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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合掌村

第一章 合掌村

「你們不認識她嗎?」
朱子心裏一陣猶豫,她是否應當把自己的姓名和住址告訴她呢?因為如果對方知道了自己的住址,她就會推測出自己的身份來。朱子又馬上為自己的這種猶豫不決感到了不好意思。
在她的左前方,有一塊突出於湖水的平緩的崖。這是一個被灌木叢包裹著的山崖,在它的前端,有一個細細的弔橋,弔橋越過湖面,呈弧形垂在一邊。
「你們是絕對不可以過去的!」聽朱子一說,另外兩個孩子也說了起來。原來橋上的那個女孩子不服氣,偏要試一試,結果一個人走到弔橋中央害怕了,進不了又退不回來了。
「去看看歸雲城的遺址吧?好像今天也幹不了什麼了。」
關於這座「夢幻中的歸雲城」的故事,昨天鄉原已對朱子說過了。
今早起來,她在水泡上貼了一塊膠布,又把那雙皮鞋穿上了。
汽車駛出了林子,在馬路前方出現了一片淡綠色的湖面。一直通到湖邊的小道,是一條鋪滿了小石子和砂粒的河床,而且這一帶的小石子幾乎每個都有兩三個稜角。似乎好久沒有人來這兒采沙土做建築了。在這片河灘上還停了一輛銹跡斑斑的鏟土車。看到這輛鏟土車,才會使人注意到這兒果然有挖過沙土的痕迹。
「啊,要是那樣的話,我可太熟悉了。好,就放在那兒吧。我會順便過去的。」鞋子的事情就這樣解決了。她們兩個人又相互道別。
「天氣不好,回去的車也少,這對咱們來說是歪打正著呀!」一直默不作聲地握著方向盤的鄉原武彥,這時一邊從儀錶板下邊取出一支香煙一邊說道。
「一個人?」朱子又問了一句。
這時,鄉原正好用打火機點燃了香煙,並瀟洒地吸了一口,隨即吐出了一縷白煙。昨天晚上原本並沒有打算住在旅館里,只是想在道上兜兜風,才和他一塊乘車來的。但當天下午天空突然變得昏暗起來,不久又下起了大雨,於是她才慌慌張張地結束了在合掌村的散步,一頭鑽進了這家小旅館附設的茶堂里。朱子被茶堂里的香茶和美味的蕎麥麵點心引誘的動了心。正在這時,鄉原朝旅館走來。他對朱子說還有什麼事情要交待,所以要定一夜的房間。終於,朱子沒有能拗過他,被鄉原武彥一步步「騙」到手,和他同床共枕了一夜。
「為什麼,害怕嗎?怕別的檢察官看到嗎?」
鄉原一本正經地說道。一時間,朱子的心裏打了個冷戰,一下子緊縮起來。她從自己是名古屋地方檢察廳刑事部的檢察官的角度考慮了一下,感到十分矛盾。
這幾個姑娘吃驚地看著朱子,一下子全都閉上了嘴,只是一個勁兒地盯著朱子。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關於真苗的話題成了兩個人的禁忌。但今天,朱子似乎覺得必須要提出這個問題。這時,在鄉原那稜角分明、體現著男性的剛毅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了悵然失望的神情。
「是的……」
另外,如果河水泛濫,水沒過大壩,這些建造在谷底的農舍也一定會被大水所淹沒的。雖說都5月上旬了,但這兒的櫻花還是盛開期,山頂被積雪包裹著。從昏暗濃雲的天空中,不時吹來帶有濃重的雨腥味的風,無情地橫掃著汽車的擋風玻璃。由於霧氣太重,窗玻璃上已經開始流下細細的水流了。看樣子很快就要下雨了。
「什麼?」這個女人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鄉原又要朝弔橋中央走去,但那個年輕的女人剛才已經靠自己的力量從窟窿里拔出了腳,站了起來,並試著向橋頭這邊走了過來。但是,由於剛才掉了一隻鞋,她現在光著兩隻腳走在鋪板上十分吃力——這時,她已經把另一隻腳上的鞋也脫了下來,拿在了手裡。
「4月中旬我見過一次,身體很好,但後來我就再沒有見過。她剛剛轉學,我不想再擾亂她的心情……」朱子答道。
湖面上吹來的風顯然比岸邊上大多了。在強風的吹動下,弔橋左右搖晃著。一次劇烈的晃動,必然引起橋上的人的連鎖反應,所以半天也平穩不下來。
他首先先察看了一下捆綁弔橋的繩索。那幾根捆在木柱上的繩索,早已成了油墨的顏色,但還不至於到了腐爛得很快就會折斷的地步。鄉原看了一眼前面的那塊寫有「禁止通行」的牌子,這是由於弔橋上有好幾處的鋪板都沒有了,人走在上面是十分危險的。
「差不多吧……」
「可不,什麼也沒有寫!」
「那麼法院呢?」
寬闊的湖邊沒有一個人影,在鉛灰色的寒冷空氣中,一縷縷淡淡的白霧,不時地隨風吹過來。湖面上波光漣漪。這個御母衣湖,南北細長,也是一個隨季節變化的不定湖。在夏季水流多時,它的面積變大,而冬春季因雨水少而亦變得小些。在他們停車的前方,碧綠的湖水起伏翻騰著,這大概是由於昨天晚上的雨水使湖水增多了的緣故吧。朱子順著湖水出口的下游望去,突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正當朱子想去車裡把那雙涼鞋取過來時,鄉原剛好抽完一根煙https://read.99csw.com向她走過來。他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看著她們倆人。可過了一會兒,鄉原看她們倆還沒有要走的意思,不覺臉上露出了焦急的神情。他咧了咧嘴,用似乎催促朱子快點走的眼神看了看朱子。於是,那個年輕的女人也向鄉原低頭行了個禮。
「還那樣吧。骨盆和大腿多處骨折,看來相當一段時間不能下床。」鄉原沒好氣地答道。
鄉原的眼睛里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放射出兩道狡詐的目光,緊緊地盯著朱子。然後他突然用雙手按住了朱子的雙肩,把臉貼在了她的臉上,緊緊地吻著朱子的嘴唇。
鄉原在一家被稱為現代「時髦產業」的綜合衣料製品的企業中工作,擔任自動售貨機的銷售工作。因此,他常常要在國內國外頻繁出差,就連真苗出事的當天,他也是正在香港出差中……
「請把車停下來,約定過了!」
「嗯……我是偶然從這兒路過,聽到孩子們在亂呼亂叫。她們也是,非要打賭過橋,結果走到半截兒害怕了,也走不回來了。」說著,兩個人又朝那幾個少女那兒看了看。這幾個女孩子已經恢復了精神,尤其剛才那個女孩子,似乎在向另外3個人誇耀她如何「歷險」吧。
這幾個女孩子又重新鄭重地點了點頭,再次向他們三人道謝后,便消失在了樹林繁茂的林間小道中。剩下的這個女人用手撣了撣裙子上的泥土,似乎也要告辭離去。但這時她才記起來剛才已經丟了一隻鞋,另一隻鞋的漆皮鞋跟也在上岸時掉了。這個女人皺了皺眉頭,黑色而纖長的睫毛眨了眨,十分為難地看了一下自己扔在草叢中的掛肩式皮包和太陽鏡。
「對,是一家總部在香港的英國公司,在日本的是一家分公司,名古屋是一個小的辦事處。」朱子聽罷,認為從感覺上她也已意識到是這麼個情況了。
「那個大人呢?」朱子指著那個身穿藍色連衣裙的女人問道。這時朱子才看清楚,那個女人還十分年輕。
「因為是本地的孩子,所以根本不在乎警告板上的字。」朱子苦笑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來,合掌村的附近也有木製的弔橋。
這一看不要緊,不禁使朱子十分吃驚。
「路上要多加小心,尤其不要再過那種橋了!」朱子又恢復了剛才責備的口吻。
不知什麼時候公路已經離開了湖岸,行走在林間了。一條鋪滿了褐色植物的小道,一直通向湖的方向。彎彎曲曲的小道兩旁長滿了有草綠色樹芽的落葉松和已沒有了樹葉的白樺樹。
「別的什麼地方去過哪兒了?」
住在東京的鄉原,說他很想去看看高山的史跡,朱子也想在遠離自己生活的地方和他分手,便故意說要乘火車回名古屋。
「可是,這是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的……」
這個女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一笑便露出了白如碎玉的牙齒。看上去她有點兒無所謂的樣子。過了一會兒,朱子輕輕地「啊」了一聲:「我差點兒忘了,我還帶了一雙涼鞋呢!」
「不為什麼,只是想試一試……」一個女孩子答道。
「她說太危險了,便過去要把我們的同伴帶回來。」
似乎鄉原想說,他不能容忍妻子與別的男人尋歡,而自己的行為卻不在此例。但朱子好像沒有聽到似的,只是一個勁兒地盯著車前方。她心裏在說,別人的事情我假裝看不見,但自己絕不容許這麼隨便了。這時,朱子突然感到身體好像被什麼輕輕地撞了一下,汽車迅速向左拐了。在公路旁立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歸雲城遺址」。
「也許在我們的車下邊埋著金銀財寶呢!」
「從岐阜到家還要一個小時呢!」
「你們去哪兒啊?」朱子問道。
朱子沖她微微一笑,這個女人的表情也漸漸地鬆弛下來。她向鄉原那兒看了一眼后低頭行了個禮:「給您添麻煩了,實在對不起!」——也許她已經看出,朱子是鄉原的夥伴。
朱子快步來到這3個女孩子中間:「怎麼啦?」
——不,他對於妻子的態度,是不是多少有點兒太過了?他不是個肯于認錯的男人,也許這是一種虛偽的作風,朱子想的正是這一點。
「有什麼約定?」
「反正你把我送到高山站就行了。」
流向北方的庄川,經過幾處攔河壩后水流變得狹小,河水的顏色和氣勢也有了各種各樣的變化,有時呈現出宛如海水般的蔚藍色,平緩而舒展;有時則形成一個又一個的旋渦,使人感到深不可測。
「我不記得有什麼約定嘛!」鄉原像要吵架一樣,大聲說道。然後,他在出了一個出入口后,把車停了下來。他打量著朱子,「朱子小姐,無論你有什麼樣的理由,我也絕不和你分手。我再一次地說一下,如果你不認真地考慮一下我的意見,今後我也絕不會放過你的。怎麼樣,千鳥朱子檢察官。」
「即使是檢察官,也應當允許有自己的私生活吧?當然,除了與重要的當事人有某種秘密的約會了。」朱子聽到這話,不由得閉上眼睛搖read.99csw.com了搖頭。她害怕自己的決心再次動搖。
「我也是在農村長大的,原以為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不料一踏上鋪板,看到下邊的水流那麼快,頭一暈……幸虧你們及時趕來,實在是太感謝了。」
「該去的都去過了?」
鯰子是朱子的獨生女兒,今年9歲。今年春天,朱子工作調動到名古屋后,就把她暫時先放到了東京的哥哥家裡。在那之前她一直在千葉工作。當時她是在位於船橋的亡夫家的附近租了一間公寓,以請亡夫的父母幫忙照料鯰子。但調到名古屋后,朱子要是帶著女兒去名古屋,女兒就成了「脖子上掛鑰匙」的孩子,亡夫的父母和朱子本人都不願意這樣,亡夫的父母還曾表示可以照料鯰子到上小學三年級。
鄉原又試著拽了拽繩索,向橋上的兩個人點了點頭,示意她們不要亂動,便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弔橋。他的個子有1米80,肩膀也很寬闊,所以看上去動作有些笨拙。他一步步地向弔橋中央挪過去。他用雙手分別抓住弔橋兩旁的扶手繩索,雙腳有選擇地踩著鋪板向中央移動著。雖然動作慢,但因為他的步子大,所以前進得也很快。大概他在權衡著這座弔橋是否可以經得起這三個人的重量。
「腳不疼了吧?」
昨天是星期六,正好是她工作特別少的時候,突然下午2點鐘左右鄉原打來了個電話。他說他開車從東京來名古屋,正好在東(京)名(古屋)高速公路的名古屋出口處。他約她到榮町的小吃店會面,因為鄉原說他想去白川鄉走走。
這時,北澤昌代對朱子說,她是從朱子他們來的相反的方向來的,想再去看一下白川鄉。說著,她從手提包里取出一隻淡紫色的太陽鏡來,戴在了她那張橢圓形的臉上,頓時給人一種沉穩、冷淡的感覺。不知為什麼,昌代的行動和印象在朱子心裏深深地紮下了根。朱子感到昌代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那可總是麻煩護士了……」
「後來,你又見過鯰子了嗎?」鄉原沒話找話地又問了一句。
「嗯,差不多一個半月了,該問候、拜訪的也都做到了。」
今天自己和鄉原在一起的事情,也許只有這個女人自己知道呢。朱子一邊環視著這片寂靜的湖面,一邊想著。她終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不以為然地微笑道:「當然可以啦。不過,不好意思讓您特意送回來。乾脆您用完之後就扔掉吧。」
「啊,去過了。」

03

站在山崖上的少女們一陣歡呼,全都去接住快要癱在地上的少女。這個少女不禁又要失聲痛哭,那三個少女連忙在她耳邊說著什麼。這些女孩子看上去比鯰子大不了多少,也就是大二三歲的樣子。對這麼重大的事情竟然這麼隨便,朱子心頭不禁一熱。
三個人一同來到了車子的旁邊。
「啊?」
在路的兩旁還時時出現「危險」字樣的警告牌,但鄉原一點也不在乎,一直把車開到了湖邊才停了下來:「哪兒有什麼城址呀,完全是唬人的吧?」
鄉原不敢違背朱子的話,他用同樣的車速把車駛入了向南的道路上去:「送到名古屋吧。」好像他怕朱子反駁似地,故意抬高了聲音,「按現在這條公路的情況,再有二個半小時就到名古屋了。我把你送到千種町的公務員集體住宅吧。」
果然,她沒有否定。
在那個夏季的一個傍晚,從內房玩兒完回來的鄉原的妻子開著汽車,來到習志野和船橋之間的千葉大街,逆行駛入中心線和一輛對面駛來的卡車撞上了。當她的汽車被這輛卡車擠出公路的護攔,翻倒在路邊時,正好一個孩子騎著自行車從這兒路過——騎車的正是鯰子。她的車撞在了這輛自行車的後輪上,鯰子被一下子甩了出去。
「可不是,因為她連廁所也去不了,什麼都幹不了。」
「這……太麻煩了!」
這時,從弔橋上傳來了低低的抽泣聲。原來弔橋上掉落了一塊樹皮樣的鋪板,那個女人的一隻腳已經掉在了橋窟窿里了,而那塊木板和她的一隻黑色的皮鞋,已經掉進了距離橋下大約七八米深的水裡。木板在水面上打了幾個旋兒,很快沉了下去。弔橋上的風好像還要更大一些。一直抓著搖搖晃晃的弔橋扶手繩索的少女,又一次發出了短促的尖叫聲。朱子回過頭,看了一眼鄉原。
「沒什麼,您也是去救孩子嘛。」朱子仍然微笑地答道。
他先把手伸給那個驚慌失措的少女,並用另外一隻手牢牢地抓著扶手繩索。這個少女一開始用雙手緊緊地拉著鄉原,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她感到有點兒安心了,才在鄉原的示意下,慢慢地挪動了步子。在過了幾處沒有鋪板的地方之後,鄉原便鬆開了少女的雙手,讓她自己抓著繩索向橋頭挪去。然後,他站到少女的另一側,以防兩個人都在一側而使橋失去重心。
人們越往深里挖,越希望能夠出現當年這座城裡的人們的生活情景,但結https://read•99csw•com果什麼也沒有找到。朱子想象著,這如同一場夢一般。被這種夢所誘導著,她感到這一帶被一種說不出的神秘所包圍著。
「據說當時死了上千人哪!由於一下子全毀了,所以一點兒記錄也沒有,而且連例行的葬禮、法事也沒有辦法做,所以人們說是個『夢幻中的歸雲城』呢!有人曾幾次試圖挖掘一下,但什麼東西都沒有挖出來。」
偶爾那個少女還把一隻手伸向鄉原,而且不時地嚇得彎下腰。直到她牢牢地抓住了鄉原的整個胳膊時,才似乎安心了許多。當兩個人都回到了弔橋入口處時,朱子才一下子鬆了一口氣。
不過,這也是最後一次,僅限於那天晚上。因為朱子從內心裡已下定了決心:決不會第二次和他「約會」。但現在這已經不是「決心」了,朱子只能把今天做為「決心」的界限了。由於鄉原武彥也同意了朱子的這個決定,而做為同意的回報條件,朱子又不得不再次滿足了鄉原的要求,也許這就叫既成事實吧。誰讓自己有了第一次呢!
他們的車再次靠近了這個細長的御母衣湖。湖面上的綠色又混雜了許多顏色,這也許是由於距離遠了觀察的緣故吧。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湖水也不那麼水浪洶湧了,湖面上升起了陣陣水霧。湖面的櫻花、桃花、蘇木等等,因花期的不同而在這一帶時有時無地開放著。在花叢中,合掌式的農家小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露出高高屋頂的小屋,在冬閑了的田地里孤零零地立著。無論哪一家的房前都堆滿了劈好的柴木,可以想像出在大雪封山時他們將會怎樣過冬。現在的山丘上還能有些綠色覆蓋,但一到了深秋或初冬,這一帶又會是什麼凄涼的樣子呢?朱子陷入了沉思之中。此時,另一種凄涼又悄悄地在朱子心中湧起。
鄉原已經脫去了橄欖色的運動上衣,放在了腳邊的一塊石頭上,正在脫鞋。朱子從剛才他從車上懶洋洋地下來的情形看,根本沒料到鄉原會來個180度的大轉彎。當鄉原脫利落了之後,便避著朱子和少女們的視線,靠近了弔橋。
這兩個女人不再動了,她們盡量保持著平靜,等待著鄉原的到來。她們的衣服在風的吹動下飛舞著,好像身子也隨時會被吹上天去似的。那個小姑娘時不時地還發出陣陣驚叫聲和抽泣聲,但那個年輕女人除了剛才一隻腳掉進漏洞時有抽泣聲,以後便再也沒有哭了——鄉原終於來到了兩個人的身邊。
「我想轉一下到高山,可以嗎?」朱子說著低下頭看了看手錶:這會兒正是上午11點多一點兒,「然後讓我在高山的站前下車好了。如果乘高山線的快車去岐阜,4個小時就可以到達名古屋的。」
「去萩町。」一個少女用手指了指湖對岸。
這是三個小學五六年級模樣的女學生,她們站在弔橋的入口處,一邊爭論著什麼一邊盯著弔橋的中央。她們穿著一色的T恤衫和連衣裙,光著腳穿著運動鞋,看上去像是本地的孩子。橋上的那兩個人——年長的女人慢慢挪到了那個少女的身邊,攔腰摟住了那個少女,並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
一個人站在弔橋的中間,雙手抓住橋的扶手欄杆。看上去這是個少女的樣子,她穿的一件桃紅色的裙子隨風飄舞著。裙子下邊的一雙纖細的大腿,似乎在拚命地支撐著橋面和全身的平衡。另一個人也是個女的,是一個穿著藍色連衣裙的人。她慢慢地從山崖的一側朝那個少女走過去。看上去她十分小心、謹慎,因此動作十分緩慢。
「這可不好辦了,鞋也沒有了。」
「比方說海關啦、稅務局什麼的。」
鄉原沒有馬上回答,他把香煙在儀錶盤下方的煙灰缸里狠狠地摁了一下。過了一會兒,他才用無所謂的口氣問道:「在名古屋習慣了嗎?」
「你問什麼?!昨天我們不是說了嗎?從今天夜裡開始,我不會再見到你……」
「嗯……」儘管到任時顯得緊張了一點,但這也不過是4月初的事兒,現在想起來卻彷彿是許久以前的事兒了。不過,對於一個半月才見了這一面的鄉原來說,也許離開了朱子時會有這樣的感覺的。從昨天下午他們就一直呆在一起,但他卻注意到朱子始終沒有提起她這一個半月里的具體生活情景。她只是向他訴說了和他分手以後的一些想法。朱子突然覺得有點兒累了。
很久以前,這一帶有一座叫做「歸雲城」的城堡,在這個城堡內有幾處叫做「金山」、「銀山」的地方。但是,這座古代的宏偉建築不幸在天正年間遇上了大地震,建於歸雲山的這座「歸雲城」傾刻之間從山頂塌落下來,並被不斷滾落的山石掩埋了。由於城堡和街鎮全毀掉了,這座城堡里到底掩埋了多少金銀財寶,便沒有一個詳盡的記錄,有的書中估計,至少在廢墟中有相當於5000億的金銀……
結果,鄉原在中途迎著了她。他先接過了鞋,拿在手裡,然後用另一隻手拉住她的手,向橋頭走去。他二人的速度顯然比九_九_藏_書那個少女要快一些。當她終於踏上了土地時,鄉原才把鞋放到了她的腳邊。鄉原衝著這幾個人招了招手,沒說什麼,又來到放自己衣服和鞋的地方。大概是為了緩解一下心中的驚恐吧,那個年輕的女人背靠著一棵大樹,閉著眼睛呆了一會兒。看上去這個女人比朱子小個四五歲,也就是二十七八歲吧。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上,系著一個瓷藍色的裝飾,是和圍巾系在一起的。她高高的鼻梁兒、橢圓形的臉龐,雖然只上了淡妝,但長得清秀、潔凈,給人一種氣質清新高雅的感覺。她的目光正好和朱子對上了。
「從4月份就上三年級了,個子也不小了吧?」鄉原有半年多沒見過鯰子了。第一次見到她時是去年的7月份。
對那個同車而造成死亡的男人家的賠償事宜,似乎也沒有完全了結,看樣子賠償費用相當高。朱子想問這些情況,但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沒有說出口。

02

在女性中,朱子是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的標準身材,好容易買了雙中意的皮鞋,實在不願意換上涼鞋,但又怕萬一腳再磨疼了,於是就把涼鞋收在了手提包裡帶著。
「真可憐呀……」

04

「那也沒有辦法呀!」
「不對,就是有,也得埋在城裡邊呀!這一帶這麼荒涼……」
「你不是本地人吧?」
鄉原扭動鑰匙的聲音,使朱子回過頭來。朱子看到鄉原也在盯著弔橋上的那兩個女人。但他一邊看著,一邊慢慢地把車向後退去。
「是一家外國公司嗎?」
在庄川流過鳩谷大壩之前的地方向它的源頭看,那兒的水流平緩,幾條小溪都源於它的源頭——御母衣湖。這處細長而呈現出淡綠色的湖水,在岐阜縣西北部與鄰縣相接的地方分出一支向南的河流,叫做長良川,沿濃尾平原直下,流入伊勢灣。這一帶距離被人們稱之為白川鄉「合掌村」的地方已經很遠了,但在沿川兩岸,依然可以看到到處散在的合掌樣子的農舍,有的是在綠色已經褪盡的平原上孤零零地建著一幢,也有的是幾幢建在了一起。
群山已披上了一層淡淡的褐色的秋裝。在這種風景中點綴著像合著的手掌一樣的農舍,與其說是透著一種恬靜的鄉村氣息,倒不如說讓人產生了一種與世隔絕的孤獨生活的感覺。也許這是因為幾乎每幢建築都三面環山,並且是在直立、峻險的山崖下,如同是在山谷底下的緣故吧。大凡看到這樣的農舍的人,都不免會勾畫出這樣的情景:每當大雪封山時,這些農舍被大雪掩埋,僅僅露出高高的屋頂;一家三代人,或是四代人被靜靜地封閉在茅屋裡,在等待來年的春天到來中,忍受著嚴冬的煎熬。
他們的車來到了一塊標有「牧戶」木牌的叉路口上。從這裏向左拐可進入白川大街,再有一小時就可以到達高山市;向右拐沿著長良川,過越前大街,一直南下便進入了愛知縣境內。
似乎在等著朱子的回來,鄉原早就做好了開車的準備:發動機已經發動了。等朱子一坐好,鄉原就馬上把車飛快地開了起來。林間的小道坑坑窪窪,鄉原開得又快,汽車不時地在小道上上下顛簸著,而鄉原似乎也沒有把車速降下來的意思,也許他認為他們剛才白白地浪費了許多寶貴的時間,正為這而生氣呢!他好像也忘記了剛才他還冒著生命危險救了兩個人呢。汽車出了林間小道,來到了公路上之後,鄉原才恢復了正常的行車速度,也就是平時他特別注意的限速速度開車。天空又下起了濛濛細雨。
因為今天是星期日,朱子感到全心身地解放了一般,但她又突然意識到明天是星期一,她必須在傍晚趕回去,以應付緊的工作。
「你太太還沒有什麼變化吧?」朱子問道。
「去看看吧?」鄉原把眉毛皺了皺,拉了一下汽車的剎車手閘。從湖岸到山崖上是一段土路,由於潮濕,土質鬆軟,不容易滑倒。土路彎彎曲曲,長滿了灌木叢。這時雨已經停了,但天氣格外的冷。當他們快要來到山頂時,聽到山頂上有兩三個人在說話,全都是女孩子的尖聲調。山崖的上面是一小塊平坦的坡地,似乎還有一條汽車可以開上來的小道在山崖的另一個方向。
「我昨天也並不是想幹什麼來著,因為穿上它把腳磨出了一個水泡……」
鄉原的妻子真苗和坐在助手席上的同車的一個年輕男人也負了傷。他們馬上被送到了附近的一家醫院。鯰子的傷勢不太重:她的左腳腕兒挫傷,右腿撕裂傷。但為了進一步詳細檢查,她和真苗他們一同住了院,並住了一個星期。
「不過這個弔橋不行嗎?」朱子有點兒生氣地問道。因為在這個弔橋的入口處立著一塊明顯地畫著一個大大的「×」字樣的牌子。在「×」的旁邊還寫了「禁止通行」四個大字。由於風吹日晒,墨跡已經明顯褪色了。
「要不什麼時間我順便到你的工九九藏書作單位去取一趟吧。反正我也在名古屋。」朱子又隨口說了地址,但她發現對方並不知道這個地址是什麼單位的。朱子總覺得這個女人不像有家室的人,可從年齡上來看,她已經不是個學生了。看上去像是個公司職員,而且好像還是在個什麼不一般的公司里工作似的。朱子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有了愛察言觀色的習慣,並且可以馬上判斷個八九不離十。
弔橋上有兩個人影。
「不要緊吧,要不去看看……」鄉原把車稍稍倒了倒,又扭動了一下鑰匙,接著迅速把車向左調了一下車頭,停在了山崖的前面。
「行。如果能趕上高山線的快車,用不了3個小時就可以到達岐阜……」

01

這時,鄉原已經穿好了衣服和鞋子,一邊望著對面覆蓋著大雪的山峰,一邊掏出了一支香煙。少女們似乎要回家了,一一走了過來:「實在是非常感謝了!」她們說著,向鄉原、朱子和那個年輕的女人行著禮。
「腳上磨的水泡。你不是把換的鞋借給了那個女的嗎?」
這時,鄉原看了一下手錶:「離高山也就一個多小時了,傍晚到達名古屋怎麼樣?」
「多少還有點兒,不過可以走。再不行的話,到了高山再買一雙涼鞋吧!」
朱子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死死地盯著這個令人擔心的場面。那個穿藍色衣服的女人,雙手交替地拉著橋的扶手繩索,一步步走近那個少女——但是,她在她們之間大約有3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由於風大,弔橋在風中左右劇烈搖擺著。看上去那個少女在拚命地抓著橋上的扶手繩索,而由於她的緊張,加之風大,弔橋的晃動越發劇烈了。那個女人似乎也十分緊張。
「也是她自做自受,因為正好是她和一個小夥子外出遊玩兒回來時出的事兒。況且,當時她倆在車上還一邊開車一邊調情,打錯了方向盤,才把鯰子也捎上了的。當然,這次車禍的主要責任不是那輛卡車司機,所以那個司機還是多少值得同情的。」鄉原痛恨地說著。此時此刻的他,讓人看上去是那麼的冷酷、無情。儘管他承認剛剛建起的這個家還沒有半年的光景,連孩子都沒有,妻子忍受不住一個人的寂寞,才導致了這場悲劇,但鄉原還是不能容忍妻子的這种放盪生活的惡果。
當然,如果朱子內心堅決「反抗」,他也不會達到目的的。因此,在朱子的心裏除了強烈地譴責男人的這種「誘騙」方式外,多少還摻雜了一些自責的成分。
寬闊的沙石湖岸邊,仍然寒風習習,看不到一個人影,只有白色的濃霧一陣陣地吹過。清新的山中空氣,更加使人感到了一種寒意。這個女人看著朱子從助手席下拿出的那雙茶色涼鞋,情不自禁地說:「這雙鞋簡直和新的一樣啊!」她有點受寵若驚地說了一句,然後用手絹擦了擦自己髒了的腳,穿上了那雙涼鞋,多少有點大,「我一定奉還您,請您把您的住址告訴我好嗎?」她看了看鄉原和朱子,似乎不知該問誰的地址。
「嗯,我是從名古屋來的。」
「是嗎,那可太不好意思了。我叫北澤,辦公地點在櫻花大街的伏見交通路口,稍北一點,那兒有一個叫『三光大廈』的大樓,四層的樓。」說著,她收起筆記本,又取出一張小巧的名片來。名古屋市的市內,大道如同棋盤一樣,主要大道都有名稱。如果是櫻花大街的伏見的話,就是櫻花大街和伏見大街的把角處,是個商業中心街。
他們在合掌村的山坳里散步時,朱子忽然感覺到鞋磨腳,這是因為她穿了一雙新買的淺口皮鞋,還不太合腳的緣故。於是,她便在一家土產商店裡買了一雙涼鞋換上了。
鄉原馬上露出「此事與我無關」的表情,沒作回答,而是打開了駕駛席的車門。這個女人打開了自己的手提包,在裡邊找出一個筆記本來。
在鯰子完全恢復正常出院后,鄉原還好幾次到朱子的公寓里去探望。幾次后,鯰子和鄉原很熟了,每次都高興地等著他的來到。和真苗同車的那個年輕人,在住院后三天不幸去世了,而真苗則在醫院里一直住了10個月,直到現在還在醫院里……
朱子接過了她遞過來的名片,名片上寫著她的名字:北澤昌代。公司是位於那個大廈的二樓,叫「美露比斯·安特有限公司」。名片的背面用羅馬拼音印著同樣內容的字體。
「不認識。」
鄉原早就聽到了朱子剛才說的話,見狀便也默默地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昨天還不是這樣的天氣哪!星期六的晚上如果我們沒有住在白川鄉的旅館那就糟了。這是命好哇!」千鳥朱子坐在助手席上。她盯著鄉原武彥看了一眼。
「那樣的話,就得好長時間呢。」
「原想讓真苗的姐姐來護理,但真苗拒絕了。她是希望儘可能地不讓別人注意到她。這種事情,還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哇!況且,她的姐姐也有家室,事情也不少。」說到這兒,鄉原突然瞪大了眼睛盯著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