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KIZ/KIDS-
第一章
人越來越少,教室變得安靜起來。夕陽的餘輝將校園染得一片橙黃,「撲通」一聲跳進游泳池,水花濺起的聲音寂寞地響起,又散去。被孩子們拋棄的空無一人的校園,只剩下單杠和滑梯被拉長寂寞黑影。白天的喧囂和嘈雜彷彿只是一場謊言。這時候的空氣,一片透明。母親也是在這樣一個被紅色覆蓋的黃昏離去的。
趕緊去取急救箱。看到我受了傷,老師從我手裡拿過小刀,很是焦急。
老師很吃驚地看著我。
他就是朝人。
一切都象是無意識的動作。也就是說,他好像覺得只要壓迫兩側,傷口就會粘合起來。我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斷了的手指只要拉一拉就會治愈」,「落下的事物只要在10秒內撿起來就不會有禍事」,大概是類似於這樣的迷信吧。
「那裡的痔是讓你老爸弄出來的吧?」
我和朝人一直都等到很晚才回家,彷彿是為了盡量拖延回家的時間。
痔消失了。朝人握住我的手,把我背上的痔轉移到了自己身上。一定是這樣的。
「你想幹什麼?」
「你為什麼會到特殊班來?」
「使別人受傷真是太過分了……光是聽就覺得很恐怖。但是,我更感到悲傷……」
那傢伙指著我背,想吸引在場同學的注意。
像剛才一樣,朝人按了按我傷口兩側。
「一開始也生氣。東西才吃了一半呢。但是那孩子才一年級。他也沒有惡意的,沒辦法啊。」
跪著的時候老師們聊起朝人的家庭情況。我假裝沒有聽見,卻豎起了耳朵。
就是在那樣一個黃昏,朝人第一次展示出了不可思議的能力。
這傢伙真有意思,這樣想著,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我。我從教室的架子上拿出急救箱,為了以防萬一想先消下毒,這時我看了看手腕上的傷口,不知道為什麼,發現傷口和剛才相比淺了一些。難道是朝人的咒語起了作用?
「讓我再像剛剛那樣做一次吧。」
「過來一下。」
一天,朝人問我。我猶豫片刻,把游泳課時在更衣室打架的事和盤托出,並說明了我背上那顆痔的由來。
第二天,周圍的大人們調查了我的家庭環境,認為我存在https://read.99csw.com精神欠缺的傾向,並將我送到了特殊班。
更衣室的角落裡放著一個刷水池的刷子,長柄的一頭裝著綠色的刷頭。我一把抄起刷子,咬了咬牙,向那指著我背的傢伙打去。一直把他打得鼻子出血,不停哭著求饒,我也沒有停下來。
說著說著,朝人的臉上漸漸浮現出恐怖和不安交織的神色,看起來又帶著悲傷。
朝人在保健室前叫住了一個一年級的男孩,他摔了一跤,肘部受了傷。在樓梯下,朝人為這個孩子撫平傷口。男孩不安地看著我們,隨後就逃之夭夭了。朝人捲起自己長長的衣袖,那裡長出了和那男孩一樣的傷口。
我一下子對朝人多了幾分親近感。因為我也一樣寄人籬下。
我很快就喜歡上了這個班級。在那裡,沒有人會對你心存敵意,也沒有人會捉弄你。在這個特殊的班級里,沒有一個人讓我感到討厭。
雖然母親一直忍耐,但父親一入院,我還能感覺到她如釋重負的表情。因為父親的已經病入膏肓,治不好了。我本以為,終於可以和母親兩人重新開始平靜的生活了。那天,母親說要出去買東西:
在那個教室里有的只是在其他地方連生活都有困難的孩子們的笑臉,以及普通孩子一旦成長就馬上失去的那份小小的純真。
第一次聽到朝人的聲音,纖細中帶著微微的顫抖。
我問道,他搖了搖頭。好像我的傷口變淺了,卻移到了朝人身上。
一天,我被叫到辦公室。一到那裡,就看到了以前的同學和他母親,同學的手腕上有一個齒痕。前幾天我咬了那傢伙的手腕,把大人們惹火了。
「我要去一下郵局,會晚點回來。」
無關年齡,一旦被判斷為無法適應普通班級,就會成為那裡的學生。
他看了看我手腕的傷,臉色變地鐵青,雙眉緊鎖,呼吸也變得很困難起來,看上去非常痛苦。
刻著刻著,我的手突然停了下來,小刀被卡在木頭裡動不了了。我一使勁,刀瞬間從木頭上拔下,鋒利的刀刃在窗子里射進的夕陽下閃著微光。因為反作用力,我拿著小刀的手撞到了桌子,巨大的聲音在教室里迴
read•99csw.com響。
這不可能!我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朝人好像和我有同樣的想法,看著我的眼睛說:
我們藏在保健室附近,如果看到受了傷的低年級學生,朝人就會試用自己的超能力。對轉移嚴重的傷口朝人還有些害怕,所以他只是幫助孩子們轉移輕微的切傷。
「沒事吧……?」
從那天起,我和朝人突然成了好朋友。他的超能力成為我們的秘密。按著別人的傷口,就能把它轉移到自己身上——我們試驗了好幾次這既不可思議又有趣的超能力。
一天傍晚,我正在用小刀削一塊木頭。雖然我學習完全不行,卻很喜歡美工。以前,我邊看書邊做了一個貓頭鷹飾品,老師一看到就很喜歡,她在全班同學面前表揚我,還用它裝飾教室。我還是第一次被這樣誇獎,所以非常開心。這次我想做一個小狗飾品,就用小刀「喀拉喀拉」削起來。桌子周圍散落著削下的木屑,不經意一看,我身上也粘了不少。
一天上游泳課,我在更衣室脫下上衣,赤|裸著上半身。這時,一個同學說:
父親還在公司上班的時候,大家都很喜歡他,但現在他到處惹人厭惡。我又再一次莫名得想起這些事情,好像有什麼在近旁呼喚,又好像眼前不斷浮現,一切都歷歷在目。
這個特殊班的教室安靜地坐落在學校不起眼的角落裡,好象是為了躲開其他孩子的視線。問題班的學生由專門的老師接管,實施特殊教育。老師看著這些連紐扣和糖果都分不清的孩子,一弄錯就扯著喉嚨大喊大叫。
老師們和正好來辦公室的學生們都目不轉睛地盯著跪在地板上的我。為我辯護的只有特殊班的老師,但我並不在乎。
朝人抓起我的左腕,按壓著傷口兩側。我猜不出他想幹什麼,他慌慌張張地放下我的手。
「這個傷是以前弄的?」
「你好像和報告上說的有點不一樣。」
「那種事」指的是什麼我最終也沒弄明白,但是我知道了很多朝人的家庭情況。
他吃了一驚,使勁搖了搖頭。
移動傷口的時間越來越短,不久后變得只要瞬間就能完成。而且,不需要按壓傷口,只要朝人接觸到別人身體任一部位,傷口就會轉https://read.99csw.com移。
「把痔還給我。」
「喂,你說話啊!是老爸做的吧!我說你,太奇怪了吧!」
有一半的孩子無法單獨上廁所。有的孩子說不出話,也有的孩子總是心存恐懼。雖然如此,大家都非常努力。沒有人有時間捉弄別人,大家都拚命做到和普通的孩子一樣好。
特殊班的老師是一個戴著眼鏡的大嬸。她每天陪著孩子們一起用剪刀剪摺紙,做出了一條混合著各種顏色的漂亮長鏈,將它貼在牆上,無意義地裝飾著特殊班教室的天井和牆壁。
不知道什麼時候,朝人站在了我的身旁。一開始我並沒有發現,他從來沒有主動靠近過別人,即使在同一個教室,我也以為他從未在意過我。
朝人的左腕上,在與我被小刀割傷的同一地方,有一個非常相似的傷口。傷口很淺,雖然幾乎沒有流血,但長度和形狀都好像是將我的傷口複製了過去。
「新進特殊班的孩子,家裡也出了『那種事』吧?……」
教室里只有我和朝人。他安靜地看著書,我呢,一會兒做手工、畫畫,一會兒看看電視。
「這樣的小傷不算什麼,早就習慣了。」
我一回頭,發現他正在看自己的左腕。那一天他也穿著長衫長褲,現在卻把袖子卷了起來。好像已經幾年沒有曬過太陽的皮膚白得有些嚇人。我向他走近,與他目光相遇。
直到一個月前父親住院,我一直和父母一起生活。父親是個酒鬼,一喝酒就失去理智,經常對我和母親大吼大叫,還經常亂砸亂摔。以前他還好好工作,不久前開始整天賦閑在家,時不時揮起長長的手臂,握緊拳頭狠狠地揍我和母親。因為太害怕暴力的父親,我和母親曾經兩人徒步逃出家門。周圍一片黑暗,母親牽著我的手走著,等待父親的酒瘋過去。
「我班上現在已經有一大堆孩子了。而且,我也沒有信心接管那樣的孩子……」
一放學,班上的同學都高高興興地回家了。特殊班的很多孩子都無法單獨回家,他們記不住回家的路,一個人的話只能不安地抓耳撓腮。所以,很多家長會來學校接孩子。
說完,她就穿著拖鞋走了,再也沒有回來。她留下我孤身一人逃到很遠的地https://read.99csw.com方去了。那時我並不知道,一直等她等到深夜。知道她不會回來了,我就鋪了床睡了。
拿小刀的左手手腕一陣劇烈的疼痛,上面劃了大約10厘米的鮮紅的傷口,血汩汩地流出來。
那天教室里同樣只剩下我和朝人兩人,他正在埋頭看書。和相同年紀的孩子比起來,他個子特別小,好像被強風一吹就會飄起來。如絲線般細細的頭髮遮在額前,美麗的雙眸一動不動地看著國語書。
第二天早上,我沖朝人說,他卻只是對著我微笑。
在特殊班裡,每天老師都會分配課題的複印件。根據每個人智力的不同,課題的難度也不一樣。朝人能把最難的課題掌握得很好。但是,他就是不願與大家相處。老師講的東西他能比誰都領悟得快,但卻不和任何人講話。下課時他就獨自蜷縮在教室一角靜靜地看書。
一開始,她跑到校長那裡抗議。大概是聽說了我的暴力行為,怕我給特殊班的其他孩子帶來麻煩吧。但最終校長沒有理會她的抗議。
吧嗒——一滴鮮血落下,在地板上形成一個紅點。這滴血不是從我的手上落下的。朝人左腕的傷口不知在什麼時候變深了。這滴血是從他傷口流出來的。朝人不停地按著我的傷口,嘴裏好像還念念有詞。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傷口只有開始的一半深了。那麼,那消失的一半去了哪裡呢?我們都未曾考慮。朝人不可思議得看著自己的左腕,帶著開玩笑似的說:
因為沒有父母,他被送到過各種不同的地方。而現在好像寄宿在一個幾乎沒有血緣關係的親戚家裡。
他無父無母。父親好像幾年前就去世了。而母親在牢里。我推測老師所說的「那種事」應該跟他的母親有關。
原來能轉移的,不只是剛形成的傷口。
「哪有,怎麼會害怕呢?」
「那怎麼了?」
我讀的小學有一個特殊的班級,那裡聚集了很多有問題的學生。先天性智力低下、失語數年、身體障礙……這些無法進入普通班級的孩子,都集中在這個特殊的班級上課。
「你怕我了?」
我的背上有一顆父親「賜」給我的痔。他在喝醉的時候將熨斗砸到了我身上。那個部位現在已變成紅黑色,十分醒目。我討厭https://read.99csw.com那裡被別人看到,平時都特意隱藏起來。
他們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告訴他們那傢伙欺負特殊班的同學。結果,我被罰跪在辦公室的地板上。發火的同學的他母親看到這樣才心滿意足地回家了。
「傷口的深度和痛楚,每人一半。分成兩份,就只剩下一半了。」
漸漸的,保健室老師發現了常常站在門外的我們。他以為我們要搗什麼蛋,所以我們一靠近保健室,他就把我們趕走。
那傢伙指著痔嚷嚷起來。在場的同班男生都轉過來看我的背,偷偷笑起來。
回到家,我想換一身衣服。在母親留下的鏡子前我看到了自己的背,這才對朝人所做的事恍然大悟。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自我成為特殊班學生以來,完全沒有使用過暴力。甚至當那些小孩子把我的飯撣下桌子我都沒有發火。
「對不起,這樣做的話,我想傷口就會好了。」
在我成為特殊班學生的第一個星期,她一直緊張兮兮地看著我,好像害怕我這座「火山」什麼時候會爆發。
四月,特殊班又來了一個11歲的男孩,和我同年。他從其他學校轉學過來,因為對誰都不開口說話而被調到這個班級。那個白白、小小的傢伙,被老師牽著手走進教室,神色里充滿不安。長長的袖子,長長的褲子,臉龐美麗地如同陶制的娃娃。
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朝人見狀,連忙語無倫次地解釋起來。
「你不生氣嗎?」老師問我。
我雖然笑著說「別說傻話了」,但內心的某處隱藏的好奇心卻使我鬼使神差地伸出了還流著血的左腕。
之後,朝人緘口不言,陷入了思索之中。過了一會兒,他回過頭看著我,緊緊握住我的手。他的視線透過我的衣服,直直地盯著我背上那顆痔所在的地方。一開始,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從那以後,從燒傷到以前留下的舊傷,朝人將各種各樣的傷口移到自己身上。
不久后,伯父伯母知道母親留下我一個人,把我接走了。他們說是想讓我過普通人的生活,但那只是個幌子——他們侵佔了我的家。他們想要的只是我的家,我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個多餘的存在,因為如此,我不知不覺對朝人多了幾分親切感。
「我也不知道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