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KIZ/KIDS-
第二章
在轉移傷口的同時,痛楚也被一同轉移。孩子膝蓋的痛苦一下子消失,他奇迹般地停止了哭泣。
當我從他身邊經過的瞬間,他小聲地說著關於我父母的壞話。於是我們吵了起來。
「啊,是嗎。」
幾年前,學校里有個非常討厭的傢伙,個子很高,眼睛里總是射出兩道惡狗般的凶光。他年紀比我大,總是和幾個朋友組成一個幫派。在走廊和路上和他們擦身而過時,必須要對這個以他為中心的幫派小心翼翼才行。那幫人很敵視我,好幾次我都覺得他們會用重東西從後面打我。
「名牌上寫著啊。」
我之前並沒有察覺。大概是朝人來店裡前又幫誰治療了傷口。他每次把傷口轉移到自己身上后,總是任它流著血不去管它。
我驚慌失措地叫了一聲。但他好像什麼都沒聽到。
就在那時,我腦袋裡迸出一個好主意。
得到了「棄傷」處的我們,盡情治療著各種各樣人的傷痛。在醫院里,很多人有著一輩子都去不掉的傷疤。我們把他們叫去,讓他們發誓保守秘密,然後朝人用手觸摸他們。
她不知所措地點點頭。
我們只是兩個不懂事的孩子,誰給我們東西吃,我們就會像小狗一樣被馴得服服貼貼。很快,我們就喜歡上了志保。
她關切地反覆問他「沒事吧」、「痛不痛」。
朝人之前從沒說出過要把志保的傷轉移給自己,是因為傷口的位置是在臉上。一經轉移,傷口會出現在之前同樣的部位上。如果轉移的時候能自由選擇位置,一切就變得簡單了,遺憾的是,他似乎還沒有那樣的能力。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志保以前好像有個和朝人很像的弟弟,在一次火災中過世了。所以她很疼愛朝人,但她依然從未打算摘下她的口罩。
突然,小孩絆了一跤,膝蓋流出血來,他大哭起來。母親用溫柔的聲音哄小孩別哭,但沒有用。
若是能把傷口轉移到對方身上,那就可以好好利用這一點,把朝人身上的傷丟給別人。這樣一來,他身上的傷口就不會增加了,而我知道誰的身體可以用來「棄傷」——我父親。他已經奄奄一息了。而且往他身上轉移傷口我一點兒都不會良心不安。
我第一次知道賦予朝人的神奇力量還有這樣的規則。
我假裝沒看見,想徑直從他身邊走過。但是不行。read•99csw•com
每次都幫別人承擔傷痛,朝人身上的傷口不斷增加。翻開長長的袖子,可以看到雪白的皮膚上留著許多傷口,有的正在愈合,有的結成了疤。為了看看他肚子的狀況,我試著掀開他的衣服,不料他卻奮力抵抗。看著他狼狽的樣子,我一時間不知所措。他決不會在別人面前脫下衣服。
他無法轉移別人的疾病。看到那些被病痛折磨的人們,朝人總會因為無能為力而心情低落。
她點了點頭,手伸到口罩前打算摘下來。但馬上她又聳了一下肩,說了聲對不起,拒絕了我的要求。
看到我痛苦的樣子,他滿意地眯起了雙眼。這時,一直在旁邊驚恐地注視著事態演變的朝人一下子變得面無表情。他的眼睛失去了焦點,以一種近乎空洞的表情跌跌撞撞地走到我跟前。他伸出小小的手,輕輕地摸了一下我的手。一刻都沒有猶豫。他將手腕強烈的痛楚一併吸收了去,與此同時,他的手腕發出了斷裂的聲音。他一直保持著空洞的表情,但分明又流露著對整件事的恐懼。
對於把自己的傷口轉移到自己身上這種事,朝人似乎並不抵觸。不論誰身上有傷口,他好像都覺得如果那些傷口是自己的就好了。看到別人痛苦的樣子,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別人更痛苦。
我家住在小鎮郊外,那是窮人聚居的地區。說是家,其實不過是個窩棚而已。夏天比外面熱,冬天卻比外面還冷,即使待在被子里也會凍得半死。各家房子之間沒什麼象樣的路,一遇到乾燥的天氣,路上揚起的塵埃就會「唰啦唰啦」撲到窗框上。
朝人自從和我交往以來,也一點一點地開始和特殊班上的同學講話。當然,他也會和治保聊天。我想這是個好兆頭。
孩子們最初都半信半疑,但當那些讓他們耿耿於懷的手術、燒傷瘡疤消失時,他們都又驚又喜。他們還會給我們一些零花錢。
他的母親好像知道是我們使孩子停止了哭泣。
不上學的日子,我很討厭呆在家裡。我總是和朝人在街上閑逛。我們自由自在地穿行於一條條稱為「巷子」的小巷裡,鑽進任何建築物的空隙。我們一邊想著「這裏應該有路吧」,一邊開心地在巷子里散步。
「朝人……?」
「多虧你們了。一定要好好謝謝你們才行。」九九藏書
雖然是至親,我卻不知道父親的病房在哪裡。我還是第一次去看他。
一個星期天,我和朝人坐在公園的鞦韆上,一個年輕的母親帶著她的孩子從眼前走過。我的視線不自覺得跟著他們——母子倆手牽著手,看起來一臉幸福地走著。
「冰淇淋當天賣不完的話怎麼處理?扔了?還是留到第二天?如果好幾天都賣不掉不就不新鮮了?」
但是,那傢伙從小學畢業后就再也沒出現過,這一帶也暫時安穩了些。
但他一時間還無法那樣做。
「別去管他!」我喊了一聲。但他不理會我,朝那對母子走去。
那傢伙掄起球棒砸到我手腕上。骨頭斷了。
志保說完讓我們打掃衛生。雖然她只是在這裏打工,但我們打掃完后,她還是把賣不掉的冰淇淋給了我們。
他大概從一開始就期待事情演變成這樣吧,還隨身藏著金屬擊球棒——不久前聽說他加入了棒球部,擊球動作很是漂亮。
朝人搖搖晃晃地向手持球棒的中學生走去。站在那個子高大的傢伙旁邊,朝人看起來越發像一個小小的孩子。他輕輕地摸了下那個帶著疑問、雙眉緊蹙的傢伙的手。
叫什麼樣的冰淇淋?對我們來說,這就像人生的一個分歧點,令我們猶豫了許久。經過一番苦惱,我們終於將決定告訴了女店員。帶著孩子的母親替我們付了錢,與我們揮手告別,隨後走出了店門。
人們很感激我們,我們把得到的一點零錢用來買冰淇淋和糖果。
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麼。恐怕連朝人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想要做什麼吧。但就在那一瞬間,那傢伙突然一聲慘叫,膝蓋觸地,跪倒在地上。學生制服的黑色長袖裡,手腕某處原本筆直地方折了過來。
我們終於第一次從近處看到她,確實戴著一個四方形的大口罩。不過和這個比起來,還是我們的冰淇淋更加重要。
我們仰望著漸漸變暗的天空。
他可以把自己身上的傷轉移到對方身上。
傷口增加對朝人來說並不是件好事,我竭力勸說他不要再使用這種奇怪的能力。
父親惹周圍所有人討厭,作為兒子的我也因此一同被人排斥,遭受那些壞心腸人的白眼。
志保的回答是「我想死在海里,和心愛的人一起殉情。」
「不行。」
「我……」朝人後面的話變得越來越輕,最後什麼也聽不九_九_藏_書見了。
「這樣的話,不如給我們吧!」
她說要請我們吃冰淇淋。
我定睛一看,面前站著一個穿黑色學生制服的男子。是那個傢伙,他小學畢了業,現在是初中生了。和以前一樣,他還是一臉兇相,所以肯定不會搞錯。雖然上了初中,有關他的不好的傳言還是不絕於耳。
「你會讀羅馬拼音?」
那裡有一個髒兮兮的公園,幾乎沒什麼人來遊玩,我們常常在那裡消磨時間。游具只有鞦韆和蹺蹺板,上面覆蓋著厚厚的一層鐵鏽。周圍雜草叢生,仔細看,還能看到散落的碎啤酒瓶。還有小混混們留下的塗鴉痕迹,和被棄置的鐵絲網的零星碎片。公園的角落裡堆了小山一樣高的車胎,中間積滿雨水,開始漸漸腐爛。
那天以後,我們每天都去志保店裡幫她忙,作為報酬,她會把剩下的冰淇淋給我們。
生滿鐵鏽的三輪車橫躺在路上—一一個多月前它就翻倒在路邊了,但至今沒有一個人願意收拾。三歲上下的小男孩穿了條短褲,蹲在路旁用石子寫寫畫畫。肥胖的大媽穿了件內衣、頭上裹著毛巾,氣定神閑地在路上踱步。這地方好象總是飄著一股惡臭,路過的人都會皺起眉頭。因為從小就住在這裏,我不是很清楚那究竟是怎樣一種氣味。
「朝人君,你的手受傷了?」
小個子的朝人站在前面,下巴擱在櫃檯上。
志保很溫柔,對於我們這樣的孩子,她會很認真地傾聽我們講話。大大的口罩上有一對美麗的眼睛,一笑起來就眯得細細的。為了看到她的笑臉,我們經常編一些無聊的小故事。
把傷口轉移到父親身上本來是沒問題的。他頭以下的部位都用被子蓋著,誰也不會發現傷口。但他的頭露在外面,把傷口轉移到臉上馬上就會被人發現的。朝人的超能力和我們「棄傷」場所對大人們來說是個秘密。所以,為了治好志保的傷口,我們得下一番功夫找到合適的「棄傷」對象才行。
看到痛苦不堪的中學生,朝人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所做的事。他瞪大了眼睛獃獃地站著,好像被自己的傷口轉移到對方身上這件事嚇了一大跳。
志保對朝人的超能力一無所知,所以也無法理解我們在街燈下無言的交流。但是,我們很想把真相告訴她。
被敵視的理由我心裡有數。很久以前,那傢伙九_九_藏_書用父親的事捉弄我的時候,我狠狠地回敬了他幾句,還把他從學校二樓推了下去。
朝人站了起來。
那時是朝人碰了一下她的手阻止了她。在那一瞬間,我馬上理解了朝人的想法——他想把志保的燒傷轉移到自己臉上。
從門口偷偷往裡窺視,我看到插著管子的父親蓋著被子正在睡覺。醫生說他也許永遠也醒不來了,我想這樣做一定沒事。
「我想看看志保的臉。」
「喂!」
從公園回家的路上,我們在一個轉角告別後各自回家。在那個轉角的路燈下,我試著對她說:
「等一下朝人一個人進去吧。」
我說完,志保看著我,微微一笑。雖然帶著口罩,卻十分可愛。
他獨自走進病房,輕輕地觸摸了一下睡著的父親。把朝人身上所有的傷口轉移出去只需一個短暫的瞬間就足夠了。
她的胸前掛著「SHIHO」的名牌。
那時我正和朝人一起走在去志保店裡的路上。
他站到哭個不停的孩子身邊,憐愛地撫摸著他的頭。我知道,這個瞬間,孩子的傷口轉移到了他自己身上。孩子的膝蓋一片血污,看不出傷是否愈合。朝人穿著長褲,看不到膝蓋,但我能想象到那下面的皮膚一定已經裂開。
「再見了,志保。」
志保抓起他的手。
骨折從朝人移到了那傢伙手上。結果,那傢伙自己舉起球棒打斷了自己的手。
我懇求他。
一天,我們到冰淇淋屋的櫃檯前找志保聊天。店裡開著空調,特別舒服。店長很討厭我們這些髒兮兮的小毛孩,總是把店交給志保打理,自己則跑去打彈子。
我趕緊拉著朝人的手離開了那裡。如果不帶他走,他很可能把再一次把那傢伙的傷轉移到自己身上,去幫助一個不值得同情的人。
那家店裝飾得很漂亮。店裡面有設有圓形的桌椅,供客人吃冰淇淋。我們透過玻璃眺望著各種各樣的冰淇淋,它們都裝在一個水桶一樣的容器里。
這家店的女店員在孩子們中間很有名氣。她像那些花粉過敏的人們一樣,總是戴著一個大大的白色四角口罩。
朝人兩眼泛光地看著創可貼,向志保道了謝。過了好幾天他都沒有把它剝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時常珍視地看著它,看起來非常開心。
為了打發時間,我臉貼著玻璃杯,向一排排桶裝冰淇淋看去。那個帶著大口罩的女店員藏https://read.99csw.com著眉頭,正從對面側看著我。注意看的話,可以隱隱窺見口罩裡頭嚴重燒傷的痕迹。
但我們叫去的人只限於小孩。大人不相信我們的話,也不那麼重視我們的秘密。
這時朝人終於吃完了。我對著她的背說:
傍晚,我們等著志保把工作做完,然後三個人一起去那個髒兮兮的公園。朝人坐在鞦韆上,志保在後面幫他推。因為已經11歲了,我不會和志保手牽手,但朝人完全不在意。他會緊緊抓著志保的手腕搖來搖去。雖然他也十一歲了,但他的身心都停留在十歲以下,所以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
「看你們的表現吧,也許可以把剩下的冰淇淋給你們。」
她從不摘下口罩,孩子們雖然有點害怕,但對她的真面目又臆測紛紛。
對我來說,在一個空無一人的站台,橫躺在長椅上寂寞地死去,是最理想的死法。
「嗯,是啊……」
我們三個人經常一起聊一些有的沒的。比如至今說過的謊里哪個最過分、什麼菜最難吃。還有最理想的死法是什麼。
在學校回家的路上有一家看起來很美味的冰淇淋店。我和朝人都沒有零花錢,只能透過窗玻璃向裏面眺望。所以,在那一天,我真的相信有神的存在。
我們朝父親住的醫院走去。那是個大醫院,走過去還有一段距離。醫院正門旁邊有一個吹著銅管的少年青銅像。銅像腳上聚集了很多小鳥,看起來像是愛慕著這個少年。這個銅像不知哪裡和朝人有些相似,這樣一說,朝人害羞起來。
我試著去搭訕。她眉頭一揚,好像吃了一驚。
我們每天都和志保聊天。除了特殊班的同學和我之外,朝人的笑臉只對志保綻放。
「別把我當傻瓜。」
我只是靜靜地在門口守著。我很擔心把傷口轉移到別人身上這種事朝人能否做好——連毫不相關的人受了傷,他都會抽抽嗒嗒地哭起來。但這種擔心純粹是多餘的。
我們在店裡吃了起來。我幾乎一下子就把它幹掉了,朝人為了趕上我拚命地吃,但還是慢了很多。
志保在衣服口袋裡摸索一番,取出女孩子們隨時帶在身邊的可愛創可貼,貼在朝人手上。她並不知道朝人擁有轉移傷口的超能力。
我告訴護士父親的名字,這才找到了病房的位置。到了病房前,我卻猶豫不前。想到父親說不定又會揮起拳頭揍我,我就怎麼也邁不開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