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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之歌 第四章

花之歌

第四章

我抱著遮起來的花盆,坐到了汽車的後排座位上。里美隨著我進來,坐在我的旁邊。上了年紀的司機發動了汽車,臨開走的時候,我回過頭望著我住過的病房的窗戶,透過汽車的後窗,能看見它模糊的影子。對於我而言,那是浸染著悲哀的木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那裡面渡過了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黑暗中,孤獨感油然而生。很快窗戶看不見了,中川和春樹的身影也消失了。我們開出了醫院,汽車開著車燈,在夜晚的道路上賓士。
我的頭中生出沉重的鐵塊,那是苦惱與迷惑的固體。又硬、又燙、又重。從脖子到頭頂,全都火熱火熱地突突跳著作痛。我想把頭蓋骨中的鐵塊取走,可是被骨頭擋著,只有用指甲不斷徒勞地搔著自己的頭頂。
歌啊,如同冰冷夜空一般透明清澈的歌。如此美麗,卻又帶著如此的悲寂。
枯乾的白色巨樹將手臂一般的樹枝直直伸向黑暗的天空,等待著我的到來。一個月前懸挂過少女的這棵樹,悄無聲息地佇立在開闊地的中心。
好吧,那麼就讓我再活一些時間吧。我要把她送回去。在美崎迎來第二次死亡之前,我要把她種回到故鄉的土地。
「這個。」
漸漸地,美崎的身體起了一些怪異的變化。從前的健康翠綠的葉子,不知不覺間失去了鮮活的光澤,葉子的頂端也染上了病態的黃色。少女光滑潔白的臉頰也彷彿消瘦了許多。
「我和媽媽住的地方在山上。喏,就是那座山。」
春樹和中川希望能在少女枯萎之前帶她回到自己的故鄉,從那個她曾經和她的母親手牽著手站過的地方,讓她再看一次自己故鄉的景色。
出院的那一天,趁著里美還沒來的時候,我開始收拾身邊的東西。故鄉離這裏很遠,即使有車,也要在路上用掉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
「……大約一個月以前,樓上住院的一個女孩經常哼這首歌。」
「幹什麼!隨隨便便談論其他病人會被責罵的,而且你們這些人都太無聊了,就喜歡打聽別人的私事,都給我趕快睡覺!」
因為總電源被切斷了,病房裡黑漆漆的。花兒也睡了。在一片寂靜中等了許久,終於腳步聲近了,病房的門開了一半,手電筒的光照射進來。剎那之間,我的眼前一片雪白。
「那個孩子……」我說,提出了那個最初的問題,「那個女孩已經出院了……?」
我又回想起在列車事故中逝去的我深愛著的人。戀人柔軟的黑髮,和那充滿活力的生命。在那事故之前,在我的心中,整個世界都顯得美妙幸福。那實際上也許是一個辛苦的世界,但那世界有我所愛的人,有愛著我的人。海枯石爛,天荒地老,此情永志不渝。
十歲的時候,美崎的母親去世了。變成孤單一人的美崎,作為養女被收留到叔父的家裡。據說來接美崎的時候,叔父的臉色並不好看。美崎是他此前從來沒有見過面的親戚的孩子,在那個時候,她也許是遭著叔父白眼的吧。
春樹和中川也在場,聽到了我們所說的話。里美離開之後,兩個人都向我看過來,目光中分明是在詢問我打算怎麼辦。我沒有回答,沉默著離開了病房。
她怒氣沖沖地往病房外走。我及時喊住了她。
「你們怎麼還沒睡?」
我事先已經把地圖記在了腦子裡。再往前走一會兒,汽車應該穿過一條鐵路。在鐵路的前面,汽車必須轉向山的方向,不然就到不了美崎年幼時候住過的家了。
「我覺得還是再做一回人比較好。」
作為護士的相原和住院的美崎是在醫院里成為很要好的朋友的。我們聽相原告訴我們事情的始末。
「雖然我知道不該說起她的事情,不過還是告訴你們吧……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一定要知道美崎的過去,但是我相信你們不是因為無聊才打聽的。看起來,你們好象和我一樣因為那個女孩的事情悲傷著……」
「照上面說的,三天之後我來接你。汽車也由https://read•99csw•com我安排。」
中川把抱著的花盆遞給我。那是歌唱的少女的盆栽。花盆周圍用白紙裹著,美崎的頭也遮在白紙下面,從旁邊很難看見。
這是相原與三上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叔父住在很大很大的家裡,家裡還開著非常美麗的百合花。可是,所有人都討厭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是領養的孩子啊。他們都在吃點心的時候,我只能在一邊看著。」
她說起那個女孩的時候表情很複雜,說話的語氣也很沉重,似乎並不想對我們說這些。
美崎是個瘦小美麗的姑娘,總是象在夢裡似的哼唱著歌曲,喜歡把臉頰貼在冰冷的牆上,露出快樂的微笑。她還喜歡看著樹木在風裡搖擺,也喜歡踩在地面結冰的地方,那些時候她的身影很寂寥。她喜歡植物青翠的葉子,常常為自己不是花草而傷心。
我們湊過去看小寶寶的臉,相原略略彎下腰。這個孩子還很小,眼睛微微閉著,好像一直在睡著,頭髮好像還是胎毛,小小的鼻子只有指尖大小。
這個世界上,究竟還剩著什麼呢?父母與周圍人的嘆息、嘲笑,還能有別的什麼?即使回到故鄉,我又能如何活下去?是我自己離開了家的,是我讓無數人擔心、困惑了的,我能夠忍耐下自己的憤怒與悲傷,跪在母親的面前祈求她的原諒嗎?
「為什麼?」
是美崎太想不開了,相原說。她真的相信她自己是不該存在於世上的人。
然後是第四天。
她走在林中小路上,在相原的面前輕輕哼唱起來。歌聲回蕩在樹林里。
我一邊在樹林里走著,一邊思考著對策。
「繞一點路行不行?」我向里美建議說,「我在醫院的一個朋友,家就在山上,我想去那裡看看。」
「對不起,你的父母特別囑咐過,不允許繞路。」
相原被我們一問,突然停住了口,後悔似地點點頭。
我接近鐵路的時候,俯身從欄杆下面鑽過去。列車巨大的車頭朝著我的身子直衝過來,眼看就在它要撞到我的時候,我衝過了鐵路。巨大的轟鳴就在我的耳邊響起,一股強力的氣流猛衝過來。我拚死護住了花。列車裡亮著的燈光從我的側臉一道道閃過。
可是,卻只有我活了下來。我所有的幸福的小窩消失了,我所望的幸福的未來也剝奪了。這世間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都是在與我作對啊。
中川很喜歡這個護士。從入院的時候起就不斷向她打招呼,想辦法吸引她的注意,最後弄得她都沒辦法工作,據說最後甚至都驚動了年長的護士長,才讓中川收斂了一點。
里美這樣說著,偷偷觀察著我的臉色,看我會做出什麼反應。信上的要求差不多帶著強迫的意味,是無視我意見的決定,而且上面指明了里美負責這件事。
上山的路在車窗外一閃而過。
相原離開之後,春樹憐惜地凝視著花朵,輕輕地說。
「在我小的時候,聽附近的老爺爺說過,如果沒有我,我母親就可以和別的什麼人結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也不會和我父親的家族發生糾葛,也不會傷心了。雖然母親從來沒有提起,但是我知道,就是因為我,母親才會和父親……」
相原問的時候,美崎轉過身說「嗯,什麼?」,好像沒聽到似的。她的動作很誇張,然而眼睛里卻有著深深的寂寞。
「你的口氣很象我母親啊。明明沒有血緣關係,這倒是很奇怪了。」
汽車繼續往前開著。
我和中川對望了一眼。
相原說著話,視線在病房裡彷徨著。手電筒照亮了病床旁邊的水罐和藥瓶。
「是樓上的住院病人。」
「三上隆一郎。這是他的名字……聽上去很偉大是吧?其實是個膽小鬼喲。不知道為什麼對我……」
「叔父的家裡住的是男孩。叔父有兩個孩子,男孩是弟弟。他的力氣小,常常被姐姐欺負,不過是個很好的孩子。他經常彈鋼琴、給花澆水,安慰難過的我。因為九-九-藏-書我也是個愛哭鬼嘛。我們還一起做過詩,一人一句,然後又一起給它配上音樂。喏,就是這首曲子。」
「這麼急?不能多等幾天么?」
「那個男孩子後來呢?」
突然,我的手腕被什麼人抓住了。我以為大樹之下只有我一個人,但是我錯了。黑漆漆的林中小路上,春樹和中川拿著手電筒站在樹下。按住我身體的正是這兩個人。
「出院了帶我去看看吧。」
我在樹根邊坐下,雙手捂住臉,默默地回想著那個在我所坐的地方結束了自己生命的少女的事。我們住在同一所醫院的屋檐下,懷著同樣的酸楚,夢著同樣的死亡。活著是一件多麼辛苦的事啊。在化作花朵之前,她那顫動的靈魂在想些什麼呢?她為什麼會選擇死亡、她的選擇又是不是正確呢?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也許和那個名叫三上的男子有關吧。我唯一能理解的是,美崎也懷著沉重的辛酸,也被「死」緊緊地纏著啊。
整整三天,美崎沒有和任何人說話,每天都是一個人躺在病床上,動也不動。
一個月以前,有一位客人來探望住院的她。因為此前從沒有人來探望過她,相原對於突然有人來拜訪覺得很奇怪。來探病的是一個年輕的男子,他在病房了同美崎說了很久很久,然後才回去了。
病房裡依舊流淌著美崎的歌聲,然而如今聽起來卻多了一股悲傷的氣氛,彷彿是在祈求有人能將她送回自己的故鄉似的。紅色的夕陽照在少女的臉龐上,她的雙眼半開半閉著,總讓人生出一種無法言傳的憂鬱感覺。她的歌聲微微顫動著,細弱如絲,彷彿隨時都會斷掉一樣。葉子的陰影在染成硃紅色的病房裡延伸,我們閉著眼睛,聆聽著這曲旋律中的孤獨。
相原問的時候,躺在病床上的美崎輕輕點了點頭。她沒有看相原的方向,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著。
「我們都不行啊。走遠了的話,會驚動醫生出來尋找的。」
里美拿著電報來病房,是第二天的事情。
那個時候,美崎穿著白色的睡衣,坐在病床上,搖擺著雙腳說。她的病房在二樓,從窗戶可以看到遠處的山。美崎眺望著映在天空的蔚藍色中的山,用悲傷的語氣說著。
我收拾著病床周圍的東西。本來很小的地方,把自己的東西都收起來之後,便顯得很空曠了。
「如果死後能夠重生,相原想變成什麼?」
有一天,美崎站在醫院的花壇前問相原。
「可是,媽媽想把我生下來喲。我還記得,媽媽很溫柔、可又是很急切地盼著肚子里的我出生……」
「我說的話還記得嗎,相原,就是不久以前的話?我說,如果有機會選擇,我才不要做人呢。不過,最好的還是根本不要出生啊。很奇怪吧,相原?」
美崎一天比一天衰弱。即使放在有水、有風、有陽光的地方也無法恢復。是纖細的莖稈終於承受不住了嗎?病房裡的三個人都不再交談,只是注視著日漸憔悴的她。
稍稍站了一會兒,相原護士要走了。中川問她臨走之前能不能讓自己抱抱孩子。相原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把孩子傳到中川的手上。
「剛才那個人是……?」
她丟下這句話,走出了房間。
突然之間,汽車停了下來。眼前橫著鐵軌,欄杆放著攔住了去路。紅色的信號燈閃爍著,高亢的鈴聲震耳欲聾。遠處傳來列車在鐵軌上行駛的聲音,連大氣都隨著聲音一起震動。
「我們不是因為無聊才打聽,真的是很認真地問你。」
「一個月以前,去世了……」
我很厭惡那些帶著洋洋自得的口吻談論這種話題的人。他們是對所有以手槍自殺者的褻瀆,是全然不知道自殺者的痛苦的人。
有一天,在窗檯的花盆邊上,我們發現了一枚掉落的花瓣。我們把這枚花瓣拾起來,用紙小心地包起來。春樹把它收藏起來了。
「看你一直沒有回來,我們就出來找你了。」
里美開口說。她似乎對我突然轉變了https://read.99csw.com態度而疑惑。那種含沙射影的口氣,不知怎麼讓我想起了我的母親。
她沒有坐下來,直接從懷裡拿出一封信。還是父母寫的信。
去美崎家的路我也問過了相原護士。她根據當初從美崎那裡聽到的地址,對照著地圖給我寫了一張紙。我雖然一直隨身帶著這張紙,卻一次都沒有看過。那線路全都記在我的腦子裡了。
「嗯。」
美崎把胳膊伸的筆直,指向窗外。
「你有沒有發現,死這個字,和花這個字很象啊。」
這麼強硬的口氣,讓我自己都吃了一驚。上了年紀的司機透過後視鏡有些為難地看著我。
「三天後我再來。到那時候為止,請把你要帶的東西收拾好。」
太陽已經落山了,只有車燈和醫院里的燈光亮著。我把裝著衣服的包放到汽車的後備箱里。
美崎告訴相原她和母親住處的地址,然而最終她們還是沒有去。
我和送行的三個人簡單道了別。不想多說什麼。想再見的話,總會有機會再見。我看著中川和春樹意味深長的眼神,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中川搖了搖頭。
「誰的孩子?」
春樹的目光中帶著責備,然而臉上的表情也很悲傷,像是快要哭了一樣。
那是在樹林小路上散步的護士走過枯死的巨樹的時候。落滿樹葉的雜木林里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護士在白色的巨樹的枝幹下面發現了美崎的軀體。紅色的絲帶一頭掛在樹枝上,另一頭吊住美崎的頸子,從她的腳尖直到地面,什麼都沒有。枯葉飛舞,那是個靜謐的黃昏。美崎死的地方,就在醫院的後面,就是那朵帶著少女臉龐的花生長的地方。
相原第一次見到美崎,也是在那個地方。
「如果這個叫做『我』的人能從世上消失才好呢……我和相原不一樣,我可不想再當一回人了。」
「好好聽我說哦相原,我和母親兩個人一起生活。我的父親是個很有錢的人,可是他有自己的妻子,所以我母親只好懷著我、挺著大肚子搬到山裡住了。」
「看看這個。」
我禁不住焦躁起來,繞過里美,直接對前排的司機說話。
「有件事情要交給你去做。你要帶著美崎一起走。」
「院子盡頭是一個斜坡,從那裡可以看到下面的山麓。不過太高了,我害怕,總是握著媽媽的手才敢去看。」
有人是用手槍自殺的。想自殺的話,只要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扣動扳機就行了。但是也有人說,「把槍口對著太陽穴其實並不好,有可能自殺不成功。如果真的想死,最好的做法應該是把槍插到喉嚨裏面。」
我偷偷看著身旁的花。美崎瘦了許多。臉頰消瘦,眼睛下面的顏色也黯淡了,像是被拖入了疲憊不堪的睡眠之中。混著信號的聲音,列車漸漸逼近,下決心的時候到了。
她突然轉頭看著相原,拚命搖著頭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搖頭搖了足足一個小時。除了這一句,不管相原怎麼問,她別的什麼都不說。
分別的時刻到底還是近了。美崎也終於要枯萎了。對於這些事情,包括我在內,誰都無能為力。可雖然如此,既然已經生而為人,便不得不繼續面對這一切。
我不明白春樹的意思,轉過頭看了看中川的臉。
中川招呼了一聲。相原看到我們,怔了一下,然後向我們坐的地方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像是不想吵醒孩子似的。
相原收起了惡劣的態度。唯一的光源是她手中的電筒,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不過總覺得她的眼睛紅了。
「嗯……」
相原護士咬著嘴唇,用手電筒一個個照過去,似乎是要看看我們的眼睛里是不是有真誠,好決定是不是轉身飛奔出去。終於,她把半開的房門關上,坐到病房裡的圓凳上。
相原護士沉默著,避開了我的視線,似乎不知道該說還是不該說。這時候中川抱著的孩子醒了,開始哭起來,中川不得不把他重新交還給相原。
「我想把她送到她自己的家去。」
「因為,做人實read.99csw.com在太辛苦了。總是讓母親呀其他人呀難過,我實在很抱歉。我為我自己這樣活著而生氣啊。」
我在心裏問著美崎。為什麼,為什麼化作了花朵?為什麼,為什麼唱著這曲旋律?是因為對這人世還有依戀么?然而沒有人回答我。即使回到病房去問那一朵將要凋謝的花,她也不會給我任何答案。也許在她重生的時候,已經將語言的記憶丟失了吧。也許只有歌唱,才是被神明所准許的唯一一種表達感情的方式吧。
柄谷美崎。我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心跳逐漸加快。
春樹追問了一句。
中川輕輕搖晃著睡夢中的寶寶,一邊自然而然地哼唱起那一曲旋律。我看到這個孩子就聯想起了盆栽中的少女,中川大約也是一樣的吧。
終於到了十八歲,某一天,美崎搬出了叔父的家。她在鎮上借了一處房子住了幾個月,然後就住進了這家醫院。她時常坐在後院的大樹下面,一個人唱著歌,唱著那首她和她的表哥一同創作的歌。
「我們兩個商量過了。要讓你把美崎種到她自己故鄉的院子里去。」
里美應該在傍晚時分過來,然而直到過了黃昏她才來到醫院。住院樓的前面種著一排樹,樹前面是一個小小的廣場。一輛黑漆的車停在那裡,司機坐在裏面,里美站在車旁喊我出去。同病房的兩個人和相原護士一同把我送出來。
是不是生病了呢,我這樣想著,去找那個送給我花盆的老人問了。我當然沒有把美崎拿給他看,只是將癥狀告訴了他,向他尋求答案。老人說,聽上去是花期到了。花都是要謝的。美崎大約也是開始枯萎了吧。然而她的臉也會變得像這位上了年紀的老人一樣嗎?會在枯萎的同時也在臉龐上爬滿皺紋嗎?或者,當花瓣落盡的時候,裏面依舊會是一張赤子般年輕的臉龐呢?
里美意興闌珊地點點頭,打開了汽車後座的車門。
我在回故鄉的途中,說不定可以路過少女的家。
這一次里美沒有拿紙袋,只是把電報遞給了我。
相原的聲音聽上去很驚訝。但是看到我們嚴肅的臉,她又顯出困惑的表情。
「真是很要好的朋友,一聲招呼都不打就走,實在太不好意思了。」
「那個女孩給人的感覺好像是在另外的世界出生的人,」相原說,「她喜歡一個人長時間地凝視水塘,忽而微笑,忽而悲傷。」
若是被鄰座的里美看到她就麻煩了,我這樣想著,把花盆放到了我和車門之間,這樣就可以擋住花盆不讓里美看到了。
「可以嗎?」
我想起了在這裏第一次聽到的美崎哼唱的旋律。彷彿她正在身邊歌唱著似的,我的腦海中清晰地響起了那一曲旋律。
來到外面才發現已經過了黃昏了。不知不覺間,我又朝著當初發現美崎的巨樹走去。周圍很暗,幾乎連腳下的道路都看不見。走在凹凸不平的小路上,好幾次都差點扭到腳。如果旁邊有人看著的話,一定以為我是在夢遊吧。
據相原說,那個孩子叫做柄谷美崎,十八歲。美崎住院的時候,相原護士經常和她說話談天。
「終於通風了啊。」
「你聽過我們哼的這首歌?」
嗯,相原點點頭。美崎閉著眼睛微笑著,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不要停!」
「我們不能走得太遠,但是你……」
里美拒絕了我的要求。
相原猶豫著說了最後這一句,匆匆離開了。
美崎幾乎沒有了力氣,唱歌的時候也越來越少。當里美走進病房的時候,也就再沒有必要哼唱歌曲作掩飾了。我小心地把花盆藏到床下,動作很小心,注意著不給支撐她頭顱的莖稈增加負擔。
誰能給我一把手槍就好了。令人絕望的壓力壓垮了我。我拚命搔著我的頭,連頭皮抓破了都不停手,血和掉落的頭髮嵌在指甲縫裡。
「我們想聽聽柄谷美崎的事。」
美崎在醫院後面的樹林里一邊走著,一邊對相原說。
中川說。
這是我在人世間最後的任務。
他們不知道,難以承受的苦九_九_藏_書悶並不在喉嚨里。它是在頭蓋骨里。用手槍自殺的人,求死並不是他們的目的,他們想要的是僅僅是用子彈這個神醫去醫治自己頭腦中的苦悶所凝結成的沉重的鐵塊。是的,我確信這一點。我不想射擊喉嚨之類的地方。我不是要尋求瞬間的死亡。
里美的話讓我憤怒起來,心裏一片混亂。這還是我父母的口氣,是他們事先就指點過里美的吧。不管我再對司機說什麼,他都像完全沒有聽見一樣。道路緩緩彎曲著,離山越來越遠,汽車沿著道路朝著市鎮的中心開去。
「我真不明白你們為什麼這麼在意那個女孩的事……」
「往山上開!」
「啊,這首歌……」相原很吃驚地看著中川,「你們怎麼會哼這首曲子?」
司機沒有加入我們的對話,只是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面的路。醫院設在山腳,汽車沿著山麓開了一段時間。路邊的民家窗戶里泄出來的光線,從黑暗的窗戶外面閃過。汽車連接穿過幾個村落,開過鬱鬱蔥蔥的森林,來到長著一片蘋果林的地方。
我猛地打開後車門,抱著花盆跳了出去。我感覺到里美的手從後面抓我,但是沒有抓住。我朝著汽車前方跑去,等里美從車裡出來的時候已經遲了。
那時候我和中川坐在醫院的長椅上說著話,正巧相原從眼前的走廊里經過,她的手上抱著一個小寶寶。
中川、春樹,還有美崎,我怎麼能和這些人分別?如果出院,這株花究竟該留在病房裡,還是該一起帶走?花盆裡的少女對我有著非常寶貴的意義,離開她,就彷彿失去了身體的一部分一般的痛苦。可是,雖然我無法離開少女的哼唱,中川和春樹也同樣需要她啊。
我想起自己在那裡休息的時候,路過的護士臉上現出的驚訝表情。原來如此。
裹著花盆的白紙並沒有把花完全遮住,在上方留著開口。從開口往下看,可以看到美崎小小的臉龐。隨著汽車的顛簸,細細的莖稈也在搖擺,讓人擔心她能不能承受的了這麼激烈的震蕩。此時的她愈發虛弱,早已經不再哼唱了,車廂里只有發動機的聲音。
「不行。」里美搖搖頭。
美崎的遺體被那個年輕男子領去下葬了。就是那個來拜訪過美崎的男子。相原問他的名字,他說自己叫做三上。相原本想質問他究竟對美崎說了些什麼,美崎又對他說了什麼,可是看到他憔悴的容顏,怎麼也問不出口了。
「她和她母親一起住過的家,還在嗎?」
「醫院後面有一片雜木林,裏面有一條小路。路上有一棵大樹,她最喜歡坐在那棵樹底下。剛才這支曲子,經常能在那裡聽到她唱起。」
春樹看著我那張空空蕩蕩的床,似乎很寂寞地說。
死亡是多麼甜蜜安寧的事啊。上弔的少女,帶著那樣沉重的悲傷,為她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我也不願再忍受下去了。
一想到美崎,我就會感到辛酸。逼使她不得不選擇死亡的,究竟是怎樣殘酷的事啊。然而她對這世間還是有執念的吧,逝者的執念殘留在她了結生命的場所,才化作了這一株花的形態吧。從那時候起,我們便將這株有著少女臉龐的植物,稱作美崎了。
有個名叫相原的護士,不胖不瘦,是個很開朗的人。相原很年輕,從接待病人到事務處理再到洗滌衣物,什麼事情她都做。她有一張紅紅的臉龐,笑起來的時候聲音很響。
那天晚上,恰好是相原護士值夜班。這是中川打聽到的消息。深夜,我們三個人都沒有睡,守在各自的床上等待相原拿著手電筒進來巡視。
我接過花盆,里美注視著我的動作。
「做個紀念。」
里美被列車擋住,過不來鐵路這一邊。我趁著金屬的列車車廂還沒過去,逃入了旁邊的森林里。
「你還是老老實實坐上車了啊。我還以為你一直都討厭回家的。」
里美叫著,下令讓他徑直往前開。她告訴司機,我由於經歷了不幸的事故,精神狀態很不穩定,不要聽我的話。
美崎凝望著花壇里的白色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