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挑戰
據說,服下苯巴比妥后,要過大約三十分鐘,藥效才能完全發揮。這期間,男人偷偷地把遺書放在亂糟糟的桌面上,沒讓志保發覺。然後,他從廚房裡拿出刀子走到室外。乘藥效還沒有完全發作,男人拿著刀子伸進窗內,對準躺在床上的弓子。男人威脅志保,讓她把大門鎖上,然後躺在床上不準動,不照做的話,就一刀捅死弓子!
亞紀子在桌前思考著廣告的文案,她時不時地抬起頭看看同事,感覺她們忙忙碌碌的樣子,就好像和自己無關似的。
原因先暫且不提,但八月二十一日那對來買娃娃的情侶,十有八九是志保和她的情夫。
她又想了一下,好像記起了情侶的打扮和相貌:「女的看到洋娃娃之後,就對男的說了幾句,那男的就立即把那個洋娃娃買下了。兩個從像很急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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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由美只是玩玩而已,但聽說,你好像一直在找我。」
「女性風貌」這個專欄預計八月底結束。屆時會新開一個隨筆專欄,仍舊由亞紀子負責。第一篇隨筆的作者,是新天町一家博多人偶店的女店主。
那男人的兩條長腿在椅子上不停抖動,男人說話的口氣讓人覺得很輕浮。只見他面容輪廓鮮明,雙頰四陷,渾身上下散發著神秘的氣質。
一走進店內,亞紀子的視線就瞟向左邊擺放洋娃娃的貨櫃。一個月前,亞紀子在買An的時候,很明顯,貨柜上還剩下兩個同類型的娃娃,但現在都賣完了。或許,弓子家裡那個新的娃娃,也是從這裏買的。
順著這條思路走下去,亞紀子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真傻,怎麼就沒想到?」
「對……差不多。長得挺帥的。」
百合呵呵一笑,很誇張地搖了搖頭。亞紀子突然覺得很煩躁,就算她想找的那個男人真的來過,這個傻乎乎的女孩,真能注意到嗎?
亞紀子差一點就叫出聲來。一想到身後有個可怕的男人,正死死盯著自己,她就嚇得全身僵硬。亞紀子拚命讓自己保持冷靜,不要慌張,然後慢慢轉過頭。結果看見淡藍色鏡片的後面,一雙細眼正在打量著自己。
然後,那
https://read•99csw.com男人就勸志保喝酒,自己也假裝一起喝,他在喝酒的時候,悄悄關上了屋內的門窗,並從內側上了鎖。見志保已經很醉了,便偷偷地把安眠藥放進她酒杯里,再讓志保繼續喝酒。志保肯定毫不懷疑地喝了下去。——或許,那天男人為了讓志保配合,還對她說了一些甜言蜜語。本來打算拋棄自己的男人,突然改變了心意,這肯定讓志保非常高興,男人說什麼她就信什麼。
聽到男人爽朗的笑聲在耳邊迴響,亞紀子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激烈感情湧上心頭。
心直口快,但說過也就算過、從來不會計較,是這位女主編松角逸子的優點。
而且,志保是怎麼知道,亞紀子的電話號碼的?雖然以前亞紀子告訴過她自家的住址,志保只要查一下,就能找到電話號碼,但在這種危急情況下,打110才是最自然的吧?
得知這種娃娃沒有補貨,亞紀子謝過兩人後離開「銀鈴」。
亞紀子終於想通了:志保為什麼會在死前提到那個洋娃娃。睡魔襲來之時,志保知道自己即將死去。她用最後的力氣,告訴亞紀子犯人是誰。她不光說出兇手是誰,還說出可以用來告發他的證據是什麼。當時在志保腦海中閃過的證據,就是那個洋娃娃。
女店主的短髮造型,與她身上那條英氣的西裝褲很相配。亞紀子問她,另外兩個娃娃是什麼時候賣掉的。她怕引起懷疑,就編了一個理由,說有個朋友很喜歡這種娃娃,想問問是不是朋友買走的,如果不是,自己就買下送給她作為生日禮物。女店主想也沒想,就告訴亞紀子:另外那兩個娃娃都叫做Mary。
「他們是直奔那個洋娃娃而來的吧?」
「我現在就跑一趟去拜訪她。」
「上次說的那個男人,他後來來過嗎?」亞紀子眼睛盯著櫃檯,用媽媽桑聽不到的聲音問百合。
亞紀子正準備細細琢磨的時候,總編輯松角逸子突然叫了一聲亞紀子:「從剛才開始你就心不在焉,傻獃獃地在想什麼呢?」剛從外面回來的松角逸子,拿著大手帕在擦汗。亞紀子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
對,他要先找一個借口才行——比如說,自己欠九*九*藏*書保險業務員一個人情,讓志保買了三百萬的保險,受益人寫成弓子而不是自己,那志保就不會懷疑了吧。
「二十一日那天我不在店裡。」
當時,肯定有什麼人打算傷害弓子。但問題出在志保電話里,對亞紀子說的事。那些話和志保自身的行為不符。
男人見志保倒下睡著了,收回拿刀的手,關上窗戶。他一開始就沒打算殺害弓子。以弓子為受益人,讓志保買下三百萬保險,只是為了讓人相信,志保是自殺的。殺害弓子根本沒有意義。
八月還沒幾天就要結束了。柔和的陽光射進《婦女文化》編輯部里,那扇朝南開的大窗戶,讓亞紀子頓時感到了一絲秋意。
她還有別的疑問,其實電話只是個小問題。這個推理最主要的矛盾,就是志保的人性。
「八月十九日那個是帥爸爸領著可愛的小女兒買走的。那女孩兒非常可愛,看中洋娃娃以後,就抱著要爸爸買。」
「但我和由美還算是朋友。早點能認識你就好了。……呵呵,反正今晚有的是時間。我不逃不藏,奉陪到底。」
「對了,寫隨筆的人找好了嗎?」
案發當天,八月二十一日的夜晚,那男人帶著模仿志保筆跡寫成的遺書來找志保。或者,遺書就是他騙志保親筆寫的,但亞紀子認為,偽造的可能性比較大,畢競,警方也不能斷定,遺書就一定是志保寫的。
「請問,是怎樣的人買走的?」
或許,會有很多人覺得,這樣的男人很帥吧。讓亞紀子感到意外的是,男人的年紀不大,大概只有二十五歲左右。
「最近你對工作不怎麼認真啊。拿出精神來!……連我們這些老骨頭,都還沒空偷懶呢。」
一定要找出那個男人!
新天町是一條以西鐵電車終點站為中心的商業街。與東中洲一樣,這條商業街也是市內最熱鬧的地方之一。但和娛樂場所云集的東中洲不同,新天町上的店鋪,主要是飾品店和服裝店。這裏白天也很熱鬧,往來的顧客,主要是主婦和三口之家。
但亞紀子想不出志保這樣做的理由。有可能如壞了或者髒了,或許志保只是任性,覺得好玩,想買個一模一樣的娃娃送給弓子。
根據這個推理,志保在打電https://read.99csw.com話給亞紀子的時候,犯人正拿著刀,對準弓子的喉嚨。他這樣做的目的,是讓志保待在原地不要動,所以,志保是冒著弓子被殺的危險打電話的。事實上,當時志保也的確說過:「弓子就要被人用小廚刀殺了!」但如果她說的是事實,那她為什麼不打電話叫警察,而打給亞紀子呢?
亞紀子這是第二次來「朝見」酒吧了,今天也有幾個男客坐在吧台前的椅子上。煙味兒和汗臭味交織在一起,鑽入鼻孔。亞紀子朝已經認識她的媽媽桑投以微笑,隨便找了一個空位置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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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想起來,志保活著的時候,尤其是知道她討厭弓子之後,亞紀子就把保護弓子,當成了支撐自己生活的動力,工作也因此分外賣力。但現在志保死了,弓子已經交給她外祖母來撫養,亞紀子失去了保護她的理由,同時,她也失去了觀察她成長和欣賞天使般笑容的機會。亞紀子的心裏,就好像開了一個洞,冷風不斷吹進那個洞,讓她覺得寂寞空虛。
臨近黃昏,天色突然轉陰,看來暴雨將至。形似大阪心齋橋的拱橋上,人影稀疏。行人都加快了腳步,找地方躲雨。
男人不光看穿了亞紀子的意圖,甚至還打算接受挑戰。
「你送給弓子的那個洋娃娃不見了」。這句話是讓自己注意洋娃娃。自己肯定會發現,那個洋娃娃換成了新的,繼而調査買洋娃娃的商店,就可以證明志保在臨死前,曾經和男人在一起。
看來,志保的確又買了一個洋娃娃。雖然這種洋娃娃在別的店也有賣。但亞紀子告訴過志保,自己是在哪裡買的。如果志保想買相同的娃娃,肯定會先來「銀鈴」。志保會買同種類的娃娃,應該不是偶然。
亞紀子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她打算順路再去一趟那家賣義大利手工娃娃,名叫「銀鈴」的精品店。反正「銀鈴」正觸在新天町附近。
……志保的人性,和她最後打的那個電話,存在某種聯繫。
《婦女文化》正在籌備婦女會會長研修會。研修會每年九月在福岡召開,參加者包括各級別的婦女會會長。《婦女文化》雜https://read.99csw.com誌社已經幫忙籌備了數屆。選定、邀請講師,在市內選定會場這些工作,讓松角這些老前輩,忙得連飯也顧不上吃。
「那男人是不是個子挺高,戴著眼鏡,看上去三十齣頭……」
「如果讓你認,你還認得出來嗎?」
亞紀子接著剛才的思緒,繼續往下想。因為「弓子就要被殺了」這句話,對她留下的印象太過強烈,以至於忘記了志保在沉默兩、三秒后還說了「你送她的那個娃娃……那個娃娃……不見了」。說完后,志保的聲音就永遠消失了。亞紀子懷疑那不是求救電話。如果志保在電話裏面,隱藏了某個信息的話,那這個信息的重要程度決不亞於「弓子就要被殺了」。不,或許還有更深的含義。因為志保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意識到自己中了別人的圈套,並且無力逃脫了。
亞紀子試著對志保的死亡進行分析:首先,志保在電話里說的話,絕對不是騙人的。如果是騙人的話,隨著時間的流逝,那話的分量在亞紀子心中,會變得越來越輕,並且,散發出一股虛偽的氣味。但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志保的說話聲,仍舊顯得那麼真實。
「那個女人是不是身材很瘦,頭髮很長,打扮得像個吧女?」
「志保究竟是怎麼死的呢?」亞紀子已經在自己的心裏,設想過無數種可能性。那個人——或許就是志保的情夫,用某種方法殺死了志保,並且,將現場偽裝成自殺的樣子。
「銀鈴」內也沒有什麼顧客。店鋪面積不大,但貨品繁多,就像掛在聖誕樹上的彩燈,琳琅滿目。女店主正在和年輕的女店員一起,一邊聊著什麼,一邊排列櫥窗內的商品。
「找好了,我已經打電話問過……」
「他就是志保的……」她猛地轉過頭詢問百合。百合臉上浮現著莫名其妙的笑容,看看男人又看看亞紀子。
這時,一個在裏面和媽媽桑說話的男人,突然站了起來。他緩緩地朝出口方向走去。走了幾步,男人突然站到亞紀子的身後,然後拉開旁邊的凳子坐了下來。
「想見我的人就是你嗎?」
這是亞紀子做出的推理。看上去沒有什麼太大的漏洞。但志保的電話內容,卻存在一個很大的問題。
「那二十一日那個呢?」read•99csw•com
女店員隨即翻開賬本,看了一下告訴她,那兩個是八月十九日和八月二十一日賣掉的。八月二十一日就是志保的死期。
忽然,一個想法掠過亞紀子的腦海……究竟兩者有怎樣的聯繫呢?亞紀子還沒想到。但亞紀子覺得,那通電話或許並不是在向自己求救,而是在傳達某個信息。
醫生和警方堅持志保當時精神已經錯亂了,但亞紀子卻不相信這種說法。
「唔……應該認得出來。」面帶微笑的女店員注視著有些獃滯的亞紀子。
「啊……這個我沒細看……因為是男方付錢的。」
亞紀子走過原本要去的博多人偶店,不知不覺地向朝見酒吧走去。但剛走到通往酒吧的小巷巷口,就看見一個吧女打扮的女人,正靠著牆壁吞雲吐霧。女人表情冷漠,但陰冷的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亞紀子看。她這副樣子很像志保,亞紀子覺得心裏有一種被銳器剌中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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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保是那種孩子被當成人質,她就會乖乖聽話的女人嗎?……如果換成一般的母親,這種問題根本不用問。但志保卻不是一般的母親。平時對孩子冷冰冰的母親,她的母愛或許會在非常時刻覺醒。但志保不是一個冷冰冰的母親,而是一個想要殺害自己孩子的母親。或許男人用的那把刀,和志保曾經想用來殺害弓子的刀,就是同一把。
志保只能照做。她鎖上了門,依樣躺在床上。這時,她突然拿起電話,打給亞紀子,告訴她自己有危險。但電話打到一半時,藥性就發作了。志保倒在床上,再也沒有起來。她在倒下的一瞬間,放下了電話。
亞紀子走到櫥窗外問女店員:「還有兩個,是最近賣掉的吧?」
古詩說得好:「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如今跳出山外一段時間以後,亞紀子感到,自己已經能夠分辨志保死前那些話語的真假了。
女店主又看了看店員。嬌小活潑的女店員盯著貨架,認真地想了一下說:「好像是一對情侶買走的。他們是九點快要關門前來買的……」
百合馬上從媽媽桑的背後走了過來,臉上掛著小女孩一般的笑容。
「唔,好像就是這樣……」女店員想了一下點點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