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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薄冰

十四、薄冰

伊織轉臉向著車窗,用極力平靜的口吻問道。
霞不置可否地望著遠處。
富子替他選的是一條濃茶色的素底細紋領帶。他拿起領帶,放在胸前,對著衣櫃的穿衣鏡比試了一番,感到正好與淺色的西服相配。
伊織在靠近她家門前的地方停了車,提醒她道。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呢……伊織思考著,他覺得自己和基格爾博士、海德一樣,具有雙重人格。擔心孩子受傷的事,想到打電話去詢問情況時是基格爾博士,與霞沉溺於愛欲之時是海德。
百貨公司的須賀部長興奮不已地和伊織搭話。伊織表面上平靜而得體地應酬著,腦海里卻翻滾著笙子的事情。集會大概要持續一個小時,伊織只呆了三十分鐘就出來了。
不過,伊織眼前只見到光影里飄飛的雪花,他還聽不到山岩流水的咆哮和瀑布落下的轟鳴。
那麼,如果收到了請柬,真的就能心情舒暢地去參加婚禮了么?剛才的種種想法,到底不過只是假設罷了,一旦面對現實,也許情況就會全然不同。他們請他祝辭,他就能流露出由衷的喜悅么?眼見新郎和新娘雙雙列于堂前,自己真能報以瀟洒的掌聲么?老實說,伊織對自己並沒把握。他也許難免會在祝辭時就會流露出冷嘲熱諷;或者嘴上說著「祝福你們」而心底里卻希望他們夫妻離散。仔細想來,也許還是沒收到請柬反倒更好。不然的話,進退兩難,不知所措,倒不如現在這樣來得乾脆。
「啊,是爸爸呀,您去醫院了嗎?」
「現在住在站前醫院。」
早上臨出門前,還去看了郵件,沒發現有請柬。
伊織替她打亮了內車燈,隔著背說:
霞柔和的鼻息,既是她活著的證明,也似是她愛的呢喃。
「從這路口往左拐就到了。」
右手的山際,僅僅可以看到春月淡淡的影子停在遠方的雲端。伊織右手握住方向盤,騰出的左手悄然放在霞的膝上。
伊織看看表,已經過了四點。真理子說得很快,聲音通過話筒傳了過來。
伊織準備停當后,剛點上香煙,望月便開著車子來接他了。
也許不送請柬正是笙子的一番苦心呢……
他接著給事務所掛了個電話,通知他們原定傍晚召開的會議因有急事延期到明天再開。由於自己的原因,單方面地變更了原定計劃,恐怕可以說是小型事務所老闆的特權。同樣是總經理,如果是身在大企業,這就甭想了。
伊織也記得這條路非常擁擠。正是因為這條路從逗子和葉山經江之島到茅之崎與小田原一線,與蜿蜒的海岸線相連,所以一到周末或休假時就會車水馬龍,塞得水泄不通。然而,現在除了偶有車輛往來,四周萬籟俱寂。
伊織再次提醒道,過了好一會兒,霞才說道:
老實巴交的望月不會說謊,況且連請柬都送來了。他倆的婚事自然勿庸置疑。可是笙子為什麼沒給自己發請柬呢?從他兩人與伊織之間的舊情看,他們首要的而且最應當邀請的貴客是伊織。
遠處有一片竹林,再前面還有白色的圍牆,圍牆盡處就是霞的家。
伊織原定返回事務所,看看文件,然後四點鐘召開一個有關多摩計劃的會議。
伊織放心了,他現在已經儼然成了基格爾博士。
最合她心意的做法是對她柔聲說聲「快來」或者硬拉她的手上床。伊織這一次卻佯裝不知,靜默以待。終於霞僵持不住了,輕聲地說:
「她去了醫院。我今天準備考試,所以在家。」
「可……」
伊織現在體會到,孩子們是攥在妻子手裡的人質。伊織縱是用心良苦,妻子只要說個「不」字,孩子們也就不會輕易靠近父親。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覺得還是通知一下爸爸好……」
「媽媽呢?」
「謝謝你,能告訴爸爸,太好了。」
霞身著淡桔色夏奈爾套裝,黑紋絹質的襯衣在胸前若隱若現。她手裡還拿著外套和花束。
「出什麼事了?」
伊織按她說的向右轉彎。車的兩旁突然出現了樹木繁茂的街道。
「可是,也該起床了呀……」
伊織想到這兒,思緒如潮,不覺引發了別的聯想。
「那您等等。」
伊織感受著霞身體的溫潤,頭腦中再次想起孩子受傷的事。
「哎,怎麼樣?」
「對不起,可是您應該跟我說。」
伊織想到望月在聽說他不出席后馬上表示自己也不去,還替千葉補充解釋了一番他和宮津的校友關係。伊織也許有些過慮,但是感到這是為了向自己表示忠誠。
「直接打電話問問醫生,大概就能清楚了。」
「那好,就這麼定了。」
「瞧你……」
「聽不出我的聲音了?」
「您是伊織先生嗎?」話音似曾相識,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來是誰。正當他含混其辭之際,對方的話音突然間變得激動起來。
「唔……」不久,霞終於忍不住哀聲呻|吟起來。這時,才無可奈何般地緩緩進入。
「就這樣回去好嗎?」
雖然嘴上這麼說,可霞還是點頭同意了。伊織戀戀不捨地再次撫摸霞光滑的肌膚。
可是又能如何呢?他直至方才都還在公寓里和霞幽會,然後又開車送她到堂,一路上還反覆做著淫狎之事。他一直在做世間難以容忍的事,而如今卻想要恢復成為一個普通的父親。
「我已經睡夠了,今天也沒喝過酒,不要緊的。」
她知道有女客來訪,特意整理了床鋪,這確實是富子令人反感的地方。伊織不作聲。
「我跟他以前也不很熟,況且他現在已經辭職走人了。」
「現在不行嗎?」
「是的。爸爸,您給醫院打電話嗎?」
霞看了看表,似乎放心了,於是又把舒展的上身埋進床單。伊織也核實了一下時間,然後柔聲對霞說:
他一邊扶著方向盤,一邊伸手打開車窗。頓時,海風夾帶著咸腥味,吹進車裡。
千言萬語,是自己將處|女的笙子變成了真正的女人,也是自己教會了她做女人的樂趣。雖不足以說是「嘔心瀝血」,但也確是名符其實,的的確確是自己精心造就了笙子。伊織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笙子的一切。無論是她那精巧的胸脯、纖細的蜂腰,還是少女般堅實的臀以及右腹下方小小的黑痣,伊織都銘刻在心。他如數家珍一般清楚明了的這麼一具軀體,該如何去接納別的男性,最後又是什麼表情呢?笙子身上最敏感的部位,愛撫時需要的指力強弱以及如何使她飄飄若仙的姿勢,他統統都知道。伊織花費了四年的時間,一點一滴去發現和挖掘,教她感受。
伊織一邊踏著油門,一邊再次想起女兒的事。在女兒因車禍受傷的日子里,自己卻正載著他人之妻兜風。雖然他覺得很不負責,但只要一想到妻子都不願意告知他這消息,不禁又覺得心安理得。
「這附近一定會有二人獨處的地方。」
「有客人來嗎?」富子的直覺敏銳異常。伊織漫不經心說的一句話,她也立刻從中嗅到,知道有女客來訪。
「既然已經到了這兒,你該放心了吧!」
呢,抑或該稱之為「一粒」?然而,這漫天飄飛的雪,恐怕無法這樣加以計算。
即使一時一刻不見成效也無妨。只要堅持不懈,必將取得最後的勝利。只有一點點地接近目標,才饒有情趣。霞只看到了伊織困頓和放棄的外表,實際上他的手此時已不知不覺地摸到了她的大腿附近。霞起初還在抗拒,雙膝緊緊合攏,現在卻痛快地敞開著,上身也似乎回心轉意了。
伊織這樣邀請道,霞瞟了一眼汽車裡的鍾錶,什麼也沒說。伊織曾經到這附近的高爾夫球場來打過兩三回球,所以這一帶的地形還算摸得著門道。
伊織一邊想一邊說服自己。宮津就算奪走了笙子,讓她決定嫁給他,也不能獨佔她的肉體。無論笙子如何依順,肉體也不會如此聽從。當宮津擁著笙子隨心所欲時,他抱住的正是伊織精心培養和調|教過的軀體。無論宮津如何傾訴愛語,笙子又是如何欣然接納,她https://read•99csw•com的肉體卻不會忘記過去的歷史。頭腦里已然忘卻的過去會存活在肉體里,肉體不會輕易跟著頭腦一起背叛。
「你聽誰說的?」
笙子雖然已經辭職,但職員當中難保沒人認為她與伊織仍有瓜葛。
霞把它放在桌子上。
又有一輛汽車開過來,兩車交錯的剎那間,車燈的光亮灑成一片,伊織卻全然沒在意。他全身的神經都凝結在右手的指尖上。還有一步,他想著,手在偷偷地向上襲進。在他多次反覆地嘗試后,一種柔軟、濕潤的感覺透過指尖傳了上來。霞的私處,已經耐不住長時間的侵襲,變得潤澤了,伊織一邊移動著,一邊喃喃自語。
「中途還打了呼嚕。」
每次幽會,結果都是一樣。他們總是直到迫近分別時才從床上急急忙忙地爬起來。
等了好一會兒,再次聽到霞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了出來。
伊織坐在書房的窗邊,眼望著這光影中飄飛的白色舞蹈。這場所謂的降雪,已是在三月之初了,儘管雪色潔白,人們卻感覺不到寒意,相反,倒是讓人覺得春天已然近在眼前了。
「怎麼會!我現在只有你一個人。」
「可是,已經八點半了。」
不請他,也許這是他倆人的默契……
「走吧!」
「現在直接回事務所嗎?」
他穿好褲子,正在系襯衣鈕扣,富子從衣櫃里拿出了一條領帶。
「不要緊吧?」
一月份正式離婚後,他這還是第一次接到大女兒的電話。
當這車燈一消失,伊織便輕柔地與霞接吻。
「去年去奈良是六月吧?」
當伊織醒來時,床頭柜上的鍾錶顯示七點。他與往常一樣,覺得時間已經過了很久,但當他想起離霞回家的時間還有兩個鐘頭時,又安下心來。
「您在忙著呢。」
笙子從此再也不復返了,現在唯有霞能幫他排除空虛。他本以為下午她可能不在家,但電話里傳來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接著才是霞的聲音,開始接電話的似乎是她女兒。
還是女人厲害……
「右腿什麼部位?」
「沒什麼,只是總見面,會被你厭倦的……」
反過來想,也許正是最親近所以反而不與邀請。站在宮津的立場來看,伊織是他昔日的情敵,也是過去的上司。現在將要和橫刀奪愛得來的女人結婚了,難道他能若無其事地邀請伊織參加婚禮么?笙子何嘗不是如此呢?她能心安理得地看著曾經與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出現在婚禮上么?這自然缺乏常情。
老實說,伊織今天不願在事務所里露面。今天早上,望月一見面就馬上提起笙子的事,看來請柬是昨天收到的。此外,年輕的千葉也收到了帖子。此事必定成為所里職員們議論紛紛的焦點話題。這種時候露面,心情實在沉重。
可沒過半年,又要和他結婚……
繼續往前行了二三公里,左邊有個寬闊的停車場。伊織在那兒停了車,打開車窗,海浪聲頓時近在耳際。
「真是太精彩了。那邊的花給人的感覺是塞進去的,這一邊的花卻別有韻味。」
「女傭給插的。」
然而,姑且不說外表,在伊織的內心,這二者並不矛盾。二者皆是伊織,而且他打算讓這兩者相輔相成地保持平衡。實際上,如果成天光想著妻兒子女的事,是做不成工作的。這樣一來,也許就只能成為一個只顧家庭的慈愛的父親。為此,必然會缺少作為男人的意志。雖說已是中年,但男人萌生出作為雄性的慾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不過問題在於伊織的慾望不是針對妻子,而是針對其他的女性罷了。
「沒……」
「就這樣吧。」
「爸爸……」
「怎麼了?」
伊織特意用清晰的聲音嘟噥道。他故作洒脫,希望表明自己的大度。他想告訴別人,笙子跟宮津要好,自己總不在意,相反倒挺高興。
望月迫不及待地脫口而出。
「有什麼事嗎?」
「非常感謝您,我是孩子的父親,請您多多關照。」
曾經有過關係的男人就不能去參加她的婚禮么?他倒是很願意麵對他倆讓往事一一隨風去,一切從頭始,向站立在新的人生起點上的他們表示祝福。如果他們邀請,他還能說上三兩句祝辭。他自認為自己擁有這樣的魄力,事到今日,他不會當面翻老賬,舊事重提。
車的副座正好停在靠海的一邊,所以伊織要看大海,自然而然地靠近了霞。
與會者以百貨公司的總經理為首,包括新店店長指派的董事們和承包施工的大村建設公司的有關人員以及當地知名人士等四五十人。
「我們找個地方吧……」
「這絕對不可能。你瞎說!」
霞大概是有意避開裝飾格上的薔薇花,可是她那盆水晶玻璃缸里綻放的六月菊,因為清雅,反倒更引人注目。
無論如何,女人就是傾向在她身邊而能常給她愛意的男人。她們不喜歡講大道理的人,很自然會移情到她身邊並滿足她願望的男人。在理想與現實之中,傾向於現實的實在,這並非女人的專利,男人同樣也是如此。對於不知何時能回到自己身邊的沒有指望的人,沒必要永遠等待下去。這種不滿情緒最具有說服力。
「如果開車送你,咱們還可以再歇一會兒。」
伊織欲言又止,他沉默著。他想問望月這是否真是事實,但他不想讓望月體察出自己內心的慌亂。望月原本就以為伊織知道此事,所以才跟他談起來的。
雪,在光影中飄舞。這種情形,有些地方稱之為「狐狸嫁女」。久違的雪,在陽光的照射下,幾乎在落地的同時便立刻消融不見了。雪為消融而降,只有在落下的那一瞬間才擁有生命。氣溫並不很低,因此雪花很大。在那旋轉著的六角形花心周圍,彷彿還帶有許多裝飾。究竟該如何為雪計數呢?如果說它是結晶,那麼該稱之為「一個」
伊織以為她會馬上爬上床,不料霞卻身著浴衣在床前亭亭玉立地站著。在伊織看來,霞早已不是大姑娘,用不著作羞澀忸怩之態,盡可以直接進入主題,而霞卻需要醞釀情緒。
也許妻子是不願讓他擔心。這次女兒要求與父親聯繫,妻子斷然拒絕,說是「沒必要」。伊織再次為她的冷漠程度震驚。
不知霞是否明白他話中的含義,她只是不斷地吁著氣。
伊織還是不能相信宮津和笙子要結婚的事情。彷彿是心裏覺得沒理由會發生的事情成為現實。但轉念一想,他又覺得過去並不是沒有預料他倆人的結合。他的內心一直覺得那件事情不會發生,而其實這種心理乃是源於他害怕發生這種事。即便如此,女人的心思也真讓人難以琢磨。她和宮津一起出去旅行,受了他的強|暴,哭著道歉,懊悔自己的輕率,還說再也不想見到那個人了。
「是的,但是她沒那麼疼了,和大家住在大病房裡也不寂寞。媽媽說她很快就能回家。」
手指還放在那兒不動,他低聲問道。
細細一分析,也許正是有了這種自由度,伊織到了這把年紀還有精力正而八經地追求女性。如果沒有這些,他打一開始就因為行不通而死心,恐怕也不會對女性|欲火中燒。假若周圍的環境要求嚴格,戀愛成為禁忌,或許為了適應環境,他只好壓抑自己的慾望,大概也就出現不了今天的局面,免卻了許多痛苦。他相信,生活中所有的一切如果都必須按部就班,那麼,自己作為有婦之夫,斷然不會去追逐其他女人。
過年時,笙子倒是給他寄來了一張賀年卡,上面只寫了「恭祝新年多福」幾個字。從以往的交情上看,顯得冷淡,但能收到一張賀年卡,伊織也就滿足了。應當說,自從與她分手之後,透過這張賀年卡,伊織感到笙子的心裏還有著他。
伊織在出發之前已經要夠了,他無心再繼續。他只想在臨別之際用指尖去表達他的惜別和依戀之情,那是想摸弄的一種輕鬆心情之下的愛撫形式。但是,對於接受了撫愛的https://read.99csw.com女人而言,這樣會給她帶來不快。女人要愛就乾脆做到底,不然從一開始就別去碰她,讓她吊在半空中的感覺可真折磨人。
「肉體的記憶比精神可靠。」
「你真不聽話……」
伊織拿著話筒低頭致謝。
「來吧,到這兒來……」
伊織在這一點上真可謂是「近水樓台先得月」。他可以在自己的事務所里任命喜歡的女性作私人秘書,一切都做得不顯山露水。因為他從事的不是那種形象嚴格的工作,這樣做並不會招來是非,即使招致非議,他也不用怕因此而丟掉飯碗。在他這個行業里,只要能有出色的設計方案,無論與多少女性追逐嬉戲都無所謂,一切都可以原諒。相反,拿不出像樣的設計作品,無論如何一本正經,只能被認作是個無能之輩。
「只要他們能幸福就好了……」
「不想讓你就這樣回去。」
「那不是也蠻好嗎?」
「好像千葉也收到請柬了。他是宮津大學的師弟。」
伊織像是等著她說怪話,走向霞的面前,輕輕地貼過臉去。
富子中間給他來沏茶時說道。伊織含混著答話時突然想起似地說:「你可以走了。」
「要能插到窗前花瓶里就好了,這花太漂亮了。」
「唔,倒也不是打呼嚕,可是你的鼻息噴在我的胸口,怪痒痒的。」
「嗯,不……」
伊織在霞的催促下,踩響了引擎。沿著海岸道路前面松林之間的小徑行駛,他們回到了來時的路上。在紅綠燈的地方向左拐,進入堂。伊織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放到霞的膝上。
霞一聲不吭地抓住他的手指,看來是在怨怪他調起了欲|火,而又中途作罷。
霞用母親的口吻說道:
「我帶花來了,可這兒還有花?」
想到又終於可以與霞一起旅行,伊織的心裏激蕩著歡悅。
「宮津這種男人,很果敢也很能幹,他辭掉事務所的工作,是為了追求相澤。」
伊織也許對此內情並不知道,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在這麼狹小的空間內翻雲覆雨。當然,如果霞一定要的話,他也許會答應。在這停靠路邊的汽車裡,做起事來不安心,這樣也太大胆了。霞也似乎早已經斷了這念頭,所以也不會要求他這樣做。但是,肉體的情慾之火一旦燃燒起來,是不可能輕易熄滅的。
「可真安靜啊!」
「你好狠心!」
海上濃雲密布,就連來時依稀可見的月亮也看不到了。
不過,這種自由的氣氛中也有它的負面。作為所員的宮津膽敢公然搶奪所長愛慕的笙子,不能不說是自由導致的結果。
離開國道線,到達堂時,剛過十點。應該比從東京車站坐電車要早到一個多小時。
伊織更擔心的是美子的傷勢。
望月所言確實么?剛才的話,伊織從未耳聞。不論笙子,還是宮津,都沒跟他提過這事。當然,他也沒聽到過有關這兩個人的傳言。
伊織覺得已經挨近她家,霞大概就會安心了。然而,大概是離家太近反倒更讓她不安,霞依舊沒有回答。爬過了那道緩坡,果然不出所料,大海就展現在眼前。道路從這兒沿著海岸線平行延伸而去,大路兩旁的松林連綿不斷。伊織右轉方向盤,向小田原方向開去。
「我記得是下月三號,沒錯吧?」
「不用了,你就這樣歇著好了。」
然而,笙子要是和宮津結婚,那麼,情況就全變樣兒了。他心裏所謂笙子對自己余情未了的想法不過只是一廂情願罷了。
真理子說。她還是那樣地快言快語。
「是呀,兩個人都挺好……」
伊織換隻手握住方向盤,汽車此時好像正由新道進入一號國道,四周的房屋突然多了起來。來來往往的車輛也增多了。
「我能進來嗎?」
妻子不願把女兒受傷的消息告訴他,讓他頗為惱火。看樣子,今後再遇見女兒生病住院之類的事情,妻子也不打算通知他了。雖說夫妻已經離婚,但孩子的生活費還是伊織支付。就算離了婚,他還在盡作父親的義務。那樣做未免過於冷酷無情。
「那他現在哪兒干?」
「來這兒看過海嗎?」
「真的嗎……」
整個事務所里,人盡皆知伊織和笙子之間的關係。雖然沒人清楚曾經發生過的那件事兒,但大家都覺察出笙子後來辭職的蹊蹺。他們也許從中揣摸到了什麼,所以總是設身處地照顧伊織的情緒。
那是不會輕易改變的……
「美子騎車出去買東西,回來的路上被車給撞倒了,馬上送到站前的深野醫院,說她的右腿骨折了。」
伊織望著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道路,言不由衷地低聲說道。
「不是約好後天嗎?」
從微開的車窗飄進來的海風裡,果然有著春天的氣息。伊織呼吸著這微風,把手放在霞的肩上。後面開來一輛小汽車,從車旁急駛而去。
他的頭腦接受了倆人結婚的事實,內心卻始終無法釋懷。為了擺脫這種煎熬,伊織起身到收款台前,往堂打了電話。
「這兒,好可愛……」
霞坐在沙發上,伊織貓著身與她接吻。他輕輕地拉起她,她隨著他的牽動起身,兩人唇吻不離地走向卧室。孩子的事漸漸地從伊織的腦海中消逝得無影無蹤。霞穿西裝的好處就是脫|光衣服上床之前,身上一|絲|不|掛。和服還有貼身穿的長襯衫可言,西裝卻不盡然。伊織這次也是先上了床,看著她。霞脫|光了衣服說:「借件浴衣。」伊織沒作聲。霞清楚浴衣放的地方,從西服衣櫃里取出男式浴衣,穿在身上。
「我送你,不樂意?」
「你真的不用為我擔心。」
霞瞬時叫道:「不行」,隨即合上了雙膝。伊織並不強來,依著她收了手,他打算伺機再動,重整旗鼓。
四周確實很靜寂,讓人想不到現在還只是晚上八點。
告別了霞之後,伊織的頭腦里再次浮現出孩子的事情。她現在一定上了石膏住在醫院里。今後會怎樣呢?妻子就這樣呆在醫院里嗎?大女兒是不是還在一個人看家?樁樁件件湧上心頭。
伊織想不到她的口吻會如此嚴厲,於是停了手,像個受了責備的男孩似的,沮喪地把手收回來。霞著急地理膝整發。
伊織對此越發深有體會,他這樣的人是不能到機關和銀行等呆板的部門工作的。他過不了那種早晚按時上下班的生活。最初大學畢業時進的公司就比較自由,此後另立門戶,獨自經營,時間方面就越發散漫了。現在的事務所正是貫徹著伊織的這一方針,所以連出勤卡也不打。雖然從表面上看有些鬆鬆垮垮,但伊織對此有自己的獨特見解。他認為,只要把工作干好就行。搞設計這一行工作,至關重要的是靈感和創造力,而這些只有來自於寬鬆自由的氛圍。當然,像今天這樣隨意變更會議時間是有些過分。他單純為了要見霞,改變會議日期,不過只是一種任性的舉動。
伊織心裏正猶豫著是起床還是再靜靜地躺一會兒,霞卻在他身旁睡得又香又甜。她依然輕輕地趴伏著,只有左肩頭微露在被角外,鼻息聲很細微。但是,剛才伊織欠起上身看鍾錶時,她卻猶如不讓他動似的,輕輕地用手指劃了一下伊織的手腕。雖說是無意識的,但她居然能夠本能地察覺到男人要從床上起來。她這個動作,說好笑也挺好笑,說可愛也蠻可愛的。
伊織不懷好意地問道。霞又從手袋裡取出化妝鏡,背過身照看自己的容貌。
這期間,他便迷迷糊糊地思索諸如工作、離婚的妻子、霞、笙子以及自己的將來等事情,一切都毫無頭緒,而又突如其來。因此即使考慮,也只能是來回兜圈子。
剛到十一點鐘,伊織離開書房,走向卧室的西服衣櫃前。
「要讓它成為這一帶的象徵,請多關照了。」
「現在……」
去京都和歐洲旅行時都是住大飯店,偶爾住一住日式房間也不壞。伊織回憶起來,淡淡的燈籠發出柔和的光線,映照著日式房間,想象著他們在房間的角落裡鋪上褥子九九藏書度過一夜的情形。
「回去吧!」
正面出現紅綠燈,他們來到第三京濱高速路的收費站。過了這兒,沿右車道行駛,便進入橫濱新道。新道前端雙線交匯,平時總是塞車,而一過九點,這裏的車流量也減少了,道路很通暢。
「可是……」
「那麼,後天就依你,下周去京都吧!」
「晚安……」
天空上仍然蓋滿了厚厚的雲層,既見不到月亮也見不到星星,遠處黑乎乎的,海面上有一個亮點在明滅閃動。
「我不去。」
霞微微地偏過臉,像是在斥責他,當伊織伸手攬住她的雙肩時,霞極其自然地仰臉接住他的熱吻。
「夠快吧!」
「您一聲命令,哪能不到!今天怎麼突然有空?」
在朝陽里降落的雪,接近午間時,已經停了。
「爸爸,您不去醫院嗎?」
就在不久之前,剛剛迎來了新年,然而轉眼二月就已經匆匆離去。眼下這時,一年的六分之一已然過去。接下來便是賞梅觀櫻的四月,又是新綠迷眼和薰風窒人的夏季。半年、一年,就這麼在季節的夢幻中逝去。伊織這時痛切地感到,歲月流逝真是太快,的確只有「光陰似箭」才足以形容。
「二號街拐角處不是三叉路口嗎,有點陡坡的那地方,美子騎車從那兒下坡,突然竄出一輛汽車,就出事了。我以前就覺得那地方危險,還是……」
妹妹出了事故,她一個人在家裡。真理子大概感到不安。
伊織品著冰冷的咖啡,獨自點了點頭。他斷定笙子是這麼想。雖然她要和宮津結婚,但她並沒完全拋棄自己。她的婚姻不是自願的,她不過是由於失去了精神支柱,難耐心靈的空虛,結婚是她為了填補心靈上的失落而選擇的結果。這些想法也許自己一廂情願,可事到如今,除了如此這般自我解嘲之外,伊織實在別無他法。但當他想到,即使笙子結了婚,她心裏還想著自己時,伊織的心情才變得開朗些。
「這條好嗎?」
當然,使用「一片」來數雪也許令人感到奇異。人們由此可以聯想到一片花瓣或一片落葉。然而現在,飄然而落的飛雪,的確也只能用此來形容了。宛如一片片潔白的花瓣在飛舞和搖曳,這光影中的雪花,表裡畢現地慢慢灑落下來。
開工儀式在世田谷建築工地的現場準時舉行。先是由神官做法驅邪去惡,然後是所屬單位的協和百貨商店總經理致辭,最後在工地附近一家餐廳舉辦了一個簡單的小型聚餐會。
霞像以前一樣地小心翼翼,警惕地四下里打量一通后才悄聲進屋。
「沒什麼事,但星期六可以去。很久沒兩人去旅行了,所以我想去。」
汽車裡雖然只有兩個人,卻也並不自在,更沒法與床上相比。伊織左手抱住霞的肩,騰出另一隻手來撫摸霞。
「好吧,爸爸只問醫生就是了。」
「星期六,一點鐘!」
今天中午,城市廣場將在世田谷現場舉行開工儀式。關於設計方面,和百貨公司雖然有些小磨擦,但最終還是採取了伊織建議的形式決定下來。這類事情,如果從一開始就放手讓他來做的話,就會妥當得多。可事情並不能如此順利,正說明了企業的複雜。
「出門急,這付打扮就出來了。」
伊織無從回答她的問話,因為他不是醫生。
「還見面嗎?」
霞的胴體有幾處敏感且柔弱的部位。從下顎沿背脊向下延伸的一條線便是其中之一。只要用指尖若即若離地沿著背部向腰部下窪處輕柔地愛撫,她就會「啊……」地低吟。與此同時,上身隨之抽|動,一下翻身過來,就像一個反應靈敏、別緻的電動開關玩具。有意思的是,當從上而下再由下及上地交替撫弄時,她的呻|吟聲會漸次高漲,最終哀告「停下來……」此時,霞全身燃燒起來,無論觸摸哪兒,都會敏銳地回應,感覺全身都是性感地帶。
「東山腳下倒是有一間小型的旅館,那地方有庭院,相當有情趣。近來沒去住,明天再先定下房間吧!」
望月反問伊織。伊織原本就沒收到請柬,所以也就無從回答。
這是真心話么?難以令人相信。
「星期天的下午一點左右,我們在新幹線的候車大廳碰頭吧!不過,在那之前還想要和你見面,怎麼樣?」
「今天雖然有些陰,卻是朦朧月夜。」
「我還在忙著呢,沒空去,美子還住在醫院里吧?」
「宮津辭職后還和笙子繼續交往……」
伊織點點頭,眼前浮現出笙子帶來的鮮花與霞的花草怒目相向的情形。
孩童時代從未感到過這樣步履如飛的歲月流逝。從小學到中學,他總是巴望著日子過得快一些。進入高中以後,即使偶爾感覺到時光飛逝,卻也並不曾因此而感到驚慌。就是到了二十多歲時,他也很少在意光陰的流逝。過了三十歲,才開始感到迷惘。「啊!不知不覺已經三十了!」驚嘆之餘,他開始感到,歲月不饒人。
以後怎麼樣了?要不要去再問一問?然而,只要他一想起妻子說「不用通知他」這句話時,就再也沒有心思去過問了。看來,說女兒住在醫院里,沒有多大問題,無須自己擔心。伊織說服自己,似乎又睡著了。
「不要了。」
她催促似地望著這邊。伊織算是答應她的懇求,緩緩地掀開了被角。
「今天來得突然,後天我們再好好吃頓飯。六點啊!」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伊織覺得他和妻子分手后,富子好像變得更加不辭勞苦了。她以前總是準時準點地來去,但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卻早來晚歸,而且沒有提出加錢。她一心撲在伊織身上,任勞任怨的態度溢於形表。伊織雖然覺得富子不會打算填補充任其前妻的位置,但看她如此玩命,有時反倒心情沉重。
今年還是第一次來湘南。兩旁一排排的房屋終於被拋在後面,變得稀稀落落的。迎面只有開闊而黑暗的天際。再開過一個緩坡道,好像就是海邊了。
「我問過她,想把妹妹受傷的事告訴您,她說不用了。我現在打的電話可得保密。」
他放心些了,看了看手錶,已經是四點過二十分。如果現在趕往醫院,就會錯過和霞的約會。硬把她從堂的家裡叫出來,好不容易趕到了這裏,吃個閉門羹,霞肯定會生氣。事後解釋,她也許會通情達理,不過剛才實在太懸了。
「太好了!……」
「是啊……」
「哎……」
「今天穿了西服,所以不用費時間。」
「櫻花還早了一些,可春分櫻也許開了。」
「我基本上記得路。不過,開到附近時,請你告訴我一聲。」
總而言之,在伊織的深處的的確確潛在著兩種面孔。他目前的外表體現出的形象,正是作為一個善良父親擁有的面孔。
「我送你回堂吧!」
他原來以為笙子辭職以後,就會呆在長野老家一個人寂寞地生活。沒想到完全估計錯了。
伊織曾經送霞回堂,那時他們剛認識不久。當時皓月當空,月色清雅,伊織眼見霞的背影消逝在綠樹蔥蔥的宅邸,心裏湧起了絲絲妒意。於是,為此他曾決心再也不送她。可是今夜,以前的印象已顯得相當淡薄。
昨晚他也飽受了失眠之苦,或許因為睡著時已近凌晨四點鐘,所以仍然沒有睡夠。他覺得,如果能撫摸著霞柔潤的肌膚,那麼就隨時都能睡著。然而這樣睡下去的話,到晚上恐怕又會失眠了。
「啊,睡了兩個小時,真不好意思。」
「我也不去。」
「有熟悉的地方嗎?」
「……」
實際上,離婚後兩個女兒都沒打過電話來。也許那也是妻子在唆使。雖說是自作自受,但伊織一想到陷入兒女離棄的孤獨時,心頭就湧上一陣細微的寂寞。
「怎麼了……」
霞只重複了這兩個字。
「聽媽媽說,是踝骨上邊。要她打上石膏住院,將來走路不礙事吧?」
霞的胴體已經撤去所有防衛。
「他們辭職后還混在一起,竟然不透一點風,我一點也不知道!」
「就放在這兒好不好?」九九藏書
「久違了。」
伊織致謝后掛了電話。這麼看來,現在不必急匆匆趕到醫院去了。
「這麼晚了,還有這麼多車在路上跑!」
年輕的宮津果真能了解這些……
「怎麼管爸爸叫『伊織先生』?不像話。」
雖說如此,他們難道就不該用別的方式告訴他一聲嗎?縱有種種隱情,不也得遵守禮節么?伊織耿耿於懷,他們唯獨沒有通知他的做法令他感到懊喪和孤獨。假如宮津與笙子直截了當地請求他出席婚禮,伊織也許並不一定出席。要是他們說,逝事似流水,從此既往不咎,伊織也並不願意和宮津就這麼僵持下去。雖說形同情敵,但是如果宮津當初對他直言一定要得到笙子,他也許會讓給他。對笙子也同樣,儘管自己對她濃情眷眷,但只要是她願意,伊織也不會為難於她。他覺得自己至少還是有這點肚量的。
「今天,你可以走了。」
伊織這才聽出是大女兒真理子的聲音。
一旦入得城池,從陶醉於美酒的瞬間開始,男人便會被抽去筋骨,最後反倒落得失敗的命運,所以最好是儘可能地推遲進城。
「你不用工作了么?」
「宮津……」,「他和相澤,我昨天收到了他們的請柬。」
「不是那麼回事兒……」
剛才的雪已經融化,陽光下的道路濕漉漉的。
伊織心裏很清楚,笙子對他坦誠告白,費盡心思地向他道歉,而他卻邀了霞到處去遊玩。這種態度使笙子對他產生了不滿。如果那時能待她溫柔些,或者沒跟霞上歐洲旅行的話,笙子的情緒也許會有些變化。
霞還婉言推辭,伊織不容分說地讓她坐到副座上。
「你說什麼……」
與和服相比,西服穿脫起來更簡單。不用三十分鐘,霞就穿好了夏奈爾套裝,髮型梳整得和來時不差分毫。
「你可以去參加婚禮呀!」
伊織看到前方有自動售貨機,它的前面還有電話亭。於是他在那兒停下車,往東京家裡撥電話。他打算如果是妻子來接,馬上就掛斷它。可卻是大女兒真理子接的電話。
「那麼,媽媽和美子在醫院里了。」
這是伊織與笙子之間的秘密,也是唯有他倆才能共享的感覺。
「那麼,我先告辭了。」
霞略帶頑皮地說著,從手中白色的花包里取出了六月菊。
「脫掉吧,那東西穿在身上,就像抱著個布娃娃似的。」
伊織同樣也是初次聽到這話。
於是,霞穿著浴衣,悉悉索索地從床邊鑽了進來。
「媽媽她雖然這麼說了,我想您去了也沒關係的,而且您要是去了,美子一定很高興……」
就這樣紋絲不動地躺著。平時兩人總是六點或七點鐘見面,霞到九點鐘回去,所以每次幽會都得記掛著時間。今天見面提早了將近兩個小時,因此時間還很充裕。伊織在這之後也沒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兩個人一動不動,好像睡著了。
攻陷敵城,在進行激戰的同時,一瞬之間發出了吶喊,不一會兒,靜寂造訪,兩人之間猶如什麼事也不曾發生過。霞照例微微低著頭,前額貼在伊織胸前,頭枕著他的右腕,兩人的腳就像三明治似的交纏在一起。
「那樣好是好。但我想,最好別叫媽媽聽電話。」
然而,伊織並沒有一鼓作氣地衝進去,敵人既然已經舉起了雙手,請求歸降,進入城池只是個時間問題,不用著急。
她小聲的呻|吟,彷彿是在怨恨伊織剛才的所作所為。伊織聽到她呻|吟的聲音,多少感到了責任。他覺得,是他點燃了火焰,自己卻一直佯裝不知,這樣做也許過於殘酷了。
「我們還是住旅館吧,很久沒住了。」
霞插好的花形,有說不出的雅緻。她拿起桌上的水晶玻璃煙灰缸時,伊織就在想:不知她用它做什麼。她在中間放上了劍山,然後插上六月菊。白色的水晶玻璃缸配上紫色的六月菊,二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看上去彷彿是那煙灰缸里開出了花朵。
「不,我挺舒服。」
果真是日月如梭。
「那我就回去了,床單已替您換好了新的。」
「是他們寄結婚請柬來通知的。所長,您那兒沒收到嗎?」
「才四點鐘……」
「平時總是擁擠不堪的,真討厭。」
姑且不論體力,在對待女人的經驗和技巧上,伊織自認為他決不遜於宮津。他擁有比青春年少更為重要的柔情與技法。四年的時間里,笙子的軀體已經完全適應了伊織,整個情愛過程自始至終都接納伊織的做法。
「後天不是定好的正常約會時間嗎?你有什麼不方便嗎?」
霞溫順地躺在床上,甚至輕輕地擰著上身,來配合伊織脫下浴衣。在這片安謐中,笙子、孩子都從伊織的腦中消逝,而唯有霞牢牢地佔據著他的腦海。霞是否知道男人的這種心理活動呢?她紋絲不動地躺在伊織的臂彎里,凝神屏息著。然而,這一段肌膚相親的靜止時刻,正是邁向此後激|情的一個階梯。伊織鬆開幾乎要折斷肋骨的緊抱著霞的手臂,霞輕輕吐了口氣,微微抬起頭。伊織再次把她的頭納入左手臂彎里,右手在背部摩挲著。
「雖然下了雪,天卻變暖和了。」
宮津就請瞭望月和千葉兩人嗎?他如果一直做到現在,恐怕會邀請事務所里所有的人參加。考慮到宮津辭職的內情原委以及新娘是笙子這一情況,或許他不好意思邀請原公司太多的同事,這兩個人也許最為合適。
伊織近來患有輕度的失眠症。他以前從未出現過睡不著覺的情形,尤其是飲過酒後,頭一挨著枕頭就能雷打不動地睡著。他有時都為自己的神經如此遲鈍而感到驚奇。然而,這兩三個月以來,就算是上了床也輾轉難眠。明明身體已經疲憊不堪,可頭腦卻出奇地清醒。開始還自以為看看書就能夠睡著,卻不料這也不怎麼見效,嚴重時,一直似睡非睡,直到天亮。
霞看著裝飾柜上放著的插花說道。富子近來時常買來鮮花。窗前花瓶里正生機盎然插放著薔薇和霞草。
「好吧,我過去。大約一小時后出門,我想,四點左右能到您那兒。」
「在那前邊吧?」
「離上次您送我回家,已經一年了。」
「我真能一個人回去。」
妻子究竟是怎麼想的!不,她已經不是他的妻子了,難道她不再把他當成孩子們的父親了嗎?雖然只不過是推測,但伊織覺得,她說不定會這麼想。
那是一夫一妻組織這一結構中的問題。作為雄性,產生那樣的慾望也許是再合情合理不過的了。從某種層面上講,至少這樣的男人比那些對異性毫無興趣、卻為同性相吸的娘娘腔男人更好些。
伊織覺得像是吃了虧似的,而霞卻並不覺得早點到有什麼不好。
「所長,您出席嗎?」
「今天能出來嗎?」今年以來,他每周都抽空與霞約會。如果是白天,霞也許會更多地出來與他幽會,但是在晚上,總有限度。倆人也偶有白天幽會,但終因伊織需要工作,有時不能如願以償。
「我去。」
伊織現在可以斷言,他對霞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他已經知道所有關於霞的秘密。在霞纖巧的外表下,有著豐腴的體態、圓潤的肩及腰的線條,還有她那隱秘處的喜好。擁有如此自信,伊織體會到無比的歡喜和無限的滿足。
但是,此時尚有餘裕。一旦年過四十,便會猛然地覺察歲月流逝的迅疾。剛才還在繁茂的山林中潺潺流淌的溪水,出了山谷,突然間流速劇增。渾渾然過了五十歲,又過了六十歲。流逝的速度更加湍急。如果以河水比喻,他可能會看到流水以更快的流速衝出陡峭的山崖,最後成為瀑布,飛落而下。
「是場無常的雪。」
富子最終過於謙恭地道別後,回去了。她是個不易馴服的女人。伊織離開了富子,日常的生活馬上就會寸步難行。說來說去,他現在的一切吃穿用全靠富子一手操辦。
伊織試圖使自己平靜下來。他從衣袋裡掏出香煙,銜在嘴上,用打火機點上火。他發現自己的手指分明在微微地震read•99csw.com顫。
「唉,後天還是算了吧!」
野田建築公司是建築界的十大巨型企業之一。他也許是通過別人的介紹進公司的,可話說回來,想在大企業里施展個人的才能是不容易辦到的。
「春天到了。」
當伊織再次醒來時,時鐘已轉過八點。這次是霞先醒,他隨後也醒了。
伊織為了緩解自己沉重的心情,站到陽台上看了一陣夕陽下大樓的景緻。對講機就在這時響了。開門幾分鐘后,霞出現在面前。
「我不管這些。」
伊織移動著唇,由唇至霞柔軟的耳際,右手悄悄在她的兩膝之間摸索而上。
比起分了手的妻子來,孩子有血緣關係,感情還是比較深厚。
伊織呆在書房裡,查閱了從事務所裡帶回的文件,其中自然也不會有結婚請柬。
伊織和望月在澀谷分手后,一個人漫無目的地朝著陽光下的道玄坂方向走去。他中途進了位於一樓的一間咖啡館,午休后的店鋪顯得空蕩蕩的。伊織坐在那兒一邊喝著咖啡,再次思索起宮津與笙子的事情。
「睡得好像很香呀!」
「從這兒向右拐。」
要知如此,還是妻子好……伊織正凝神痴想,電話鈴響了。他擔心霞打來的電話告知她不能赴約,話筒里此時卻傳出了年輕女人的聲音。
「明白了。那麼,晚安了。」
「我想去京都。」
「那就送吧!我們兩個人好久沒兜風了,一起出去不也挺好嗎?」
「右腳踝骨骨折,但無大礙。也不用動手術,上了石膏就沒事了。醫生說,一個月左右就可以痊癒。現在受傷的腳腫得歷害,所以暫時住院為好。」
「啊,今晚不要緊了,是嗎?最近我會去探望她,如果萬一有什麼事,打電話到公寓里來吧!」
「如果傷勢嚴重的話,要去,呆會兒還有客人來。」
「不要……」霞呢喃著,她的下身接受了已變得柔軟的手指,一邊嬌喘著。
那種表面上一本正經的人,有時會突然變得好色起來,或者干出淫猥下流的事。壓抑自己,結果是更為陰暗,更為隱蔽。所以,正是他們這種人,才會到酒吧變態地觸摸女性的肉體,時不時地耍酒瘋。
雪已經停了,下午的天氣看來會變得暖和起來。伊織決定試試那套淺咖啡色的西裝。雖然吹來的風還有些寒意,但是穿上這領先季節的春裝,他覺得心情還不錯。
在熄滅了車燈的車裡,男女兩人相擁接吻。沒有人看見這一情景,偶有車輛路過,也都悄然揚長而去,然後靜寂再次降臨。從微開的車窗只傳來春的微風和波濤的聲響。
但是,就算事情變成那樣,她要和宮津結婚又算怎麼回事呢?那麼多男人,她為什麼非要和宮津結婚呢?人們也可能認為,她不過是為了搗亂才結婚。從笙子當時悲痛欲絕的樣子看來,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仔細想想,也許她表面上厭惡宮津而內心並不盡然。宮津強|暴了笙子是實情,他曾經愛著笙子也同樣是實情。雖然是一時糊塗做出了粗暴的舉動,但他心底里是愛笙子的。從這一點上看來,比起伊織那種對身邊的女性滿不在乎的人,也許應該說,宮津的所作所為遠勝於他,來得更為誠實。
「突然想見你,……現在,馬上。」
「到海岸去看一看,怎麼樣?」
「用不著勉強說表揚話!」
「或許因為住得太近,反而不看。」
「他倆人也許很般配。」
如果霞能來,會議就推遲到明天。與會人員都是本所職員,找個適當的理由就行了。
「照這樣,或許十點鐘之前就能到。如果再悠著點出發就好了。」
「那麼,婚禮定在什麼時候?」
伊織沒心情跟她講孩子受傷的事情。在男女幽會時,涉及家庭歷來被視為禁忌。這同時也是中年之戀心照不宣的慣例。
「好安靜啊……」
霞長嘆了一聲,沒答話。她還沉浸在方才的餘韻之中猶未清醒,所以似乎正艱難地整理著思緒。
伊織望著她背影嘟噥著。他相信,霞的愛處至今仍是濕漉漉的。
伊織原本無意在車內纏綿,彼此相擁接吻后才生出了猥褻之心。他也並不想學年輕人的汽車做|愛,只是想讓霞發窘難堪。一旦這麼分別,霞就可望而不可及了。這種想法更加刺|激了他那種猥褻的心理。
「讓她罵了可不是鬧著玩的,我還是悄悄插好吧!」
伊織搖了搖頭,望著霞肅然的側臉。
「剛才美子受傷了,她被汽車撞斷了腿,骨折了。」
當時,在京都住了一夜后馬上趕往奈良,所以沒能好好玩。這次從一開始就只定京都一個地方,那樣就可以比上次玩得更痛快了。
伊織輕輕放倒座椅,放在霞膝上的手慢慢往上摸索。
「辭工后他原打算自己創業,但挺艱難的,現在好像在野田建築公司打工。」
伊織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或許是與妻子分手,獨身一人才導致這樣。
也許是他少年般的急切十分滑稽,霞似乎輕聲地笑了。
在咖啡館里打電話是下午二點差幾分。霞做好準備出來,算來的確夠快。
伊織現在寧願相信這些。除此之外,他無法緩解心頭懊喪;他愛撫四年的軀體現在已經轉手他人。
伊織說著便撩起浴衣下擺,下面露出霞天生麗質的裸體。伊織愉悅地撫弄著那柔嫩的肌膚,另一隻手解開衣帶。當前襟敞開,裸|露出兩隻肩頭時,伊織再次緊緊地抱住了霞。
「對面有亮光在動。」
放了電話,伊織馬上查出醫院的電話號碼。拔完了號,伊織報了姓名,說孩子遇上了事故給您添麻煩了,想問一下她的傷勢如何。等了好一會兒,才有人答話,說醫生現在正忙,接不了電話。說話的好像是護士長。
伊織的請求,反而喚醒了霞的理智。霞這才注意到自己衣冠不整,慌忙起身,按住伊織夾在她雙膝之間的手。
大概是她認為,與其唐突地送來請柬,給他添麻煩,倒不如保持沉默有禮節。大概是她不願意去打擾一個曾經給予自己關照的人,所以猶豫不決地沒有發出請柬。
由青山大道經二四六號國道,上八環線,再由此進入第三京濱高速路,這條線路與上次一樣。
望月稍稍打開車窗,若有所思地說:「宮津他們到底還是打算要結婚了。」
但女人總是在不經意中隱約透露家庭的只鱗片爪。霞在過去和現在都不曾主動談起她的家庭及丈夫,充其量也不過有涉及女兒的話題,也並非出自她的本意。但伊織也不會主動談及家庭。他本來就討厭這話題。原本與妻子分居,伊織雖然不是跟她學,但自然如此。如今告訴霞女兒受傷的消息,女兒的傷勢也不會有所好轉。
伊織有些不耐煩了。富子一度退出了房間,約莫十來分鐘,她又穿戴齊整地出現在伊織面前。
霞的神情,彷彿也在追憶去年的送行。
就算知道了兩人已經分手,肯定也會有人心存好奇,想要看伊織什麼表情。
「反正他家裡開著一間大旅館,早晚得回鄉下去。」
富子已經了解伊織的喜好。雖然她作為傭人到這兒工作才不過二年時間,但凡事交由她去辦大抵都不會錯。富子選好領帶后,又替他挑好了襪子、手帕。都是清一色的咖啡色。
霞望著前方,仍然不言語。
「這兒離你家近,完事就可以馬上回家了。」
望月問道。伊織跟他說有點兒事,在澀谷下了車。原本打算儀式結束后馬上返回事務所,但剛才聽到有關笙子要結婚的那些話,所以突然間改變了主意。
「來得真好。」
霞和以往一樣,每當分別時總是顯得很淡漠,她急急忙忙地下了車,小跑著進去了。
「可是,你就是伊織先生呀!」
唐突的電話使霞不由反問,他們本來約好後天見面的。
「近來的花店缺少季節感,這花一月份就上市了。」
「去京都的新幹線很方便。你選吧,後天見面還是下周去京都……」
「全都知道……」
「謝謝了!我就在公寓等著你。」
望月憤憤不平地說著,而伊織倒彷彿是在勸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