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KIZ/KIDS-
第三章
「這個世上有些殘忍的事情,不是你們能想象得到的。」
所有人都討厭父親。他動不動就摔東西、亂髮脾氣。一天到晚哭天喊地,邊灌酒邊抱怨活不下去,還常把「還是早點死了算了」掛在嘴邊。沒有一個人願意接近他。
電梯門打開了。到了父親病房的樓層。一起坐電梯的醫生沖了出去。往走廊里看去,一個病房前有護士在朝醫生招手。我有種不詳的預感。醫生進的應該是父親的房間。
朝人有著一張俊美的臉龐,很多人都很憐愛他,可是自從他的臉上多了一個傷疤,大家都開始避開他。連那些接受了朝人的治療,去除了終身無法治愈的傷疤的人們在感謝他的時候也一臉不情願,都扭過頭去不願看他的臉。我沒有辦法,只好給他戴上口罩。就像志保一樣,只有掩蓋住著難以忍受的醜陋才能安心。
「朝人也下來吃晚飯嗎?」
「既然知道朋友來了,還是把身子擦一擦吧。」
傍晚太陽落山的時候,我們向老師打了個招呼就向家走去。
我幾乎是被趕出了家門。我一邊想著朝人父母的事一邊往伯父伯母家走。周圍很黑,只有零星幾盞街燈。我穿過陰暗的小巷,那裡有一家欠了一屁股債的街邊工廠,廠主已經不知所蹤。巷子里還有一具狗屍,躺在那裡已經好幾天,到現在也無人清理。天上沒有星星,只有潮濕的冷風挾來陰溝里的陣陣惡臭。
醫院大門的銅像不遠處有一個和緩的斜坡。沿著種滿樹木的斜坡往上走就是停救護車的地方。這裏似乎除了搬運急病患者外不會有別的人來,正好可以用來說話。
「志保的燒傷也可以轉移哦。」
阿姨有些得意地對朝人說,並向我解釋道:
志保受了驚一般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的臉,緩緩地摘下口罩。好美的一張臉。
回到家裡,伯父伯母交給我一個紙箱,裏面全是父親的東西。這些東西再也用不到了,伯父命令我去扔掉。箱子很重,我走幾步休息一下,像垃圾場走去。
特殊班教學參觀的意義和普通班有些不同。以前我曾問過老師:
「這孩子太倒霉了,你知道嗎?」
「把之前轉移到爸爸身上的傷口全都給我吧……」
被染得通紅的天空下,樹木和房屋因為陰影顯得越發黑了,彷彿剪影畫一般。路上亮著街燈,略帶暖意的空氣中有一種莫名的氛圍,撩撥得人心九_九_藏_書情無法平靜。
我拜訪了寄養朝人的親戚家,那天他因為感冒沒去上學。
那裡生活著普通的一家人。客廳里擺放著沙發和電視機,還開著空調。朝人睡在二樓一間簡陋的房間里,但似乎並沒有睡著。看到進去的人是我,他雖有些慌張,但還是很開心地說:
阿姨說起這些話來就好像是在說一些事不關己的閑談,類似於一個主婦刺死了丈夫,還企圖把孩子一起殺掉這樣的市井傳聞。
那一天工作結束后,志保顯得異常低落。坐在平常去的公園裡那個滿是鐵鏽的鞦韆上,戴著口罩的臉耷拉著。問她怎麼了,但是她什麼也不說。
不知怎的,我想起了父親。為了把傷轉移到他身上,我去過好幾次他住的醫院。但是對睡在病床上的父親,我連半徑三米以內都不想靠近。
「我沒有媽媽……」
坐在鞦韆上的志保和朝人視線處在同一高度。朝人從口罩側面往志保臉上輕輕一碰,就可以聞到一股肉被燒焦的味道。一瞬間,朝人下半張臉上就多了一個醜陋的燒傷。
她只是這樣回答,低垂的雙眼滿是哀傷,輕輕地撫摸著朝人柔軟的頭髮。
我看著朝人,他已全然忘記了我的存在,神情變得恍惚起來。他眼睛好像望著很遠的地方,喃喃地說:
我們和一個穿著白大褂、醫生模樣的男人一起上了電梯。是樓上病人病情有什麼變化嗎?我不知怎的有些坐立不安起來。到達樓上的短短時間內,我一直想著父親的事情。
「嗯。」
朝人就在我身邊,可她還是沒完沒了,說什麼這個故事多麼悲慘啊,又告訴我朝人的母親是個普通主婦。
朝人想了想,點點頭。八成是轉移的傷疤還留在身上,所以不願意脫掉衣服吧。
生前,他並不是什麼好人。拜他所賜,我的人生被弄得一團糟。但是,因為活不下去而邊哭邊喝酒的父親是那樣可憐,如果這時連我也棄他而去,那麼他的身邊真的就空無一人了。
第二天,我們去了父親住的醫院。從早晨開始天氣就陰沉沉的,天空布滿了烏雲,就像工廠里冒出的黑煙。出門時聽到伯父收音機里的天氣預報說下午有大雨。
阿姨走出了房門。
「大家幾乎都沒法學習,這樣怎麼進行教學參觀?沒必要讓家長來看了吧?」
每次接受了別人傷口的朝人都忍著痛走進病房,摸九*九*藏*書一下那傢伙露在被子外面的臉頰。從裏面出來時他已經不再喊痛了。痛楚和正在愈合的傷口都一併轉移給了沉睡中的父親。
我把這天學校發生的事和老師說的話一一告訴朝人。不一會兒,房間的門打開了,阿姨走了進來。
在黑暗中我摸了摸背上曾經有痔的地方。為什麼沒人再嘲笑我了,我卻又變得莫名悲傷起來?
朝人不對家裡任何人開口,而這家人也不怎麼跟他搭話。他看起來像一滴墨斑——明麗的風景水彩畫上沾上的一滴黑色污斑。
志保說這些話的時候幾乎要喊出來,看起來有些可怕。
「倒霉?」
「你是來看我的?」
一切不幸的根源都是他。我永遠都無法原諒父親。
父親的手腕潔凈無暇,一個傷口也沒有。那裡本應我很多朝人轉移的傷口,但我卻一個都看不到。
「別這樣,你幹嗎說這種話?等你媽媽從牢里出來,不就能重新一起生活了嗎?」
之前所有的憤怒和憎恨都靜靜地消融了。我知道父親死了。
三天以後志保仍會把傷口收回去。所以說到底,不過是暫時替她保管傷口罷了。朝人點了點頭答應了他的要求。
「拜託了,只要三天就足夠。把我臉上的傷口拿走吧。好想像普通人一樣把臉露在外面在路上走。」
周圍越來越暗,我一言不發,只是握著朝人的手,腦海里不斷迴響著朝人的感嘆。
想儘快讓朝人的臉好起來,所以只能把傷轉移給父親了。如果大家對他臉上突然出現的火傷感到奇怪,我們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就好了。
「為什麼志保不回來了?」
父親用熨斗燙出來的痔,轉移到朝人身上,如今又到了他自己身上。
「對不起,我做不到……」
「沒有辦法,她實在是受不了了吧。」
我拉起朝人的手往病房的走廊走去。這期間,我們一句話也沒說。
「你留下來吃晚飯吧?」
「你?」
朝人有些為難。看他這個樣子,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我轉開了視線,勸他道:
回到家中鑽進被子時,我的心情變得無比沉重。我親手扔掉了父親的東西。我久久無法入睡,只能聽著窗外呼呼的風聲。
在一家平時經常路過的人家前朝人停住了腳步。雖不知道那裡住著怎樣的人,但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民宅。
正要回家時,老師從教室出來叫住了我。這份復件是讓家長確read•99csw•com認能否出席三星期後的教學參觀。
「但是……」
我掀開被子,解開父親的睡衣。連談話間聽說的父親肚子上的手術傷疤也消失地一乾二淨。
「我想讓大家看到這些有缺陷的孩子在課堂上是多麼努力。即使學得不好也沒關係。他們在某些方面是比不上普通孩子,但如果他們在課堂上爭先恐後地舉手回答問題,不是很讓人開心嗎?」
不知為什麼,我胸口湧起一股衝動,令我無所適從。沒有人會為他的死感到悲傷,這樣的父親實在太可憐了。
這是個危險的地方,我牽著朝人的手快步走了過去。
就算回去了,伯父伯母應該也不會給我吃一頓像樣的晚飯。於是我接受了邀請。
「你是……」
朝人的話使她臉上有了神采。
在飯桌上,我和朝人並排坐在一起。家裡其他人好像已經吃完了。坐在飯桌上的只有我們兩個。
朝人依然一副無精打採的樣子。那天他還是穿著長衫長褲,一身避免皮膚暴露在外面的打扮。為了掩蓋燒傷,他小小的臉蛋上蓋了一個巨大的口罩。
朝人不聲不響地哭了起來。
我揪住她的脖后根,惡聲惡氣地警告她不準再講這樣的話。
「你去一趟朝人家,幫我把今天的復件交給他吧。」
我追了出去。直到這一刻,我都被朝人的演技騙了。他總是用長袖長褲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我從沒想過要去看他身上的傷。所以長久以來我徹底弄錯了。
朝人為了讓她振作起來,把自己擁有轉移傷口的超能力的事告訴了他。一開始她以為我們在開玩笑,但當她看到他真的轉移了傷疤時大吃一驚。
我學習不好,一無是處,父親又那副鬼樣子,那些混蛋老是拿這些說三道四。每次碰到這樣的傢伙,我都會和他們大吵一頓,但我絕不會流淚。母親離開的那天,我也強忍著哭泣熬過了一晚。但是大家都討厭我,老師是,同學是,連同學的家長也是。
「出了一身汗,想給他用毛巾擦一擦,可這孩子說什麼也不肯脫掉衣服。真不知拿他怎麼辦。」
我拿著復件往朝人家走去。其實我一次也沒去過他家。我知道他家的地址,有時會從前面經過。朝人似乎不怎麼願意我去他家,我沒問過原因。
我對身旁的朝人說:
阿姨坐在我正對面,她家務做的差不多了。他感覺到朝人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我九-九-藏-書是朝人的朋友,老師叫我帶東西來。」
朝人搖著頭轉身離去了。
她會意地點了點頭,讓我到裏面去。我想到朝人的境況,對是否進去頗為猶豫,最後還是走進門去。
收養朝人的親戚大概也問過他為什麼臉上突然多了傷疤吧。但無論怎麼問他,他還是什麼也不說。
老師一邊看意見箱的信件一邊回答我。我們教室後面設置了一個專門的信箱,學生們每天會把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寫在信上投入信箱。那些沒法寫字的學生則讓會寫的孩子代寫。
我拿著復件按響了他家的門鈴。那是座普通的民宅,門牌上的姓和朝人並不相同。大門開了,走出一個阿姨。看到我她有些疑惑。
說是垃圾場,其實不過是在荒草叢生的空地上挖了個大洞。沒有誰會來回收廢品,那裡只是聚集著大家生活中用不到的麻煩東西。洞底堆滿了垃圾,周圍滿是奇怪的惡臭,一群群小蟲幾乎要爬進我的耳朵和脖子。
「但是老師,我和朝人家肯定誰都不會來的。」
從她言詞間,我似乎可以感受到教育這些有缺陷的孩子是多麼的不易。無論教多少遍,他們還是沒辦法自己去廁所,一天到晚吵吵鬧鬧,怎麼喊都停不下來。每當她陷入絕望時,孩子們在教室一起生活的場面大概已升華為她心靈的一種救贖了吧。
房子的窗戶很明亮,可以感覺到玻璃另一邊正在忙著準備晚飯——能聽到餐具碰撞的聲音和小孩子的笑聲。換氣扇那邊飄來一陣食物的香味,讓我想起了母親。
那裡躺著我所不認識的父親。
我站在洞邊,把箱子倒過來,裏面的東西「哐啷哐啷」地掉出來。父親經常穿的衣服和又臟又舊的鞋子都掉進洞里。有一件沒怎麼見過的小東西被掛在了洞邊,我稍微注意了一下但還是趕緊離開了那裡,逃離了一大群蟲子的攻擊。
即使他現在好好的,也不會來參加教學參觀吧。老師說過,那是想讓家長們看到孩子們在學校里好好地生活著的樣子。但是對於我和朝人生活的地方,在這個世界上又有誰想看到呢?雖然離參觀教學還有幾天,但我已經聽說朝人的阿姨會缺席。
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把自己的傷口轉移到父親身上。來到醫院,他只是假裝把傷口丟給父親,而所有的疤痕和傷口仍深藏在自己體內。疼痛、苦楚和所有的一切……
老師聽到我的話,臉read.99csw•com上露出悲傷的神色,一句話也沒有再說。
我不敢正視朝人多了燒傷的臉。但我知道他為能幫志保保留三天的傷口感到高興。他很想看到志保開心的樣子。
雖然只是他的兒子,但我想我還是會悲傷。我抱著父親的遺體哭了起來。本應憎恨的我現在卻如此心痛。
我們從病房門口朝里看。護士和醫生回頭看到了我的臉。他們圍繞在父親的病床周圍。
「你臉上的燒傷轉移給我爸吧。」
「沒有其他辦法了!你必須把這燒傷去掉,必須把它轉嫁給別人。我們不能再這樣吃虧下去了。」
這家人有一個上中學的哥哥和一個上小學的妹妹。門外傳來了孩子上樓的腳步聲。
「啊,這樣啊?原來你還不知道?做了手術好不容易才逃過鬼門關。他被他媽用菜刀砍了。」
我坐在樹叢里,對朝人說:
或許這些都是我虛構出來的不著邊際的幻想吧。想到這裏,我不禁有些遺憾。我這是在睜眼做著白日夢,自己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情嗎?一想到現在住的家和暴力的父親,我只能覺得那樣一段時光從未存在過。如果是那樣,那該是多鬱悶的一件事。
感覺這個家裡只有朝人顯得格格不入。如果是在其他人家裡,可能不會在意到我們的存在而像平常那樣舉動。
三天過去了。但朝人臉上的傷沒有消失。志保從小鎮上消失了,再也沒出現過。
醫生確認父親已經沒有了脈搏。他的手腕露在被子外面。當我看到他手腕的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了朝人離開的原因。
我不顧醫生的話衝進病房,第一次靠近父親,看到了他的臉。我從沒見他這麼憔悴過,臉頰消瘦得深陷了下去。
只要藉助他的力量就能做到。我實在無法讓父親遍體鱗傷地死去。
我們出生、在這個鎮上生活、上學,這些事對任何人來說都無所謂吧。
「你感冒病倒前又替別人轉移了傷口?」
但是,我還依稀記得父親沒開始罵我和母親時溫柔的樣子。那時他還在公司上班,時常會溫柔地撫摸我的頭。他做搭狗窩的時候我會蹲在一旁看著,但可笑的是,關於養狗的記憶我一點也沒有剩下。這是以前住的家裡的光景,庭院里長著絨毯般的一大片綠色草坪。父親用鋸子鋸著木板,身上沾滿木屑,衝著我和狗狗不停地笑。但我無論如何也想不起狗的樣子。
「為什麼活著這麼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