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刺客
百合澤佇立在書案前,鼻樑挺拔,只是兩眼生得比較靠近,此時這雙眼正冷冷地俯視著島尾:「印染作品是心靈的體現。一個心靈扭曲的傢伙是永遠別想創作出好作品的。以後,不許你再到這裏來。」用平板而沉重的嗓音說完這些話,百合澤就把頭扭到一邊,那一生氣便顯得有些像八字的嘴角咧得更厲害了,那種滿含輕蔑的神情就像是看到了什麼污穢的東西似的。
「是的,我恨過這雙手。就是這手指,能描繪出令人嘆為觀止的纖細的線條,再塗上華麗的色彩,並且最終賦予了百合澤毀滅我的權力。」島尾此刻一門心思想著這些。他又開始攻擊右手。反覆地切割使血水濺到了野百合的花|蕾上。
樓道的長椅上坐著兩位身穿警服的警官。他們一見到大矢立刻站了起來。他們是所轄東部警察署交通科的巡警,是在急救車來了以後就馬上趕到醫院的。
島尾雙手把包袱緊緊地抱在胸前,縮著身子橫穿過庭院。暮色漸深,但夜空中還殘留著些許微弱的白光。島尾覓著百合澤的步跡走入了樹林。樹林里籠罩著更深的夜色,不過,還能辨出樹木的輪廓。大朵的繡球花簇擁著開在小徑的兩旁,今年開的是淡藕合色的大花瓣的花。
百合澤雙臂張開,倒在地上。島尾用鞋子尖兒踹了踹他,卻看到他已經沒有任何反應了。百合澤的右手在頭側伸著,好像正在嘗試將野百合的根莖挖出來似的,左手直伸在地上,手指上沒有一絲血跡,看上去非常白凈整潔。
打電話的是個女人,是向他求助的。從那驚慌失措、語無倫次的話語中也聽得出是請他火速趕到現場。大矢向她詢問了現場位置,她說就在公路的對面,距這兒大約有三百米左右。矢的腦海里又迴響起了就在10分鐘前急駛過街道的救護車的鳴笛聲。若是通報119,救護車將非常迅速地到達現場。即便是在離醫院這麼近的地方,救護車大概也會比醫生更早到達現場。不過,若是管轄區內的消防署的急救車都已派出去了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01
這是一間比40個榻榻米略大一點兒的印染工作室。在弓狀的張布架上從這一頭到那一頭總共繃著三塊絲綢布料,有漿過以後正在晾乾的白色布料;也有繪圖剛繪了一半兒的布料;還有經過蒸著階段后正在晾曬的彩色布料,這些布料呈現出印染工序的各個階段。經過染色后的布料隨著晚風的吹拂微微地晃動,而張布架兩頭的楔子每每觸到牆壁,便會發出細小的聲音。
在一片沒人理睬的沉寂中,島尾又把同樣的話說了一遍。從被斷絕師生關係后所吃的苦等等來看,他也知道恐怕這個樣子也許並不能打動百合澤的心,但島尾實在是沒法忍受了,只是一聲不吭地低著頭等待對方的答覆。總之,島尾是那種等不下去的性格。
公路上駛過一輛救護車,那刺耳的鳴笛聲給暮色中的城市增加了緊迫的氣氛。
「從那以後,我是想著要盡全力去乾的。父親曾多次勸我到他工作的工廠去幹活兒。那樣的話,生活方面多少好過一些,另外,我也深知那是父親的宿願。可是,如果做了印染工場的工匠的話,就得一輩子當個手藝人了。」
在車間門口有一張放置了很久的大桌子,上面擺放著染料杯子和染料壺,用過的毛筆和刷子、裝刻刀用的刀架等等,也都雜亂地擺放在桌子上。
他腳踏木屐,手拄拐杖,是在林子里散步時偏愛的裝束。可能因為被島尾的突然來訪搞得心煩意亂,所以他才來林子里散散心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不消一會兒,島尾之類的影子就會從他的腦海里消失,而他又會重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只有心電圖的顯示一直處於正常狀態。聽救護人員講,患者在橫穿馬路時,被一輛快速行駛的卡車撞到了頭部,受傷的部位完全集中在頭部,而手腳只是有些輕微的擦傷。患者身高約1.70米以上,是個體格健壯的年輕人,他的心臟似乎比一般人要強健得多。
沒有能入展不正是你搗的鬼嗎!——島尾又一次感到一陣怨恨的激流湧上心頭,他有些狼狽。那是一種壓在內心深處的反感的熱流正在心頭翻滾著的感覺。此時的島尾read.99csw.com已不能正眼看百合澤,目光有些游移不定了。
那真稱得上是美麗的手指,骨節雖大,卻讓人從中感受到一種和諧、均衡的力量,所以即使是在氣絕倒地的此刻,他那充滿生命力的雙手也依然活力如舊,就像正準備進行下一項出色的工作似的。
「無論如何,我那種想成為工藝家的志向是從未完全消逝的。所以,我在公寓里開設了印染教室,幸而有十多位住宅區的家庭主婦來上課。我就一邊教課,一邊仍舊熱衷於創作自己的作品。只是在狹窄的公寓里,沒有擺放張布架的空間,而蒸著工序是夜裡借父親的工廠設備來做的,所以也相當不方便。」
「總不會這麼快就有救護車來營救百合澤的吧。」島尾這樣一想,便稍微回過點兒神兒來,「要是再不跑的話……」樹林已被籠罩在濃濃的夜幕中。島尾用手拭去額頭上的汗水,將沾血的刀放進血衣口袋。拖著踉蹌的雙腿,他腳步蹣跚地向放包裹的地方走去。
在這間印染車間里,充滿著一種多少帶有些刺|激性的獨特氣味。布料、染色顏料、做糨糊用的米餅和糠敷在布上的帶有一股豆汁的味道……木地板和坐椅潔凈無塵,這都是每天百合澤的弟子們勤于擦拭、掃除的結果。百合澤喜歡早晨工作。島尾作他的入門弟子時,每天早上5點鐘前就得起床,即使是在天氣寒冷的時候,幾乎所有的印染車間也都沒有安暖氣。為了調製糨糊,必須連續三個小時不停地攪拌木篦。當清洗蒸過的衣物時,哪怕是溫水都不讓用,而是用剛從井裡汲出的如冰一般刺骨的井水。就是這種打下手的苦工,硬是讓自己做了三年多!
周遭漸漸沉寂下來。五月里那帶著水氣的晚風拂在身上,令肌膚變得非常潮濕。
02
這些都是平日里百合澤的弟子們做活兒時要用到的工具。在繪染之前,要首先畫出圖樣,然後將其雕刻在拓版紙上。然後將拓版紙鋪在布上,按照圖樣所示將染料塗在上面。各式各樣的小刻刀被亂七八糟地丟在空罐子里。不過這也說明了用刀子將紋路刻在紙板上正是印染的基本工序。
「明白了,我馬上就到。」大矢果斷地答道。他叫上兩名護士,一起飛奔出去。院子里停放著他的一輛中型汽車。
大矢看了看患者:「穩定劑一克,頭孢全素三克,注射液一小瓶。」
「他的那個個人展的作品,大抵是剽竊了我的手稿而成的。」百合澤這番惡毒的杜撰沒過多久就傳到了島尾那裡。島尾雖被氣得咬牙切齒,但由於受著百合澤的直接指導,兩個人在作品的風格上確實有相似之處,這一點島尾也不想否認。更何況由於沒有能夠證明百合澤確實說過此話的證據,島尾也就無法去與百合澤當面對質。
「經過初步診斷,病情非常嚴重。」
百合澤的創作手法用一句話就可以概括:他的作品就是友禪染所體現的日本傳統美的延伸,並且靈活地引進了一些現代的藝術表現手法。因而,從一開始他的作品就不斷入選日本傳統工藝展覽,38歲的他就已成為日本傳統藝術組織的成員。此後伴隨著他的是多次在國內外藝術展覽中榮獲殊榮。現年51歲的百合澤業已是人們公認的屈指可數的藝術巨匠。
島尾丈已端坐在木板地的一隅,漸漸沉不住氣了,他那放在雙膝兩側的手朝前稍微挪了一挪,然後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肇事者已被帶到警署。據他講,受害人是在沒有交通信號的地方橫穿馬路的,他以為那人已經快要走過去了,可是突然又停在了那兒,並踉踉蹌蹌地向著急駛而來的卡車迎面撞了過去。如果司機的話是真實情況,那有可能是自殺。總之,先就此進行下一步的安排吧。」下一步只有依照受害人的指紋來分析其工作情況了,也就是要將其指紋與全國的罪犯指紋記錄進行對照,從而得出受害者的身份確認資料。
——百合澤掀開宣紙,眉宇間和唇間的斜紋絲毫未動,接著看下面的畫頁。
後來大矢自己開辦了外科醫院。開業后,他有時會拜託吉開教授,將一些麻煩的患者轉入大學醫院;而當大矢碰到自己不太拿手的手術時,也會托吉開教授派遣這方面優秀九*九*藏*書的醫療部人員前來援助。雖然自從大矢作了開業醫生,就漸漸地對醫學界的最新知識和情報有些生疏了,但在這方面,他沒少得到過吉開教授的關照。就連大矢結婚典禮上的徵婚人也是由吉開教授擔任的。
三年過去了,島尾漸漸可以印染一些自己的作品了。到了第四年,經百合澤的介紹,他參加了一次集體展出並得了鼓勵獎。不久,市內的畫廊開始為他籌備個人藝術作品展。島尾信心十足地去找百合澤商談此事,卻沒想到百合澤說「為時過早」這樣的話來潑他的冷水。這樣一來,島尾就更是盼著能早日脫離百合澤的約束了。對於自己的這位脾氣古怪、待人冷漠的師父,島尾心中的厭恨是愈來愈甚。他期盼著通過舉辦個人展出從而一舉踏出獨立的一步。
不知過了多久,四周寂靜無聲。也許是一兩分鐘,不,也許只過了幾十秒鐘的工夫吧。島尾聽到從榻榻米上傳來「啪嗒」一聲響。等他稍微抬起頭,發現是自己的畫稿被丟落在自己左側的臂彎旁。他霍地一下挺起了上身。
從那以後,正如剛才島尾所述,不管他參加哪一個展覽,就是不能入選,也就沒有獲獎的機會。以前他所朝思暮想的諸如作為染繪專家為世人所知,被寫進美術雜誌,從而引起有實力的畫廊、商場的注意,成為作品銷路好的畫家等等的願望都成了泡影,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島尾是心知肚明的。百合澤作為日本傳統工藝展及染織部門舉辦的各種工藝作品展的評審員,他的影響力甚至滲透到了一些表面上看似與其無甚關聯的藝術團體,地方上的工匠也與他保持著聯繫。因此島尾冒犯百合澤的事情在狹窄的染織行業中已是盡人皆知。眾人因為畏於百合澤的聲望,都疏遠島尾,採取對島尾不聞不問、無視其存在的態度。島尾靜下心來想一想,覺得自己剛剛躍過染織藝術家的龍門,便因為自己和師父斷絕關係這一件事而一落千丈。島尾只要回首看看這些年來自己走過的路,就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染織行業里百合澤無所不在的隱性勢力。
巡警點了點頭。
從這裏可以看見前面的庭院。寬敞的院子被工作室和正房圍著,形成「]」形。工作室門前是水泥地,正房那邊是一片低矮的植物,其間點綴著一個小噴水池,院子深處連接著雜樹叢。那裡也說不上是百合澤的私人領地,不過竹牆間開著一扇柴門,那裡有一條通向林間的小徑。
03
門坎兒對著的是一間日式房間,裏面的地板略高於外面。在12個榻榻米見方的屋子裡,安放著一張特製的寬敞的書案,百合澤平就坐在書案後面。
這時,他想起剛才中斷了的電話。那是大學醫院腦外科的吉開教授打來的電話。當時剛說了一半兒,救護車就到了。雖說運來的身份不明的患者與剛才的電話是沒有任何關係的,不過依然有些因素促使大矢想起了剛才中斷了的電話。
大矢在摸了摸他左手的脈搏后,將他的手輕輕地放在床單上。這時大矢發現在他的拇指與食指間有一個五厘米見方的鉤狀疤痕。怎麼會有這樣的傷痕呢?也許是在做運動時弄傷的吧——望著患者勻稱強健如運動員般的體格,大矢這樣推測著。
「啊,這也許……不太可能。」
他偷偷地看了百合澤一眼,並單手打開了包袱皮。百合澤的視線一下子便移向了島尾那邊。島尾拿著三張畫稿走進屋子,將畫稿展開平放在百合澤的書案上。
島尾想辦的個人展終於在百合澤的封殺下無疾而終。不僅如此,他還被百合澤斷絕了師徒關係。
這個鋪著木地板的客廳沒有開燈,被籠罩在漸深的夜色里。只有張布架上的楔子浮現著點點白光。島尾猛地把它拔了下來。
大矢勉是這個擁有300萬人口的城市的國立大學醫學系的畢業生,畢業后就在這所大學的附屬醫院的醫療部工作了十年左右。如今在國立大學的教授群中被視為權威的吉開專太郎教授,在大矢剛進入醫療部工作時就已是講師,是腦神經外科免疫研究室的主任。大矢的大學畢業論文是在他的指導下完成的。
「無論如何,請您高抬貴手!」他說這話的時候把頭深深地低了下去,額前的頭九*九*藏*書髮快要觸到門坎兒了。
通過一家百合澤認可的和服店批發商的介紹,他在25歲那年成為百合澤的弟子。當時的入門弟子住在百合澤的家中。百合澤對他的弟子嚴格得出奇,只讓終日幹活兒,不許搞創作。剛剛入門的島尾對此非常不滿,但也不敢多言。
患者的腦部處於突發性瀕死狀態,而心臟卻依然強健地跳動著,這其實是一種令人痛心的現象。因為即使用人工呼吸器將氧氣源源不斷地輸到患者體內,患者最終仍會死亡。
換下了白天的工作服,身著大島式和服的百合澤挺著背,伸著腦袋凝視著書案上的宣紙。書案上擺放著暗茶色的宣紙卷、硯台和插著幾把小刻刀的筆筒——從這張雖然是辦公用的卻整日如此規整的書案也可以看出百合澤這個人的潔癖。
大矢把話筒靠在耳邊。
在門口裡面的裝飾框邊,先前脫下的雨衣被揉成一團兒丟在那兒。現在島尾匆匆地把它披在身上,然後輕輕地沒有一絲聲響地推開了工作室的玻璃窗。
握著刀柄的島尾不由得又悲從中來,而剛才那股來自心底的狂躁與衝動再次急劇膨脹。此時在島尾的心裏既有憤怒,也有憎恨,同時還攙雜著嫉妒的成分。其實島尾從來就很厭惡百合澤。冷酷、陰險……給過往的弟子硬加上剽竊其作品的惡名,從而斷送新人的未來,這就是那個傢伙的標準手段。
大約兩小時前將一位傷員送到這裏的救護車,又被叫到了別的事故現場。也許是叫了別的車,不過不管怎樣,今天醫院內外顯得多少有些忙亂。
島尾成為百合澤的入門弟子還是六年前的事。有一位在印染工廠工作的父親的島尾,從小就對染織抱有極大的興趣。他曾一度就讀於東京美術大學的工藝科,但由於貪玩中途退學了。不久,在東京從事別的行業工作的他被父親召回了這個城市。
百合澤那被太陽晒黑的額頭髮出暗色的光,濃眉間有兩道如同刀子刻上去的豎紋。他留著八字鬍,眼窩深陷,以至於看不出任何表情。百合澤在興緻好的時候曾對人說過,把草圖摹在畫稿上這一刻是最緊張的時刻。
他的腳邊有生長茂盛的白山竹。走在潮濕的林間小徑上,要時刻當心腳下,不然就會總是滑倒。當島尾走到另一個下坡時,認出了前方緩彎處的百合澤那略顯得小了些的背影。
在光線適度的居室里,正對著書案的角落處是一面四扇屏風,斜對著的那面牆上則掛著一幅大約一米左右的染繪,使房間顯得既樸素又典雅。這兩個作品可以看作是百合澤高深的造詣與光輝的生活經歷的寫照。
在四扇屏風上描繪著衍生在池畔的芙蓉和漫遊在水中的魚兒,是以藍色和紅色為基調印染而成的一幅多彩多姿、濃淡相宜的染繪作品,而那細密流暢的紋路,使作品衍生出一種真實的流動感;它所描繪的圖案被用於和服,現在那幅原作被收藏在京都國立博物館里,屋裡的這扇屏風便是那時百合澤照著獲獎的作品複製而成的。
島尾發現刀子堆里露出一把刀長10公分左右的木柄刀,便馬上拿在手裡仔細端詳。雖說刀柄被染料弄髒了,但島尾還能認出那是他曾用過的。自從他被逐出百合澤的家門,這把刀已被扔在這個罐子里一年半了。
島尾一陣上坡、一陣下坡地走在窄窄的土路上。眼前還有一些依稀可見的小徑,不過主要的路只有一條。島尾對這一帶的情況還算比較了解。還是在作百合澤的學徒的時候,有一陣子百合澤迷上了天然染料,結果島尾就得日復一日地穿梭在林子里,為他收集做原料的東西,諸如栗子殼兒啦、柿子葉啦這一類植物。
「是嗎,那麼……受傷的人的身份我們現在還搞不清楚。」巡警的目光投向了長椅上。那裡放著黑色的舊皮錢包、瑞士產皮錶帶的手錶、方格子手帕、一些碎紙片和一支圓珠筆。這些就是患者身上所帶的所有物品。它們全都是從患者衣兜里掏出來的,是兩位巡警從護士那裡拿到的患者的物品。
「病人怎麼樣了?」年青的巡警問。
百合澤向read.99csw.com前撲了過來。又是一刀,此時島尾的手和袖口都已是鮮血淋漓。他的左手與百合澤的手腕絞在一起。其間,島尾又拔出刀來刺了過去。也不知刺到了對方的什麼部位,只是亂戳一氣。終於有些重心不穩,島尾向前踉踉蹌蹌地倒下。等回過神兒來,他發現自己正伏在臉朝下趴在地上的百合澤的身上。
突然,身後傳來救護車的笛聲。這聲音是從島尾斜後方向傳來的,也就是百合澤宅第門前的大街那邊。此時這聲音正以驚人的速度接近這裏。頓時,島尾感到渾身僵硬。不過,很快那聲音便又遠去了。
他撿起被百合澤扔到榻榻米上的畫稿,用手粗暴地揉成一團。對於百合澤的手碰過的東西,他也同樣像對待穢物一樣地處置。一想到自己作工藝家的道路就這樣被無情地切斷,他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中,變得自暴自棄。
那推開柴門走在林中小徑上的人影,映入了島尾的眼帘。那人身著泛黑色的和服,拄著一根紅褐色的拐杖。
護士為患者注射了一針緊急救護劑。
這以後的幾秒鐘,島尾感到一陣目眩。他先屏住氣凝神觀望,將右手握著的刀子放在了左臂間夾著的包袱里。
今天發生的事故好像特別多。大矢勉抬眼看了看急救室里的時鐘——6點40分。
島尾好歹勉強站了起來。變得有些異樣的喘息聲衝擊著島尾的喉嚨。
大矢站在床邊守望著左上方的監視儀器。心電圖的顯示完全是正常人的圖像,而腦電波則時而平穩時而波動。若是呈山型線平穩向下的話,那就說明患者發生大腦死亡已是不容置疑的了,這隻是個時間問題。
「無論如何,請不吝指教,我就拜託您了!」島尾跪在百合澤書案前的榻榻米上。
「我時常想起老師您的指導,為了忠於老師的要求,我拚命地進行試創作,因而,實際上曾經三次……也曾送展品參加了去年秋天舉辦的東洋工藝展和縣內展出,不過都沒有獲得成功。」
聽到師父關上拉門的聲音,島尾的眼淚便禁不住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但這屈辱與凄慘的淚水馬上就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島尾心底那股似乎即將噴射而出的怒火。他憤憤不平地想著,這位為人稱道的藝術巨匠怎麼竟是如此冷酷、狹隘、傲慢……
他不由輕嘆了一口氣,又將手掩在嘴邊,這是為了不被百合澤聽到。屈辱和挫折感像黑色的污斑,又一次滲入他失落的心。
——當救護車把他運來的時候,他的右耳至後腦部都已被軋癟了。
副腎上腺荷爾蒙、抗生素、腦細胞活化劑,由注射針經打點滴的管子流入患者的靜脈。患者一動不動。從滲血的紗布的縫隙間隱約可以看到他的鼻子與下頦部位的臉色已如牆壁般蒼白。
「什麼?」接電話的瞬間,他的表情一下子緊張起來,「地點……」這部電話不是醫院內線,而是院長辦公室的直撥電話,平時大矢只將這個電話號碼通知給了與自己私人關係較好的親朋好友。
雖然是5月底暮色漸遲的天氣,此時的周遭也早已被夜幕籠罩著了。
「我的能力還不夠。」他說著口是心非的話,又一次低下了頭,「現在我才深刻地體會到,那時是因為得了回獎便自滿起來的緣故,今天是特地前來向您表示歉意的。我想再拜您為師,為了能夠得到您的批評指正,我帶來了一幅拙作。希望在您的指導下更好地完成這幅作品,再一次參加工藝作品展。」島尾將一塊新染就的和服布料和三張比較滿意的畫稿裹在包袱里一併帶了來。他打算先給百合澤看看自己的畫稿,並恭順地接受老師的指點,從而完成這幅作品,借他的美言得以在展示會上獲獎。因為此時的島尾業已深知,除非他和百合澤盡釋前嫌、重歸於好給世人看,否則他想作為染織藝術家而成名幾乎是不可能的。
於是,那種瘋狂的衝動再次充斥了島尾的全身。他握正手中鮮血淋漓的刀子,屈著膝,朝著腳邊百合澤的左手刺了下去。一刀又一刀,他耳中聽到的是骨頭碎裂的聲音。島尾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雙正被他的刀戳得肉綻骨裂的手。
他拉了拉白大褂的袖子,走向樓道的另一端。院長室的門是開著的。他回到這裏,其實並沒有什麼要緊事兒要辦,只是想再給吉開教授掛個電話,因為剛才的電話是由於自己這邊兒有情
https://read.99csw.com況而掛斷的。他走近辦公桌,桌上擺著兩部電話。當他正要去拿其中一個的話筒時,電話鈴聲驟然響起,簡直像是早就預備好了似的。
百合澤在無意間回過頭時,才發現島尾從後面三步並作兩步地向他逼了過來。而此刻百合澤那驚恐萬狀的表情,也深深地印在了島尾的眼底。島尾二話不說,低下頭,攥著刀野豬似地向百合澤撞去。從持刀的手上,他能夠感覺出刀子已經捅進了對方的內臟。對方一聲未吭。島尾猛地拔出刀,鮮血從百合澤身體里噴了出來,但也不是非常多,有少量的血沫飛濺在島尾的臉上,刀刃已經被血染紅了。
大矢指示護士密切注意患者的傷情變化后,便走出了急救室。
難道說自己來得不是時候?島尾依然低著頭,神情大變。前天就來拜訪了一次一年半未曾謀面的百合澤,今天是第二趟了。前天是通過正房求見,然而,百合澤卻讓他的太太苑子夫人給島尾吃了一個閉門羹。今天有三個弟子前來,而弟子們走了以後,百合澤便會一個人在工房裡呆到8點左右。對於他的這個習慣,島尾是知道的,於是今天他擅自闖到工房,猛地跪倒在百合澤的面前。
大矢當機立斷地採取了應急措施,送到醫院后又用CT對其進行了頭部檢查,因為治療前首先必須了解患者頭部的傷情,看是否僅僅是腦挫傷,以及腦內部是否已出現了血腫。
現年46歲的大矢在擔任著一家有口皆碑的外科醫院院長的同時,在吉開教授的影響下,一直熱衷於臨床研究。
可是世間卻對這種裝腔作勢、本該遭到唾棄的人冠以天才、巨匠之名奉若神明,這是最令人難以忍受的。本來只要日後稍加磨練,自己也是可以創作出與其仲伯不分的作品的,而他卻大權在握,把自己看得連豬狗都不如。這太不合理了,自己想不通,也絕不會聽從這種安排。
由於沒有確定血腫的存在,所以沒有馬上對患者進行手術,但是腦損傷嚴重。大夫們考慮儘可能使用一切治療手段,將患者的腦壓降下來。雖然剛才在救護車裡就已對患者進行了輸氧,但由於患者出現了呼吸不穩定的情況,大夫們就實施了氣管切開和人工呼吸器安裝手術。
大矢把任務交待給巡警及護士后,便向院長室走去。
可是這其中沒有一件物品可以證明患者的身份,所以巡警只有在這裏等待患者蘇醒,以確認其身份。這完全是一種無奈的做法。巡警已經向大矢了解過了患者的年齡、身體特徵等,並做了記錄。大矢還告訴巡警一些其它情況,比如患者細長的臉型、左手上的傷痕等。除此以外,似乎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提示患者的身份及職業的身體特徵了。
此時,百合澤正站在一棵粗壯的樅樹旁,舒展全身地抬眼看著樹梢。
如此冷酷的臉——島尾一時間有了這樣的想法,便不由自主地感到有些反胃,於是慌忙把那種厭惡的感覺強壓下去。
另一幅染繪是百合澤自稱其終生從事且投入了極大熱情所創作的「源氏物語五十四帖」中的一幅作品。畫中描繪的是夕陽下的一段被大片牽牛花掩映著的籬笆院牆,構圖典雅,色彩華麗,風格古樸。
島尾發瘋似地四處揮舞著刀子。刀尖碰到了掛在那裡晾乾的布料,那布料的一端就被割開。他又用刀向上挑起張布架的楔子,刀刃一碰到晾曬竿,那被切成兩片的布料就嘩啦一聲掉在了地板上。
「醒過來了嗎?」
「是被車軋的。」一位救護隊員說。受傷的人身著長袖運動上衣和灰色長褲,年約二十五六歲,是一個高個子的男性。
頭髮已被全部剪掉的患者的頭部和臉部的大部分裹著紗布,頭部還接有數根作腦電磁波測試用的絕緣電線。他的喉結下部也已被切開,插入了一條膠皮管,與床邊的人工呼吸機連接。伴隨著人工呼吸機上紅色指示燈的一亮一滅,輸氧管也有規律地一起一伏地為患者輸送著氧氣,勉強維持著患者的生命。
「是。」主任醫師和護士正在做打針的準備工作。
島尾把小包袱放在了白山竹的花叢上,從打結的地方拔出了刀。他將刀刃朝上握在手中。一步,又一步,島尾一步一個腳印地下了坡。心跳在加速,他似乎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百合澤絲毫沒有覺察到周遭的變化,在他的腳邊,野百合正綻放著潔白的大花|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