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歌
第五章
三上點點頭。
抬頭看天,只見高高的大樹伸展著枝條,一輪彎月從枝葉的縫隙間露出來。藉著微弱的月光,我又低下頭去看少女的臉龐。在行進的顛簸中,支撐著她頭部的纖細莖稈也在搖晃著,不過看上去應該還能支撐得住。
「打擾您了。我們馬上就離開。」
美崎生下了她的孩子。她要讓她的孩子看看這個世界。她還是盼望著能讓她肚子里的孩子來到這個世上。
我一邊給她的根蓋上泥土,一邊眺望著前方的景色。十多年前,美崎和她的母親曾經站在這裏過。想到這一點,我不禁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
我剎住了身子,里美和三上從後面追了上來,一把抓住了我,剪住我的雙臂,將我按倒在地上。我大聲叫喊著,試圖掙脫他們的束縛,但他們兩個的力氣很大,我怎麼也掙不開。掙扎了很長時間,我的身上沾滿了泥土和灰塵,叫喊也終於變成低低的悲泣。
「這麼說你果然是美崎的表哥。」
難以置信。可是……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解釋。
在我解釋的時候,三上一直向著庭院的方向看著,他的眼神很寂寞。視線的盡頭是那一株化作植物的少女。有那麼一瞬間,那朵花所在的地方彷彿出現了並排站著的少女和母親的身影,然而在下一個瞬間便消失了。我知道,那只是我的錯覺而已。
交談結束之後,疲憊便一下子襲了上來。我們吐出長長的嘆息,忽然,他站起身,走到房間里唯一的傢具、一個小小的衣櫃旁邊。
太陽靜靜地升起。我站在陽光下,沐浴著靜靜的山風,耳邊又響起了少女哼唱的旋律。那是母親教給她的、唯一的語言。
這是在山的斜坡上開出的一片平坦土地。空地不大,地上覆著青草,周圍圍著樹木,如同隱藏在深山裡的人間樂園一般。在空地的中心有一所小小的房子,那大約就是美崎少年時生活過的建築了。她的家還在啊,一股喜悅之情湧上我的心頭。
「過了幾年,我們都成了大人,我父親給我找了一門親事。」
對話越來越令人窒息了。他們的經歷也是如此辛酸啊。
「雖然很像,但不是她。這朵花的臉不是她……!」
三上閉上了眼睛,微笑了一下,是想起當時的事了吧。寂寞的微笑啊。看見這份笑容,我便明白了。
我再一次細細打量眼前的男子。臉頰消瘦,眼眶深陷。他多半是一個人住在這裏的。
「我想,這不是你的錯,只是一種偶然。」
我竭盡全力奔跑著,眼前的天空越來越大,眼看就跑到了地面的盡頭。空了的花盆和栽在一旁的美崎映在我的眼角。再過去一點,我就可以縱身跳入天空,然後,我在這世間的一切苦楚辛酸便都可以結束了。
我的衣服和鞋子都不是專為登山準備的,走在樹林里,腳下時常會打滑,也常常會被樹枝刮到。
美崎生前,在枯死的大樹下低聲哼唱的歌曲,被她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聽到了。胎兒在夢中聽著這曲旋律,所以當她變成花朵的時候,雖然不知道歌詞,卻還是記住了母親這一首溫柔的旋律。
「你是哪一位?是美崎的密友嗎?」
我無法直視這張小小的紙片。這張紙不知道被讀過多少次、被折過多少次,紙上已經滿是摺痕了。
我把美崎的花盆放在地上,取下了罩著她的白紙,在庭院九*九*藏*書的一端找了一個益於眺望的地方開始挖坑。沒有工具,我就直接用手挖。挖好以後,我小心翼翼地把這株有著少女面孔的植物移到坑裡。
我想象著生前的美崎,想象著她在醫院的雜木林里哼唱的樣子。那時的她該是什麼心情呢?一邊哼唱著,一邊想起三上和自己的母親了吧。
三上向著花朵跪下。他一定也發現了。
「怎麼了……?」
又走了很久,當我再一次低頭去看那盆花的時候,卻發現美崎的臉頰染上了慘白的顏色,那似乎並不僅僅是月光的影響。我每邁出走一步,垂在花莖的花朵就會搖晃一下。美崎太虛弱了,我一邊擔心著,一邊走的更加小心。
既然如此,為什麼美崎孤零零一個人住進那所醫院呢?為什麼他幾乎不去探望她呢?
但只要想到美崎,那些疲憊和疼痛便都無所謂了。即使走錯了路也沒關係,折回去再換一條路走就是了。我要實現少女生前的期望,要把她帶到自己思念的院子里去看故鄉的風景,此刻的我的心中,滿滿的都是這樣的念頭。那真是一種難以名狀的心情。我之所以堅持著活到現在,不也正是因為有這少女的緣故么?我手中的小小的少女,早已經佔據了我的整個心靈。
某一棵大樹下,你向著自己凸起的小腹唱起的歌,被作為花朵出生的孩子牢牢記著。我終於明白了,母親與女兒之間與生俱來的牽繫,即便是死亡也無法打破呀。
「剛才我還沒有注意,只注意那首歌了……」
「……我把美崎送回來了。」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正這麼想著的時候,一個晨起農作的年老婦人從我身旁走了過去。原來這裏還是有人住著的。那個婦人在頭上裹著一條毛巾,扛著鍬走過的時候,還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我一會兒,大約是因為很少有陌生人來這一帶的緣故吧。
啊,是了。我明白了。這正是曾經發生在美崎母親身上的事。又一次,又一次重現了。
「三上先生,實在是給您添麻煩了。」
一面走向冰冷死寂的世界,一面又聽著生命的靈魂之聲。你的孩子歌唱著,感受著陽光,在風中搖擺。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加真實,更加常充滿生命的氣息呢?天真無邪、沒有一絲雜質的歌聲,那是多麼令人振奮的東西啊。
遠處可以看見大海。海面反射著清晨新生的太陽。那是凝聚溫暖的光線,將我的臉龐照的暖洋洋的。
起初我以為他弄錯了,但是立刻我就明白了過來。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貫穿了我的身體。
「我找到了美崎,告訴她,『我和妻子分手了,我們結婚吧』……」
我接過這張紙。紙張折得很仔細。我看看三上,問他是否可以立刻打開。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三上請我們進了美崎住過的家。那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草庵,是由木頭和茅草搭成的簡陋小屋。房子里只有一個房間,房間里也幾乎沒什麼傢具。牆的窗戶不過就是四塊木板,推開它們,庭院便一覽無遺。栽種在庭院盡頭的美崎,從這裏也能看得見。
從前,她的母親也正是同樣破壞了對方的家庭,而且破壞的原因也正是美崎她自己。正因為如此,三上的愛,不啻于刺入她心房的利劍啊。她是察覺了這份循環般詛咒的存在么?是要以自己的死來打九*九*藏*書破這一份詛咒么?無論如何,在她的心中,只有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脫之道吧。
我抖著胳膊,用膝蓋爬著湊到美崎身邊。仔細看著她的臉,我發現,她真的將一直微閉著的眼睛完全張開了。眼睛里是如同珍珠一般美麗的黑色瞳孔。黑髮與葉片在風中搖擺,她彷彿很吃驚似的,凝視著在眼前伸展開的廣闊的風景……
「很快就好。」
「我說我要反抗我父母的決定,而她只是說,『如果我不在就沒關係,對不起』,而且反反覆復反反覆復地說著,然後第二天,她忽然從家裡消失了。」
這是美崎和母親兩個人生活過的地方。在這塊小小的土地上,對於還是孩子的她來說,母親是她唯一可以交談的對象吧。那個時候她一定是很幸福的。就像開放的花朵一樣,天真無邪地生活著。
「然後你終於去了醫院……」
里美的聲音里聽不出一點生氣的味道,語氣里有的只是擔心。她的手上拿著一張紙,那是相原護士畫給我的地圖。我伸手到懷裡摸了摸,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地圖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大約是逃跑的時候丟在車裡了吧。
里美站在我的面前,伸手抓向我的手腕。
「找到了。」
「我讓她想起她母親的過去了。」母親對我說過的話,也讓我來告訴你。美崎這麼說著,語氣中充滿對過往的深切懷念。
我拖著沉重的腳步,向里美等待的方向走去。就在這時候,三上的喊聲傳了過來。我轉過身,看見他站在花朵的旁邊,帶著困惑的表情凝視著她,似乎發現了什麼極不尋常的東西。
「我叫三上。」
我住了口。里美說的沒錯。而且我已經看好逃走的路線了。
「美崎曾經說過,『我不應該活在這世上』。那語氣真實得讓我膽寒,連後背都生出涼氣。一定是有人對她說過她母親的事情,說她拖累了她母親吧。她認為自己給所有人都帶來不幸,她想一個人靜悄悄地生活,不和任何人說話,不與任何人交往。」
我這樣回答之後,對方露出懷疑的神色。
帶著一點困惑,我敲響了那一家的房門。開門的是一個年輕男子。雖然我明知道自己從沒見過這個人,卻總有一股似乎在哪裡見過的感覺。他有一張了無生氣的臉,就像我在醫院里見過無數次的那樣。於是我知道,他也有著辛酸的過往,也和所有失去了歡笑的人一樣,帶著悲哀灰暗的情感啊。
紙張的質地並不算很好。邊緣已經發黃了,也有些殘破的地方。打開紙張,裏面是工工整整的文字,應該是美崎的筆跡。紙上寫著的是人的名字,整齊地排成幾行。沒有姓氏,只有名字。我立刻意識到這是將要做母親的女性給自己即將出生的孩子所起的名字,其中既有男孩的名字,也有女孩的名字。
當她回想起自己站在這裏眺望的那些時候,她的心中一定也會泛起自己母親的點點滴滴吧。當她在這世間遭遇痛苦辛酸的時候,她也一定盼望著能夠回到這裏吧。當她去往叔父的家、去到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的時候,她所能回憶的也一定只有這裏而已吧。當她住在醫院、住在叔父家裡的時候,會有多少個夜晚讓她回想起這裏的景色啊。
當東面的天空生出些許光亮的時候,我來到了一處村落,那應當是美崎的家所在的地方。
九-九-藏-書村落里冷冷清清,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抬眼望去,各家大多半隱在樹林里,似乎都是沒有人煙的空房。不少人家的牆邊各處散放著農作的工具。
他們是相愛著的。
在推搡掙扎之間,我忽然注意到從某處傳來了歌聲。我先停止了掙扎,然後他們兩個也都不動了。我找到了發出歌聲的地方。在離開我們扭打處不遠的地方,那一朵花瓣都已經落盡了花朵,正在哼唱著那一曲熟悉的旋律。
就在地面消失,我打算投身跳入空中的那一剎那,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此前從沒有真正睜開過的美崎的眼睛,此刻正大大地睜著。
「她在另一處鎮上住了幾個月,後來就住院了。」
我一邊被拉著往回走,一邊向他道歉。他搖著頭說:
庭院的盡頭猶如懸崖一般。而且沒有欄杆,地面陡然消失在盡頭。失足墜落的話,恐怕命就沒了。抬起頭,可以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站在這裏,會有一種被拋向空中的恐懼感。難怪幼年時的美崎一定要握著母親的手才敢站在這裏。
美崎的根部都覆上了泥土,我長長吐了一口氣。我的任務結束了。一直被什麼牽著的心,也終於鬆弛下來了。
終於他說話了。
「別再拖延時間了,你還打算逃跑是吧。」
我大聲向三上和他的孩子告別,離開了美崎住過的小小的故鄉。在我的手中,緊握著美崎留下的那一張小小的紙片……
這種苦痛我也是明白的。我的心口彷彿有什麼東西抽緊了。
追隨著我的目光,里美和三上兩個人第一次注意到那朵小花。溫柔的、纖細的歌聲。是在病房裡聽過無數次的打動人心靈的旋律。美崎彷彿對周遭的一切騷動都視而不見似的,一心一意地哼唱著。兩個人剪住我雙臂的手放開了。
相原的地圖是正確的。沿著石階向上,走過一塊石碑,就是往美崎的家去的道路。路旁長滿了大樹,連路都成了穿過樹林的隧道一般。道路兩側雜草叢生,密密的樹木猶如兩堵牆壁,枝條虯結恍若屋頂,將早晨的陽光擋在外面。我一走入這條森林中的管道,便不禁想起醫院後面雜木林里的那條小路。
夜晚的天氣寒冷刺骨,被樹枝刮傷的地方也辣辣的疼。腳下的路一直都是上坡,因為美崎的家本來就在山上。我每走一步都會覺得疲憊不堪,呼吸也越來越急促。不管走多久,美崎的家似乎仍在遙不可及的地方。我並沒有走過這條路,究竟是不是地圖上標示的道路,我越來越沒有自信。黑沉沉的夜晚,一直守在我的身邊,彷彿在等待我精疲力竭倒下的那一刻,好撲上來將我徹底吞噬。
里美拉起我的手腕,向三上說。
「你們……?」
「我十一歲的時候她來了我家。」
我對三上的話點點頭。毫無疑問,正是如此。她在上弔的時候,肚子已經很大了。
她覺得自己不該活在這世上吧。她希望自己從這世上徹底消失吧。但即使如此,她也希望自己能夠將身體里的孩子生出來,想給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起一個好聽的名字。
美崎的——
「見到你很高興。你的事情,我常常聽美崎小姐說起。我是在住院的時候認識她的。不過具體情況等下再說,有件事情我必須馬上去做。」
黑暗的、負面的引力攫著我們的手;白色的、溫暖的大地鼓勵著我九_九_藏_書們前進。有時候我們在黑暗中拯救了自己,有時候卻倒在了黑暗的荒原。美崎的身影就溶在黑暗之中。我為此感到悲傷,頭腦中再一次感覺到沉重的鐵塊,那股沉重簡直要拖著我墜入無邊的黑暗荒原。孩子當然是一股絕對的鼓勵性的力量,然而即使有這股力量,她還是被吞入了黑暗。那我呢?我又有什麼?這樣想著,我的心中充滿了絕望。
「她留下的東西很少,」三上拿出了一張紙,「這個你拿去吧……不想要的話,也請幫我扔了它。」
終於,我看到了一所小學。那是地圖上標示過的小學。我終於可以確定自己走的是正確的道路了。路邊民家漸漸多了起來,朝向山頂的道路也漸漸變得狹窄了。
她拉著我離開斜面,一步一步向著來時的方向走回去。三上走在我們的旁邊,帶著詢問的表情看著我們。
我和三上面對面坐下來,然而兩個人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能枯坐著,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同三上道了別,他垂下頭,向歌唱的花朵處走去。坐在美崎的旁邊,凝視花莖頂端的少女容顏。我將視線從他哀傷的背影上移開,又一次落到手中的紙片上。
走著走著,我的眼前忽然開闊起來,前方出現了一片空地。原來,這條樹木隧道的盡頭連著一塊包圍在森林里的空間。
他放開嗓子大聲叫喊起來。
那一朵歌唱的花,正是生長在美崎上弔的地方,是她的孩子。所以在第一次看到三上的時候我才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朵花中的少女身上,也混著一半他的血液啊。
「這裏以前應該住過一位柄谷美崎小姐吧。我是她的朋友。」
「那首歌,是我和美崎創作的。」
忽然,我發現那所房子里冒出了幾縷輕煙。房子裏面還住著人嗎?是新搬來的人嗎?我從沒有想到這裏竟然還會有人,不禁生出了些許不安。
我指了指三上的方向,然而里美卻顯出嚴厲的神色,搖了搖頭。
「而我,也終於放棄了美崎。不,應該說我努力想去放棄她……我結婚了。對於雙方的家庭來說,這都是一個完美的結果,然而我卻無法徹底忘記美崎。結婚之後不久,我便想盡了辦法,終於找到了美崎的下落。」
想要消失。必須消失。這幾乎是一項使命。她大約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認為自己是這世上一塊污穢的痕迹了吧。
「你和美崎的事情,家裡面不同意是吧……」
接下來,該我解釋了。我把美崎變成花朵的事告訴了他。在她自殺的地方發現這株植物的事。歌唱的事。她的歌聲挽救了病房裡病人的事。
我按照頭腦中記著的地圖,向美崎的家走去。四周都是鬱鬱蔥蔥的樹木,我將花緊緊抱在懷裡,踩著滿地的落葉向前走著。
三上哀傷地點點頭。
「你父母還在家裡等著呢。」
「我現在在這個家裡,是因為這裡是世上唯一一個能讓美崎安心的地方。」
「美崎應該沒有朋友吧。」
「等一下,我還有話要對這個人說。」
我們大家都是這樣,都是同樣生活在這世上的啊。一邊是白色的大地,一邊是黑色的荒原,我們就在這兩者的分界線上小心翼翼地走著。
我一邊向斜坡走,一邊回頭望著自己的身後。三面都是森林,小小的房子建在中間,三上站在房子的門前,遠遠地看著我,似乎是因為我這個不速之https://read•99csw.com客的到來而困惑不已。
雖然是在質問,語氣卻並不強硬。我猶豫了一下。
我讓里美回車裡等我,只告訴她等我回去再和她詳細解釋。里美看到有著少女容顏的植物,便再也沒有了反駁我的情緒。她點點頭,沉默著出去了。
我往身後看去,里美並沒有追上來,她追不上來了吧。我小心地走出樹林,回到山路上。
看起來此前從沒有人探訪過他。他帶著一臉的驚訝開口問我。
走了一整夜,她的花瓣都掉光了,連一枚都沒有剩下。莖稈的盡頭只有花萼,上面生著少女的頭顱。長長的黑髮中,美崎的眼睛閉著,她隨著花盆裡的土一起移植到故鄉的土地上。
說完,我向著能夠眺望山麓的斜坡走去。我要儘快讓種在花盆裡的美崎從庭院里眺望故鄉的風景。這件事情辦完之後,再和三上慢慢解釋也來得及。
「我也聽說過她和她母親的事情,但是我仍然不太理解她的心情。我是多麼愚蠢啊。不慎的言詞,卻讓她……」
我想告訴他我帶著重生的美崎來了,也想馬上把花拿給他看。可是我猶豫了一下,這麼說會不會太過突然了?
突然之間,我的身後傳來一聲呼喊。那是我熟悉的聲音。我回過頭,里美正和三上一起向我這裏走來。她多半是讓汽車停在外面,自己一個人穿過林中隧道進來的吧。
我回答道:
「……請問有什麼事?」
在我走過來的山路的另一側,是一片空曠的天空,一棵樹也沒有,彷彿是一所空中的庭院。在那裡,山勢重新變成了一個斜面,站在斜面的這一端往下看,下面的城鎮盡收眼底。
不知怎的,我的腦海里浮現出春樹的身影。那是在醫院的走廊里,春樹赤著腳走在光與影的分界處的場景。春樹張開雙手,閉著眼睛,只用赤|裸的雙腳感受地面的溫度,走在光與影的分界線上。
我們站起來,走出了小小的房間。在草庵的門外,我們兩個人又站了好一會兒,側耳傾聽美崎哼唱的旋律。被樹木包裹著的空間里,她的歌聲靜靜地流淌著,洋溢在每一個角落裡。
三上看著我,一臉的迷惑,似乎不明白我在說什麼。就在這一瞬間,我猛地扭過了身子。也許是因為事發突然,里美的手一下就被我甩開了。我趁著一瞬間的自由拔腿就跑,朝著相反的方向、朝著剛才的斜面跑去。
三上的視線垂了下去。眼睛下面顯出深深的眼袋。
「她離開我,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我猛然想起她是要把我強行帶回家去的,心立刻冷了下來。
「我經常聽美崎說起這個地方。這是她的故鄉。我就在這附近打聽她的下落。直到差不多一個月前,我才聽說有一個名叫柄谷美崎的女子住院的事,於是我立刻辭別了家庭和妻子……」
我問道。他搖著頭說:
在我也躺過的醫院的病床上,她像是在這世間開了一個小孔似的眺望著,思考著。她的心中該是如何考慮的啊。
懷著肚子里的孩子上弔的少女喲,你雖然在尋死,卻還是盼望著能將自己的孩子生下來,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啊。你將你所承受的母親的愛、將這片土地上的思念、將這世上所有的點點滴滴,都孕育在這個初生的孩子身上了吧。你是要像自己的母親帶著你站在庭院眺望這個世界一樣,也要讓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看一看這個美麗的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