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失蹤者
那麼,到底是出了什麼事了呢?苑子沒有發現屍體嗎?還是被野狗吃了呢?
「據肇事者說,這個人是在沒有信號燈的地方橫穿馬路,說是突然竄了出來。我們綜合了目擊者的證言,可以說當時的情形就是這樣。不過,既然已經弄清楚了被害人的身份,我想下一步還要進行資料送檢。那可是個年過三十的司機喲。」
島尾屈身藏在紫陽花的花蔭後面,繼續窺視著院子裏面。
原籍:由S市向南乘車約一個小時路程的海邊小城(現在的住址為S市內的公寓)
走進這荒無一人的雜木樹林,島尾感到非常不舒服,不住地出冷汗。今天再次來到這裏,一想到會碰見百合澤那早已腐爛的屍首,他就幾乎失去了看看四周的勇氣。畢竟這一周趕上梅雨天氣,在這種潮濕多雨的氣候中,那具屍體可能早就腐爛得不成樣子了,也許顏面也辨不清了。島尾一想到那張臉會變成什麼樣子,就不由得胃裡酸水直冒。
「他生前是從事什麼工作的?」股長接著問道。
「瀨川君常說自己原本是因為熱愛畫圖而選擇了建築科的,可是畢業後進了那麼個小事務所,什麼活兒都得干。做私人住宅的工地監理時,還得指導那些粗魯的建築工人幹活兒,經常是這頭兒剛被用戶埋怨,回到事務所又挨所長罵,三面兒受擠對。瀨川也經常抱怨說這根本不是性情文弱的人能做的工作。」瀧子說到這兒就又按捺不住激動,想起了最近從瀨川那裡聽到的一件工作糾紛:一幢由瀨川擔任內部裝修和設備安裝的住宅用戶提出了索賠,說是衣櫥打造的尺寸比一開始委託的尺寸小,搞得和服得折三次才能放得進去。用戶的夫人是日本舞藝人,所以和服是非常重要的財產,這似乎就是產生索賠問題的由來。出錯兒的原因是由於瀨川的計算失誤,因而用戶就認定是設計事務所的責任而要求必須重做。雙方扯來扯去,最後形勢終於發展成為只有照單全收才能了結此事的地步。
03
「瀨川是一個人住在公寓里嗎?」
「一點兒沒錯……」瀧子終於用嘶啞的聲音答道,並用手帕捂住了鼻子和嘴。
那次島尾一從那片白山竹上撿起了包裹,便開始猛跑著穿過林子。當終於跑出林子來到外面的馬路上時,他看了看手錶,而那表上時針的形狀離奇而鮮明地印在了島尾的視網膜上。
上著工作服、下著牛仔褲的島尾低著頭,挪動著沉重的步子,走在崎嶇的小徑上。他必須時不時地停下腳步,抬眼看一下前面的路,躲開那些幽暗的草叢和窪地。
島尾的目光又移向地面,移向那片呈現褐色的土地,那正是……當時的血跡完全滲透了進去,使這兒變成了一大片褐色的不易察覺的斑漬——可那正是那日的血痕!
「曾在一家建築設計事務所任職。」接著,瀧子又講出了事務所的名稱和瀨川原籍所在的海邊小城的市名。
島尾此時更加覺得,不,是強迫自己相信,那天的行動只是一場幻覺而已。走了一段很長的下坡路后便到了一段往上去的山坡的拐彎處,那棵作為「出事現場」的標誌的大樅樹躍入島尾的眼帘。
瀧子告訴警官她帶著從瀨川的工作單位拿到的照片及設計圖紙,可是警官回答說指紋對照就不必做了吧。
瀧子覺得這枚戒指有些蹊蹺,戒指是隨身之物,她怎麼也想不起來瀨川曾在何時戴過它,更何況就瀧子對瀨川的了解而言,那時的他還沒有理由戴這種戒指呢……
「這麼說來,還是有自殺的可能性吧。」股長抬起困惑的臉,扭了扭脖子。瀧子垂下眼,看到了通緝令上的「長相特徵」這幾個字。
「於是就變得像個神經病似的離家出走了?」
那天,島尾是躲開正屋,直接進入百合澤的工作室的,所以誰也沒有碰見他。如果假設百合澤的妻子是外出旅行去了,而那三位百合澤的弟子又因為什麼事兒休了假的話,那也就是說當時家裡只有百合澤一個人了。因為這個原因,所以誰也沒有注意到發生的事情。也就是說,那天知道自己來訪的只有百合澤一個人。島尾在逃回家去的路上,一門心思地反覆琢磨著這事兒。
這一帶生長著大片的樹林,正好符合了百合澤以自然素材的寫生為基準的工作需要。於是百合澤將設在市中心的工作室也搬了過來,在這綠蔭環繞的土地上建立了新的工作室。
長相特徵:身高1.76米長臉,頭髮略呈褐色,體格健壯。
這是一個總共只有五人的小型建築設計事務所。雖然規模小,但在人口只有三十萬左右的S市裡read.99csw•com,這樣小巧玲瓏的事務所也許還算得上是不多見的。瀨川是從由這裏乘電車向北走約有40分鐘路程的縣政府所在地——M市的公立大學畢業以後,三年前來到這家公司就職的,而與在同一辦公樓的二層的會計師事務所工作的瀧子是從一年前才開始交往的。
「若是他有神經官能症,會不會是因為工作呢?」
在工作室門前的水泥地上,放著幾台立著的支架(張布架),旁邊擺放著兩隻分別裝著染料和糨糊的大桶。可是,這兩隻大桶是島尾上次離開這裏時沒有看見過的。這麼說來,那件事發生之後,弟子們仍舊來這裏,繼續幹活兒嗎?日暮的庭院里空無一人,已該是弟子們離開的時間了。工作室里靜悄悄的,屋裡也沒有一絲燈光。
眼前是一株山百合,綻放著白色的大花瓣。他突然想起,這就是那天的那朵花。
警官陪著瀨川的哥哥和瀧子乘坐警車前往火葬場,警車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穿過了車輛擁擠的市區街道。過了一條河,車子又在河堤上走了很長一段路,才到達目的地。車子駛進了寬闊的停車場。那裡有三棟淡茶色的樓,在樓后綠色山野的背景中,突兀的豎立著高高的煙囪。這時已接近黃昏時分。
接到了查尋瀨川聰下落申請的S市警署的防犯科,為了慎重起見,向縣警總部詳細詢問了情況,發現查詢公告上有關死者的年齡、體格以及其它條件均與瀨川相符合,極有可能就是他。這樣,S市警署方面便通知瀧子,讓她前往直接處理此次事故的M市東區警察署。由於死者的照片、指紋和所帶物品都被那邊妥為保管著,因此到那裡去可能更容易弄明白。不過,即便如此,偶爾也會出現由於死者的容貌大變而難以確認的情況。鑒於此,若是再準備些瀨川近期的照片或是能夠採集到的指紋,那事情就更好辦了。
島尾丈已走進了百合澤平工作室對面的雜木林中——百合澤是在大約十幾年前搬到市區東部來的。
「是嗎。」警官好像頓時鬆了一口氣。
過去這一帶常常鬧狗。他還記得那時的新聞節目里曾經報道過一些諸如猛犬襲擊放學回家途中的小學生之類的事。
島尾馬上想到了這些。來這裏之前,他也稍微意識到了這幾種可能性,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那橫陳在林間野地里的屍體竟會不翼而飛了。
(那次的時間是6點45分!)
或許可以這樣假設:在島尾逃離現場后,一群野狗嗅著血的氣味而來,把屍體叼到什麼地方去了。或者是這樣:苑子夫人雖然來到林子里找,但由於天色漆黑,她沒有注意到血跡便返身回去了,然而百合澤仍是沒有回來,她便向警方提出了搜索申請,但是不同於一般的離家出走的人。警方考慮到百合澤是一位富有名望的染織工藝家,所以採取了不公開式的搜尋行動。
被刺倒在地的百合澤的手伸出去就像是要抓住它似的,而對著他伸出去的僵直的手,島尾回過身去用刀子砍啊剁啊的時候,鮮血便飛濺到了這白色的花|蕾上……在綻開的花瓣上,島尾很快就認出一些褐色的斑點,毫無疑問,這便是當時的殘跡。
「這些是衣服和所帶的物品。」他邊說邊指著另外兩張照片。照片上是一件紅藍白縱格的運動襯衫、一條灰色細紋的褲子、一個黑皮錢包,還有一塊帶有深褐色瑞士錶帶的國產手錶。這些東西瀧子都曾見過。
在五張彩色照片中,有三張是同一男子的臉,分別是從正面和左右兩面拍攝的,眼睛是緊閉著的。可以看到頭部的傷勢,額頭及右耳有一條長長的傷口,令人慘不忍睹。西歐人式的高鼻樑、緊湊的鼻翼肌肉、下唇往後縮、顯得有些窄小的下頷,在那緊閉著的眼瞼下面的那雙澄澈明亮的眸子現在該是變得濁而無光了吧。瀧子即使不看這些細部也可以確認,毫無疑問,照片上的男子正是瀨川聰。
不過,對自己來說,可以算得上是出乎意料的幸運了。是的,除此以外還有別的方法可以形容一下事態的發展嗎?5月28日傍晚,島尾殺害了百合澤,用10公分左右長的利刃接連不斷地捅了他幾十刀。百合澤鮮血淋漓地倒在了地上。島尾曾用腳踢了踢他,但看不到一絲反應。而後島尾為了泄恨,又用刀子把他的雙手砍爛了。
按說像這種查尋請求,應該由在市內的叔母或是同胞兄弟向有關方面提交。可是他們任何一方都找借口,把這件事硬推給了所長。瀧子聽瀨川講過,他故鄉的家人是務農的,同時也開商店。不過,瀨川和他的家人沒有什麼血緣關係。
他突然想去看https://read.99csw.com一看百合澤的工作室。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懷疑,他準備先在林子里觀察外面的動靜。又往高處走了幾步,他便看到了百合澤家院子入口處的那扇柵欄門。門旁的大葉紫陽花已由淡紫色變成了粉紅色。
三個人回到了車上,再次發動了馬達。瀧子倚靠著車門,雙手捂住嘴,淚水順著指縫淌個不停。從剛才開棺認屍的那一刻起,那隱藏在心底的對逝者的思念一下子迸發出來,她完全無法抑制住自己目前悲痛不已的情緒。但瀨川確實已經死了,絕對不可能復生的,瀧子明白自己必須面對這個現實。但在棺材蓋子被揭開之前,她心底還存著一線希望,希望死去的人不是瀨川。當時她直想衝過去撲在瀨川的屍體上大哭一場,但畢竟她又不是他的妻子或骨肉同胞,在眾人面前,她只能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設計事務所的所長也說今天早上要參加一個重要的開工儀式,便先向防犯股長交待了一下大致情況,又拜託瀧子向股長作進一步的詳細說明后,便起身告退了。
「這段時間想必非常悲傷吧。」他和藹地問候著瀧子,顯然是把她看成了瀨川的親屬。
瀧子似乎是為了驅走那種感覺,深吸了一口氣,問道:「死者有多大歲數?」
「從那以後,他就打不起精神去工地了,可能是覺得由於自己的失誤而使事務所蒙受了損失,就越來越喪失自信,認定自己無論如何也干不來了吧。」
「是呀……沒準兒他有什麼精神病吧,我要是早一點兒覺察出來就好了。」瀧子說著說著就不由要落下淚來,但她緊抿著嘴唇強忍住了淚水。也許以自己的身份,說出這樣的話多少有些冒昧,自己既不是妻子又不是有正式婚約的未婚妻。但是,畢竟自己曾是瀨川最親近的人,並且瀧子知道,只有自己才能使瀨川毫無顧忌地袒露真心,尤其是在他失蹤以後,她更加堅信這一點。
「那也許是忘了,放哪兒了吧。」
此時,島尾不由覺得百合澤似乎正準備從屋裡走出來,然後會拄著那根拐杖像往常一樣去散步……也不知過了幾秒鐘,島尾從嗓子眼兒里發出一種異樣的怪叫聲,隨即向著幽暗的樹林深處狂奔而去。
「非常感謝您的關心。」瀧子低下頭說。
「是的。他的老家就靠近現在的居住地,不過據他講,父母雙亡,家業由他的哥哥繼承。有一位叔母也住在市裡,不過好像也不怎麼來往似的……就這麼著,到了星期三,設計事務所的所長特地前來,向我詢問瀨川叔母的地址。以前瀨川和我講過他叔母的住址,所以我也就記住了,於是就帶著所長去探訪那位叔母,得知瀨川沒有去過那兒……」在此之前,所長曾去過瀨川的家鄉,打聽瀨川的下落,可是沒有得到任何消息,於是就在星期三的黃昏時分,在公寓的房東、瀨川的叔母、設計事務所所長和瀧子小姐均在場的情況下,用房東的另一把鑰匙打開了瀨川的房門。他們發現室內空無一人,也看不出有什麼異樣的地方。
瀨川的哥哥再一次確認了照片上的人正是他的弟弟。
「是撞在了頭部?」
「這個……」
這麼說來,那天的事便不是幻覺了,然而,這裏卻沒有百合澤的屍體。島尾在四周認真地找了半天,圍繞著那棵樅樹,撥開那繁茂的枝葉找了又找。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現。
「等到星期一去問他所在的設計事務所,說是沒來上班,從那以後就再沒來過,所以我想他可能是從星期一就開始不見了。」
轉眼間10年過去了,周圍的土地被大面積地急速開發,還修建了一條通往高速公路的寬闊道路。隨著路面的拓寬和新興住宅區的建設,這裏的樹林正在逐年減少,而只有百合澤的工作室北面的那一小片雜木林還原樣保存。
「不是亡人的嗎?」
又等了一個晚上,到了今天也就是5月31日星期四,終於決定向所在區域的管轄署遞交了搜尋請求。這好像是所長和瀨川家鄉的哥哥一起商量後作出的決定。
「關於身份不明的男屍的調查情況是這樣的,前天去縣警察總部的人回來說此案被定為交通事故了。」雖然防犯股長依然是用他那柔和的語調這樣講著,但這樣一來,反而讓杉乃井瀧子心中有了不祥的預感。
可是,向來被人稱作對丈夫富有犧牲精神的賢妻楷模的苑子夫人,把百合澤一個人丟在家中,隻身離家的事也太罕見了吧。
他目光恐慌、腳步踉蹌地走在陰暗的樹林中。此時雖然已過了晚上6點,但還依稀可以看出島尾那雙弄得很髒的鞋子和路上的雜草與小石塊。畢竟從現在到夏至read.99csw.com來臨為止,目前是一年中白天最長的季節。
剛才那名年輕的巡警又回來了:「為了慎重起見,我給縣警總部的負責人打了電話,詳細地詢問了有關情況。」他將「身份不明屍體」的資料摞在了「出走人員查尋申請」的上面。
「記錄上寫的推測年齡可能是二十五六歲吧。要不要對照一下?」股長又輕輕地點了點頭。正在旁邊寫通緝令的巡警馬上放下手中的圓珠筆,站起身來,走到屏風外面,可能是去取調查記錄了。
「火葬場?」
又過了一會兒,另一名工作人員拿著一個黑色包裹走進了商談室。這是一位年約五十歲的身材矮小的男子,他把包裹放在了桌子上,在瀧子的斜對面坐了下來。他用眼睛掃了掃這間除了瀧子以外再無他人的屋子。
瀧子先找到剛剛參加完開工儀式回到設計事務所的所長,訴說了事情的原委,接著,又和瀨川故鄉的家人及叔母商量了一下。作為商談的結果,決定這次由瀨川老家的哥哥出面趕赴M市,而瀧子則被委託將瀨川的照片和採得的指紋帶去。由於長兄已有很久沒有見到瀨川的緣故,所以當警察向他問起瀨川的長相時,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至於住在S市的叔母則強調自己有高血壓,怕是沒有那份赴M市面對瀨川遺體的勇氣,所以從一開始就回絕了。
「這個人是在5月28日下午4點15分左右,在東區高木町路口附近的大馬路上被卡車撞死的。肇事者撥通了119,傷員馬上被救護車送至附近的大矢外科醫院,但終因頭部受到重傷,於29日上午8點左右死亡。我方在事故發生后即開始對被害人的身份進行了調查,29日下午,縣警總部向縣內各警署發布了身份不明屍體的查詢公告。」
「沒錯,是弟弟。」瀨川的哥哥陰鬱地說,隨即向弟弟的屍體鞠了兩三個躬。
「是的,他好像是在27日星期天離開公寓的……」瀧子和瀨川本來約好星期天下午2點在茶館碰面,再一同去電影院看電影,並且是瀨川喜歡看的音樂片。可是那天他始終沒有出現。往公寓打電話也沒有人接。到了電影放映時間時,瀧子想也許瀨川會晚一點兒來,於是就先一個人進了電影院。但是,直到電影結束,她也沒有見到瀨川的影子。瀧子就又往他的公寓掛電話,但總是沒有人接,便徑自回家去了。瀧子現在想一想,不由得感到不安。可是當時只認為可能是和他走岔了,而瀨川晚上可能會來自己家裡的,也就沒有多想。到了晚上,自己又和妹妹帶回家的朋友一起吃晚飯,忙得脫不開身……
01
當車子開到福利事務所的門前時,瀧子打開化妝盒稍微補了補妝。
「他沒有穿上衣嗎?」
「那麼,我們現在就去福利事務所辦理遺體領取手續,死者的遺物也寄存在那裡。」東部警署的警官對瀨川的哥哥說。
「另外,還有這個。」工作人員從一個牛皮紙的大信封中取出錢包和手錶,擺在瀧子面前。最後他往信封裏面看了看,又用手進去掏了掏,掏出一個小東西來,就都放在了桌子上。
「這個嗎,遺體不在警方這裏。已經送到火葬場去了。」
「這件事嗎,如果是發生在未成年人或精神異常者身上,或是本人有強烈的自殺傾向的情況下,那就必須得安排緊急措施了。可是目前……你想他會因為什麼離家出走呢?有沒有什麼線索?」股長將查尋申請書放回原來的位置,湊近瀧子問道。
股長又從辦公桌上拿起一張紙放在眼前看了起來,紙的上端印著:「出走人員查尋申請」姓名:
可是如今,它們就擺放在百合澤家的門前,就像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哪裡哪裡,我只是幫著安排了一輛火葬場的車子,將遺體從醫院運到那邊而已。還那麼年輕,真是太不幸了。」
島尾開始還以為屍體在這兒已經一個禮拜了卻還沒有人發現呢,可是現在,那種僥倖的想法被證明是不可能的了。什麼夫人和弟子們都出去了而不在這裏,自己想得可真美。假若當時屍體就在這兒橫躺著,那麼發覺丈夫出去散步后便一直沒回來的夫人一定是到這林子里來找過了。那麼,在發現死屍后,若立即撥報了110,這件事情就會在當日公布了。
瀧子將在不覺中已流到臉頰的淚水擦乾,竭盡全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可以看看遺體嗎?」
對了,還有一個更明顯的特徵呢……在瀨川的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間,有一處鉤狀的傷痕。賴川說過,那是有一次在樓房建築工地工人打架時他受到牽連,被https://read•99csw•com一塊玻璃碎片刺傷的。這事兒發生在瀧子和他認識之前。想到瀨川的這個具有決定性意義的特徵,瀧子的心中不禁又掠過一陣幽暗的恐懼。
4點鐘過後,瀨川的哥哥終於來了。他年約三十七八歲,生著一張四方臉,和弟弟聰可真是一點兒也不像。看見了瀧子,他就低聲寒暄道:「給您添麻煩了。」說話時那雙言不由衷的發白的小眼睛令瀧子感到有幾分可疑。
瀨川聰:1953年4月21日生(26歲獨身)
離家出走日期:1979年5月27日至28日
「這我也不清楚。這是夾在從大矢外科醫院領來的衣服和遺物中的呀。」
「一般情況下,身份不明的人死亡后,會先在醫院里放一段時間,以便搜尋死者的家屬。對於沒有人前來認領的遺體,就歸市福利事務所管轄了。福利事務所的人來醫院領走遺體,暫放入市營火葬場的冷凍室里。遺體在那裡會停放較長的時間。」因此,遺體的確認也將在火葬場的冷凍室里進行。
若是這樣的話,自己只要佯裝不知就是了,即使警察方面來人向自己了解情況,就裝作與自己無關的樣子騙過去算了,絕對不能顯出與百合澤有什麼瓜葛的樣子,島尾這樣想著。其實,在事發后的三四天里,島尾曾想給百合澤的工作室打個電話探探情況。可是,他好幾次都是在撥鍵盤的時候害怕了起來而撥不下去了。看來沒有打通電話是對的,起碼不會有什麼把柄落在警方的手中。要是隱瞞得順利的話,經過數日,百合澤的屍首便會被野狗吃光。到了那時,即使屍骨被人們發現了,那上面也已經看不出刀刺過的痕迹了。
窗戶半開半合,到目前為止,還無法看到屋內是否有人在走動——當島尾的目光落在庭前的石階上時,他突然打了一個寒戰。在那塊擺放鞋子的石板上,他居然看見了百合澤的木屐。不僅如此,仔細一看,在木屐的一旁還擱著一根拐杖……這正是那天百合澤在散步時拄著的那根紅褐色的櫻木拐杖。島尾再一回想,剛才在出事現場既沒有看見這雙木屐,也沒有看到這根拐杖。就算是野狗叼走了百合澤的屍首,可是絕不可能連著木屐和拐杖一同銜走啊。
「哎,好像沒有穿。如果穿了上衣的話,一般都會在口袋裡放入筆記本及月票等等,根據這些東西就可以查明其身份了。他出門時是穿著上衣的嗎?」
「我和瀨川的叔母一同去他的公寓調查了一下,發現他的灰色西服不見了,可能是穿走了吧……但也說不好。他平素沒有系領帶的習慣,經常是在上衣裏面穿一件運動襯衫。」在股長視線的催促下,瀧子用有些顫抖的話音繼續剛才的回答。股長先是問起瀨川的長相特徵,然後又問起他的衣著,好像是想起了那份身份不明死者的調查記錄。莫非是瀨川的情況和調查記錄的內容相一致嗎?
現在,天色還比較亮,而且這次來的時間也比上回早,因此離太陽落山還早著呢。島尾看了一眼手錶。此時是6點24分,日期上標的是6月4日星期一。毫無疑問,此時距上次來這兒已整整過了一個星期了。
「聽說只是撞到了頭部,身體其他部位都沒有什麼傷。」工作人員說到這兒便頓了一下,又看了看瀧子說,「不過雖然那麼講,畢竟是被卡車撞了,一下受了那麼多的傷啊!……」他好像是為了打破沉默的氣氛似地指著桌上的包裹說,「死者的遺物都在這裏了。」他將包裹打開,裏面露出了瀨川的運動衣及褲子。這些都是警察曾拍過照的東西。內衣和鞋子都放在塑料袋中。
「在公寓里也沒找見,我還以為是他穿在身上了呢。」
「這……」
這裏的兩名工作人員領著瀧子一行人來到了商談室。不一會兒,一名工作人員前來叫瀨川的哥哥,請他前去在遺體及遺物的領取書上簽字。瀨川的哥哥和東部警署的警官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想到這裏,島尾那副蒼白憂慮的面部神情也和緩了許多,臉上漸漸有了血色。那壓抑胸中好久的鬱悶和重壓感也減輕了不少,終於存一股清新的空氣湧入胸中。
「對,主要是頭部受創,身體其它部位幾乎都沒有受傷。只是撞在了要緊的頭部可就……」警官用手摸了摸後腦,像是有些疼似地皺起了眉頭,「不過換言之,由於是在全然沒有意識的情況下死去的,本人也不會感到什麼痛苦的啊!」
可是此事發生后,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島尾既沒有看到有關百合澤被刺的報道,也沒有聽到有關此事的傳聞,而且好像也沒有驚動警方。
汽車停在了樓前,警官先下了車,隨後下車的是瀧子和瀨川的哥哥。他們緊跟著警官https://read•99csw.com向樓門口走去。走進大廳,警官向身著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員說明了來意,工作人員便領著眾人離開了大廳。進到地下室,裏面的光線很灰暗,幽涼的空氣中似乎飄散著死人的氣味。
服裝、所持物品:最後一項空白著沒有填寫。
不知怎的,此時在瀧子的眼前,突然又浮現出穿著運動背心的瀨川聰的身影,那結實的胸脯,魁梧的身材和那舒展的四肢。瀨川從高中到大學,一直喜歡打網球和游泳等體育項目,這就使得他的肩部和腕部的肌肉相當緊湊發達,這與他那脆弱的神經形成了鮮明的反差。瀧子多麼想再一次被他那強健的臂膀擁住,把臉靠在他厚實的胸膛上,可是,這樣的願望只能成為泡影了,因為他的肉體已經成為冰冷的殭屍……一想到這些,瀧子就不禁悲從中來。
島尾又向正屋望去。那是一座日式建築,屋前有長廊,屋裡亮著燈光。
火葬場的工作人員打開了棺蓋,揭去蓋在屍體上的白布,瀨川的臉露了出來。這張臉已經被凍得發灰,硬邦邦的,雙目微閉,在鼻子嘴巴之間塞著棉花。額頭到眉間用繃帶包裹著,頸部也纏著繃帶。全身像正在睡覺似地微微縮成一團。屍身上蓋著藍色布單。全身僅露出了頭部的肌膚,下顎和鼻子周圍已經浮現出點點屍斑。
「是啊。他近來好像是說過一些諸如『我不太適於做這個工作』之類的泄氣話。再比如不敢去工地啦,將所長要求做的工程計算交上去后,擔心會不會出錯而夜不能眠啦……」如果瀨川平時是活潑開朗的性格,而突然變得消沉的話,恐怕周圍的人不會不感到驚訝。但他本來就是一個文靜的思索型的青年人,具有非常敏銳的感受性,而這與他健壯的體格就形成了鮮明對照。當他想傾訴心中的鬱悶的時候,總是蜷著身子,低垂著頭,用低而柔和的嗓音說話。當不善言語的他結束談話時,總是稍帶羞澀地鬱郁一笑。也許瀧子忽視了那些苦惱曾多麼深重地折磨著他的神經。
那是一枚戒指,看上去像是用白金作成的銀色的婚戒,已經相當陳舊,沒有什麼光澤了。
瀧子隨身帶著在設計事務所里找到的瀨川的照片和他曾經手過的設計圖紙,因為那上面應該還附著他的指紋。
冷凍室里亮著燈,屋裡所有的東西都被冷凍著,看上去就像裹著一層白色的霧氣。中間的大檯子上面擺放著三口棺材,工作人員指了指右邊的那個,大伙兒立刻圍攏了過去。
「怎麼樣?看出來了嗎?看到這種樣子的照片,可能感覺會完全不同。」在桌面上攤開膠捲的中年警官似乎是為了讓瀧子抬起視線才這麼說的。而此時的瀧子正拚命睜大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貼在那裡的逼真的彩色照片。
一名工作人員打開了一扇掛著「安魂室」小牌兒的鐵門,一股陰濕的涼氣頓時涌了出來。
另一方面,由於大片樹林遭到了濫砍濫伐,地面上繁衍的草本植物便長得格外茂盛,而它們花樣繁多的生長姿態令喜歡在林間散步的百合澤感到些許的滿足。
這時,工作人員又將屍體的臉用布蓋好,關上了棺材蓋。一行人順著剛才走過的梯道又回到了樓的前廳,瀧子腳步踉蹌地跟在後面。
02
「是戴在他手指上的嗎?」
瀧子的眼前浮現出丟失了上衣的瀨川踉蹌地橫穿馬路的樣子:「他是怎樣與卡車相撞的呢?」
瀧子是在下午3點鐘到達M市的東區警署的,而瀨川的哥哥此時還沒到。交通科的警官馬上從文件夾中取出確認資料,並給瀧子看了照片,因為考慮到通過照片辨認是最簡捷的方式了。
當時,他聽到大馬路上傳來救護車的笛聲而從百合澤身邊離開時,許是受到了一些驚嚇吧,他竟然一點兒也沒想到該收拾一下作案現場這回事兒,只是裹緊沾滿血污的雨衣奔逃。現在又到了外面的路上,他終於想到了這一點,忙脫下雨衣,把它塞進了包裹里。在前面一百米處有些行人在那裡走動,這可是太危險了。不過,天色雖然不是一團漆黑,但那邊即使有人往這邊兒看過來,也不會注意到有什麼異樣的地方。
「照你所說自從5月27日起就沒有再見到他……這麼說,到今天為止已經是第四天了吧。」股長掰著指頭數著。
「是呀……不過,他是在沒有任何意識的情況下死去的,至少從這點上來講……」瀧子的眼前又浮現出瀨川那健壯的體格。
「不行就還是回去吧。」島尾心裏猶豫起來。是啊,不管怎麼說,自己今天可是冒著極大的危險重返這裏來「確認」現場的。島尾躊躇了好一陣子,終於抬起腳磨磨蹭蹭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