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歌
第二章
我訝異了。
「太好了,謝謝你。」
我難以忍受如病房這樣封閉的空間。洗完臉,我猶豫了一會兒,考慮是否回到病床上躺下。
她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手裡的紙袋放到床頭柜上。
我將臉湊近這株小花,在花|蕾中聽到了少女的哼唱。
不知不覺,我又想起了離家出走的事。
這是一個美麗的少女。啊不,不完全是少女的樣子。她有些像是成年女性,又有些像是有著孩子的母親,還有些像是剛剛出生的嬰兒,甚至還有些像是知道自己壽命將近的老婦。人生所有階段的表情都可以在這張臉龐上看到。也許,那其實並不是人生的任何一個階段。但無論如何,那首先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平靜安詳的表情。
「嗯,去後院。」
我向四周望去,想找到唱歌的人,但是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四周的樹木都彷彿聽不見那哼唱似的安靜著。聲音細小微弱,需要全神貫注才能分辨得出。雖然耳朵可以聽見,眼前卻看不見。太奇怪了。那歌聲聽起來明明就在附近的某個地方。
你想說就說吧。我點點頭。
里美對我的回答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伸手到紙袋裡,把蘋果和書之類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放在床頭柜上。她最後拿出來的是一個白色的信封,看起來應該是父母寫給我的信。
第二天,病房裡來了一位探病的客人。那是我已經認識了十多年的里美。之前她已經來過了好幾次。
「你看呢?」
中川在床上支起上半身問我,嘴裏吐出雪茄煙的白色煙霧。不知道是不是煙草的緣故,中川的聲音有些嘶啞。
旁邊的病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春樹起來了。
哪怕只是稍稍閉上眼睛一會兒,我都會掉入自己的回憶里。戀人已經冰冷的手指驟然出現在腦海里,剎那之間,我悲傷得連呼吸都無法繼續。
少女的眼睛依舊閉著,大約是在熟睡吧。雖然如此,我還是可以想象出少女大大的雙眼睜開時候的樣子。那一定是很美的一雙眼睛。
我對這株植物略略有些好奇,不過並不打算深入追究下去。我重新直起腰,轉身從巨樹的樹根旁走開。忽然之間,我聽到背後傳來奇怪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剛剛從睡夢中醒來的人發出的口囈。
我和戀人一起被趕出家門,是三年前的事。從那以後,我一次都沒有見過里美,當然也不可能知道我的父母在家裡到底說過些什麼、做過些什麼。如今我變成了這個樣子,想必也讓我的父母難過吧。一陣罪惡感湧上心頭,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但是,我做了不合父母心意的事情,讓他們傷心了,這是確定無疑的事實吧。這樣想的時候,我的心情便會很低落。我真的不想讓他們傷心啊。
在這棵巨樹的根旁,生著一株奇妙的植物。
那個時候戀人悲苦的臉直到今天都在我的眼前燃燒著。第二天,我離家出走了。從那時開始的三年裡,我和我的戀人雖然過的很儉樸,卻也過的很幸福,幸福一直持續到我們遭遇這一場列車事故為止。
走過小路平緩的轉彎,我看見了巨樹的一角。我在枯白粗大的樹根上坐下,坐了很久很久。四下里靜悄悄的,連蟲鳴都聽不到,只有踩到地面上的枯葉時發出的乾澀聲音。我一動不動,彷彿連自我都消失了似的,心緒一片靜謐。
就在這個時候。
春樹從中間的病床上支起身,朝四周看著。正在讀書的中川也從書後面抬起了頭。
「咦,我才注意到,好像從剛才開始就有歌聲傳出來。」
我忍受不了與中川兩個人呆在一起,起身朝病房外走去。
「說說這三年的事情,沒關係吧。」
啊不,也許這隻是我的被害妄想吧。當我忍不住嘶叫起來的時候,醫生就會這樣對我說。冷靜一點,你把事情想得太壞了。
「聽說,那邊的樹林快要給read•99csw•com砍掉了。要蓋一幢新樓。趁著現在還在,多去看看吧。」
也許大家都很不安吧。各自心中所沉澱的悲哀,總會在最不經意的時刻襲來。無聲的病房裡,這樣的事情常常發生。沉默的噪音慢慢侵蝕著心靈,連鼓膜都一跳一跳地刺痛。頭骨下面,悲哀的鐵塊愈來愈重,心靈更得不到一刻休息。春樹經常會無緣無故用頭撞擊牆壁,即使引起護士的注意也不停止。我知道春樹這麼做的原因,是因為在無聲的箱子里呆的太久了啊。在病房裡,每個人都會覺得呼吸困難,彷彿胸口被堵住了似的。
我把信放回信封里。誰又知道我落入多麼凄慘的境地?我成了不孝的孩子。周圍人的嘆息和父母的悲嘆聲攪在一起,在我頭腦中激蕩著,一刻也不曾停息。
反對最強烈的,是我的母親。
里美一點點說起我離開家之後發生的件件瑣事,都是大家如何擔心我、如何關注我的點點滴滴。然而我的耳中卻只聽到隱隱約約潛伏在這些瑣事背後的那些相反的東西。周遭的眾人對於唯一的繼承人突然消失的反應。父母的憤怒。隱匿的嘲笑。雖然里美一句也沒有提,但在我的頭腦中,分明看見所有人都向我投來輕蔑的眼神。
也許是我的錯覺吧,那種振動像是少女的歌聲似的。似乎正是我昨天離開的時候聽到的聲音。呀,聽上去像是無意義的呻|吟,但卻又不是。那是抑揚頓挫的歌聲,時高時低,起伏迴轉,如同哼唱一般的聲音。
我說是的。中川理解似的點點頭。
我吃了一驚,轉身去看,卻什麼都沒有看見。只有那一棵巨樹佇立在小路轉彎的地方。
我這樣回答。
回到住院樓,我找到了料理花木的園藝師。那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被醫院聘用的。我從病房的窗戶向外眺望的時候,常常能看到他修剪樹枝的身影,不過和他說話還是第一次。
這株植物的花苞還沒有開放,不過看起來最多也只會開朵小小的草花吧。它生在巨樹的樹根旁邊,躲避著強風,隱匿似的生長著,而且似乎不會長的更高了。纖細的綠色莖稈上生著幾片直直的葉子,葉子表面有著白色的茸毛,附在茸毛上的露珠在清晨的陽光下閃閃發亮。莖稈的頂端有一朵指尖般大小的花|蕾,形狀像是一個小球,幾枚白色的花瓣重疊著裹成一個圓形,下面托著綠色的花萼。花莖在花|蕾的重量下微微有些彎曲。
「有什麼想要的,就告訴我。」
與相愛的人結婚,這是違背所有人期望的行為。對於我們來說,這樣的結合是被整個世界否定著的。
「謝謝,」里美微笑著說,然後把視線轉向我,「好一點了嗎?」
我在足有一人環抱粗細的樹根上坐下來,抬起頭向上看去,只見樹木的枝條猶如無數又粗又長的手臂侵蝕著天空。
這株植物不同於一般植物的地方,在於它花|蕾的頂端、從花瓣的接縫處垂下了細細的猶如黑色絲線一般的東西。微風吹拂,這些絲線就隨著風兒輕輕搖擺。我彎下腰,用手指的指腹劃過這些細細的絲線,手指上留下纖細的觸覺。看上去這些絲線彷彿象人的頭髮一樣,不過剛生出這個念頭,我便對自己苦笑起來,不會有這樣的事的。
病房裡除了我只剩下一個名叫中川的人。三張病床當中,靠窗的是我的病床,中間的是春樹的病床,靠門的則是中川的病床。
這樣想著,我還是覺得趁如今把它移植到別的地方更好。也許如果不是這麼奇怪的花朵我也不會如此介意,但既然發現了能夠唱歌的珍奇植物,便再也不可能保持冷漠的心態了。至於移植到花盆之後又怎麼樣,我還沒有考慮過,也許只是覺得,如果被別的什麼人無情地把花摘了,實在是很不幸的事吧。
終於,我看到了花九*九*藏*書朵開放的樣子。在伸展開的花瓣中心,有一個少女的頭顱。那頭顱只有指尖大小,頸子和腦後部都埋在花瓣的裏面。
我站起身,打算回病房去。就在這時候,我忽然注意到黑色的地面上有一顆小小的綠色的點。
我的故鄉距離醫院很遠,開車需要一個晚上的時間。我的父母都住在故鄉的家裡,為了了解我的情況,隔幾天就會讓里美過來探望我一次。
「我走了,過幾天再來看你。」
花|蕾似乎在輕輕搖擺著。最早見到這朵花的時候還以為那種搖擺是自己的錯覺,可它直到現在還在搖擺著。吊鐘似的墜在莖稈上,愈發顯得搖晃不定。微微地、靜悄悄地,白色的花瓣一點一點展開。花瓣展開不可能一蹴而就,那是需要很長時間進行的動作。
我打開父母的信,讀著裏面的內容。信里寫的字字句句都是父母的悲哀與嘆息。
「剛才來探病的是你朋友?」
我常常會儘可能真實地想象自己上弔那一瞬間的景象。垂落的雙腳下什麼都沒有的感覺,在我迄今為止的人生中可曾經歷過么?小時候我曾經跳進海里,發現大海比我想象的更深,怎麼也無法踩到海底,那種接觸不到大地的境況曾讓我困惑焦慮。當我將自己吊起來的時候,是否也會有同樣的感覺呢?
「我已經給你物色好了結婚的對象。像這種人你就別再來往了,」當著我的戀人的面,母親這樣說,「不管怎麼說,這人的出身太低,配不上你。」
無意之間我垂下了視線,看到了那棵我昨天發現的小花。花|蕾已經鼓的很圓,差不多快要開放了。花瓣重疊的頂端仍然垂著幾縷毛髮一般的絲線,看上去,這絲線比前一天的似乎多了一些。
走廊里響起護士的腳步聲,我半夢半醒地聽著。遠處的腳步聲漸漸靠近,在病房的門口停住了。護士打開門,用手上提著的燈在病房裡照了一圈,確認沒有異常之後,她的腳步聲又從門前遠去,周圍再一次陷入到如同深海一般的寂靜之中。
兩個人用訝異的眼神看著我。
「是我母親派來看看我近況的。真要說的話,算是我父母的探子吧。」
我從床上直起身,站到床下。地板冷冰冰的,刺|激著我的雙腳。我趿了拖鞋,從病房裡走出來,到洗臉間洗了一把臉。洗臉的水混著汗水從我臉上淌下,鏡子里映出一張可怕的臉。
我驚訝的忘記了呼吸,從床上坐起身,把臉湊近了看。我首先看到了少女潔白、光滑的前額。她的眼睛閉著,臉朝著下面。從花|蕾頂端散出的絲線果然是黑色的頭髮,如今這些頭髮都從開著的花瓣上垂下來。與少女的臉龐大小相比,她的頭髮是很長的。
「給你削個蘋果吧。」
於是,整整三年,我沒有回過家。然後到今天,我變成了孤獨的一個人。我的所愛,在那一場事故中逝去了。
我抱著花盆回到了病房。同病房的兩個人都在房間里,不過看上去都沒有注意到我拿回來的花盆。究竟該不該對這兩個人說,我也不知道。說不定中川和春樹會害怕這株奇怪的植物,又說不定會把它搶走。
剛剛微亮起來的天空中,朝陽的霞光擦著窗玻璃斜斜射進來。我將窗戶輕輕打開一道小縫,看著外面晃動的樹葉。那些樹葉都被風吹拂著,微微顫動著。
「是要養花嗎?」
「像是什麼地方有女孩子在唱歌。」
我將臉側過來貼在枕頭上,看著窗台上的花。因為是躺在床上的緣故,花盆在我的臉稍上一些的位置。青色的月光穿過薄薄的玻璃,照在伸展著的細細的莖稈上。花兒沉默著,彷彿是睡著了一般。
我沿著小路走進樹林,走了許久,兩邊都是虯結纏繞的樹,道路的表面是黑色的泥土,雖然已經被踩得很結實,但到處都有樹根的凸起,我不得九_九_藏_書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我雙手抱著花盆,沿著小路向前走,很快又到了那棵枯死的巨樹前面。一到這裏,我的耳朵便又捕捉到了那一曲不可思議的旋律。我跪下來,靠到深深插入地下的樹根旁邊。在枯葉堆積下的黑色泥土之中,那朵歌唱的花悄悄地生長著。周圍的樹大多都已經枯死,正因為如此,這株植物小小的綠色才更顯得不可思議,彷彿是褪了色的世界中唯一一個鮮活的生命似的。
我將耳朵貼近這一朵開放在月光中的花,貼近這一張少女白皙的臉龐。若有若無之間,我彷彿聽到她在甜美睡夢中發出的低低的呼吸。
中川好象沒什麼興趣,只說了這一句,又低下頭去讀書了。春樹從房門看到天花板,四處尋找音樂的來源。
了結自己的生命,對於如今的我來說,並沒有任何需要猶豫的地方。相反,如果馬上可以這樣做,我會感到由衷的高興。每當這類想法泛起,我的整個人就會變得異常興奮,彷彿有人在搔弄我的臉龐,拔著我的頭髮似的。這種異乎尋常的興奮一直要持續到護士匆匆趕來,把我按倒在床上,給我注射舒緩心跳的透明液體為止。
母親如今一定可以露出得意的笑臉了。你現在該死心了吧,她一定會這樣嘲笑我。不只是母親,還有父親、親戚,所有的人都會這麼想。他們一定會一條一條指責我所做過的事,手把手地告訴我,只有回家才是我唯一正確的選擇。
我抬起手,攔住了里美的話。我的額頭上沁著汗,身體也開始微微顫抖起來。里美露出擔心的神色。我想起了母親那時候說的話。
花|蕾微微搖晃著。這是一朵小小的花,花|蕾只有指尖大小。它似乎不是被風吹動,而是在花|蕾內部有什麼東西在搖晃似的,閉合著的白色花瓣讓落在地上的影子微妙變化著。
遠處傳來了腳步聲,一個護士從小路上走了過來。那是我不認識的護士,正低垂著頭走過這裏。她看到我的時候,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大約很少會有患者到這個地方來吧。這所醫院出於消除住院焦慮的考慮,鼓勵患者進行一定程度上的散步,所以在醫院範圍內的自由活動是允許的。不過時常也會有違反住院規定,直到晚間都不回病房的事情發生。每逢這種時候,醫生們便不得不拜託警察搜索患者的下落。另外,醫院方面也一直注意防止住院病人擅自離開醫院的事件發生。
不,我要去後院的樹林走走。為何會起了這樣的念頭,我自己也不知道。洗臉間的鏡子里映著窗外茂密廣闊的雜木林,也許這就是原因了。遠遠看去,那座樹林似乎是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我想要尋找的正是那樣一個地方。
當然我們也不是絕對不說話,有時也會進行一點適當的交談,但無論何時,我們之間絕不會有相互袒露心聲的氣氛。春樹的年紀還小,舉止總有些粗野的地方,中川卻又是另一個極端。當我們相互窺視的眼神撞到一起的時候,唯一能做的只有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話茬開尷尬的目光。
春樹一邊說著一邊下了床。這個孩子的臉上有個青斑,是前幾天和護士吵架的時候弄出來的。醫院里一直有一窩野貓,春樹非常喜歡它們,所有自己吃的東西都要拿給它們分享。可是有一天醫生把這一窩貓拿走了,大概是怕它們影響到病人的健康吧。為了這件事,春樹對護士發了好大的脾氣。
「是去樹林那邊?」
花|蕾之中,是有什麼人在裏面么?還有,哼唱著的究竟是……?
這是雜木林中的一個接近圓形的廣場,廣場中間生著一棵比其他樹木都要巨大的樹。樹榦的粗細、枝條的長短,都是其他樹木遠遠無法比擬的,但是整棵樹卻沒有一片葉子,是一棵枯乾了的巨樹。樹榦的表面都已經發白了,像是石頭一九九藏書樣。巨大的樹根向四方伸展,彷彿是要爬出地面似的。我猜想,這個地方之所以如此開闊,大約就是因為其他的樹木都被這棵巨樹壓迫著無法靠近的緣故吧。
我一直以為在我坐著的這棵巨樹的周圍不會有一點聲音,但是顯然我錯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的鼓膜感覺到了空氣細微的振動。
中川時常會同自己喜歡的護士搭話。也正因為這個原因,中川知道很多醫院里的大小事情。
「我去小便。」
就在開始感覺到疲勞的時候,我發現了那個地方。沿著小路往左邊拐一道不太急的彎,忽然之間,我的眼前出現了一片開闊地,剛才走在路上的那種壓迫感頓時消失了。
我在被褥里醒來,睜開雙眼。因為剛才噩夢的緣故,我的全身都被冷汗浸濕,四肢僵硬,手指直直地伸著,像是要抓住什麼似的。靜寂包裹著病房,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迴響。我支起上半身,病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環視四周,同病房的另外兩個住院病人還在沉睡著。
中川很胖,一幅暴發戶的樣子,連住院的時候都要帶著塊金色的手錶,還瞞著護士偷偷吸雪茄,護士來的時候則把雪茄煙放到代替煙灰缸的茶碗里滅掉不讓護士發現。不過即使滅掉了煙,房間里還是留著雪茄的煙味,但不管護士怎麼問,中川只是張大嘴笑著,什麼也不回答。基本上就是這樣的人物。
我問他有沒有花盆。他滿是皺紋的黝黑的臉上浮現出笑容,從修築在住院樓旁邊的小屋裡拿出了一個盆。那是個茶色的花盆,大小剛好兩隻手捧得下。
字字句句都是對我的指責。生我、養我,所有這些都被我棄之不顧,竟然做出這樣的舉動。這是母親所寫的話。你不聽我們的話才落得現在這個地步啊,父母在信里哭泣著。他們彷彿是在說,這樣的事情是世間的恥辱,是在給自己的家族丟臉啊。
我把臉頰貼在枕頭上,屏住呼吸,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我不想放過任何一個動作。薄薄的花瓣從花|蕾的狀態慢慢伸展,就像羽化的蟬兒伸展那一對薄薄的蟬翼一樣。花|蕾頂端垂下來的毛髮一樣的絲線,也隨著花瓣的動作微微搖動著。
里美離開了病房。
我朝那棵腳下生著歌唱的花的巨樹走去,打算把那朵花移植到花盆裡來。其實下這個決定的時候我多少有些猶豫,因為我也知道讓它自由地在自然中生長才是最好的,然而中川說過,再過不久這片樹林就要被砍掉建起新樓房了,雖然不知道這種事情到底會在什麼時候開始,但真到了那一天,這株小花恐怕也要一起消失了。
四角的窗框就像是畫框一樣。如果能夠走到外面去,走到健康鮮活的自然中去,我的心靈也許可以感受到太陽的溫暖吧。然而如今我的精神卻被綁在病房的病床上,連清晨的來臨都不知道,始終只能生活在黑暗之中。窗外的陽光雖然真實,卻是我的手觸摸不到的東西。
我又去了昨天走過的那條小路。今天是晴天,不過因為道路兩側濃密的樹枝,陽光幾乎照不進來。光與風都被樹木遮住了,進不到樹林的裏面。走在小路上,彷彿是在灰暗的夢境里行走一般,那是走在外面的時候感覺不到的。我喜歡這樣的感覺。兩側起伏纏繞著的細小樹枝,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雖然是同樣寂靜的空間,這裏卻和病房有著完全不同的氣氛。大約是這樹林里沒有那麼多過往患者的灰暗情緒吧。
里美一來,同病房那個名叫春樹的孩子就會露出很難得的笑臉,儘管平時永遠都是用一付很不友好的表情反抗護士的任何舉動。春樹一邊說著「坐這裏吧」,一邊把木頭椅子搬到里美的面前。
這幾年,我從來沒有和父母直接聯繫過,每一次必然要通過什麼人做中轉。我在離開家的時候並沒有心平氣九九藏書和地道過別,即使到今天,我也不願意直接面對他們。
諸如此類的思緒在我的腦海中不停旋轉著,彷彿在頭骨里生根的鐵塊一樣。在後腦的周圍,有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壓著的感覺。那應該就是我的苦楚與悲哀吧。但是,就像頭腦中真的生著鐵塊似的,我清楚地感覺到重物的壓迫,耳鳴、呼吸困難,種種癥狀都顯出來。我禁不住用雙手捂住了臉,全身縮成一團,臉頰上沾滿了淚水。
順其自然吧,我這樣想著,把花盆放到窗台上。我決定,除非中川和春樹自己注意到這株花的歌,否則我什麼也不說。
我的父母很富有,家裡有許多傭人。里美的母親也是其中的一個。里美還是孩子的時候,她母親就已經在我的家裡工作了。我們還是小孩的時候就經常在一起玩,一起出去釣魚抓蟲,那個時候的她常常被太陽曬得黝黑。而到了今天,她的皮膚早已變白皙了,相貌也變得更加美麗。
我用指尖輕輕觸了觸它,指尖傳來人體肌膚的溫度。
在這一句話之後,我們之間陷入了難堪的沉默。沉默持續了很久,里美終於說話了,她說得很慢,彷彿很難開口似的。
回到房間的最初,花朵還是沉默著的,當它在陽光下照射了一段時間之後,便開始哼唱起來,彷彿是被陽光喚醒了歌唱的記憶似的。起初歌聲很細微,不用心聽就很難察覺,但漸漸地聲音大了起來,直到最後蕩漾在整個病房裡。那的的確確是自然的歌聲啊。
春樹搔著好幾天沒洗的頭從房間出去了。
病房裡並排放著三張病床。這其中靠近窗戶的病床就是我的棺槨。躺在床上向外眺望,頭腦中所能考慮的只有死亡。自從我住進醫院開始,沒有哪一天不在考慮這件事。在我的壽命自然結束之前,也許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會首先自己了斷了自己。
他又問我養什麼花,我卻答不上來。我和他道別,捧過花盆,小心地低頭看著腳下,走回到後院的小路上。
那天夜晚,周圍靜悄悄的,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不,我不想吃。」
今天之前,我還沒有去過後院。我穿著睡衣,走到雜木林的旁邊,在那裡我發現一條可以容一個人行走的小路。小路曲曲折折,盡頭隱沒在一片黑暗裡,不知道延伸到什麼地方。
平時,我們三個人互相之間不太說話。春樹和醫院的人吵架、扭打的時候,我和中川就像毫無關係的人一般袖手旁觀著。我們早都厭倦了縮在一間病房裡看彼此的臉。有人來探病的時候還好,如果整個房間只剩下我們三個人、被丟在一起太長時間的時候,彷彿連病房裡的空氣都會變得自暴自棄起來。我們之間再不會有任何交談,中川只有咂著嘴從房間里出去,春樹也訕訕地跟在後面。
「嗯。」老人用手撣著花盆的表面。粘在上面的灰土紛紛掉落下來。
在我移植的時候,一直都還能聽到手中植物的哼唱。直到唱了許久,花朵才像是要休息一會兒似的沉默了。大約是唱的太久,有些疲勞了吧。安靜一會兒之後,花|蕾里再一次傳出了聲音。這株小花,一天之中不知道要哼唱多少次啊。
「去散步嗎?」
我小心翼翼地挖著花朵周圍的泥土,注意不碰斷它的根系。因為沒有花鏟,我只有用雙手來挖。和小路上被踩實的泥土不同,這裏的地面鬆鬆軟軟的,而我面前的這株小花除了它的哼唱和從花瓣間垂下的黑色絲線之外,看上去也和普通的植物沒有什麼區別。我捧著挖出來的根系,連同泥土一併移植到花盆裡面。
我道了謝。老人點點頭。
「如果這個歌聲……」我小心翼翼地問,「是從某株植物的花|蕾里發出來的,你們奇不奇怪?」
「和這種人在一起,你怎麼可能幸福?!」
我打開門,正要出去的時候,中川忽然對我說。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