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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天使的棲居地

第五章 天使的棲居地

亞紀子無法安心地在原地等待,她回到弓子的病房。這時,剛好是下午査房的時間,護士和來陪床的母親們,正在整理孩子的床鋪。亞紀子沒有看到弓子母親的身影,或許,她也一起進入手術室了吧。
弓子已經能夠認出亞紀子了。當亞紀子的臉龐,湊近病床的時候,她那雙大眼睛,就會生出光輝,發出咯咯的笑聲。拿出色彩鮮艷的玩具時,弓子也會伸出小手來抓。肚子餓了,她就會含住右手的拇指,不停地吸吮,並且撒嬌似的抬起頭看人。
「就這些?」
「一點二十分開始手術,那孩子已經被抬入準備室了。」原木醫師望了一眼背後的門,她那冷靜的聲音,讓亞紀子的心情平復了下來。
計程車穿過大道,拐進右側洗衣店旁邊的小巷。道路泥濘不堪。洗衣店後面,有一座像倉庫一樣的大型灰色建築。緊接著,就是一排木造的舊屋。最遠處,是一大片荒野似的空地,那裡聳立著幾座就像孿生兄弟一樣的房子。
亞紀子默默走到門口的平台,回身處了門。屋外雨水漣漣,天色要比平時黑得早。遠處汽車的前燈,透過眼前一座座空屋間的縫隙,不停地閃著光。
寒意順著被雨水浸濕的鞋尖爬上身體,亞紀子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走近一看,才發現這裏房屋的數量,比在遠處看到的還要多。就像司機說的那樣,大部分房屋院落里的移門都關著,正門口斜釘著木板,根本沒有住人的跡象。
走出了三號線,車輛就排起了長龍。計程車就像朝聖僧似的,走走停停,原地等待的時間,比發動前進的時間還要長。穿過車站附近的鐵橋,道路總算變得通暢了。司機看到左面有一家派出所,便停下車跑去問路,問好后又急忙跑了回來。
亞紀子不知道接下去該說些什麼才好,只能無言地注視著正欲開口的志保。
「哦……那可真麻煩您啦。」志保喃喃自語道,話語里的嘲諷之意,像一把利劍,狠狠刺入了亞紀子的耳中。
亞紀子的目光,黏在了盛放弓子的暖箱上,隨著護士的手,推車越飄越遠。她細細回味原木醫師剛才說的話,等發覺時,淚水已經滑落臉頰。
短短二十多天,弓子明顯長大了不少。雖然吃奶的能力還是很差,體重也沒有增加多少,但她的智力,卻有著顯著的提高。嬰兒的生命力還真是頑強啊,生理上沒有成長,但心智的發育卻沒有停止。就連護士也驚訝地說:小弓子智力發育的速度,比那些因為發燒感冒住院的正常兒童,要快很多。
最後一個護士走了出來,手術室的大門關上了。原木也九九藏書輕輕地點了一下頭,準備離開。亞紀子一直沒有看到,可能是弓子母親的人。
亞紀子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難道她所謂的「麻煩」,指的不僅僅是亞紀子來訪這件事,甚至還包括獲得捐款,得以進行的手術,也就是弓子獲救這件事嗎?

01

今天早上,仍舊是松角逸子總編,用她那富有彈性的聲調,引開了話題。
「這世上吃飽了沒事幹的人還真多啊。人家的孩子動手術,關你什麼事啊?也不管別人有空沒空,就這麼跑過來,不知道這會給別人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嗎……」志保正在往臉上撲粉,她說話的聲音依舊不高不低,毫無感情。
弓子的手術進行得順利嗎……
在亞紀子的心中,弓子所佔的位置越來越大,甚至達到了日思夜想的地步。弓子的種種表現和可愛的表情,歷歷在目,亞紀子經常萌生出擁抱空氣的衝動。

03

「今天進行的只是姑息手術,不會直接對心臟進行處理。我們要進行的是肺動脈絞扼術,具體地說,就是把右心室肺動脈綁住。這孩子左心室和右心室之間,開了一個洞,從左心室流向全身的血液,會有一部分漏到右心室里,並進而流入肺部,派不上用處的血液,如果在心臟和肺之間空流,就會使肺部的血流量增加,導致肺高壓的產生,所以,我們要將右心室通往肺部的肺動脈綁住,減少通往肺部的血流量。」
「比惠本町二十號就在那裡。」司機指指道路的右側。
亞紀子站在平台上,敲了敲門,沒人!……再敲一次。還是沒人……看來不在家啊。
亞紀子向眾人打過招呼后,就走到背靠屏風、與茶水間一屏之隔的座位上坐下。大家用不帶感情,卻也沒有惡意的視線,隨便地掃了亞紀子一眼,權當對她招呼的回應,然後繼續討論話題。
一想到弓子那顆小小的心臟,竟要暴露在外兩小時之久,亞紀子的心就開始顫抖。
自從亞紀子第一次拜訪原木醫生以來,她已經去過四次九州醫科大學了。當然,每次都會去病房探望弓子。不,應該說,她是為了探望弓子,才會借故去九州醫科大學的。
「多虧了知事幫忙,蓋會館的事才能有進展。松永建築公司也幫了很多忙。這次,常務也要從東京趕來祝賀呢。」
看樣子,那件皺皺巴巴的黑色尼龍外套,應該是在慌亂中穿上身的。女人乾瘦的身體上,就像套了一個不合身的面read•99csw•com口袋。袖口露出了灰色的棉毛衫。
聽說弓子出生在單親家庭,如果媽媽因為工作忙,不能來的話,或許就沒有別的親屬可以託付了吧。亞紀子這樣想到。
「請問,手術進行時,小弓子的母親,沒有來陪同嗎?」
門后的空床上,留下了弓子睡過的痕迹,讓人聯想到那可愛的孩子,剛剛還躺在這裏。床鋪上散發著牛奶和爽身粉、以及一種嬰兒特有的酸甜味兒。一聞到這股味道,亞紀子就覺得心酸,趕忙離開了病房。
亞紀子突然想寫一篇手術完成後,母親喜悅心情的特稿。仔細一想,這樣做也是理所當然的禮儀。一方面可以告訴捐款人,手術成功了,另一方面,也能通過雜誌,轉達母親對捐款人的謝意。但她卻聽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兩個小時左右吧。」
她就是弓子的母親嗎?這也和自己想象的差別太大了吧。儘管如此,四目相視的那一瞬間,亞紀子就認出了,她就是弓子的母親。因為從容貌和氣質上來看,那種感覺,的確和弓子有幾分相像,不愧是有血緣關係的母女啊。
「那又怎麼樣?有話快說,我正準備出門呢。」
「下一期的頭版,預備貼滿新館的照片,和來賓的賀詞呢。」就連溫順的林江小姐,也難掩喜色,滿面笑容。
亞紀子到后,七名女編輯就全員到齊了。最近,大家出勤率都挺早,因為縣婦女會會館的落成儀式,將在十天後舉行。
一眼望去,亞紀子聯想到了湖畔露營的小木屋。油漆剝落,像火柴盒一樣的房子,靜靜地矗立在灰霧瀰漫的原野中。這光景讓人覺得眼前的景象,好像來自另一個世界,一種詭異的感覺油然而生。
「這裏,是戰後市內建造的第一批公租房。聽說很快就要拆掉了,原址上將建起一座新的住宅小區。」
志保丟下粉餅,站了起來。鈴聲是從沙發旁邊,一張堆滿雜物的小桌子上發出來的。志保伸出左手拿起聽筒,右手的指尖在額頭上來回搔動。塗抹著鮮紅色指甲油的指甲,就像獸爪似的,奪人眼目。
「那麼,心臟里的那個洞怎麼辦……」
其實,她平時都不怎麼想弓子的母親,或許是在有意迴避吧。弓子的母親讓亞紀子感到不快,在亞紀子看來,自己在陪伴弓子時,弓子是屬於她一個人的。如果弓子是自己的孩子,那該有多好啊。
神崎弓子接受心臟手術的那一天,天氣非常寒冷。從早上開始,天空就陰雲密布,並且不斷飄灑著像霧氣一樣的毛毛雨。
亞紀子喝著咖啡,望著窗外被雨濡濕的夾竹桃葉。她突然想到了read.99csw.com弓子的母親。時間一分一秒地在流逝,也不知道弓子的母親,究竟是如何熬過來的……
或許不在家,但還是去看看吧。亞紀子想好了,便走出醫院的大門,叫了一輛計程車。
「因為擔心得不得了,剛才我到醫院去了。我想,您或許因為工作太忙不能去,所以我來……」
原木醫師沒有回答。
志保用手堵住聽筒,然後轉過頭,直勾勾地盯著亞紀子。她臉上塗抹著濃厚的褐色粉底,還沒塗口紅的臉,就像戴著一張面具。只有深陷的細眼,發出比語言更讓人心寒的冷光。那眼神彷彿是在對亞紀子大叫「快滾」。
「對不起,打擾了。我是《婦女文化》的記者,敝姓砂見。」
「嗯……是的,我想聽聽您的感受。你大概很髙興吧,我想把您的話記下來,寫成新聞報道……」
找了一會兒,終於發現第二排左邊第三家的屋檐下面晾著衣服,亞紀子感覺自己的高跟鞋,在泥地上一走一個坑,費了很大勁兒,才走到屋子的正面。
儘管沒有惡意,但被人看到自己在偷窺,亞紀子還是有些驚慌。她連忙面朝那女人,女人仍然警惕地注視著亞紀子。
林總編的話,將話頭引向下一期的編輯計劃,亞紀子默默望著窗外的細雨。屋內的談話聲,在她聽來是如此的遙遠。她的心不在這裏。
「剛才我去醫院,小弓子的手術已經……」
「弓子的手術成功了。」亞紀子提高了聲調,但對方卻沒有反應。
志保快步走到牆邊,側身坐下。牆邊放著一張鏡台,志保面朝鏡台,用手指掏出一坨面霜,塗抹在臉上,慢慢揉搓。

02

「哦,有什麼事嗎?」她用毫無起伏的聲音問道。
手錶上的指針,終於指向三點,亞紀子回到手術室前的走廊上。手術室門上「手術中」的紅色指示燈還亮著,但手術成敗,應該已經能夠確定了吧。
誇張地說,突然響起的鈴聲,幾乎讓亞紀子的心臟停跳。她根本就沒有想到,這簡陋的房間里,居然還有電話。
弓子出院后,就要回到這裏吧?
亞紀子踏上平台,追了上去,透過敞開著的大門,一眼就能看清房間里的樣子。房門口有一塊巴掌大的地方,用來脫鞋,後面就是木板地面的房間。房間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張舊沙發,四周放著椅子和桌子。亂七八糟的東西擺滿了整個房間。
「我是來通知您,弓子的手術成功了。」
「要等孩子四歲以後,進行根治手術的時候再塞住。但你放心,今天做的肺動脈絞扼術,會讓她的健康read.99csw.com得到很大改善。在進行根治手術之前,她可以過上和正常孩子一樣的生活。」
亞紀子感覺自己說話越來越沒底氣,她也不知道,志保有沒有在聽自己說話,因為志保連頭也沒轉過來。面霜抹完之後,她又從軟管里擠出莫名的膏狀物,塗抹在臉上,並輕輕按揉。亞紀子陷入錯覺中,莫非自己說錯了什麼話,竟引起對方不高興了?亞紀子閉上了嘴。
對方突然打斷了亞紀子的話,什麼也沒說,就背過身子走進屋內。
這麼說,志保的表情仍舊不為所動,反而變得不耐煩起來。
「那其他人呢?意思繁榮家裡人都沒有來嗎?」
弓子的床空著,亞紀子在手術準備室前的走廊上,找到了身穿藍色防菌制服的原木醫生。
亞紀子想打聽弓子家在哪裡,原木讓她去找醫院的財務科。問過才知道,弓子的母親叫神崎志保,家住在福岡市比惠本町。比惠這個地方,位於鹿兒島本線和國道三號線的交叉處。亞紀子去上班的時候,經常路過那裡。她記得那一帶到處都是汽車修理工廠,和快遞公司的倉庫,是個環境很差的地方。
「沒問題嗎?」
大門右邊,有一扇鑲著磨砂玻璃的小窗,窗戶開了大約五厘米左右的小縫。亞紀子走下一級台階,想透過窗戶,看看裏面的情況。但就在她探出頭,靠近窗戶的那一瞬間,大門突然開了。一個一身黑衣、身材消瘦的女人瞪著亞紀子。
亞紀子像往常一樣,九點過後才來到編輯部上班。天色昏暗,儘管三樓南牆有一扇大窗戶,但早上的室內,還是開著熒光燈。
「媽媽昨天來簽署同意手術的文件,但今天還沒見過她。」
聽說這場由副教授親手執刀的手術,將在下午一點鐘進行。午休的時候,亞紀子推掉了一起吃午飯的邀請,打車趕到了醫院。
「其實,我是給小弓子送捐款的那個人……」
「回想起來,我和會長在那棟老舊的展覽館的食堂里,與知事商討資金問題,已經是四年前的事啦。」
但女人仍然擺著一副殊死敵對的神情,用暗淡的目光瞪著亞紀子:「你是誰?」過了一會兒,她才從嗓子里,發出毫無感情的疑問。亞紀子暗忖:這女人肯定是志保沒錯。
或許是地勢比較低的關係吧,屋子的地板要高於路面。屋子正前方有三級台階,入口處有個半張榻榻米大小的平台。平台左右兩側,各有齊腰高的圍板,頭頂是突出的屋檐。
「弓子,你可千萬不能死啊!」亞紀子盯著指示燈,四周的一切,頓時都變成了虛影,只聽見讓人窒息的心臟,在胸口咚咕隆咚地不斷作響。
「喂喂…https://read.99csw.com…哦,稍等一下。」
因為下雨的關係,道路擁堵,計程車開得很慢。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一點多了。
亞紀子道謝后,便匆匆忙忙下了計程車。
會館的建設,是婦女會多年來的願望。《婦女文化》這本雜誌和記者們,也是與婦女會一同走過來的。
那女人好像根本就沒聽見亞紀子說的話,她先把亞紀子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是公租房嗎?」
門打開,第一個身穿藍色防菌服,走出手術室的,應該是主刀的副教授。原木醫師和另外兩個年輕醫生緊隨其後。原木醫師看到亞紀子,不禁有些詫異。她睜大了眼睛,走到亞紀子身邊。原木身後是推著暖箱的護士。在玻璃罩似的暖箱內,弓子看上去似乎小了一圈。小傢伙面色蒼白,沉睡的模樣就像死了似的。
「好像是的。」原木醫師不無遺憾地說。
指示燈滅了……
準備室的門打開了,護士在叫原木醫生。原木向亞紀子點了一下頭后,就轉身走入了準備室。
「再往前開一段,就能看到二十多座老式的公租房。您要找的地方就在那一帶。」
「是啊,現在還有,但那種地方還有人住嗎?」
「成功了。」原木醫師在亞紀子的耳邊,悄悄地說道,「手術之後的二十四小時是關鍵,但應該沒有多大問題。」
「這麼久……」
「您就是神崎志保女士吧?」為了消除這種尷尬的氣氛,亞紀子擠出微笑說道。
就在這種時候,自己所寫的報道,居然得到了捐款。多虧這筆捐款,弓子能夠做手術了。這樣的發展,是意想不到的。所以,她無法以一個旁觀者的心態,來看待今天的手術。誇張地說,她認為自己對於弓子有一種責任。
「手術大概要進行多久?」
這時,房間內的電話鈴響了。
乘坐電梯來到一樓,亞紀子走進空曠的食堂。她叫了杯咖啡,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並從包里拿出寫了一半的稿子,但就是沒心思寫下去。
但弓子並不是亞紀子的孩子。每次想到弓子和弓子的母親,亞紀子就會覺得很彆扭。幸好,自己每次去病房探望弓子的時候,都沒有碰到弓子的母親。這也讓亞紀子鬆了一口氣。但今天不同往日,看來,不想見也得見了。亞紀子心情沉重,但另一方面,她也對這位母親十分好奇。
「對不起,請問神崎志保女士在家嗎?」
「……」女人鐵青著臉。
亞紀子面前的這個女人又黑又瘦,眉毛像用炭筆畫出來似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中那雙細長的、像鳥眼一樣的眼睛,深深凹陷。稀疏的黃髮左右中分,垂落在肩膀的後面。她應該不怎麼梳頭,頭髮都一股股擰成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