觸覺突然消失了,牆那頭傳來了小石塊掉在地上的聲音。
第一個小孔已經打通了。我必須再打幾個小孔,把它們連起來形成一個大洞。
「來人啊!抓賊呀!」
白天從姑媽房間窗戶看到的那塊巨石,在黑暗中變成了一團更黑的暗影。多虧那顆石頭的位置,我很容易就判斷出旁邊的窗戶後面,就是姑媽和表妹的房間。
「那你又為什麼不開燈,把手伸進壁櫥里?」
在她喊痛的同時,抓住我手腕的力量減弱了,我沒有放過她鬆懈的那一瞬間。
我說著便把右手伸進剛剛鑿開的牆洞里,在壁櫥里找尋,發覺裏面散落著各種各樣的物品,一定是她剛才找手機九九藏書時從手提包里倒出來的東西。我的右手在壁櫥底部的木板上摸索著,在那些東西之中搜尋著我的手錶,每當抓到一樣東西就用手摸一摸,看看是不是自己的表。
不然的話,我打算怎麼樣呢?我……我也無計可施。牆壁上掙扎的手安靜了,在等待我的下一句話期間,四周一片寂靜。我們兩人都一下子安靜下來,等待著我繼續說下去——包括我自己。
「他們不顧你的感受嗎?」
「那麼,你的人生又過得怎麼樣呢?」
「不信你試試。」
她十分鎮靜地撒了謊。
我默默地反省著,手還是緊緊抓著她的手腕,可以感覺到她手腕上的脈搏不斷鼓動著。
我的手逃脫以後,從牆裡伸出來的兩隻手臂也立刻消失在牆洞里。藉著後面窗戶透出來的燈光,我看見白皙的手臂被吸進牆洞里去的樣子。牆上只留下兩個黑漆漆的洞。
說到這裏,我忽然想到,房裡除了表妹以外,姑媽可能也在。
「有啊,有好多人呢!」
「你撒謊……誰會笨到說自己是小偷呢……」
我想起了那隻樣本手錶還戴在手上,可能是手錶錶帶勾住了手提包上的金屬扣之類的東西吧!我試著隔著牆壁甩了甩手,想把它弄下來。
「嗯?」
她的聲音很纖弱,像個小孩子似的。也許因為這個原因,我不由得感到她對生活一定持著嚴肅、認真的態度。她正活在對母親的愛和反抗的夾縫間,違抗父母對她來說是那麼重大的事情。
「都怪你啊,就是因為你待在房裡才會這樣的。」
我真是太蠢了!只要再挖一個洞,不就可以解決了嗎?左手一直抓住她的右手不放,然後用另一隻手再挖一個洞,我可以把手伸進去,把掉在裏面的手錶拿回來,然後就可以逃之夭夭了。
「不,不是你的……」
我的右手還緊緊地抓著那隻表。我沒有時間打開手來確認,但觸覺告訴我那就是我的表,把它扔進工具箱后,接著我把地上的工具也塞了進去。
「要是過得好的話,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裏握著你的手了。」
「你最好別出聲。」
她說到我的痛處。
我把雙手猛地一拉,總算掙脫了她的手,由於用力過猛,我向後一屁股栽倒在地上。我倆的手都獲得解放了。
窗框左下角往下四十公分的地方出現了一個洞,我用一種奇妙的心情迎接這瞬間的到來。黑暗的洞孔之後,就是姑媽和表妹在出門前封得死死的密閉房間,但現在兩個被分隔的空間因為一個洞而連接起來,空氣可以從一邊流到另一邊。也就是說,牆壁的那一頭已經不再是房間的「裏面」,而成了「外面」的一部分了。
那女人近乎悲號的叫聲從牆的另一邊傳了過來。驚惶失措的不只她一個,還包括我。
我左手握住她的手腕,右手從工具箱里取出鉗子,把鉗子的刃貼在她的手指上。她感受到鋒利而冰涼的鉗子,驚惶失措地說:
「你聽清楚,如果再讓我覺得你在找電話,我就在牆壁這邊切掉你的右手手指!」
裏面傳來了衣服摩擦聲,然後是什麼東西落在遠處榻榻米上的聲音。
「……屋裡除了你還有別人嗎?」
牆那邊傳來女人驚恐的聲音,我想起剛才那一瞬間被月光照亮的白皙的手,覺得那應該是年輕女人的肌膚,所以現在我手上緊握著的應該不是姑媽的手,而且那聲音也不像姑媽。
「好啊,我該怎麼給你呢?」
我來到目標的窗戶前方,把手中的工具箱擱在地上。
我開始回憶白天所看到的。姑媽她們房間的窗戶下面有個小壁櫥,裏面應該有個手提包,裝了一條項鏈和放有現金的信封。如果我能把它弄到手的話,就可以在工廠生產自己設計的手錶了。
她說。於是我用力把右手往外抽,她那抓住我右手的左手也被我一塊拉到洞外。即使如此,她還是絲毫沒有放開我的意思。
「我說,就算我能拿到錢包,又該怎麼給你呢?雖然你在牆上打了洞,可是這個洞不是被我的手堵住了嗎?」
我看了看四周,確認一時之間還不會有人來。月亮又躲進了飄浮的雲中,我身處的建築物空隙也顯得夜色深沉。右邊是靠大街的方向,小貨車像一面屏風把我遮住,左邊恰好是那塊大石頭。
我沒有理會她那微弱的抗議,再次審視自牆壁洞孔里伸出來的手臂。光線很暗,看不清楚,但可以知道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經接近肩膀了。那似乎是她的右手,我想像著表妹在裏面是怎麼樣的姿勢,大概是上半身靠在壁櫥內側的牆上,像剛才的我那樣,半邊臉緊貼著牆壁吧!我想我這樣做實在對不起她,可是我現九_九_藏_書在必須以一個兇狠小偷的態度來對待她,如果我的態度有所緩和,她一定會呼救的。
我使勁地把手往內伸,幾乎連肩膀都塞了進去。我閎上眼睛,集中精神找著那隻表。由於肩膀都進了洞里,所以我的半邊臉也貼到牆上,古老牆壁的塵土氣味都被我吸進肺里。
我在無法動彈的情況下不禁喃喃自語。
她有點懷疑我是否事先調查了她的行動,然後趁屋裡沒人的時候來行竊。
她本來應該要被母親拉著去看人家拍電影的,我聽姑媽說過。
「是啊……你怎麼知道的?」
我打量了四周,確定沒有人注意到自己以後,便離開大街,沿著旅館的牆向裏面走。姑媽她們住的旅館和隔壁旅館之間的空隙,仍然停著小貨車。小貨車把牆壁之間的空間填得滿滿的,使得牆和車輛之間隔得十分窄。我側著身子走過去,一隻手提著的工具箱也剛好可以通過,那工具箱可是從內山那裡借來的。
我把這樣的想法說給她聽,但沒有提到那些可以讓她猜到我身分的部分。我感覺到牆那邊的她,在靜靜傾聽著我的話。
她沮喪地說道。緊接著,響著的鈴聲轉移到房裡較遠的地方,然後在那兒繼續響了一陣子,我們屏住呼吸靜靜地聽著。過了一會,打電話的人終於放棄了,周圍馬上恢復了寂靜。
同時,我的左手也起了變化。剛才她悄悄握住我左手手腕的冰冷右手也突然用力,之前一直是被我抓住的手,這時也緊緊地抓住了我。
她一定是違抗母親的命令,而選擇留在房間里。
「什麼?」
我想透過說話,引開她的注意力。
牆壁里伸出兩隻白皙的手臂,我被這兩隻手困住了。我想她的力氣很快就會用盡吧!可是在此之前,可能就會有人趕來把我抓住。
我穿過背街的小巷,跑到停車的地方,幸運的是,好像沒有人追來的跡象。我跳上車子發動引擎,很快就駛上了公路。當我把車停在便利商店停車場的時候,才總算解除了警戒。
我簡直想哭,顯而易見,計劃已經失敗了。
「把電話給我!」
可能是因為打洞時是以眼睛測量距離,所以好像有些偏差,手提包並不在我的手邊。我的左手在牆的那一面搜索著,為了保持身體平衡,我雙膝跪地,右手的手掌也貼在牆壁上支撐著。就算有點偏差,但手提包應該就在附近。
「你不能用另一隻手把窗戶打開嗎?把錢包從窗戶扔出來就行了。」
「剛才的聲音並不大呀……」
我一邊鑽著第十五個孔,一邊想起自己在她這個年齡發生的事情。
「也許你扔掉的是定型液或其他什麼東西吧!」
「……我說,你為什麼不放開我的手逃走呢?你的行竊不是很明顯已經失敗了嗎?」
她好像不明白我又在幹什麼,隔著牆壁問道:
女人的手慌忙地想往回縮,我用雙手緊緊拉住它,由於力量懸殊,我阻止了女人的手消失在洞里。只要我不放手,她應該就只能把手伸在外面動不了。
我再次宣稱要切掉她的手指。每當我這樣威脅她的時候,找就會想,我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出這種事來的。我只要想像一下自己切掉別人指頭的情形,臉就會一下子刷白,我對恐怖電影可說是深惡痛絕。
「一年前都死了。」
「你是誰?」
「那為什麼沒有人過來?」
我的手錶應該掉在裏面了,因為沒有開燈,所以她還沒有發現,手錶可能就掉在她的鼻子附近,我必須把它拿回來。
她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所以我可以推測她在說謊,姑媽其實不在。可能她一個人出去了吧!
「別出聲!不然的話……」
「你剛才不是說了嗎?本來是要出門的。」
這時,從裏面靠牆的地方傳來電子鈴聲,我可以肯定那就是手機鈴聲。正如我想像的那樣,她剛才扔掉的不是手機。
「把手機扔到房間的角落裡去!」
「嗯……就是說,總之你把行李裏面的東西都交出來!」
我的兩隻手都被抓緊,右手深深地插|進牆洞里動也不能動,就和隔著牆壁的她有著相同的姿勢。
我緊緊地握著她的手,情況陷入了膠著。
我對著長了手的牆壁說道。於是牆那頭回答:「……我知道了。」握著她的手說話,卻看不見她的臉,我的眼前只有一道古老的牆壁。
「喂,你在找電話吧!」
她好像已經絕望似的靜靜地說著,伸在牆外的手一動也不動。她說她聽見壁櫥里有動靜,以為是放在包包里的手機在響,於是燈也沒開,就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打開壁櫥,往裡面找她的電話。
我原以為姑媽和表妹都出去看人拍電影了,然而事實上卻不是https://read.99csw.com這樣,一定是她們當中的某個人留在房裡,而我卻愚蠢地抓住了她的手!
「當然有了,要是你不在,我的錢就到手了。」
「不行,你忍著點!」
話沒說完,我意識到一個幾乎令我停止呼吸的事實。
「好痛!你放手!」
我對著牆壁那頭大叫。這時我左手卻仍然抓著她的右手,連我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很不公平。
那女人從牆壁里伸出來的右手動了一下,她的右手也悄悄地握住我左手的手腕。可能是因為長時間暴露在外面的緣故,她的手很涼。
她在牆那邊嘆了口氣,我隱約聽見她的氣息從肺里衝出來的聲音。她所說的出門,一定是指和姑媽一起去看人拍電影的事吧!聽她的語氣似乎不太情願和母親一起出去。
「你果然不像是壞人。」
我突然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停正了打孔,大概是想事情入了神。這時,鑽頭鑽開的小孔已經連成一個半圓,只要再打十個孔,應該就可以鑿出一個可容一隻手進出的小洞了。
而且,一旦手被放開了,她很有可能馬上打開燈,從窗戶里看清楚我的臉,那麼我就無論如何也逃不掉了。她一定會告訴警察,那個小偷就是白天在走廊上遇見過的,母親認識的人。
我想起白天見到姑媽,對女兒升學的事,她說:「我打算讓她上一所我喜歡的學校。」姑媽是否在一手操控女兒的人生呢?
不一會兒,我的右手碰到一件東西,手感和重量都與自己的手錶一樣。如果我的手活動自如的話,我恐怕會撫著胸口大鬆一口氣。
我想到一個簡單的辦法,可以不讓她發覺我掉了手錶的事,又可以把表拿回來。
「……你做不了這種事的。」
「我已經扔了。」
這時候,她已經沒什麼話可說了。我們彼此都默不作聲,在一種奇妙的沉默中,我只是緊緊地抓住從牆裡伸出來的手腕。在雲層遮蓋月亮的夜晚,建築物間的空隙顯得尤其黑暗,我的心在黑暗中變得愈來愈平靜,根本想不起不遠處的那些禮品店和夜行的路人。一切都融入了周遭的黑暗中,世界好像只剩下我所緊緊握著的那隻手。
「我很愛我媽媽,所以不論什麼事都順著她的意思去做,她高興,我就覺得很高興。可是最近,我也說不清楚,找發覺事情並不是這樣……」
我父母因為乘坐的汽車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上而當場死亡,在一年前雙雙去世了。
我把嘴巴張得大大的,在她抓住我右手的手腕上咬了一口。
「值錢的東西?」
「……你的父母都健在嗎?」
「……不然的話,我就切掉你的手指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握住手腕的手中滲出了汗水,那汗水是從我的手心裏,還是從她手腕上滲出來的,我不得而知。我們保持著沉默,只有呼吸聲透過牆壁傳入彼此耳中。
說到這裏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我的目標是姑媽的手提包,總不能直接叫她把手提包里的項鏈和裝錢的信封交給我吧!如果那樣說的話,她們一定會想,那個小偷怎麼會知道手提包里有什麼東西?雖然我也是偶然看見了那裡面的東西,而姑媽應該也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可是這樣一來,至少她們會懷疑是自己人乾的。
也許是牆壁很老舊的關係,鑽頭很容易就鑽了進去,感覺就像往豆腐里釘釘子一樣。
我弄掉的是戴在手腕上的手錶,牆壁那端傳來物體輕輕落地的聲音,那是我的手錶撞擊壁櫥里鋪著的木板而發出來的。
「……我知道了。」
最初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只覺得軟軟的,很暖和。接下來的那一瞬間,我感覺到隔著牆壁,有個不應該在的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隔著牆壁,我和她同時發出這樣的聲音。
「好痛!」
父親執意要我上大學,而我卻為了學設計而一心想念專科學校,我和父親幾乎所有的時間都是相互瞪著對方度過的。最終我還是沒有聽從父親的意思,現在,我更和朋友經營設計公司。
「你怎麼知道?」
「我是小偷!」
「真是太遺憾了。」
原因就是,白天我已經向姑媽展示過那隻手錶了,還告訴她那是世上獨一無二的樣本表。
「不許接電話!」
月亮被雲遮著,顯得朦朧。在溫泉小鎮中央的大道上,每隔一段距離就立著一盞街燈。在燈光照耀下,擁擠的旅館和禮品店招牌看起來像是在空中連成一線,一直延續到道路的遠方。
用鑽頭抵住牆壁,然後用食指按下電鑽的電源后,充電電池讓馬達飛快地轉動起來。如果把電源開到最大的話應該可以很快完成,但那樣做聲音太大了,所以我不得不控制鑽https://read.99csw.com頭轉動的速度。
其實我自己也很困惑這麼做是否合適。
「你在用機器鑽孔嗎?」
那聲音可能周圍五十公尺範圍內都能聽到,她的叫聲刺破了寧靜的夜空,古老的旅館牆壁也被她的聲音震得顫抖。
小孔打完以後,牆上形成一個完整的圓形,把切成圓形的牆壁往內一推,它就落到牆後面去了,第二個可容一隻手進出的洞口打開了。
「放手!」
「你覺得我還敢對你耍什麼花招嗎?」
「這下我們打平了。抓住你這隻手,你就不能切掉我的手指頭了吧?」
要是沒有弄掉手錶的話,恐怕我已經那麼做了。有沒有辦法可以既不放開她的手,又能拿回掉在裏面的手錶呢?我絞盡腦汁思考著這個問題。
手腕上的重量消失了,我鬆了一口氣,但隨即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不行的,我的手碰不到鎖。你還是放開我的手,什麼也別做,回去吧!」
房門上了鎖,對於我這種完全不懂開鎖的人,是不可能進得去的。可是在這面薄薄的牆壁上挖個洞,然後悄悄地把牆壁另一邊的寶物拿出來,卻不是那麼困難的事。
「不行,什麼也沒弄到手,怎麼能回去。」
「所以今天我是故意反抗他們的,本來說好要去的。」
我撒了個謊。那倒也是,她這麼說著接受了我的解釋。
我隔著牆對那邊的人說。緊接著,不可思議地,某個想法像水滲入地下一樣在我的腦海里擴散開來: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
「我沒有。」
我對牆壁那邊的她說。
「這可真是……見鬼了。」
趁我沉默的時候,她想把手縮回去,我用力阻止了她。
我和內山用我父母的保險金開了一家設計公司,直到現在,每當我想起父親,還是難受得喘不過氣來,那到底是因為氣憤,還是因為悲傷,我自己也常常弄不清楚。
當時,我們一家三口住在一起,吃飯當然也在一塊。父親直到去世前一天,都對我不上大學滿腹牢騷。當我和父親談起設計手錶的理想時,卻引來他不屑的嘲笑。我當時非常生氣地說: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父親是個在小工廠上班的普通人,沒有高學歷,在工廠的職位也不值一提。旁人看來,他的人生根本平庸得可憐。這樣的父親憑什麼對我的人生指指點點呢?我這樣一說,父親便泄了氣,不再作聲。我懷著悲傷的心情出門,走去便利商店。
「喂,喂,你可別打電話!」
「真對不起。」
「我在睡覺,可是壁櫥里有聲響,把我吵醒了……」
鑽了一個孔以後,緊接著又在旁邊鑽第二個孔,每鑽一個孔都只花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這樣重複鑽了十分鐘左右,牆壁上就形成了一個由小孔組成的圓圈。
我對她這麼說。
我的腦海中在描繪著白天看到的房間模樣,壁櫥在窗戶下方,寬度和窗戶差不多,高度大約離榻榻米四十公分,姑媽就把手提包放在裏面的右下角。也就是說,從牆外看的話,窗框左下角往下約四十公分的地方,就是手提包所在的位置,只要在那裡打個洞就行了。
房內沒亮燈,姑媽和表妹大概不在房間里吧!白天姑媽對我說過,晚上她們兩人要一起去看人拍電影。
「啊——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錢包?錢包放在……被子的旁邊。這樣子我拿不到呀!除非你放開我的手。」
「錢。把你旁邊值錢的東西都給我拿過來!」
不一會兒,這項工作就完成了,牆壁出現了一個直徑約十五公分的圓形切口,周圍十分昏暗,但用手摸就應該可以摸到。我輕輕一推,感覺到那塊被切下來的圓形牆壁往裡面移,原來這麼輕而易舉就能把洞鑿開了,我在心裏感謝旅館那老朽的牆壁。
但她說得也對,牆上的洞讓她的手堵著,這樣她也沒辦法幫我找表。可是我一旦放開她的手,她一定會跑出房間求救。我能在其他人趕到前找回我的手錶嗎?
「可是,趁早逃走對你來說才是明智之舉啊!」
我很希望可以驕傲地說,自己的選擇當然不會有錯。可是就算我當初選擇按父親的意思來過自己的人生,一定也會心有不甘,會感到遺憾的。
「不錯……」
「……你為什麼沒出門?」
「我明……明白了,我不會打電話的。」
「是嗎?……我的父母對我有太多要求,我覺得很累……」
「我本來是要出門的,那樣的話,就不會遇到這麼倒霉的事了,真倒霉……」
牆壁那邊傳來顫抖的聲音。
也許是因為夜色還早,路上仍有行人。在這個平時只能嗅到老人氣息的溫泉小鎮里,意外地混雜著一些年輕人,他們也是為了看電影演員而來的吧read•99csw•com
「你不後悔嗎?」
她說完突然大叫起來:
「你是誰?」
我穿著短袖上衣,因此把手伸進洞里時,省去了挽起袖子的麻煩。我將左手伸了進去,洞的大小恰好可以容納一個握住寶物的拳頭出入。左手沿著洞的邊緣順利通過,我成功地從外面把手伸進房間的小壁櫥了。
「行李?我的行李里只有牙刷和換洗衣物而已啊……」
我的右手被她固定在裏面,沒辦法撿起用來切手指的鉗子,就好像被奪走了架在人質脖子上的刀一樣。
如果我讓那隻表留在裏面,就這樣回去的話,明天早上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就會造訪我家,向我出示裝在塑膠袋裡的證物手錶,然後用可怕的表情問我:「這是你的吧?」到時我裝蒜也沒有用。
「即使父母反對,我也沒有聽從他們。」
我沮喪地垂著頭,無意識地用右手去摸扔在地上的電鑽,把它撿起來,抬起了頭。
白天從房內向外看的時候,只覺得這塊石頭礙眼,可是現在想來,這塊石頭不但幫我確定了姑媽房間的位置,還從左邊替我擋住別人的視線,我真想抱住這塊大石頭好好感謝一番。不過就算抱住它也只不過弄得一身冰冷,況且,我必須抓住這隻從牆壁里伸出來的手,抽不開身。
我焦急地說。牆那頭沒有回應,反而聽見像用一隻手把皮包翻過來,將裏面的東西都倒出來時發出的嘈雜聲響。
「別碰穿過牆壁的鑽頭,免得傷到你。」
那個皮包就在牆的那一頭,而且恐怕就在她可以自由移動的左手能觸及的範圍之內。皮包里有她的手機,她可以用來求救,現在這個時代,就算不發出聲音,用一隻手發出一則簡訊一點也不難。
我抬頭看了看窗戶,想確認窗戶是不是可以打開。姑媽好像在出門前已經把門、窗關得死死的,而且還上了鎖,裏面的格子窗也拉上了。從外面看起來,窗戶的位置有建築物的地基那麼高,而窗戶下緣剛好對著我的胸口。我從那裡開始往下量四十公分左右,跪著的時候鼻子對著的地方剛好就是要鑽的位置。
那是對我的譏諷吧!
電話鈴繼續響著。響著的電話就在眼前,她不知如何是好,我從緊握著的手臂可以感覺得到。
我真不該做小偷的,偷錢真是個愚蠢至極的決定。如果能逃掉的話,我一定聽內山的話,不再胡思亂想,老老實實地工作。
我環顧四周,街上一排排的街燈和店鋪,招牌的燈光朦朧地照亮夜空,但小貨車卻成了一道很好的屏風,從街上看不到我的身影,似乎沒有必要擔心被人發現。
她在牆壁那邊得意洋洋地笑。雖然看不見,但她的樣子卻浮現在我的眼前。
「……要是我一放手,你馬上就會大聲呼救吧?只要這樣抓著你的手指頭威脅,你就沒辦法那麼做了。」
我弄不懂現在這種進退維谷的局面到底是如何造成的。當然,主要原因是我在牆上墼了一個洞。可是她呢?她又是怎麼一回事?我以為她已經和母親一起去看人家拍電影了,可是為什麼她會在房裡?又為什麼會被小偷抓住了手呢?
這時,我的左手腕好像勾住了什麼東西,有輕微的壓迫感,可以感覺到有樣東西懸挂在手腕上。
就在這時,牆那邊我抓住手錶的右手突然被緊緊地握住了,我想一定是她用能自由活動的左手,握住了我的右手。
姑媽和她女兒住的旅館位於一條旅舍林立的街上,是建築物最密集的地段。不知道那家旅館是什麼年代修建的,周圍都已經被高高的鋼筋混凝土建築徹底遮擋了,唯獨這一小棟老舊的旅館依然存在。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勝利的驕傲和得意。那個洞已經被她的手塞得滿滿的,再沒有可容下其他東西通過的縫隙,她又說開不了窗。
「你有什麼目的呢?」
姑媽外出時,會把手提包留在房裡嗎?不,她帶著手提包外出的機率很高,一般都不會把皮包留在屋內而出門的。我連那麼簡單的事都沒有想到,然後就在什麼也沒有的房間牆壁上鑽了個洞。結果呢?我現在抓到了什麼?一隻女人的手臂啊!
那倒也是,她對我的話表示理解。
「因為你不像壞人。」
「我不放。」
小時候也有和父親吵過架,可是裂痕總會在不知不覺間自動修復,也許是因為我還小的緣故吧!一轉眼就忘了吵架的事,很快又會和父親說話。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變得不能面對面和父親好好地講話了。
「……你又鑿開了一個洞吧?」
這一口就算沒有咬出血,也一定留下了深深的牙印。
我感覺她在牆那邊微微笑了一笑。
第二個孔完成了,我換了一下鑽頭的位置,開始鑽第三個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