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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之歌 第三章

花之歌

第三章

「我不會回去的。媽媽對我的愛人說了什麼,你也應該知道。那些言詞一個接著一個,都是對我和我愛人極大的傷害。」
陽光照耀下的少女,在歌聲中載入了濃濃的感情。她像是因為歌唱本身而快樂著,因為能夠歌唱而幸福著。葉子感覺到陽光的照射,讓她有著非常快樂的心情。
我又想起了少年時瑣碎的事情。
我還是有點不放心,不過我也知道這件事情不可能一直隱瞞下去。
到這時候,中川也已經再沒有要把這株植物公諸於世的念頭了。
我不能回去。跪在父母面前低頭認錯,這是對於死去戀人的背叛。
「好像是要我回故鄉去。」
「今天也有信給你。」
「我在後院發現了一株長著女孩的頭的花。這首曲子就是那個女孩唱的歌。」
「可是也會引起騷動吧。」
「不對。」
春樹一臉的不相信。
兩個人最初都沒有注意到少女的臉,對我的舉動都很驚訝,不知道我在幹什麼。兩個人看起來正要開口責備我,但是突然之間,兩個人同時住了口,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唾沫,看來終於注意到花瓣中央少女的臉龐了。彷彿是要讓兩個人更加驚訝似的,少女帶著恍若夢中的表情,一邊搖擺、一邊哼唱著。
許久許久,兩個人屏息靜氣地看著這個花之女孩。我很擔心中川或者春樹會不會突然發出哀號,但是誰都沒有發出聲音,我也終於放了心。雖然花朵讓這兩個人的世界觀被徹底顛覆了,但是在這之前,這一株植物的美麗就已經牢牢攫住了這兩個人的視線。
「不太敢去摸啊……」
這封信上寫著讓我回到自己的故鄉。故鄉到處都是綠色的樹林和田野,對於受傷的心靈能有一些安撫的作用。
「還在唱啊,」中川一邊嘟囔一邊掃視著房間,「這一回比昨天更清楚了,像是有女孩子躲在這間房間的什麼角落裡,一直哼唱著什麼啊。」
「得了得了,別再騙我們了,趕快把你藏的東西拿出來吧。」
我們並排坐在窗台上,往茶碗里到了一點酒,圍著窗台上的少女花盆放著。中川把睡衣的衣襟敞著,盤腿坐在床上。
護士來的時候,如果花朵還在哼唱,春樹也就會跟著一起哼歌,目的就是不讓護士發覺這一株植物的存在。春樹不在的時候則是我來哼唱。每天早晨護士到病房做例行檢查的時候,我們都這樣子掩飾過去。
「所https://read.99csw•com以你們要和我一起保守這個秘密。」我說。
「其實就是要我回家吧。」
「別說了!」
但是,在有著少女臉龐的花朵來到病房之後,原先的生活漸漸起了些微變化。透明的歌聲蕩漾在病房裡,讓病房不再像是一個四方的箱子。一閉上眼睛,我的眼前便顯出一望無際的綠色草原,彷彿連渾濁的空氣都被凈化了一般。沒有一絲污穢的哼唱,如同故鄉吹來的清風似的。
凝視著她的臉,偶爾會發現她在薄薄的花瓣中眨眼睛。呀不,那也許不應該叫做眨眼,因為她的眼睛根本只是睜開了很小很小的一點。但即使如此,那也是在明白無誤地宣示著她的生命。
不知道是因為精神不振,還是因為醫院特有的氣氛,我所回想起的全都是艱難悲苦的事情。孩提時代自己做過的錯事一件一件閃過自己的腦海,後悔與罪惡的情緒填滿我的心扉。列車事故發生當時的地獄般的世界,也會在不經意間突然跳進我的腦海,讓我朝著不祥的黑色深淵越滑越深。
這是個透明寂靜的夜晚。
我從床上支起上半身,她彷彿看見了什麼可憐的東西,對我說。
清晨,少女的哼唱擾弄著耳朵,喚醒了沉睡中的我。迷迷糊糊中,我看見窗檯邊的花朵。
任何一本圖鑑上都沒有記載這種帶有人類臉龐的花,即使是博覽群書的中川也從沒有聽說過。春樹說,有可能是某處外國引進的品種,但看少女的膚色,明白無誤地顯示著是黃種人。
病房裡的床,總會讓人想起各種各樣的事情。只要躺在床上,看著病房的天花板,至今為止自己所見過的、所感受到的東西便會一件件在頭腦中蘇醒過來。即使不願意,也沒有任何方法抗拒。
第二天,我考慮著要向母親報仇,也要把她最重要的東西扔掉。但是首先我需要知道什麼東西對她最重要。
「給你們看你們會吃驚的。」
中川似乎想伸手去觸一觸少女的臉頰,但是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最近沒有。」
突然,鈍鈍的痛楚侵襲了我的大腦。里美的話刺痛了我的良心。我在讓生我養我的父母悲傷,如此的念頭牢牢攫住我的頭腦。可我還是對里美說,「我不打算回去……」
「還會夢到那場事故嗎?」
我搖了搖頭。
她推開病房的門,正要往外走。然而就在這時候,從我的九-九-藏-書床下,少女的哼唱聲響了起來。
所以,變成現在這樣的狀況,讓我的母親痛苦悲傷,是我很不願意看到的。離家出走,那是對父母的背叛。我是在玷污他們的愛。但是,至今我還對母親懷著怨恨,這也確實是事實。
「氣色不錯了嘛。」
忽然間,我發現中川的臉上流過兩行淚水。我不知道原因。我也沒有去問原因。
中川的目光像是在看著一件精緻而脆弱的玉器。
里美低聲說。
少女的存在是確定無疑的。可以想象,花盆裡生長的不單單是植物,更是懷有感情的人類。蘊含在歌聲中的喜悅,正是少女將全部的感覺都向世界敞開,全心全意生活著的證據。滿是怨氣的灰暗病房中,僅僅因為有了少女的盆栽,便被籠罩在一股明媚燦爛的生氣中了。
我不知道怎樣做才對。聽從里美的懇求並不容易,對於同母親的和解,我有著強烈的抵觸。也許一看到我的臉她就會怒吼起來吧。那樣也許會導致再也無法挽回的決裂。
春樹擦著惺忪的睡眼,側耳聽了一會兒歌聲,然後朝我的方向看過來。
母親似乎並沒有意識到她做了一件壞事。
我和中川都點點頭。
「不給看的話,我就告訴護士去。」
而且,僅僅因為父母的難過,就有對我指手畫腳的權力嗎?
我們久久地凝視著她,誰也沒有說話。雲朵遮住了月亮,周圍一片黑暗。過了許久,雲朵飄開,月光再一次撒落下來,消失的葉影又一次變得清晰。時間在寂靜中流逝,三個人一動不動,連呼吸聲都細不可聞。
護士對於春樹生硬不自然的哼唱露出訝異的表情。她走了之後,我們對望一眼,一瞬間的沉默之後,全都大笑起來。
只要春樹朝花喊一聲,少女便會立刻停止哼唱。雖然從表情上幾乎看不出她聽到有人在呼喚她,但看上去就像是在把注意力集中到聽覺上的樣子。我們當然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能夠理解語言,但只要對她說話,她似乎就會變得很高興,歌聲中蘊含的感情也會出現一些微妙的變化。
我猶豫著,從床底下拿出了花盆,放到兩個人的面前。花很小,不湊到近前很難注意到裏面有少女的頭顱。
里美停住了腳步,回過身,帶著一臉的迷惑掃視病房。她沒有找到音樂的源頭,便側著頭仔細聽了一會兒。
「是啊是啊。」
母親扔掉了我最喜歡的釣魚竿九_九_藏_書。的確,在旁人的眼裡,那確實是一根陳舊的釣魚竿,可是我用它不知道釣上過多少條魚,在那個時候,對於我來說,整個世界中最重要的就是那根釣魚竿了。我憤怒地指責我的母親為什麼要扔掉它。
看著我的臉,里美微笑著說。這時候少女沒有歌唱,靜靜地隱藏在病床下面。我想,即使對於里美,也不能輕易泄漏少女的秘密。
我忍著怒氣,裝作很平靜地問。於是母親這樣回答我。
我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病房裡一片沉默。那是苦楚沉重的沉默。
春樹有時也會閉上眼睛光著腳在醫院的走廊里玩耍。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將走廊分割成光與影的片斷。春樹閉著眼睛,用腳底感受走廊地板上微妙的溫度差異,沿著光與影的界限行走。一直走到走廊的盡頭才睜開眼睛,微笑著朝著我招手。我們不知不覺變成了朋友,經常會對醫院的飯菜發表各自的看法。
「原來是在喝酒啊。」
里美露出悲傷的表情。
就在這時,一直靜靜地讀書的中川,忽然哼起了歌。中川大約是個徹頭徹尾的音樂盲,又是第一次哼唱歌曲,走調走的一塌糊塗。中川裝出本來一個人自娛自樂卻被他人發現了的樣子,當里美的視線落到他這裏的時候,便抬起頭,張開嘴,露出金燦燦的假牙,朝里美笑了笑。
我把花盆藏到了床下面。這樣的花若是被人看到,一定會招致不必要的麻煩。花朵在床下仍舊唱著歌,歌聲飄蕩在病房裡。不過,因為是哼唱,稱它為歌聲其實是不恰當的。
似乎少女自己也知道,病房裡除了她,還有其他的生物存在。
我只知道,在我們各自的心中,都有著不為人知的苦痛。
歌唱的少女之花,怎麼看也不會看夠。澆水、曬太陽,我們三個人很小心地養護著她。
忽然,黑暗的病房裡,中川的病床響起咯吱咯吱的聲音。中川喊我的名字,我答應了一聲。
我覺得像這種會唱歌的花還是藏在病房裡為好。
「你離家出走之後,你的母親就已經很後悔了。沒有父母不希望自己孩子陪在身邊的呀。」
「我來之前,你母親曾經託付我,讓我說服你回去。」
中川不吸煙了,大約是因為顧忌到少女的緣故吧。沒有和護士閑聊、或者沒在看書的時候,中川常常凝望著少女的盆栽,眯著雙眼,一幅很陶醉的樣子,聆聽著少女的歌聲。中川並https://read.99csw.com沒有像春樹那樣向少女說話,但少女似乎也知道中川的存在。也許是她的葉子感覺到空氣的流動或者光影的變幻了吧。
「不對?不是音樂盒又是什麼?」
看上去春樹對喝酒不感興趣,不過還是坐到了我的床邊。
「你的母親對我很好,我很想你們能夠和解……」
「倖存未必幸福啊。」
燈都熄了,只有月光透過靜悄悄的病房的窗戶照射進來。有著少女臉龐的植物在月光下映的發白,發出睡夢中輕微的呼吸聲,細如絹絲一樣的黑髮垂過她的臉頰。
中川從床下取出一個小小的酒瓶。我終止了令人窒息的思考。母親的事情還是不去想了吧。我接受了中川的邀請,把自己的床向旁邊移動了一點兒,把床和牆壁之間的距離騰的大了一些。這樣一來,就可以朝著窗戶的方向坐下來了。
聽到響動,春樹也醒了過來,揉著眼睛湊到我的床邊問我們在做什麼。
少女的眼睛微微睜開著,不是開得很大,只是眼瞼微微揚起而已,彷彿半開半閉似的。微微開著的眼睛的瞳孔里,什麼都映不出來,像是還在夢裡未曾醒來一樣。
中川打開門,往走廊上探頭望了望,回過頭對我說。
少女的嘴唇微微閉著,從小小的鼻子裏面,傳出呼吸空氣時輕輕的響聲。雖然她半睜著眼睛,可給我的感覺還是像在夢中,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平靜與溫柔。
「哈,還沒睡啊。睡不著的話,來點酒怎麼樣?」
測量體溫的護士來的時候,春樹便會哼唱起來,我則急急忙忙地把花藏起來,從窗台上把花盆拿下來,放到病床和牆壁的夾縫裡。少女的頭在莖稈的頂端搖晃著,雖然只有手指尖大小,可是莖稈實在太纖細了,看上去總覺得承受不住頭部的重量似的,不由得讓人擔心它會不會折斷了。
這也許確實是一件蠢事,但那句話卻在少年的我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從這句話里,我感覺到自己是被深深愛著的。
里美伸手從紙袋裡拿出了白色的信封。又是從故鄉的父母那裡來的。我接過信封,拆開來去讀信上的內容。是母親的筆跡。
春樹抱著胳膊扭過頭去。少女也有壽命,也會變得不再唱歌嗎?誰也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趕快給我們看看吧,趁著那些煩人的護士還沒來。」
里美站起身,打算回去了。
「那根釣魚竿已經壞了,會傷到你的。」
少女哼唱的歌總是同一個九-九-藏-書曲調,好像她只知道這一首歌似的。歌曲的名字也沒有人知道,不過是很容易上口的旋律。簡單的節奏,很快就可以記住,又像搖籃曲似的,是能令人心神安定的音樂。
春樹開始變得願意講述出院之後想去做什麼事情了。那些事情一件件寫在紙上,足足寫了好幾頁。寫著那些的時候,春樹的臉上顯出迄今為止從沒有過的笑臉。
「喂。」
「好像是從那張床底下傳出來的,大概是藏著什麼音樂盒之類的東西吧。」
「媽媽,在這個世界上,你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在歌聲的陪伴中,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有一天,里美又一次提著紙袋來探病了。那時候春樹剛好出去了,病房裡只剩下我和中川兩個人。
少女的歌聲喚來了希望,除去了病房裡的絕望,就像黑暗中生出了一抹光明一樣,彷彿從歌聲中伸出一隻看不見的手,搭在被沉重的苦悶壓得連氣都喘不過來的肩頭,默默地說著「沒關係」。本沒有希望的不安的心靈,沉浸在一片祥和安寧的寂靜之中。
中川似乎認為這種做法並不好,從來不和我們一起隱瞞植物。不過,中川也沒有向護士告發,只是不斷地想說服我,把這株會唱歌的花展示出去才對。
我把花放在窗台上陽光照得到的地方。被陽光照射著的時候,少女似乎很快樂。雖然不很清楚她究竟是不是在微笑,但總有些隱隱約約的快樂感覺。那種快樂都蘊含在哼唱的歌聲里,雖然那永遠都只是同一曲旋律,卻將少女的心緒傳遞給病房裡的每一個人。
少女究竟怎麼知道這首曲子的,是一個不小的疑問。中川說,可能是少女與生俱來的,就像花瓣的顏色、形狀、花的壽命一樣。
里美對中川輕輕點了點頭,什麼也沒有說,走了出去。
「我最重要的東西,當然是你喲。」
我坐在病床上。怎麼也睡不著,頭腦中各種各樣的事情交織在一起。我又想起里美最後一次來的時候。她帶來的書信和書信上的文字一行行在我的眼瞼里蘇醒,將我睡眠的努力全都抵消的無影無蹤。
「……這是什麼?」春樹說,「被護士看到肯定會給沒收。」
然後,是某個夜晚。熄燈的時間已經過了,醫院里靜悄悄的。護士在樓里巡視著,看看有沒有不關燈、還沒有休息的患者。
「呀,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嗎?」中川說,「不管怎麼說,這可是個大發現啊。」
「不想回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