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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猙獰的母親

第九章 猙獰的母親

這孩子的確是餓壞了。弓子鬆開吮手指的嘴,雙腿亂蹬,伸出雙手去抓奶瓶。雖然不會說話,但僅從身體語言上就能看出,她非常高興。亞紀子的臉上也現出了微笑。
這時亞紀子才發現,娃娃的脖子上,系著紅色塑料絲帶,上面用黃色的羅馬字寫著「An」,這大概是娃娃的名字。
志保的整個身子,都貼住了男人,但男人卻沒有多用力。他就像根柱子似的,站在那裡,每當志保的頭伸過來的時候,他就抬起腦袋,避開她的頭髮,左肩稍稍抬髙。
志保充血的雙眼滿是淚水,淚水暈開了她的眼線,就好像塗了一層墨。她臉上濃厚的腮紅,現在給人一種瘋狂的感覺。事實上,亞紀子真的在懷疑,這個女人是不是瘋了。
「怎麼會?」
就在志保要做出瘋狂舉動的那一瞬間,男人溜出了門口。走的時候他仍舊背朝亞紀子。男人飛快跑下台階,消失在暮色中。
「你夠了!」
亞紀子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走,到了房門口,屋裡開著燈,但非常暗。突然裏面傳來了弓子的哭聲。她應該睡在門旁邊的小窗下面吧,哭聲就是從那附近傳來的。
「快滾!……你不走的話,我趕你出去!」
亞紀子低下頭,盡量不去看那兩個人,走到廚房裡,打開電燈。廚房仍舊髒亂不堪,堆滿了垃圾。但她已經很清楚,她需要的東西放在哪裡了。在燒水的時候,她聽見志保一邊哭,一邊在訴說些什麼。
極端的絕望,反而讓志保冷靜下來,剛才騰起的怒火已被澆熄。志保的臉就像被抽幹了血似的,面如死灰,說話聲也變得非常輕,冰冷冷的腔調讓人害怕。
亞紀子已經不再指示志保,或者對她提出忠告了,因為這樣做,只會適得其反,讓志保覺得煩躁,到時候,受苦的只會是弓子。不管自己來得有多頻繁,和弓子長時間待在一起的還是志保。
亞紀子把弓子緊緊地抱在懷裡。平日里弓子聽話懂事,但今天受了太大的剌激,想要讓她平靜,還需要花費很多時間。亞紀子把擠破的奶瓶撿起來擦乾淨,將裏面剩餘的牛奶,勉強地餵給弓子吃。哄了半天,弓子終於吮read.99csw•com著拇指睡著了。
奶粉沖好了,亞紀子仍舊低著頭,避開兩人走到床邊。一看到奶瓶,弓子就樂開了花。
「我知道了。」
「如果沒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無論你要我幹什麼,我都願意。」
正當亞紀子把奶嘴放進弓子的嘴裏時,男人的喊聲蓋過了志保的哀求聲。
兩人一動不動地站著,後來志保又說了幾句話,用手推開了身後半開的門。志保先退了進去,然後,把男人一把推進了屋裡。
亞紀子第一次聽到男人說話。那是一個低沉而又斬釘截鐵的聲音。
志保欲言又止,拿在手上的擦鞋墊,「撲哧」一聲掉在地上,她帶著一副絕望的表情,慢吞吞地走向廚房。過了一會兒,帘子里傳來了低沉的哭聲。
「你看什麼看!」她怒吼著,站起來朝亞紀子走來,「不准你隨隨便便就跑到別人家裡來!你算什麼東西!」
亞紀子在門口被一個東西絆了一下,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隻裝娃娃的盒子。她這才想起剛才衝進屋裡時,隨手就把盒子丟在一邊。亞紀子站在門旁的小窗邊,藉著微弱的燈光,打開盒子。盒子里是一個義大利制的大娃娃。娃娃的肌膚,摸起來和真人一樣光滑柔軟,它的頭髮長長的,躺下會合上雙眼,站起來就睜開藍色的眼睛。當亞紀子在新天町的外貿商品店,看見這個娃娃的時候,她馬上就想到要買來送給弓子。
「親愛的,不要拋棄我!……如果你拋棄我,我……我……」
亞紀子給她蓋上毛毯,用手帕擦乾臉上的淚珠,親了她一下后,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走出房間。關上門才發覺,屋外已經是清涼的夏夜。
「你這個討厭的小傢伙,你去死好了!」她粗聲粗氣地吐出這句話,並且高舉沉重的擦鞋墊,打算砸向弓子。
但弓子對志保的愛戀,讓亞紀子十分心酸,每當志保靠近床邊的時候,弓子都會轉過頭,伸出兩隻手,嘴裏發出嬌柔的呼聲,想讓母親抱抱自己。如果志保站在弓子觸手可及的地方,她就會伸手抓住母親的衣服,臉上掛著惹人憐愛的表情。無論志保對弓read.99csw.com子多麼冷淡,愛母親還是嬰兒的本能啊。每次看到這樣的場景,亞紀子就忍不住要落下淚水來。
恐懼像閃電一樣,穿過亞紀子的身體,她像瘋了似的,轉身往回跑。房門沒鎖,亞紀子一把拉開,衝進屋內,只見弓子身邊的床腳下,灑滿了玻璃碎片。幸好弓子安然無事。她躺在亞紀子買來的那張二手床上,睜著大眼睛,茫然地注視著灰暗的空間。弓子嚇傻了,甚至忘記了哭泣。
剛回頭走了兩三步:「吵死了!」伴隨著志保歇斯底里的叫喊聲,小窗方向發出了玻璃碎裂的聲音。與此同時,弓子也停止了哭喊,屋內寂靜無聲。
她原來打算,等到弓子出院、回到母親身邊以後,自己就要徹底忘掉弓子。但出院那天,來到弓子母親的家中,發現了志保的真實想法,她突然改變了主意。亞紀子在心中做出了一個決定。
門口的隔板擋住了兩人的下半身,但女人無疑就是志保。她只穿著一條黑色的長襯裙,身體歪斜著朝向這邊。她兩手緊抱著男人的手臂,身子緊緊地貼著男人的身體,那個架勢,好像要把男人塞進門裡。海藻一般的亂髮,耷拉在裸|露的肩膀上。
旅行順利結束了。五號的下午六點多,一行人回到編輯部附近的車站解散。長長的夏日終於迎來了黃昏,下班高峰過後的街道,十分空曠。
亞紀子來不及躲閃,手中的奶瓶就被打落了。她下意識地想要去撿,但志保已經抬起腳,狠狠地踩向奶瓶。塑料制的奶瓶被踩得變了形,裏面的牛奶從奶嘴和奶瓶的底部噴射出來。
志保尖銳的嗓音夾雜著哭聲,傳進了亞紀子的耳朵,她斷斷續續地聽見志保說「有什麼不行的」、「別管那個人……」之類的話,但始終沒有聽到男人開口。
從旅遊前的準備開始,亞紀子已經三天沒有去弓子的家了。今天是第四天,亞紀子站在馬路旁邊,想了一想,還是決定去一趟。她覺得弓子在等自己(雖然弓子還小,應該不會有這樣的想法),但自己第四天必須出現在弓子的面前,這已經變成了一習慣。
「希望下次過來之前,這個可愛地洋九九藏書娃娃,能夠好好守護著弓子。」亞紀子在心中默默地祈禱。
此後,亞紀子就每三天去看一次弓子,以行動來實現自己的決心。這個習慣沒有為亞紀子帶來太大的壓力,反而為她的生活,帶來了一種新的動力。因為要去弓子家,她在工作上投入了比平時更多的熱情,幹活也更加賣力了。只有這樣,才能抽出時間來看望弓子。
那個男人背朝著亞紀子,所以,看不清他的長相,但看得出,他身材很高、很瘦,應該是個年輕人。男人穿著黑色的西裝,肩膀和修長的後背,給人一種很有教養的感覺。
亞紀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心臟莫名其妙地狂跳不止。她已經猜出那男人是誰了。他應該就是志保所說的那個戀人。也就是他要志保為自己生個孩子,但他發現孩子不是自己的,就拋棄了志保……
弓子的家,剛好位於雜誌社和公寓的中間,她來去都十分方便。亞紀子覺得,這是老天爺為了讓她和弓子見面,而特意為她如此安排的。
這個眼睛大大的、模樣可愛的洋娃娃,就像弓子一樣惹人憐愛。雖然價格有點貴,但為了能讓每晚一個人留在家裡的弓子有個伴,無論多貴她都願意買。
哭聲提髙,兩人的對話到此結束。
志保這方面,也看不到出院那天的惡劣態度了。她常常待在一邊,用陰沉的目光,注視著亞紀子疼愛弓子,照顧弓子。亞紀子轉過頭來,發現她在看時,她就會馬上避開目光,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亞紀子問她什麼,她也只是最低限度地回答兩句,繼續埋頭做自己的事情。儘管如此,志保或許已經在不經意間,默默地接受了亞紀子。
轉過面前的空房子,不遠處就是志保家的門口。這時,亞紀子突然停下了腳步。因為她看見門口的平台上,有一對男女正在黑暗中親熱。
黃昏后風就停了,空氣像膠水一樣,黏在皮膚上,又悶又熱。今天比平常來得晚,亞紀子加快了腳步,穿過已經很熟的倉庫小巷。最近,志保上班的時間都很晚,或許,現在她還在家吧。反正志保平時的上班時間,就非常不規律。
弓子出院以來,亞紀子三天兩頭https://read.99csw.com往弓子家跑。如果有連著三天沒去,第四天沒見到弓子那健康的笑臉,回到公寓以後,亞紀子就會坐立不安。
兩人無言地望著對方。志保突然轉過頭,盯著亞紀子,眼中充滿了怒火。
弓子的哭聲越來越大。但亞紀子還是打算離開。雖然為了弓子,她決不會退縮,但她無意介入志保的私人生活。
志保好像喃喃地在說著些什麼,她的視線越過男人的肩膀,看到了亞紀子。霎時間,她的表情變得僵硬了,之後又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頭,在男人耳邊嘀咕了幾句。下一個瞬間,換成男人的肩膀顫抖了一下,他緩緩地轉過頭去,偷偷看了一眼身後。亞紀子看到了男人的一部分側臉,又白又長的臉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但那男人沒看 清楚亞紀子,就把臉轉了回去。
弓子又開始大哭大鬧。志保斜睨著弓子,她的視線就像鋼針一樣,讓人覺得刺痛。弓子使出全身的力氣,大聲啼哭。亞紀子看見志保那雙深陷的小眼睛里,散發出狂暴的光。下一瞬間,志保突然拿起鋪在門口,沾滿污泥的擦鞋墊。
「我等弓子睡著了再回去。」亞紀子平靜地回答著。
進入八月以後,每一天都非常悶熱。
與此同時,亞紀子身後傳來了鈍器碰撞的聲音。她本能地轉過身,看到男人推開了志保,志保撞上鏡台,一隻手按在地上,另一隻手抓住鏡台的一角,才勉強沒有坐在地上。她保持著不穩定的姿勢,愣怔怔地注視著男人。
她要守護弓子!從今往後,她不會再害怕志保帶有敵意的目光,不光如此,即便承受志保的憎恨,她也要守護弓子。當然,實在容許的範圍之內……
亞紀子想起自己給弓子買的洋娃娃,還放在編輯部的柜子里。於是,她先回辦公室拿娃娃,再回來坐公共汽車。
志保和剛才一樣,雙臂和身體緊緊地貼在男人身上,她嘴裏發出嚶嚶的哭聲。男人仍舊背朝亞紀子,用僵硬的姿勢站著。房間角落裡的桌上,點著一盞檯燈。燈光照射著兩人,看上去就像兩尊異樣的雕像。
志保在照顧弓子的時候,仍舊有許多地方讓亞紀子無法忍受。比如一小時前喝剩下的,放在https://read•99csw.com向陽處的牛奶,居然還會給弓子喝。還讓弓子睡在毒辣太陽照得到的地方。亞紀子見到這一幕,慌忙把弓子抱起來,幸好弓子只是全身被汗水浸濕了而已,沒有生病也沒有變瘦,反而一天一天地長大了許多。原木醫生說過,嬰兒的生命力,就像塊壘一樣結實。每次看到弓子,亞紀子就會回想起這句話來,她覺得原木醫生說得非常有道理。
八月四日,《婦人文化》和某家報社組織旅遊,他們預定坐旅遊大巴到天草,然後就在當地住了一晚。婦女會參加活動的成員,有很多人帶著孩子一起去,亞紀子和幾位同行的編輯,便擔當起了保姆的工作。
短短几分鐘,亞紀子已經看得出,男人對志保有多冷淡,感到非常心痛。志保為了這個男人,志保決定今晚不上班,但男人卻對志保的熱情視若無睹,只想快些離開。志保拚命想要挽留男人,穿上暴露的衣服,化起了濃妝,想盡了所有的辦法,不讓男人離開。
「下次再說吧。」
亞紀子跑到床邊,把弓子抱了起來。弓子突然大哭起來。在亞紀子的拚命安撫下,她才停止了哭泣。飽含水晶般淚珠的雙目,浮現出了笑意。這個得不到親生母親疼愛的孩子,已經懂得了繼續哭泣對自己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對弓子的疼愛充滿了亞紀子的心中,但同時一股怒意也陡然而升,她惡狠狠地回過頭看著志保。
「等一下!」志保大喊一聲,朝門口跑去,但還沒走幾步,就意識到自己追不上了。她茫然地站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著亞紀子說道,「唉,你還是快走吧。」
亞紀子打開玻璃窗,弓子躺在窗戶下的床上,安然無事,發出平穩的鼻息。粉色的小臉浮現著微笑,已經恢復成天使的表情。小窗上雖然裝著兩根窗棱,但把娃娃塞進去,應該沒問題。亞紀子把娃娃塞進去,娃娃剛好躺在呈萬歲狀睡姿的弓子身邊。娃娃和弓子幾乎一樣大。
亞紀子確認床上沒有玻璃碎片后,輕輕地把弓子放下。弓子已經不哭了,而是開始吸吮右手的拇指。這孩子餓了,每次來這裏,亞紀子都發現弓子不是餓了,就是尿濕了沒有換尿布。
「下次……你不會再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