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母親的秘密
於是,玉枝用她那模糊的視線,盯了一會兒遼子的臉,然後,把目光移向了天花板。又過了一會,她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喃喃說道:「遼子,你且過來一下!……」
遼子只好把床頭柜上的一個盛藥片的小碗,悄悄地端到了母親的嘴邊。
「原來是這樣啊。我也當過一年多的兵,這場戰爭的罪惡,真的是實在太大了!……真是一場噩夢呀!……」
「古山先生現在在哪兒?」遼子問道,「這個……那時候,他們兩個人一塊兒去了名古屋。」
遼子的聲音嘶啞了,她緊緊地咬著嘴唇。
「你的母親是在外地時,得到了龍門寺先生的關照的嗎?」歲數大一些那名工作人員,又插了一句,「對不起,這裏面該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交情吧?」
「啊?……」這名男子十分吃驚,上下打量著遼子,片刻后打開房門,「你先進來吧。今天不巧,校長不在。我是這兒的副校長。」
1945年4月,日本侵華戰爭的敗局越來越明顯。剛剛是護士學校學生的玉枝,被征去到興城的陸軍醫院,當了一名救護護士。隨後,她那已經50多歲的父親,也被強征從軍。
遼子屏住了呼吸問:「這麼說,沒有一個人知道,龍門寺先生的消息了?」
而且,就算是找到了龍門寺的所在地,向人們提出這個名字,又將會怎麼樣,可以說這還是個未知數呢。他如果活著,其處境會大不一樣;而自己見到他時的心情,也會有所不同。
稻村的女兒20來歲的樣子,她端來了茶水,然後又馬上退了出去。除了裡間屋偶爾傳來,幾句說話的聲音外,家中靜悄悄的。湖水的寂靜,似乎完全征服了這一帶。
龍門寺拓野出生於日本的歧阜縣,1942年夏季他20歲時,被國家強征入伍,然後被送到緬甸戰場。1944年他脫離了軍隊,到達了「偽滿洲國」。但不久又被強征入伍,在哈爾濱迎來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結束。在那之後,他也和玉枝一樣,被中國人民解放軍整編,轉戰于各地。1952年他留在武昌的汽車製造廠工作,由於他在侵華日軍的軍隊里,就是干修理戰車的工作,因此對汽車行業十分熟悉。同時解放軍也很器重他,在武昌的工廠里,就授予他「工程師」的稱號。
那個年輕的小夥子,過了一會兒,才從裡間屋的文件櫃後面走了出來。他的手裡拿了一份材料。他來到遼子的面前。
「那麼,我看一下戶籍的底卡可以吧?」遼子仍不死心。
由於她常常來看望遼子,於是,遼子決定問一問她。當然不能說實話,只能說要打聽一個,過去幫過母親忙的男人的下落,「嗨,規矩還不是人定的嘛,如果你去了,那就不一樣了。過去我住在東京的姐姐,還托我辦過這樣的事呢。當時,她要的非常急,可她正好生完孩子,住在醫院里,我姐夫又特別忙,連去郵局發封申請書的時間都沒有,於是只好求助我。我去村公所一說,人家馬上就給辦了,申請書還是後補的呢!……」香代子十分樂觀地說道,「打電話人家當然會拒絕的。可你要是直接去了,我覺得一般都會告訴你的。到底用人家的戶籍底卡要幹什麼事,人家一眼就可以看出來。你要去哪兒?」
一聽說是去歧阜縣,香代子就為難地皺了皺眉頭:「那可太遠了……」
看上去,玉枝已經完全明白了,自己不久將告別人世,但對遼子來說,卻無論如何,不能從自己的口中說出來。
「唐津?……」小夥子吃驚地反問了一句。
玉枝像要找到龍門寺當年的容貌一樣,用苦悶的眼神盯著遼子,繼續緩緩說著。
「至於戶籍嘛,還是那樣的,是媽媽帶著你,入了你父親的戶籍的。」
「聽說是寶石公司的經理。」
「啊,這個可就不知道了。」
「您是說他1955年回國,在一個朋友家住了一段時間。可他不是沒有親戚了嗎?」
遼子只知道龍門寺以前在中國,是干汽車修理這行的,在她的印象中,怎麼也不記得和寶石有什麼關係。
一過夜裡10點鐘,醫院里便變得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聽不到了。
「我是從唐津來的。我想打聽一下原籍在這兒,叫龍門寺拓野的人。」
「那麼,龍門寺拓野先生還有什麼親戚嗎?」
「名古屋?」
自從玉枝死後,遼子一個人便孤獨了,因此人們都認為:她會馬上選擇結婚這條路的。
「是這條。」司機的手指了指右側。
1953年,中日兩國再度通航。他們聽說有從上海出發的「日赤」船,玉枝便萌生了回國的願望。但龍門寺卻被工廠方面懇求,再讓他留下來工作兩、三年,他便決定再留一段時間。玉枝並不想拖累龍門寺,她對龍門寺講:同在一個醫院的日本人,全部決定返回日本,如果再不走,恐怕自己就再沒有這個信心了;況且,也許父親已經活著回到了家,正在等待著自己。但龍門寺終於還是留在了中國。
玉枝工作的那家公司、以及遼子工作的保育院的人也來了。因此,這次成了意料之外人多的一次葬禮。
龍門寺生在那個村子里。他很早就失去了雙親,一直由叔叔領養,把他撫養成人。在那個馬瀨川和飛驒川合流后的、岸邊的小村莊里,他每天無憂無慮地釣著鯰魚和鰕虎魚,生活得十分快樂。春祭時村裡非常熱鬧;一到夏季里,村裡也是辦佛事的僧侶誦經聲不斷。當年,每當龍門寺拓野在講到這些的時候,也引起了玉枝對那山村特有的民俗的嚮往。
為了去取來一條毛毯,遼子稍稍挪動了一下椅子;但這細微的聲音,也使得病床上的玉枝睜開了眼睛。她那雙由於發燒而顯得渾濁、暗淡的眼球,遲緩地動了一下,她在搜尋著遼子,遼子把臉靠了過去:「疼嗎?……」
「噢,你就是前天打來電話的那一位吧?」這個小夥子好像想起來了。
現在從第三者的口中,聽到了關於龍門寺拓野的經歷,和玉枝講得毫不矛盾。只是玉枝恐怕做夢也沒有料到,龍門寺自1955年回到日本后,到東京事業有成吧。
他為什麼詳細地,對遼子講述這些,以至於遼子也不免用懷疑的眼光,看了―下這位上了年紀的工作人員。
「對……因為他在1952年就30歲了,所以他應當是1922年出生的。如果他的原籍是這裏的話,那麼,他多半回到了這裏。麻煩各位幫我查找一下,他現在的住址……」
看樣子這位課長,認定了遼子是知道了雕像的事情后,才來打聽龍門寺的住址的人。
學校方面馬上進行了調査,證明了龍門寺拓野確實是東小學的畢業生、其捐蹭銅像也無其他政治目的后,便接受了他的請求。
「嗯,父親和前妻離婚了,然後他從戶籍本上遷出后,媽媽和他正式結的婚……是吧?」遼子笑吟吟地點頭道。
下午3點鐘,遼子便在金山飛驒站下了車。
「龍門寺先生的消息,自從我回到日本后,就再也沒有聽到……無論如何,當時我是非常想念家鄉的。那時我就認為家鄉的人,在眼巴巴地等待著我回去呢!從1953年開始,『日赤』號的船,好幾次航行於中國和日本之間;到1958年,團體回國是最後一次,那一次,相當多的日本人都回來了……」
於是,遼子便對這個人,說明了自己來這兒,打聽龍門寺的消息,並說是町公所的人,讓她來學校問一下。
03
離開名古屋一個小時之後,鐵路軌道https://read.99csw.com的兩旁,開始出現了高髙的群山,群山到處都裸|露著帶有寒意的褐色山肌。
後來他常常在聚會時,見到那位出身下呂町的議員,聽說了家鄉的情況,特別是聽說他原來畢業的那所小學,要因修建大壩而被淹沒,校址要遷至他處時,便通過這位議員,向母校提出,要捐贈一尊青銅塑像的想法。由於今年又逢他的公司,創建15周年,因此,正好以此來紀念這個日子。
說來話長……
「家母十分珍重地,保存著當年龍門寺先生送的禮物呢!……」
「龍門寺拓野」這個男人,果然回到日本了嗎?現在他在哪兒、又怎樣生活著?……這些都要進行了解和調査。確定這些,花費了遼子一個月的時間。
稻村為造一副深深懷念的表情,眺望著湖水方向。窗外已經完全黑了。
「戶籍上寫著,是遷到了東京都中野區松丘。不過,這是當時新編的戶籍,現在並不一定局限在那個地址。」這名工作人員,一邊看著手中的卡片,一邊回答著遼子。
那個人名叫稻村為造,是龍門寺拓野少年時代的朋友,於是,遼子打聽好了那個人的住址。
忠谷君雄在唐津的青果市場工作。他不愛講話,是個受同事喜歡的人。關於他,遼子雖然想不起更多的事情,但遼子清清楚楚地記著:父親的同事們,常常把自己放在自行車前面,帶回家裡的情景。玉枝點了點頭。
「對不起,您見過龍門寺先生嗎?」遼子臨走時又問了一下。
「根據規定,電話里,我們只對本人回答這個問題。」一個男青年答道。
可是,正如玉枝自己坦白的那樣,她原本是要把這個秘密,一直帶到墳墓中去的;然而,她碰上了這場不幸的事故,併當她意識到自己的死期將至時,便不得不向女兒,如實坦白了這一切。
「大夫說,不能喝水的……」
「再來一點兒吧!……」她不依不饒。
「水,給我……」玉枝艱難地吐出了一句話。
「啊,記得呀!……」遼子笑了起來,「原來是問這個呀?……」
「什麼?……」遼子吃驚地望著母親。
玉枝是佐賀縣唐津市,一家機械製造公司職工宿舍的廚師。前天晚上,在職工食堂里,她用小型油泵給火爐加油時,一下子加多了,當燃料油遇到了爐子里的明火,便一下子著了起來。雖然被三名趕早回來的員工,用滅火器撲滅了火,可是,玉枝從胸部到大腿,都被大火燒傷了,她被送到這家外科醫院,正在保育院上班的女兒遼子,得到了通知以後,也馬上趕來了,並住下來陪床。
遼子順從地拉過一把椅子,向母親靠了過來。玉枝輕輕地調整了一下呼吸,目光緊緊地盯著昏暗的天花板。
「可大夫都交代了呀!……」遼子一臉無奈地說。
在福岡,她成為一名製造機器零件的工廠的職工宿舍的廚師,帶著遼子一塊兒住在那裡。在中國時,玉枝就已經是一名合格的護士了,但由於她是畢業前被征走的,因此,她沒有正式的畢業證書。
「詳細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母親平安回來,可是多虧了他啊!……」遼子故作感嘆地說,又急切地催問著,「那麼,叫龍門寺的人,這裡有很多嗎?」
「對,今年創建15周年,那就應當是1965年創建的吧,恐怕是乘著當時經濟髙速增長的風頭,順勢創建的吧。」副校長說著,坦然地笑了起來。
玉枝疲憊地眨了一下眼睛,似乎說她在忍受著痛苦的折磨。晚上8點左右,大夫在巡診時給她注射了止癰劑和鎮靜劑,也許還應當有效吧。
稻村為造有些吃驚地盯著遼子,看了一眼。
「其實,我也十分尊重你父親的遺願。人都死了,我也不想再說什麼了。可是,當我一想到要騙你一輩子……」玉枝心中一陣酸楚,說話有些哽咽,「當母親的眼看著就剩你一個人了,也就想無所謂了……」
玉枝在燒傷后的第四天,即1月22日的夜裡,平靜地停止了呼吸。似乎傷痛也漸漸緩和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意識,漸漸地朦朧,像睡著了一樣死去了。在她的臉上,可以看出,在說出心中埋藏許多的秘密之後的安詳感。
龍門寺拓野於1942年被應徵入伍之前,一直住在金山町;後來他在緬甸,待到日本戰敗投降,一直在中國內地,待了很長時間,於1955年回到了日本。他曾一度投宿在金山町的朋友家,不久去了東京,在東京成就了自己的事業。
遼子說完,抬頭看了一下四周和牆上掛的、有了年頭的舊掛鐘,心中不免充滿了萬分感慨。
但玉枝死後,遼子心中在想些什麼,誰也不知道。葬禮一結束,遼子依舊還去那家保育院上班;下班后,像把自己關進籠子一樣,她躲進自己那間公寓里。對遼子來說,決定下一步的行動,需要時間考慮。
稻村將這塊懷錶,隨便拿在了手裡。他低下頭,粗糙的手指擦了擦眼鏡,然後長久地凝視著它。看上去,他的視力極差。
雖然遼子的問話,有些太過分了,因為她可沒有想到「龍門寺結婚」的事情。在她的腦海里,龍門寺拓野的形象,是一名30歲左右,和玉枝相愛時年輕、強壯的年輕人。
而從窗根下的那片松林之中,不時地傳出沉重的風聲,和隱約可以聞及的、從堂津灣傳來的陣陣海潮聲。
遼子急切地想知道這些,但不知為什麼,她這次沒有馬上問出口來。
遼子一下子無話可問了。她雖然感到十分奇怪,但馬上就聽明白了母親的話。
「這是怎麼回事兒?這樣的話,那戶籍的事情……」
「大概龍門寺先生後來去偽滿洲國的時候,也把他叫去了吧。也許是這個原因,龍門寺先生沒有讓古山先生離開。」遼子心中如此揣測著。
「啊……今天我在町公所聽說了……」
「是呀。在名古屋待了不久,就聽說又去了東京。只是古山先生的身體太虛弱了,感到力不從心,他們兩個人的年齡,相差不多,那時都是三十三、四歲,不過……艱苦的戰爭,許多人都受到了極大的創傷,古山先生就是那樣,所以,現在他在什麼地方……」
於是,遼子便被領進了裏面,有三、四名教師的房間里。
遼子抬頭看了一眼掛在床那頭的吊瓶,透明的藥液,正通過細細的塑料管,有規律地一滴一滴地落下,進入到玉枝腳面上的針頭,再進到她的體內去。這條在她的左腳腳面上,切開的靜脈輸液通道,24小時從未間斷過,可是,玉枝還是感到喉嚨乾渴。
「那時他也不過在我這裏,住了一個月而已。當時在金山町,他一個親戚都沒有了,而且,他從小就沒有了父母,一直在他叔叔家長大,可戰後他叔叔家老兩口,也都相繼去世了。雖然留下了一兒一女,但女兒嫁到了滋賀縣,兒子也在龍門寺先生回國之前,去了歧阜縣。」
玉枝對遼子講過,龍門寺拓野的故鄉,是歧阜縣郡上郡東村。是一處馬瀨川和飛驒川合流后的岸邊小村莊。遼子從地圖上看,那個村子現在似乎,已經改稱為益田郡金山町一帶了。
於是,她決定既不寫信、也不再打電話,馬上親自去了歧阜。從地圖上看,益田郡金山町位於狹長的歧阜縣中心,稍稍偏南的地方,正好在髙山市和歧阜市之間。在地圖上標有飛驒川、國道41號線、髙山本線、中山七里谷的標記下,金山町不過是一個彈丸之地。從它周圍的地名上來看,也可以使人想像得出,它是一座個深山裡的小村莊九-九-藏-書。
1945年7月,玉枝在遼陽的家受到了空襲,聽說母親被炸死了,隨後日本政府宣布了無條件投降。戰爭結束了。但是,從此她和父親失去了聯繫。玉枝所在興城日軍陸軍醫院,也被接收東北的中國共產黨軍隊扣留、整編。在那之後的八年間里,他們同東北抗日聯軍——在那以後,便改稱為「中國人民解放軍」——一起,轉戰安東、瀋陽、北京,但基本沒有離開中國的北方。
「這麼說,龍門寺先生和這位古山紘先生,從1955年回國后,在您家裡住了一個月,就一起去了名古屋?」
也許是氣溫下降了,或是暖氣不熱了的緣故,遼子感到腳底下有了一股寒意。
看到馬瀨川邊,有人在釣鯰魚和虎魚,遼子不禁回憶起了母親講起的、龍門寺少年時代的事情,今天的流水,看上去是那麼冷冷的湛藍。兩側的群山高聳入雲,山腳下灰色屋頂的建築和墓地連成了一片。
「媽媽乘『白山丸』號,從上海出發的時候,不是1952年,而是1953年的春天。早先我說那是1952年的事情。回國后剛剛半年,就生下了你。你死去的父親,是在1954年認識、並於1955年才結婚的呀!……」
1952年他們全體南下,玉枝則留在了武昌的醫院里工作了。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三年中,中國國內也漸漸地安定下來了。玉枝住在武昌的大學醫院的職工宿舍里。在醫院工作還發給工資,休息日還可以上街,生活上無憂無慮。只是在1949年直通日本的航船停止后,玉枝認為回日本再無希望。
萬般無奈之下,玉枝只好投靠了一門遠房親戚,她生下了遼子,等身體恢復之後,她又去了福岡,在那裡謀求職業。
在玉枝的葬禮上,忠谷君雄的兄弟和從佐賀趕來的、玉枝遠房親屬們都到齊了。還有當年她從上海回日本的時候,認識的兩個信友阿姨,遼子也給她們寫了訃告信。但這兩個人沒有來:遼子寄給鹿兒島的住所的明信片,被註明「搬遷,地址不詳」,而遭退了回來;只是住在神戶的那位阿姨,送來了悼念信和香典。
「不,這個名字可沒那麼多。」對方認真地回答道。
「是啊。當時還沒有這個大壩,我家也比這會兒大。但龍門寺先生住了時間不長就走了……」
遼子向金山町的町公所,打去了一個電話,她要首先弄明白這一點,果然,金山町町公所回答說,早在1955年,本地區四周的四個町、村就合併了。
龍門寺拓野離開了一會兒,拿來了用一塊臟布包著的東西,裏面有幾塊帶紅顏色的、結晶一樣的石頭子兒。
自從母親和自己講了那些話后,遼子又結合自己,了解到的一些情況和知識,對玉枝的前半生,有了一個大致的輪廓。
「不!……」遼子很直接地就否決了。
「是的。」
在這大壩的周圍,死一樣的寂靜。而這塊懷錶的聲響,卻一直響到了遼子的耳朵深處。
於是,裡邊的那名工作人員,便抬起了頭,看著遼子。
果然,從昨天開始,玉枝就發起了高燒,似乎疼痛也加劇了,平均6個小時就要注射一次止痛劑。
玉枝一邊懇求著要水喝,一邊繼續用平靜的語氣訴說著。看上去她似乎忘記了傷痛。一股剛毅的、發誓要說完話的神情,顯露在她那已經成土黃色的面容上。
金山町東小學校,位於沿馬瀨川的上游,數十公里的岩屋大壩附近。年輕的工作人員對遼子講,最好乘坐41號國道的公共汽車前去。
這時,一絲的風也沒有。
「大概母親的心底里,產生了一種對自己一個人在日本所感悟到的深深的後悔和內疚吧。那往日的歲月、意識深處的情感,如同一下被衝垮的堤壩,如火山一樣噴發出來。」遼子產生出這樣的感覺。
玉枝又陷入了,對當年返回日本時的回憶之中。也許她講完這些之後,在心底里仍然期待著,龍門寺拓野也能在那次回來吧。
「突然來訪,實在抱歉。我叫忠谷遼子!……」遼子向對方簡單做了介紹,「對不起,請問您是稻村先生嗎?」
接下來,遼子又向町公所的戶籍人員,打聽是否有一個名叫「龍門寺拓野」的男人。
遼子那位46歲的父親,名字叫作忠谷君雄,在1965年秋因病去世。那時遼子剛滿12歲。雖然過去了14年,但那時遼子已經是小學六年級的學生了,因此還記得很清楚。
遼子對當時母親的這種解釋,幾乎沒有一點兒異議就接受了。遼子長得很像母親,在她的記憶中,和父親君雄卻不大相似。儘管如此,她也從未懷疑過,母親說的話的真假。
玉枝的雙眸中,飽含了熱淚,她再三抬頭看著遼子。她那乾燥而失去了光澤的雙唇,微微一動,又一字一頓地說下去。
「啊……當時他是和戰友,兩個人一塊兒回來的。」稻村為造好像回憶起來似的說道,「那個人名叫古山紘。老家是歧阜縣的。不過,戰前去了中國的偽滿洲國,在那裡他被強徵人伍。戰爭中一家人全死光了。現在他回到老家,也沒有了他的地方。於是,龍門寺就把他也帶來了。在緬甸,兩個人是一個部隊的,也是一塊兒開小差的。聽說是這樣的……」
「那麼,你的戶籍本上,寫得是你父親的養女一事,原因你也知道了?」玉枝又問道。
但是,所有的人都沒有,對遼子談一談她的今後。今年遼子26歲了。高校畢業后,她又上了兩年的保姆培訓學校,取得了保姆資格。後來在市內的一家保育院里工作。現在,她在一家私立的、條件相當好的保育院里上班。在那裡,由於她幹了三年,所以是那個保育院里,資格最老的一名保姆。
不一會兒,河面更寬了。在它的前面,出現了紅色的大壩,那就是岩屋大壩。
玉枝歪著頭,把目光轉向了遼子,她用包裹著繃帶的手,把身上的毛毯拉了拉,嘆了一口氣說道:「那時我說的是假的呀!」
「……如果幸運的話,我和你父親還會有孩子,也許是這個原因吧,你的父親非常喜歡你,可以說,愛你勝過愛他自己。」
「後來就再沒有了音信?」
當遼子提起「龍門寺」的名宇后,這個人的反應,在某一點上讓人感覺,有了一絲絲異樣的變化。
「那麼,後來那些寶石……」遼子聽到這些故事,感到甚是驚詫。
當時居住在東京的龍門寺拓野,開始是通過他的鄰居、一位出身於下呂町的參議員,向東小學轉達這個想法的。
但是,現在他應當是五十七、八歲的老人了,所以,他當然會結婚的了。如果在那個年代,40歲以後再結婚就太晚了。大概這和他回國的時期沒有關係。
「那幾塊石頭子兒很大,樣式不同,足有十多塊呢!……」稻村略顯激動地說,「他說這是紅寶石的原石,是在緬甸迷路時,被他偶然發現的。緬甸是有名的紅寶石產地。而找到紅寶石的地區,也是尋找紅寶石的人,經常出沒的地方。龍門寺先生也是聽當地人說,才知道自己找到的,竟然是罕見的紅寶石,所以,他對我講的時候,也是十分自信的樣子。啊,如果說是在50年代的話,那時的世風不好,大批日本人回國,要想找份工作太難了。龍門寺先生開始,也打算在名古屋的附近工廠,找份工作乾著。但他說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出賣這些寶石,那時我也是半信半疑……」
「大概有兩年的時間……後來,家母先回國了。」遼子平靜地答道。
「我從副校長那裡,聽說九_九_藏_書稻村先生,曾經關照過龍門寺先生,所以,想詳細了解一下他的情況……」
於是,遼子便打開了手提包……
這名副校長用清晰的語氣,大致介紹了一下龍門寺拓野,和他贈送雕刻的青銅像一事。
「是這樣的。不過,詳細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但當時接濟龍門寺先生的那個人,就住在這附近,在大壩的旁邊。你要想了解一些情況,不妨自己去問問他。」
「家母臨死之前,把它緊緊地放在了我的手心裏,對我說,這是龍門寺先生的貼身之物,分別時送給她的,並說如果他見到了這個,一定會回憶起來的……」
「如果我去您那裡,可以査看一下嗎?」遼子連忙問道。
「一一這麼說,龍門寺先生從1955年回國以後,是從您這裏去了東京的,而且再沒有……」
「龍門寺拓野的本籍,開始的確是在這裏的,可是他1965年結婚後去了東京。」
小夥子和那個40來歲的工作人員,互相對視了一下,這名上了歲數的人說道:「龍門寺拓野,是這個人?」
「不,後來兩、三年裡還經常來信,但是,因為那時候我身體不好,住在醫院里,也就沒有回信。以後慢慢來信也少了……而且,關於他寄贈雕像的事,我還是從東小學校的副校長,那裡聽說的呢!……」
當遼子坐在新幹線的火車上時,她的心中像風吹一樣,閃過了這個預感。果真是這樣,那麼也許將會面對親生的父親。遼子的心中,充滿著不可名狀的緊張和漠然。
從短短的站台上,也可以看到河流。兩岸有零星散建的農家,都建在乾枯狀的桑樹之中。到處都可以看到一株株的櫻花、桃花,那淡淡的粉紅色花瓣,在寒風中煞是好看。只有那清澈的空氣,才使人意識到,此時還是冬末春初。
「你是我在偽滿洲國的時候,就懷上了的種,真的呀!……」玉枝嘆息著低聲呢喃,「遼子,你真正的父親是別人!……」
「遼子,還記得你父親嗎?」玉枝問道。
結婚時,兩個人說好,就當忠谷君雄是遼子的親生父親,等遼子長大了,問起戶籍上的事情如何回答,君雄也想好了措辭。一直到死,忠谷君雄都在嚴格地恪守著這個諾言……
她朝著學校體育館的方向走去,因為她看到,在那個方向的花壇前面,有一處堆放著幾塊黑色石塊的檯子,大概那裡就是要放青銅雕像的檯子吧。遼子來到了那裡,看了一會兒,便又朝校舍走去。
「就一口……喝一小口!……」玉枝眨巴著眼睛懇求著。
而且,為什麼自己選擇了這麼一條漫長的道路旅行呢?也許是暗示著自己的命運,將會有一個什麼樣的改變吧……
「這麼說,龍門寺先生還是回國了。」
「不,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在他提出寄贈雕像一事之後,校長去了一次東京,應當見過他的。因為他說在開幕式時要來,就等那時再見吧。」
第一天的夜裡,玉枝看得出自己的傷勢,比想像的要嚴重得多。她的患部、被纏上了厚厚的襯衣一樣的繃帶。一邊輸著液,還要她絕對地保持安靜。但是,那時候,她的意識十分清楚,嘴裏也能說話,還可以把當時發生事故的過程,詳細地對遼子和公司的來人說明白。
在那時,她認識了「龍門寺拓野」。他是由於住院期間,常常有朋友來看他,這才和他熟悉起來的。當時玉枝24歲,龍門寺拓野當時30歲。
遼子決定,和同住在一起的主婦——吉岡香代子商量一下。吉岡香代子今年三十五、六歲,目前正在替這家公寓,代管一些事情。她為人熱情,在玉枝的葬禮上,還多次告訴給遼子,一些遼子不懂的規矩。
遼子說出了「編好」的理由。
「沒有了。」年紀大一些的人回答道。聽他的口氣,好像對龍門寺,知道些什麼線索似的。
「從九州特意來的?」這個小夥子瞪大了眼睛,又問了一句。
門開了,出現了一名年過50歲、身穿一件灰色對襟毛衣的男人,他已經花白了頭髮,在那張清瘦和穩重的臉上,架著一隻玳瑁框的眼鏡。和剛才副校長說得模樣,很是相似。
「噢,他家在什麼地方我不清楚,査一下公司不就全知道了嗎?」
「對不起!……」遼子上前叫門。
「大概他就是用這些寶石,輕鬆地就打入了寶石界,並且取得了成功吧?」
「是的!……」對方點了點頭,然後又重新仔細地打量著遼子,於是,遼子馬上對他,說明了自己到町公所,和東小學校的過程。
「他現在是寶石公司的經理了?」
「要不就問問東小學吧。課長不是說過嗎?」年輕的工作人員,對這名上了年紀的人稱「課長」。
圓圓的臉、小麥色的皮膚、十分健康的遼子,在任何人的眼中,都是永遠那麼天真活潑、能幹可愛的姑娘。一對黑黑的眉毛、下唇比上唇稍稍突出的口角,更給人一種幹練的印象。
然而,他的妻子一真沒有下落。於是,忠谷君雄便於1955年,單方面宣布離婚,玉枝也人進了他的戶籍本,此時遼子巳經兩歲了。這樣一來,玉枝在入籍之後,遼子只能以「養女」的身份登記在籍。
遼子的心裏,不由得一驚。她倒不是由於玉枝要說什麼,而感到心情緊張,而是對母親的意識,一下子恢復得這麼好,而感到有些不安:也許,這就是人們通常說的那種「迴光返照」吧?
極目眼下,湖面上呈現出暗藍色。遠處山巒重疊,緊緊地包圍著靜止不動的水面。湖面的前方,有一條纖細的水流,一直通向漆黑的山間深處;堤壩的對岸,有幾處燈火時時閃動,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人存在的感覺。偶爾傳來幾聲鳥鳴。但更多的是寂寞。
「對,佐賀縣的唐津。」
教職員工的宿舍還亮著燈。遼子來到亮燈的門前,說了一句「對不起」,便有一位四十五、六歲模樣、身材魁梧的男子,悄悄地打開了房門。
「龍門寺拓野先生是從貴校畢業的嗎?……」
稻村把長長的煙蒂,摁在了煙灰缸里,遼子也端起冷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那麼,龍門寺先生現在,住在東京的什麼地方?」遼子最後把問題拉回原點。
「他在緬甸離隊之後,聽說後來全軍覆滅了,只是他一個人,活著回到了日本,因此於心不忍。也許在他的心底里,還是希望回到日本。哪個人能割斷對故鄉的戀情呀!……」玉枝完全陶醉在對往事的回憶中了。她像唱歌一樣念叨著,「而且,龍門寺先生是個堅強的人,也有靈活的頭腦。如果他回到了日本,肯定會成氣候。他是那麼出色的一個男人……」
「不,嚴格地說,龍門寺不是這所小學畢業的。在1972年修建岩屋大壩時,原來的學校,成了水庫庫底的一部分,現在的學校是新建的。因此,龍門寺先生是在1934年,畢業於那所已經沉入水底的舊的東小學的。」
這是玉枝生前,多少年來一直珍藏在一個小紙盒裡,並放在衣櫃抽屜緊裡邊的珍藏品。在玉枝去世的四天前,她向遼子講述龍門寺的事情時,也把這個紀念品的事情,詳細地對她說了。她還說明了存放地點,並囑咐遼子,教她第二天帶到醫院里來。
「請問哪裡是馬賴川?」遼子問道。
戶籍本上是這樣記載的:玉枝於1955年,帶著女兒遼子與忠谷君雄結婚。由於這個原因,君堆與遼子便構成了養父女關係。也就是說,遼子成為了君雄的養女,但是,遼子自從懂事以來,就確信:忠谷君雄是自己的親生父親,直到她上高校、辦理
read.99csw.com入學手續的時候,她需要交艙戶籍證明,她才發現戶籍上寫得是「養女」一詞,並向母親進行了詢問。
「遼子,過來。」玉枝用比剛才更加清晰的聲音說道。
結果,遼子想了一晚上,便決定按照香代子所說的,直接去向町公所詢問。並說對方是母親就業的公司的職員。母親過去在中國的時候,曾經受到過他的關照。即使不讓自己看戶籍的底卡,也許會告訴自己,這個人的生死下落,或住在什麼地方。而且,萬一町公所的人不說,從當地的住戶那裡,也許會打聽出什麼來的。
「那是……1955年10月份的時候,他們去了名古屋。」稻村十分肯定地說。
他好像清醒過來似的,指了指房門,等遼子進屋后,他便關上了房門。
玉枝於1953年4月回到了日本,回到了養育自己13年的、父母的老家佐賀。但是,父親依舊沒有任何消息,兄弟姐妹們也七零八落,能夠依靠的人也找不到。而此時她又有了身孕,當然一定是龍門寺的孩子。那時候已經4個月了,無法墮胎,而留在中國大陸的龍門寺拓野,也一時半會聯繫不上。
龍門寺拓野的故鄉,是位於歧阜縣的山間部,一個名叫中山七里的驛站町。玉枝至今還清晰地記著:當時他在他那寬大的手掌上,用手指寫著:歧阜縣郡上郡東村。
課長聽罷,不解地盯著遼子的臉。
這位「課長」一邊把雙臂,從椅子上的扶手抬起來,一邊說道:「其實,最近龍門寺拓野先生,剛剛向東小學校提出,要捐獻一尊青銅雕像的請求。不過,說『最近』也是去年的事了。好像也做好了。你是不是也為這件事情來的?」
事實上,遼子並不是個愛說話的人,但她和同事們的關係十分融洽,當然,她的工作也非常利索。她和母親兩個人,住在一間公寓里生活,過著簡樸而安穩的日子。對遼子有好感的男性有兩個人。雖然他們明確表示了,一定要娶遼子為妻,但遼子對辭職、走上婚姻的道路,還沒有充分的精神準備。再加上她想水到渠成地,完成自己的婚姻大事,因此,她對這兩個求婚者,都採取了漠然相處的態度。所以,在她的周圍,也有不少人認為,她是個性格怪異的姑娘。
從町公所出來,過了水泥弔橋,前面就是國道了。遼子來到公共汽車的停車場,正好從下呂溫泉方向,駛來一輛空車,她便上去了。這時已經可以看到,白雲里映出的夕陽的色彩了。
遼子果然找到了那隻懷錶,並帶到了玉枝的病床前,玉枝用包著繃帶的手,許久許久地撫摩著這隻舊懷錶,遼子甚至看到,母親的手在微微顫抖著,而在此之前,她的手指已經無法動彈了。
只剩下一個人的遼子,意識到是母親把自己,推到了要決定如此重大選擇的位置上來的。
大概已經放學了吧,運動場上看不到一個學生的影子,校舍里也靜悄悄的。遼子一站到校門口,就彷彿感到了無數童音朗朗的讀書聲,和歌唱「君之代」、「熒光」的氣氛來。
遼子重複了好幾遍,她有些驚呆了。彷彿受到了猛烈的一擊。
遼子上了站前只停著一輛的出租汽車,她請司機把自己,帶到金山町町公所,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她就到了町公所。這是一棟鋼筋水泥的、兩層的灰色建築,正好面對著兩條河川的交匯點。
「這個消息剛一傳出,就引來了不少記者採訪呀!……」那位課長頗感嘆地說,「反正你要一到了小學校,就會明白許多的情況了。」
「這麼說,龍門寺先生給這個町上的小學校,寄贈青銅雕像了?」遼子一邊反覆地念叨著,一邊獃獃地愣在那裡。
「1965年?結婚?……」
「啊,那也不行,從1976年的法律修改以後,只允許本人査看自己的戶籍。」
她沿著馬瀨川,一個人獨自行走著。這兒的水流落差很大,因此水流聲也很大。道路是新開拓的山坡路,斜面上長滿了灌木叢,並且一直與遠處山上的樹林連著。黑暗從腳底下生出,擋住了她的視線。不久她就來到了大壩的堤堰上。
「是的。是這樣的,一個月前,我的母親去世了。她說她在1953年,從中國回國時,有一個叫龍門寺拓野的先生,曾經多次幫助過她。如果這位龍門寺先生也回國了,一定要找到他,當面答謝。因為這是家母心中最後的一件事……」
遼子的母親玉枝,13歲時在中國的東北部、一個被稱為「偽滿洲國」的地方長大。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由於日本侵華戰敗投降,必須無條件地全部撤離中國,她再撤離時與家人失散了。玉枝便於1952年一個人回到了日本。
「歧阜?」
「什麼時候回來的?」遼子又問道。
02
「這個嘛……如果有特別的情形是可以的,不過要寫明理由,並向市、町、村長提出申請,審査結果認為有必要,才可以批准同意。」
「他去了東京的什麼地方?」遼子又不死心又問了一句。
01
「啊,這是父親的舊居啊!……」遼子在心中喃喃私語道。現在自己佇立在,這死一般的寂寞中,彷彿陷入了遠離現實一般的夢幻之中,「在這令人心曠神怡的地方,要是把母親帶來多好!……可是……」一想到玉枝,遼子的雙眼就模糊了起來,像是要拂去這凄涼的悲傷一樣,遼子又繼續行走在,這無人的堤壩上。
「可是,剛才都……」
遼子下了出租汽車,很快走進了町公所。她來到了一個掛有「戶籍課」牌子的窗口。一名20來歲的小個子男青年,像迎接遼子似的盯著她。
作品應該於今年3月20日到達。然後,計劃進行一個簡單的開幕式便結束。
在那家工廠工作期間,經人介紹,她認識了忠谷君堆。當時君雄35歲,他的確有過一段婚史,但是在兩年後便離了婚,玉枝工作的地方,都是獨身的職工,君雄在這些人當中年齡最大,因此,看上去更加孤獨。在玉枝工作繁忙時,他就把遼子抱到外面去玩耍,1955年秋,這家工廠倒閉了,利用忠谷君雄打算回老家之際,玉枝和他結婚了,那一年玉枝27歲,遼子則剛滿2歲,由於玉枝在生了遼子不到一年中,就認識了忠谷君雄,所以,不太想還留在中國的龍門寺拓野——不,也許她想過,但由於根本見不到本人,她也就死了這條痴心。
玉枝是在她13歲的時候,也就是1941年,由雙親帶著到達了滿洲的。父親是在鞍山的制鐵所工作,一家人都住在遼陽。玉枝是獨生女。她從當地的高等女子學校畢業后,便進入了護士學校。
於是,遼子開始考慮要實現母親的這個遺願。玉枝今年52歲了。這麼年輕就去世,她自己連做夢也沒有料到。一個人從中國回來、生下了女兒遼子;在丈夫忠谷君堆死後,她一手把遼子拉扯成人,對於一個母親來說,生前她不圖任何回報。
怎麼寫這個理由呢?而且,怎麼說明龍門寺和玉枝的關係呢?……
在對岸,有一所大壩事務所模樣的建築,和一棟建在道路旁邊的路邊餐館,還有三棟民房。雖然很遠,但遼子通過燈光,可以辨別出來。那家餐館的窗帘,已經放下來了。
進門后是一間小會客廳。他把遼子讓了進去。看上去這間屋子剛建好不久。
早晨7點24分,由博多駛出的「光」號列車,於12點多鍾到達了名古厘。當九*九*藏*書遼子再次改乘上開往高山的「海苔3號」列車時,頃刻間慢車的趣味一下子改變了,坐在有暖氣的列車上,看著把碩大體積的行李,放在通道上的男人們喝著酒,彷彿一下子到了山村的集市。車窗外,可以看到灰白的雲雨中,小鎮上一排排住房,和列車時時駛過的條條河川。
稻村坐在遼子的對面,點了一支煙后,便用平穩的口氣說道。
「那麼他回來后,就找到了您?」
這時,從他對面桌後邊,一個戴著黑色套袖的、40來歲的工作人員,也豎起了耳朵注意傾聽著。這時遼子才看到,周圍還有四、五個前來辦事的人。
「雕像就放在那個台基上面。」
玉枝像好久沒喝水了的樣子,喝了一口也不讓拿開。
一家沒有圍牆的民房關著房門,裏面亮著燈。遼子來到之後一看,這家的門上,掛著一塊寫有「稻村」字樣的姓名牌。
龍門寺拓野,就生長在這昏暗的水下嗎?他上過學的小學校,也沉在了這片湖水下面?……
「遼子,如果你有力量的話,一定要找到龍門寺拓野先生,他可是你的親生父親呀!……」玉枝語重心長地叮囑著女兒遼子,「媽媽也要去了,如果能在九泉之下,和你的爸爸相見,那我也就安心了……」
「可是……他現在幹什麼工作呢?……龍門寺先生。」
「嗓子里像是有沙子一樣,話都說不了……」
寄贈青銅雕像、寶石公司經理、紅寶石原石,還有戰友古山紘……圍繞著龍門寺拓野,競然有這麼多的話題,這可是遼子所料不及的,她開始感到頭腦發脹,感覺遲鈍起來。
最近的車站,好像應當是高山本線的「金山」站。從佐賀縣唐津市去那裡,似乎應當乘國鐵筑肥線向福岡行駛,然後轉乘新幹線的火車;再在歧阜的羽島換車,在名古屋下車,從那兒再乘坐2直通高山縣的快車。這樣是一條最短的線路。
「關於龍門拓野寺先生的事情嘛,要說知道,那也是20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在孩子時代就是好朋友哇。」
遼子說著,取出了一隻古樸風格的懷錶讓稻村看。
「噯!……」
稻村像是心中想著其他事情一樣,衝著遼子溫和地微笑著,飲了一口茶水。
玉枝希望遼子知道,她的親生父親還在,而且,儘可能地去找到他,面對死亡,她不得不正視女兒今後的前途了吧?
「飛驒川和馬賴川就在這裏匯合;下游就叫飛驒川了。」司機盯著車內的後視鏡,和氣地說道。
「聽說他還有一對伯父母,可很早也死了,不過,他們的兒女,好像都搬到了歧阜。在金山町還有幾家姓龍門寺的,也許是好幾代以前的親戚了,現在誰也不直接,認識龍門寺拓野先生了。」
雖然這個人的回答有了一線希望,但看來手續上,還是十分麻煩的。
但是,大夫擔心萬一發生不測,便悄悄地對遼子講:雖然這會兒看她精神很好,但由於她因燒傷,壞死的皮膚已經為「三度」,並且,超過了全身皮膚的三分之一,日後肯定會出現,由於皮膚的呼吸功能下降,患部的蛋白質分解,代謝產物蓄積而造成的尿毒症。如果她的意識,一旦出現了朦朧不清,就一定要多加小心……
「寶石公司?」
母親死了,心中悲傷的風暴過去之後,遼子心裏多多少少,產生了對她的憎恨。如果自己的「真正的生父」還在,並早一天讓自己知道的話,還可以和他商量一下,她們娘倆兒目前的處境。
待七七四十九天的「七七」喪禮過後,遼子安放好了母親的骨灰。三天以後,也就是3月14日的寒冷的早晨,她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行李,拎著一隻旅行袋,便從博多站乘上了「光」號的上行列車,保育院雖然還沒有放春假,但遼子卻得到了一個星期的特別假期。當然,雖然說調査龍門寺拓野的消息,是此行的主要目的,但她還想如果有剩餘的時間,一定要好好地來個個人旅行,順便再考慮一下今後的生活。
當遼子再次走出運動場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而且,她也馬上感到了陣陣寒意。
「你出生后,之所以給你起名叫做『遼子』,就是因為媽媽在當姑娘的時候,是住在遼陽的啊!……那是我最幸福的時代。自從日本戰敗以後,那慘景至今我都無法忘記。龍門寺先生也沒有留下照片,我去過他的老家打聽過,可什麼消息也沒有……對,你就是他留下的紀念物吶……」
「歧阜。」
「啊,要是那樣的話,那他也一定記得你母親吧。」稻村像是安慰的樣子問道,「不過,龍門寺先生會記得你嗎?」
稻村也緊緊地盯著遼子的臉說:「你母親說在中國時,受到了他的關照,那麼,應當和龍門寺先生認識很久了吧?」
由於龍門寺拓野是在60年代結的婚,所以,戶籍從金山町遷到東京了,大概這段婚姻還持續著吧,而且,看來應當有孩子吧……
「寶石公司的經理……那他以前干過什麼?」遼子又問道。
當時的日本法律規定,配偶去向不明三年後,本人方可單方面宣布離婚。但是,婚姻關係繼續存在,從而不得再結婚。君雄和玉枝說好,萬一妻子突然返回,也要和她辦理離婚手續,然後再與玉枝結婚。
「是啊,寶石界我不熟悉,但聽說『龍寶商會』,算是寶石界的大戶。」
沿著大壩向左上行,一條彎彎曲曲的山路的左側,就是東小學校。在這塊斜坡拓開的空地上,建著一棟稍稍破舊的鋼筋水泥的三層建築。在運動場的對面,有一處拱門型屋頂的體育館。運動場的四周是花壇,外緣的櫻花樹,已經有綠芽了。
「噢,這件事是有原因的。」稻村又重新點了一支煙,盯著煙頭看了一會兒,慢慢啟齒,「在龍門寺去名古屋的前一天晚上,我們兩人喝著酒。當時我問他,還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的時候,他說他讓我開開眼,看一個稀世珍寶……」
副校長用手指,指著窗外的那一堆石塊。在瑰紅夕陽的漠漠照射下,那堆黑色的石頭上,被染上了一抹落霞的紅色光澤,「聽說是委託一位東京有名的女雕刻家雕刻的,製作的主題是,培育孩子們的友愛之心。那個女雕刻師說是名叫岸川萬梨子,是一位有名的女雕刻家呢。僅這一點,這尊雕像就會是不可多得的,髙價的藝術品呢!……」
忠谷玉枝因為煤爐意外失火,而導致下半身的燒傷,於前天——也就是1月18日晚7點多,住進了這家醫院。
「你找龍門寺先生、從九州的唐津來的呀?……啊,請進來吧。」
病房裡有三張病床,除了遼子母親之外的另外兩名患者,從剛才就平靜地入睡了:其中一人,是因為交通事故受傷的年輕女性;另一名是因神經痛,而長期住院的、60多歲的老婦人。
遼子如此這麼一想,便決定要從「親生父親」的概念里擺脫出來,而儘可能用好奇的眼光,去觀察這件事情。
玉枝回到了父親的老家佐賀不久,便經人介紹,與忠谷君雄相識,並於1953年秋天生下了遼子,但事實上,他們一直以「事實婚姻」的形式生活著。之所以一直到1955年,玉枝和遼子都未能入籍的原因,就在於君雄曾於1946年結過一次婚,但他的妻子於1951年年底,突然去向不明了。
於是,這兩名工作人員,再次互相看了看,歲數大的男人,朝裡邊一張桌子的人點了點下巴,說了句「去查一下吧」。
鐵路一直沿著飛驒川北上,河水和湖水一樣是深綠色,流速十分緩慢。大概是由於到處都是大壩,而堵住了衝出的水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