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物語
第四章
「或許他受了傷,無法動彈。我去確認一下。」
一天早上,捕魚籠里撈到了一塊和服破布。我把它拿給罕人看,他的表情沉了下來。
我遇到「罕人」,是正在把捕魚用的竹籠放進河裡的時候。他下馬來,看著我的手說:
罕人在村長家談了一會兒。村人眾在村長家周圍私私竊語著。罕人從村長家出來,看到群眾的村人吃了一驚,看到我便湊了上來。
「那根本不是熊。盛開的櫻花另一頭,有鬼迷路誤闖了進來。鬼回不去原本的地方,就在那座山裡住下了。」
「快逃!」罕人大叫,緊接著腰部以下被鬼的右腳踏扁了。罕人吐著血,使盡最後的力氣把刀子刺進鬼的腳踝。這次刀子總算刺了進去。鬼一次又一次蹬腳,想要甩掉刀子,但罕人緊刺不放。最後罕人被抹在地面,臉和頭變得一片稀爛,面目全非,但身體依然緊抓在鬼的右腳上。鬼沒有疼痛的樣子,但罕人的刀陷在腳踝里就這麼折斷了。看來刀刃的前端留在鬼的體內了。
回頭一看,罕人正站在那裡。我似乎放聲尖叫,讓罕人循聲找到了我。他抱緊我的肩膀,直到我不再顫抖。
罕人對我說。他的聲音很緊張。我們加快了腳步。後面有東西,而且跟著我們。有種被盯著看的不舒服感覺。我在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流下了眼淚。我們闖進了絕對不能闖進來的地方,被絕對不能被發現的東西發現了。樹木傾軋、倒下的聲音緊追身後。
他牽著馬走著,仰望山上。這天山在陰暗的天空底下呈現黯淡的顏色。
「下山吧。回程是這邊,對吧?」罕人撥開樹枝,邊走邊問。
「九*九*藏*書有巨大的東西通過這裏。」
「那個逃犯做了什麼呀?」
罕人因為天雨腳滑,逃跑時遲了一步,右腳被怪物抓住了。它抓起罕人,一口啃住他的腳,挪動下巴嚼了起來。罕人揮砍鬼的臉,切開了鬼那宛如岩石的嘴唇,然而鬼一點都不痛的樣子。罕人被鬼撕下一條腿吃完后,掉到地上來。
跟在我們身後的不是熊,而是人型的巨大之物。由於過於龐大,看起來就像山長出了會動的手腳似的。
「我有事要告訴你。」我對罕人說。
鬼甩著頭髮想要抓住罕人。那傢伙的臉完全就是人的長相,卻平板無表情。脖子像馬一樣粗,全身抹了油似地反射著光芒。
「我有事想跟你說。」
如果被發現村人從死去的武士身上奪走鎧甲刀劍,不曉得會遭到什麼樣的懲罰。對罕人來說,這村子的人一定就像是蠶食家人屍體的禽獸。他瞪著父親,握住了刀柄。我見情勢不妙,挺身擋到父親前面說:
河川的上游在山裡。逃犯果然潛伏在山上。可是為何只有衣服的破布順水流下呢?罕人想了一會兒,把刀子整理了一下,開始朝通往山上的路走去。
罕人腰上插著刀,我看出他似乎是個武士。可是他衣著骯髒,還破了洞,看起來不像權高位重的人。他笑吟吟地向吃驚的我問:
「這一帶的樹木都被弄倒了。看,連那麼高的地方樹枝都斷了。」
「為什麼你們肯接納我?」
我說,罕人點點頭。我們在夜裡碰面。我在村郊無人理會的荒廢小屋,在寒風中顫抖著等他來相會。
「邊睡午覺邊等。」
隔天我和父親在田裡種苗,罕人九_九_藏_書過來說要幫忙。父親說不能讓武士做這樣的粗活。
「我在追捕逃犯。有個在遠地城鎮做了壞事的人逃進這一帶的山裡頭了。不過這村子還真多坡道呢。感覺能練出一身好腿力。」
父親說的沒錯,那就是鬼。它的站姿、走路方式異於熊那類動物,就跟人類一樣。那傢伙揮手朝罕人打來。罕人閃避,拳頭震撼了地面,把山的一部分擊出裂痕。罕人砍向那隻手,可是刀刃沒有砍進去,而是被彈開了。我怕得無法動彈。雨勢變大,雨點敲擊在岩石上。
背後的樹叢傳來草葉搖晃的聲音。
「不要看,把眼睛閉上。」
我把種苗塞進罕人手裡,罕人細心地一棵棵把根埋進土裡。忙完農活后,罕人和父親在田梗坐下。看來父親正把他平時的吹牛內容——有鬼住在山裡的事告訴罕人。
從此以後我和罕人變得要好了。他每天都來我家,一起坐在檐廊說話,或幫忙農務。一天他讓我騎他的馬,結果我摔下馬去受傷了。他背著我回到家門口時,夕陽把天空照得一片火紅。被罕人背著的樣子沒被村人看見,讓我鬆了一口氣。因為如果被看見,不曉得會被傳得有多難聽。
「讓他做嘛。反正他也沒事幹。」
「以後見面的時候,最好不要讓別人看見。」
「不行,你留在這裏。」
「不知道。我幾乎沒進過山裡。」
「姑娘,可以帶我去村長家嗎?」
前往村長家的途中我問了:
「放過我們吧,那是上一代的人做的事了。」
那裡像是某種巢穴,動物的骨頭堆得像座小山。在隆隆河水聲中,雨開始下起,雷開始響起。閃電劃過的瞬間九九藏書,一道巨大的影子投射在我們眼前的岩石上。那個影子比我們大上好幾倍,一股動物的膻臭味突然籠罩上來。每當那傢伙踏出一步,整座山就跟著震動,地上的小石子地跳動起來。罕人要我躲到岩石後面,拔出刀來。
走在前面的罕人不必撥開樹枝也能前進了。他也發現這件事了。
不管再怎麼走,看到的都只有草叢。我覺得我被吸進了深山的懷裡。小飛蟲撲進眼睛,用手臂撥開的樹枝彈回來打到臉頰。然後我的腳被突出地面的樹枝絆倒,滑落了斜坡。身體總算停住的時候,一股腐臭突然撲鼻而來。
「原來如此,只有一個出入口,魚游進籠里就出不去了是嗎?」
「村人會提防身為武士的我,就是這個緣故嗎?」
「是報應。我們剝下戰死的武士的鎧甲刀劍拿去變賣,所以遭到了報應。這座村子被詛咒了。」
「武士還真悠閑呢。」
罕人沒有嘲笑父親說的話,讓我覺得很感激,因為村裡根本沒有人願意好好聽父親說話,害得父親變成了一個老頑固,我們一家在村裡也孤立了。母親死後,父親一直顯得很寂寞。
「你為什麼來了?」
「你在追捕的逃犯,一定已經在山裡被鬼吃掉了。」
「剛才後面有聲音。」
「你在旅行嗎?」
罕人斥阻我,一個人去了山裡。我被留下來,和父親一起整理田地。我等了一段時間,然後才追向罕人。父親問我要去哪裡,我只說我馬上回來。
「是逃犯身上的衣物。」
「可是怎麼會有鬼呢……?」
他指著頭頂。高處的樹枝斷了。
「大家都希望你快點離開。」
叫了也沒回應,我擔心起來九*九*藏*書。萬一他被熊還是什麼給襲擊了怎麼辦?獸徑有好幾條,我盡量挑河邊的走。既然逃犯的衣物順水流下,罕人應該也會沿著河邊調查才對。
「噯,好吧。倒是你這姑娘還真有意思,居然不怕被砍,捨身保護父親。」
「殺人劫財。鄰村的人看到他進了山。沒多久他就會想念食物,從山裡出來吧。」
我在河裡放籠捕魚,和罕人說話。蝴蝶跳躍似地在河岸飛舞。
我們跑了出去。很快地,穿過岩石路之後來到了一處斷崖,是死路。崖下是湍流,我們動彈不得了。
罕人皺起眉頭瞪著父親說:
「在他出山之前,你要做什麼?」
「等回去以後再說就行了啊。」
我們變得沉默寡言。變得容易行走的獸徑,生物的氣息逐漸消失,也聽不見鳥啼聲了。天空開始烏雲罩頂,感覺隨時都會下雨。陰暗的雲中也傳出隆隆悶雷聲。我們應該是朝著山下走,卻一直沒看見村子。
「咦,真的嗎?罕人,那你要小心唷,這村子里的人對外地人都很壞。」
我爬出岩石後面。鬼用那雙漆黑的眼睛從散亂的長發間注視著我。他的眼睛就像兩個深洞。我跳下懸崖,墜入湍流,被浪濤吞沒。河水灌進鼻子和喉嚨。拜託,我變得如何都無所謂,可是請保住這孩子。我的身體,我的心變成怎樣都沒關係,只求我的孩子活命。我沉入泡沫之中。泡沫迸裂消散,最後是一片漆黑。
我聽見河水激烈的沖刷聲。蒼蠅飛舞,蛆覆滿了地面。周圍有什麼東西散落了一地。我發現那似乎是人類的屍體,頓時作嘔欲吐。從那勉強可以分辨出來的衣物形狀,我認出那是一具人屍。如果不仔九*九*藏*書細辨認,那完全就是一大團的蛆。
從那天開始,罕人就在村長家住下了。
我們離開屍體一段距離,好半晌說不出話來。剛才那些屍塊,一定就是罕人在找的罪犯。衣物的花紋和河裡找到的一樣。他一定是被熊吃了。
「就是你呀。意思就是稀罕、罕見的人。大家都這麼稱呼來訪村子的外人。」
「是心理作用。不要回頭。」
那是父親小時候碰上的事,許多村人在村郊的櫻花溪谷被熊殺死了。我的奶奶也遇害了,父親是唯一的倖存者。
「要體恤他人,不可以棄弱者不顧。要讓這塊受詛咒的土地重生,一定就只能靠這樣的心念了。爹說,這是我奶奶留給他的遺言……」
「罕人?什麼叫罕人?」
罕人沉默了半晌,不久後用力搔著頭站了起來。
我和罕人幾乎是邊走邊吵。我心想如果碰到可以休息的地方就停下來,卻沒有一處平坦,漸漸地,獸徑的樣子開始變得不對勁。
「罕人,你在哪裡!」
「剛才多謝你帶路。我會在村長家住上一陣子。」
入山之後路變窄了。這條無人行經的獸徑兩側有植物包夾上來。我避開倒下的樹木,爬上岩石斜坡。樹木之間偶爾會露出在底下變小的村子。
「我可能有身了,是你的孩子。」
月光照亮罕人的臉。我感覺我被注視著。貓頭鷹停駐在樹枝上,啼叫不休。它在月光下伸展開羽翼,裹住了夜晚,將夜晚緊擁懷中。
「是心理作用。不要回頭,快跑!」
村人用冰冷的眼神看著他離去了。
「萬一他抵抗就危險了。我跟你一起去。」
罕人捏著小鬍子,仰望山上。
「願意跟我說話的,還是只有你們父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