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冬野
霞把手輕輕地扶在額上。
伊織放下杯子,徑直站到霞的面前。
事務所里的職員好像在私下議論,認為她和伊織鬧了彆扭,也有人說她是為了結婚,笙子當時並沒讓他們看出她的失意。說精彩就精彩,笙子的演技出人意料地精彩。
「沒關係,來吧……」
「幾點去?」
霞雖然對男人突然間的粗暴感到困惑不解,但還是爽快地轉過身去,開始脫衣服。
「作那個人的替身?」
「現在還能定到房間嗎?」
「過年怎麼打算?」
伊織而今恍如夢境。他感到霞斷斷續續地喘息,不啻于天宮的仙樂。沉溺於殘酷愛撫中的女人,在伊織眼裡,既是盪|婦,也是仙女。
「沒什麼,突然你變得這麼讓人疼愛。」
以前也聽霞這麼說過,但看她先前急急忙忙回家去的樣兒,也許是口是心非。
「如果你來,我等你。」
「用不著那樣,沒事呀!」
離婚這種事,只要夫妻雙方都同意,其他的事就變得意外地簡單。就只剩下將這一紙文書送到區政府。
高樓的上空有紅光在閃爍,可能是航線的指示燈。伊織嘴裏叼著煙,眼望著上邊閃爍的光亮,對講機響了,一看表,時針轉過了五點。
「瞧你……」
「如果不離婚,像現在這樣不是更合算嗎?」
自從那一次偶遇以來,兩人的位置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轉換。也許是心理作用的緣故吧,伊織竟覺得霞是遊刃有餘而自己處於被動。
但是更讓伊織震驚的是笙子義無反顧的堅決態度。對曾經如此熱愛的男人,她竟能不見上最後一面就悄然離去。即使自己有過錯,她的這種做法也未免過於無情了。
「……」
「我是說過,可是突然出事……」
「什麼呀……」
「……」
雖說是夫妻離了婚,但一個人呆在公寓里過年到底還是太孤單了。
伊織悄悄地把枕在霞頭下的胳膊抽了出來,坐起來,在內衣上套了件長衫便走向客廳。他在那兒換好了衣服,看到霞也起了床。伊織沒理會她,一個人躺在沙發上看電視。過了大約三十分鐘,霞出現了。此時,她已經衣著齊整,發束勻停了。
「餓點也好嘛,我沒感覺。」
他自己可能並未察覺,初三就能與霞相會,這成了自己在新年期間渡過孤獨的精神支柱。
「……」
「今天上哪兒去嗎?」
「可能是因為我想今天可以見到你的緣故吧!」
伊織回答她的同時,被一種奇妙的感覺包圍,但還未到再度求歡的程度。
「我也是,今年也許就出不來見面了。」
「新年好!已經醒了?」
「可是,這種樸素的姿態也相當漂亮。」
伊織慌忙站了起來,霞徑自朝門口走去。
他不知道霞對他的這些解釋聽進去了多少。也許她聽了一個大男人拚命的辯解之後,心便軟了,所以,打完電話后一周,她總算來到了東京。
伊織又說了一句,乾咳了一聲,拿起筆,一筆一劃地認真填寫上去。「伊織祥一郎」,他寫完了這幾個字后,又蓋上印章,長嘆了一口氣。
「紅色配上黃色,很怪異吧?」
此後,她寄了一封信到事務所里來,內容是一般的客套話。單看這封信,誰也不會想得到他們有過長達四年的男女之情。信寄出的地址是長野,可以推測,她在娘家。伊織沒給她打電話。因為他想,她走得如此乾脆利落,他實在沒心思打電話,而且即使打了電話,她也不會再來破鏡重圓。
霞把頭枕在伊織的胸口嘟噥著。伊織一邊點點頭,一邊仍然覺得肚子有些餓。儘管兩個肉體切實地貼合在一起,但男女兩人心裏卻各懷心事。
在道理上是沒法取勝了,如今也只好低下頭。
「可是,和討厭的女人在一起,也真是沒辦法的事。」
「不行,我不能原諒。」
伊織一貫認為霞是一個生活優越的他人之妻,她對世間人情以及男女之愛幾乎毫不關心。正所謂是養在深閨的有夫之婦。真沒想到她竟能說出這麼一番嚴肅的話,而且,一詞一句出人意料,又切中要害。
「我現在樓下的大廳里,希望能跟你見個面。請你下來吧!」
想到只要簽字蓋章后,所有的事情都一了百了時,伊織心裏湧起某種惋惜之情。他連筆也拿不起來,失神地望著窗外。
妻子的娘家在仙台,每年寒暑假都回去,所以孩子們也已經習慣了。
「喝點什麼?」
伊織把胳膊伸出床外懸著,一聲不吭。霞輕輕地挨過來。
她接著又走向水池,把剩餘的花枝扔進了塑料桶。
她想,這樣做應該沒什麼關係的。自從去過歐洲旅行后,霞好像變得大胆了。
「馬上就準備,我想儘早些。」
「說了呀,說得很清楚。你說,今後適當地,恰如其分地交往。」
伊織挺懊惱,被她的話一一說中了。他又添上白蘭地繼續喝,然後說道:「我說,你沒有意思和我結婚嗎?」
「啊,啊……」霞發出了不知是痛苦還是愉悅的呻|吟聲。她的上身像魚兒一樣彈跳起來,柔滑的肌膚愉快地向上碰撞。
「哎,這格調不好吧?」
「所以才覺得那樣不好。」
「我決定以後不再那麼迷戀你了。」
是由自己作出決定,經過協商后達成協議,再演化成目前的事態,伊織不知怎的竟把分手想成了別人的事。不知不覺中,他忘了是自己在離婚。談妥了所有的事情后,當只剩下籤字蓋章時,伊織卻感到一種聊落無依的空虛。
「放心吧,自古以來大家都是這麼做的。」
冷不防冒出了霞的聲音,伊織覺得不可思議,他用手掌拍了一下腦袋說:「我正夢見你,很奇怪的夢。你好像正要幹些不像話的事。」
霞站起來的時候,是已經又過了三十分鐘之後。
插花皿上插著剪短了的三枝花,有紅色的,也有黃色的。
「能過夜嗎?」
已經開動了引擎的汽車沒理由再停下來。伊織也知道這種說法有些不負責任,但他還是認為自己只不過是坐在那輛車上罷了。
「你不是在打盹兒吧?」
回想起來,近來幾乎沒有和霞一起去吃過飯。總是一見面就上床,一直呆到臨分手的時候。他們幾乎沒在明亮的地方,面對面地談過像樣兒的話。當然,伊織並不願意這樣,只是為了遷就霞,才造成這樣的結果。霞到東京之後,過上二三個小時就必須得回家去,所以不願意把時間花在吃飯上。
霞的話都說到了這份上,伊織無言以對,只好默默地繼續喝白蘭地。
伊織不明白她的意思,歪著頭聽她說。
霞雖然這麼說,但伊織卻沒有勉強她出去的意思。說起來,較之大庭廣眾之下的眾目睽睽,霞似乎更鍾情于兩人呆在隱蔽的房間里。
「是的,和你一樣,適當地……」
「以前的事,還在生氣嗎?」
「我無所謂。你實在想去吃的話,我就陪你。」
霞站到房間中央,四處打量。
霞冷不防被抓住了手,呆然若失地愣著。
「她想和我見面做什麼?」
許多公司今年都是從初五開始上班。但是,伊織的事務所因為年關一直工作到三十號,所以決定延長新年的休假時間,從初六才開始上班。往年的這時候比今年清閑一些,但是今年接手了城市廣場的工作和多摩地區的項目,所以也就難得悠閑。
「為什麼?因為過不下去了唄!」
「當然呀!」
他昨晚入睡前曾想,明天霞就要來了。這也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緣故。在夢境里,他感受到了女人久違了的肉體。伊織做了一個孩子般的夢,覺得有些害躁,於是便往窗外看。
霞進屋后才留意到什麼似的低頭說道:「恭賀新年,今年也請多多關照。」
「對不起,我今天不能去了。」
剛到的時候,霞說過今晚可以在這兒過夜。
「不是跟你說了,她已經不在了嘛!」
「去吃點東西吧,肚子餓了。」
「說這種話,有辱死者呀。」
伊織就像勸誡淘氣包似的按住她的手時,霞這才意識到了什麼似的,雙頰飛紅。
笙子與霞的氣度不同。這其中有性格上的原因,也有年齡上的差距。她們兩人,一個為獨身少女,一個為有夫之婦。就拿先前發生的那一件事來說吧,霞在屋內,不是來訪者。雖然難得的好事給中途攪黃了,掃興在所難免但她畢竟和伊織在一條船上。
果然是不做那樣的事就不會說這種話嗎?霞也許會說,「剛才的話是情愛的回答,並不是我的回答」。自己心裏有兩個女人,其中一個沉溺在情愛之中,順口說出了那樣的話。
「今年工作到什麼時候?」
事情出乎意料地簡單,簡直讓人吃驚,伊織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做了十七年的夫妻,一朝分手,難道不該有些麻煩事么?在這麼一紙文書上籤了字蓋過章就算了結,那也未免簡單過頭,過於草率了。
伊織一邊想,拉開了一半窗帘又停住了。他考慮到剛才受虐的霞此刻的心情,也許保持黑暗對她更好一些。接納了他,他也該儘可能地體貼她。
聽她這麼一說,果然看上去覺得顏色不和諧,和窗前花瓶沉靜的色調相比,顯得太花哨了。
但是,也有時候笙子還是鮮活地出現在眼前。他會突然之間想起,笙子那瞬間哀傷的表情和她那包在緊身裙下小巧而有彈性的臀,一切都顯得那麼活靈活現。與霞作|愛之後他還想起了這些事情,真是對霞的褻瀆。剛剛還是美女在懷,她前腳剛走馬上就想起別的女人,也未免太缺德。
「從我來的時候開始,你就一直說著要去吃飯。」
霞瞬時發出了低低的呻|吟聲,但接著就被仰面朝天地摁在床上。伊織不由分說,把霞的右手壓在自己的肩下,按住她的另一隻手,撫弄她的乳|房。霞驚慌失措,痛苦地扭動著上身,而伊織決不放鬆手勁。伊織用唇隨心所欲地撫弄霞那敞開的胸脯,進而用手伸向她的下部。
霞想起了什麼似的走向房門口。
九_九_藏_書「要白蘭地吧?」
「這兒不行?」
霞大概以為,這是造成現在局面的最大原因,但她勸導他說道:「雖說不喜歡分居之後,也還可隨意做自己願意做的事情。犯不著那樣做。」
「不行?」
「原來如此……」
為了從離婚的抑鬱中解脫出來,最好到外邊去走走。但是霞似乎並不怎麼熱心。
儘管如此,現在兩人一邊說著話,女人的手卻很泰然地放在男人的腿上。這種毫無戒備的親昵程度,應該是說明他們之間已經十分情投意合呢,還是因為人到中年情慾旺盛呢?「你明年還愛我嗎?」
然而,也許正是因為與霞做|愛后得到了滿足,所以反而會想到笙子。話說起來雖然難聽,打個比方,也許就像是嘗過了味道濃厚的東西后,反而懷念清淡的口味。
「可是,你太太對此沒有怨言嗎?」
「今年也能像過去那樣愛我嗎?」
早知如此,就該邀上別的女人一起來共進晚餐。在銀座的酒吧和夜總會裡工作的女人新年休假反而意外地清閑。商店放假了,熟客們也都回家與等待的妻兒團圓。她們各有各的情況,很少有人回老家。對她們而言,新年休假是最為孤獨的時候。
伊織一邊品著下午送到客房的咖啡,一邊觀賞著窗外的景緻。這時電話鈴響了。
女人的直覺實在是敏銳得不得了。伊織的確不會單單因為對妻子的愛情冷淡就決定離婚。伊織既沒那麼死心眼,也不至於那麼單純。
「原諒我,晚上要通宵守夜。沒辦法,我也很遺憾。」
下面還有一欄寫著「離婚類別」,大概是內兄在「協議離婚」的地方蓋了一方圓印。伊織看到這兒,像個旁觀者似地想:「啊,是嘛,原來是協議離婚啊!」再底下還有「未成年子女姓名」以及「母親監護之子」的欄目,裏面填著真理子、美子的名字。旁邊的「父親監護之子」一欄空著。
「那麼,我只呆一會兒。」
「那群人中,你一定是最美的那一個。」
「這樣做,沒關係呀!」
「我怎麼了……」
伊織雖然明知簽字蓋章之後一切都將結束,身體卻依然靜坐在夜色蒼茫的窗邊沉思,他弄不清自己那種怠惰的心情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是說別認真?」
「我絕對不幹這種事。」
「別說了,我求求你了……」
「噯,過年怎麼過?打算回家嗎?」
「嗯?」
這並非孰好孰壞或孰是孰非的問題,或許只是男女性別之間存在的差異。女人對一時一刻產生的愛越強烈,一旦清醒,比男人醒悟得就越快。與其把這一現象說成是女人的冷酷無情,倒不如將之理解為她們必然採取的姿態。因為作為肩負妊娠和生育等使命的性別角色,半途而廢,她們將無法生存。
霞出乎意料簡單明了地回答,伊織從中得到了勇氣。
霞一副毫不知情的神色,猛然想到了什麼似地說道:「說實話,真的,過年不回家了嗎?」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霞說話如此直爽。
「那我回去了。」
霞似乎已經不再希望重溫情愛,舉起了杯子。
「你也是……」
「我也不知道。」
初冬,白晝變短,抽完一根香煙的工夫,眼看著天色就一點點地暗下去。
「我已經想把她忘了。」
伊織站起來,從酒架上拿了一瓶雪利酒斟上。
如今的伊織已經沒必要為妻子兒女操心了。當他看著遊戲中心裏帶著孩子玩的男人們,感到自己沒有負擔,無比輕鬆,但同時又感到一絲寂寞。
伊織辦完了住宿手續后,自己拎著皮包一個人進了房間。雖然打算新年的三天都呆在這兒,但伊織也沒什麼可準備。除了睡衣、內衣、替換的夾克、長褲以及塞到包里的五六本愛讀的書之外,別無他物。他把裝滿了這些雜物的皮包往行李架上一扔,仰面躺在床上,感到大廳里那一幕熙熙攘攘的場景就像是謊言一般虛空。他不敢相信今天是除夕,這一年就這樣結束了。他有一種錯覺,以為是還在工作,住進了飯店。
「合算?」
「那就喝點什麼吧!」
「這麼說,今年也許就見不著面了,過個好年。」
「再見……」
霞帶著淘氣的神情笑著說道:「還是別讓什麼人撞到了為好,我還是回家去。」
「我不能幹這種事。」
近來有許多人選擇在飯店過新年。除夕那天六點,伊織到達飯店一看,大廳里擠滿了拖家帶口的住客。孩子們可能很久都沒有到過這麼熱鬧華麗的地方,高興地到處亂跑,有的孩子甚至就坐在地毯上。
伊織從未聽她提起過她媽媽有病,並且在不久以前,他還與她母親通過電話。很明顯,這是笙子隨便編造的理由。
的確,沒有再婚目標的離婚也許真是毫無意義。因為這樣一來,只能留下離婚的負面影響。但是事已至此,已經不可挽回。妻子也已在離婚書上籤過了字,現在怎能再說收手。
那一個月,是伊織反反覆復跟自己念叨這件事的一個月。伊織起初有難以言喻的懊喪和遺憾,有時甚至生起氣來。最近好不容易說服了自己,「這事也實在是無奈,由她去吧。」心裏開始斷念了。
「真的?」
「快點……」
他不管不顧地往前推霞的背。
「吃日本菜怎麼樣?」
對於兩個孩子都跟妻子生活,伊織沒有異議。再說,年幼的孩子跟母親生活也是合情合理的,但伊織眼見自己名下空白的一欄,才再次意識到孩子們也已離己而去。孩子們會怎麼想呢?她們或者會認為,他是個不負責任的父親,像他這樣的人已經和自己沒有關係。或者,她們還懂得將父母之間的離婚另當別論,依然把他視為血脈相通的父親,而在心裏留有一分愛意。
伊織把霞緊緊地壓在胸下,詢問道。
「沒有,醒著呢!」
「一定要來,不見不散。」
「我並不是故意說這些話來諷刺你的。只是,我覺得這樣的話,你也會輕鬆一些。」
「彼此彼此……」
霞突然用興奮的語調說。伊織伸手又打開了檯燈。
去年過年時,從年三十到初二,伊織是回家過的。但是,今年的新年,已經沒有這種必要了。伊織想起簽到半截的離婚書。
「那麼激動,大概就不能適度交往了吧!」
「剛剛吊完喪回來呀。」
霞用手指描畫著動作時說的話,與其說是吩咐伊織,倒不如說更像是在吩咐他的男性軀體。
霞的聲音里夾雜著背後傳來的嘈雜聲。
此刻,伊織一次次地反覆確認霞的反應,從肉體和話語兩個方面進行追問,而且都要獲得回答。
霞似乎更樂於就這樣賴在床上,享受著情愛的餘韻,而不在乎吃不吃飯。然而伊織的腦袋已經清醒,他對自己剛剛挑逗霞的那樣子感到震驚。其結果,霞獲得了快樂。他本來打算對她施加懲罰,可在半道上卻成了被懲罰的對象,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疲勞感已在全身蔓延。
「今天,我要懲罰你,說話不算數。」
「睡覺。」
不知霞是否知道他的這種心情。當她脫得只剩下一層長衫時,照例從床的一端慢慢上來。她掀起被罩,伸著腰剛剛貼向伊織,伊織猛地一把拉了過來,一下子將她抱進臂彎里。
「我說過那種話嗎?」
「直到現在我還愛著您,為此,請保存這份愛情,分手吧。」
「當然。」
「你為什麼要走這一步?」
「靠不住。」
然而,也唯獨今年,伊織不需要休假。與其在漫長的假期里一個人胡思亂想,倒不如索性工作到底,還可以消愁解悶。
「脫衣服!」
伊織醉心於自己的主意,霞的穿戴雖然難比昔日藝人的豪華美服,但她為守靈而著的和服也別有情調。她從湘南來,穿的並不完全是喪服。不過,素雅的鮫魚碎花點和服配上灰色飾帶,身姿也呈現出與喪服相當的嫻靜。一旦將和服的下擺捲起來,霞那潔白如玉的渾圓的臀便會露出來。
「可是,離婚可不能意氣用事呀。」
「不行,幹這種事兒,會看出來的。」
「初三那天真行,對吧?不過,在那之前,給我打電話。」
霞再次把臉挨近伊織的胸口。碰到她那散亂的頭髮,撩得身上痒痒的。伊織一邊撥開她的長發,一邊輕聲地對她說:「起床吧……」
她以前從來不問他這些,每次都是不聲不響地插完了事。今天這麼問,可能是那天夜裡留下來的後遺症。伊織望著霞站在水池邊的背影,問道:「今天幾點回去?」
「新年伊始,就能和你約會,真讓人高興啊!」
「今天早上,阿佐谷的一個親戚去世了,我必須得到東京奔喪。」
霞板著的臉,不像是不高興,可能是為剛剛發生的事感到難為情。伊織打開檯燈,站到霞的跟前。
「想出去旅行。」伊織答道。望月默不作聲。他一定心裏暗自猜想,既然伊織和笙子已經分了手,希望他有空時來看看他。
就在剛才,霞在性|事嬌喘時曾經口無遮攔地回答說「我愛你」和「決不分離」。伊織聽得清清楚楚,並且反覆地問「是嗎?」但是如今事情結束再來證實這些時,她卻像無事人似地說:「因為在那時候是那樣嘛」。她簡直就是在說,因為膚肌親合,相擁為歡,所以才會說出那種話。
「你知道『新年初夜』這句話嗎?」
「那可……」
「不用了。」
離家出走時,笙子的形象在腦中還清晰可見。當時確立了和妻子分手后,與笙子一起生活的目標。而如今,笙子人卻早已離去,就彷彿是一隻為追蹤獵物而狂奔疾駛的野獸,不經意地讓獵物逃跑了,陡然陷入難以收拾的困惑之境。伊織雖不至於如此,卻也揮不去撲了空的那種懊悔的心情。
「年過四十,獨身生活,這種人總讓人覺得孤苦伶仃,也太凄涼了。」
伊織藉著酒勁兒,得寸進尺地問她。
「過夜好吧。」
擁有笙子乃是在此之前期盼離婚的https://read•99csw.com最大原因。正是為了這一目的,所以才憧憬離婚後的生活,而現在卻失去了這最為關鍵的目的。在曾經熱切盼望之時,離婚案舉步維艱,今天,一旦夢想將變為現實笙子卻早已離去。妻子難道是等待著這樣的時機來諷刺自己么?
要是笙子回到他身邊,此刻也許會是另一番心境。但畢竟在這半年的時間里,對笙子的熱情也淡薄了許多。笙子現在要是在身邊的話,他不知道是否還有信心與她結婚。這半年以來,他的確是把對笙子的愛轉移到了霞的身上。話雖如此,伊織的頭腦里卻不曾閃現過與霞共結連理的具體想法。
霞一邊說著,一邊走過去把燈一盞盞地統統打亮。伊織急忙把桌上的離婚書收進抽屜里。
「哎……」
「我一個人一直等你到今天,哪怕見上一面也好呀!」
「放心吧!」
伊織對霞耳語的是有關做|愛的一種姿勢,即女方用手撐在床上,男方從身後插入的體|位。那樣做|愛無須寬衣解帶,連頭髮也紋絲不亂。這種姿勢需要把和服的下擺往上翻卷到腰際。這種樣子有點像是海帶卷,所以民間俗稱「海帶卷」。
「穿好了?」
伊織被她說中了要害,慌忙矢口否認,霞卻不依不饒地繼續說道:「雖說不愛你太太,但看你也不像單單為了這就要離婚的那種人。」
「太好了。」
透過帶有花邊裝飾的窗帘,明媚陽光射了進來。床頭柜上的鍾錶,已經到了十點鐘。正當他猶豫不決地思索著是否該起床時,電話鈴響了。
倆人碰杯,喝啤酒,權且以此代替新年的交盞。
伊織說完,自己也感到這種問法實在奇怪,大吃一驚。
「真像在地窖里。」
「這可不是開玩笑。我是認真在考慮這事兒。」
「明白了。」
「就這樣再呆一會兒。」
在殘留的幾許淡淡光線的映照下,攤放在桌面上的一張紙在黑暗中泛著白色的光。那是兩天前內兄送來的離婚申請書,妻子已在上面簽過字,蓋上了章。內兄替他做了證人,所以在證人欄里也填好了內容。此外還需要一個證人,伊織也已經託付了村岡,只要他也填上名字,伊織再簽字蓋章后,交到區政府,這手續就算全部辦完了。
「早上好,睡醒了嗎?」
「在這裏,一個人過?」
「說真的,離婚的事,這條路還是不要走的好。」
霞慌羞地轉過臉去,伊織卻窮追不捨,不依不饒。
「當然,年關見過你以來,過著神仙似的日子。」
「認識了你,能一起到奈良、去歐洲,唉,還只是一年的時間啊!」
認識了霞之後,伊織覺得已經過了很長的時間,然而實際上卻一年都沒到。
「現在正想去洗個澡呢。」
「別再說了!」
「我就一個人了……」
「再呆一會兒,好不好?」
伊織現在已經不顧一切了。他又是脅迫又是哀求,站到了霞的身後。
「不,沒有。」
「我並不打算玩……」
「你之所以想離婚,不就是真的想和那個秘書結婚嗎?」
「抱歉……」
「現在……」
洗澡、看電視、吃飯、看書,伊織隨心所欲地消磨時間。初二轉眼就過去了。一個人住在酒店裡,覺得實在太無聊了,可這樣相當能消磨時間。伊織不禁感慨萬千。
「不,就在這裏。」
「什麼時候去?」
「求你了……」
「這麼早!」
伊織這次提前到餐廳吃晚飯,然後看電視,以後睡著了,半夜裡醒了一會兒,他就翻看帶來的書籍。
「……」
霞小聲地說著,她的手悄悄地在伊織的膝上向里移動。伊織單手托著裝有葡萄酒的杯子不動,又一次湧起了一股激|情。
霞像沒聽見似的,把臉埋在他的胸前,一動不動。淡淡的燈光在四周畫了一個圓圈,只有電子鐘的聲音有規律地嗒嗒作響。
「一定是感興趣唄,正當年呀!」
「如果可以的話,我只想和你結婚。」
「比來的時候,艷了。」
妻子的話語依然冷淡。伊織也賭氣似的故作平靜地說道:「那個,簽好了,很快就能寄到。」
伊織經她這樣說過後,也不能再死皮賴臉了。心裏縱有無限依戀,也不能不就此罷休,心灰意懶地死心了。這就是男人的矜持。就算滿懷遺憾,事到如今也不能不顧及臉面而死纏爛打地抱住不放。
電話掛斷了。伊織環視房間,趁他去吃中午飯的時候,房間已經收拾乾淨,床也收拾整齊。按照今天早上的預定,打算和霞今晚在這裏共度良宵。從除夕之夜便老老實實等在這兒,也正是為了今天與霞相會。
「請便。」
「那樣行嗎?」
可能想起笙子的事,霞露出懷疑的眼神。不過,老實說,伊織對二十左右的女孩不感興趣。那些女孩雖然年輕,但年齡相差太大,談不來。而且,她們過於幼稚,男人太累。伊織還是鍾意於二十五歲以上的女性。
是的,去歐洲旅行的時候,她們先到的機場,霞說,她看見過他們在那兒說話。
「見了誰,都不會有問題的。」
「還沒到八點呢!」
「一個人嗎?」就連引座的侍者也是一副驚訝的表情。
伊織是吃過苦頭之後才把笙子和霞拿來比較的,儘管有些可笑。霞比笙子好說話,她就是惱了,有時也還能原諒別人。
「我可是什麼也沒吃!」
她的和服可能收在衣櫃里放久了,散發著淡淡的樟腦味兒。
「你說了真好,好棒。」
其實她的衣衫並沒有很亂,然而卻遲遲不出來。
伊織加重口氣說道。霞卻不予理睬地輕輕地搖了搖頭,「你這種不斷求新的人,是永遠不會只面對一個女人的。」
「有個方法,絕對神不知鬼不覺。」
「再給我來一杯!」
「我並不是為了和什麼人結合才……」
伊織突然覺得這是個坦白的好機會。
仔細想來,霞在這方面出色地掌握了火候。從剛開始的以身相許,共同沐浴,到這次的情愛,她都能恰到好處地抗拒,又恰到好處地同意。她遊刃有餘地把握著拒絕與容許之間的火候。這也許正是霞的魅力所在。世間有無數俊俏而又熱情奔放的女人,而最能吸引住男人的,還是那種在羞恥與淫|盪之間把握平衡的女人。
她大概認為伊織除了笙子之外還有別的女人,所以雖然他說過和笙子分手了,可她進屋后,還是上了鎖,甚至連插銷都拉上了。
「好安靜啊!」
「我女兒,她想見你一面。」
「別離婚!」
「你知道你剛才說了些什麼嗎?」
笙子剛一開門就感到有事,連屋也不進就轉身而去,她與霞受到的衝擊程度自然也不相同。在那種情形下,如果霞處在笙子的立場上,大概僅隔短短半個月,她也不會輕易地原諒他。
「那你就好好地等我到三號吧。」
「你這人真可笑,說什麼肚子餓了,哎。」
「不,我沒說呀!」
伊織想到,做完了那事之後,霞端坐在守夜席上,而她的真正秘密只有自己一個人知曉。他想到這裏,內心湧起了一種隱秘的快|感。
離婚因己而起,離家出走也是由自己開始的。當時已經將「分手」的意見清楚明白地告訴了妻子,同時也跟內兄說明了自己的心情。可事到如今,對方同意了,自己卻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並不是他改變了初衷,而是事已至此,就算再回到妻子身邊,已經破壞了的感情也無法完好如初。離婚是件既定的事實,已經無法更改。伊織明知如此,心裏卻仍然提不起勁兒。
「我無所謂,你呢?」
伊織對著殘花呢喃細語。他明知事到如今致歉已無濟於事,還在嘟噥著。
「過來……」
伊織在四谷附近的飯店裡訂到了房間,時間從除夕的晚上開始。他原本打算定在伊豆或房總附近暖和的地方,可在他覺得合適的地方,住房早已經被搶訂一空。
「一樣?」
眼前的霞用手撐在床上,接納了他……
那是霞早有謀算?還是自然而然,順水推舟?……
伊織罵自己道。總是這麼愁眉苦臉,思來想去,像個女人。不,甚至比女人更加女人氣。
「今年可真是一個好年頭啊……」
伊織還是決定起床。一則是頭腦已經清醒了,再則激|情已盡,他連擁抱她的氣力都沒有了。女人在得到滿足之後,餘韻如波浪蕩漾,連綿不斷。而男人在完事之後,卻迅速地萎縮下來。年輕的時候也許好些,伊織的這種年齡,已經沒有連續迸發激|情的貪慾。
「別說這些,到房間里來吧!你前面不是有電梯嗎?」
伊織曾三番幾次跟她說過,但她好像還是很在意笙子那件事。霞把銀蓮花插到小巧的備前花瓶里,放在了桌上。
「一起出去吃飯吧!」
「他們在等我呢……」
時鐘這時指向了四點鐘。
「你看你……」
「大過年的,你能出得來嗎?」
「你要是給別的女人,我可不幹!」
「這麼一比,就不覺得那麼怪異了。」
「不過,新年一過,馬上又可以約會見面了,還好。」
「無論如何,新年大吉大利。」
「受委屈了,好好獃著等我,初三一定去看你。」
這樣一比,也許霞就像西餐,而笙子就像是日餐。霞近來空前積極熱心於情愛,讓伊織感到吃驚。她雖未改謹小慎微的天性,但一旦上了床,就像突然間變了個人似地奔放,令人懷疑是否真是那個謹言慎行的婦人。也許是因為在這種強烈的刺|激下得到滿足的緣故,他又不由自主地懷念起笙子稚氣尚存的肉體。
她在理雲鬢?還是在整衣飾?伊織一邊等霞,一邊反覆玩味剛才的白日夢。
既然是死了親戚,那她是和丈夫一起去了。伊織想象身著喪服的霞的模樣。
霞表情驚愕。的確也是,情愛之後再去吃飯,似乎是顛倒了程序。
房間是雙人間,沙發放在角落裡。伊織在這兒渡過了漫長的三天,已經有些住煩了。
據說,這源於舊時的藝人。她們每https://read.99csw.com逢新年,都要忙碌地周旋應酬,為了便於在忙碌間隙能和相好的溫存而想出來了這種姿態。藝人們梳著高島田式的高聳髮髻,身著黑紋底襟拖地的豪裝華服,翻卷底襟,露出其白臀,確實惹人愛。因為那翻卷而上的底襟華美艷麗,恰如孔雀開屏,所以煙花界又稱為「孔雀」。一邊觀賞這樣的艷景,一邊與心愛的女人溫存,真可謂極男人的「艷福」了。
「回娘家。」
和服的底襟張著口,霞軟綿綿地挨坐在地板上面。她的上身一動不動地趴在床上。只有領口下白色的輪廓微微地晃動。
初三清晨,伊織將醒時做了個夢。夢裡的大致情形,醒后就記不清了,只記得霞的確是在他的身邊。醒來一看,霞自然不在身旁,卻留下一種妖冶的氣氛。
雖然找也能找得著,但是考慮到初三和霞的幽會,到底還是呆在東京方便一些。
事情並非如此,不過是激|情過後,肚子始終沒有得到滿足。
「不用,今天就想來看看你。」
伊織說,妻子好像小聲地應了一聲。
屋外的風仍然很冷,冬日的暖陽灑滿了窗戶。在陽光的輝映中,高速路上色彩斑斕的汽車穿梭不息。畢竟還是大年初三,車輛不多,車流十分順暢。樓下通向飯店的大路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有時還可以看到身著和服盛裝的年輕女子。
霞害羞地把臉埋在床單里,伊織不管她,繼續說道:「看你這回,還說不說保持距離和恰如其分的話了。」
伊織在很久以前就曾夢想過今天這樣的情景。如果沒有這次如此特別的事情,他也許不會有追求。雖然這樣做對死人不敬,但今天看來,倒是她親戚的死給伊織帶來了好運。
「初三原本打算上娘家去的。如果跟你見面就不去了。」
伊織一邊回答,心裏感到自己的精華已被淘光。看到他想起來,霞不滿似的問道:「就要起來了?」
伊織又一次用話語嘲弄她。
「可是,剛才的樣兒,可沒有所謂保持距離的感覺了。」
她對此也許真有怨言,可是從未聽妻子提出過分手的要求。
「你那會兒該不是和她玩膩了吧?」
這樣的事,如果發生在二十歲上下時,也許會吹著口哨三兩下就已簽好。三十歲,在文書送達的當天就可能簽上字。而如今,年已四十過半,自然少了那份洒脫,反反覆復思量起自己的子女以至反對離婚的老母親,心裏千頭萬緒。本以為從決定離婚的時候起,所有的這一切早已得到解決,誰曾想到,一紙離婚書放在面前時,自己竟如此迷茫。
伊織從房間的冰櫃里取出了啤酒,倒在兩個玻璃杯里。
「先坐下,喝杯咖啡吧!」
「反正我下去也得花時間,到屋裡來吧!」
「那到底哪個是真的?」
「你好嗎……」
總之,伊織覺得別人都在猜測他,認為他不是單身,就是被家庭拋棄。他於是三口兩口地吃完飯後,又返回了房間。酒店裡洋溢著歡慶熱鬧的節日氣氛,然而就在今夜,正是這樣的喧鬧氛圍將伊織帶進了孤獨之中。
他沒法告訴她,自己剛才正在恍恍惚惚地看離婚書,只能支吾過去。
她嘴上說「不迷戀」和「保持距離」,弦外有音,然而果真能說到做到嗎?她的軀體會馬上照著去做嗎?那麼,現在就叫她脫了衣服,一|絲|不|掛,和她擁抱、接吻、結合之後,看她還能不能再說「保持距離」一類的話?看到霞澄靜的臉龐,伊織漸漸地湧起了激|情。
「離不離都一樣呀!」
「勇敢點!」
伊織之所以替自己找了這麼多的理由,主要原因就是不想在離婚書上簽字。他心裏想離婚,同時卻又想盡量保持現狀。
執行者估算好充分懲罰她的時機,侵入霞的身體。真正的懲罰還在後頭,如今還只不過是序幕。
「成了別人就別人吧,沒什麼不好。」
「沒那回事。」
他想等著妻子的責罵或者哭鬧,然而妻子卻乾脆地掛斷了電話。伊織於是一邊後悔剛才打這電話,一邊又開始喝起了白蘭地。
霞把手裡拿著的杯子放在桌上,乾脆地說道。
這次年關時,望月問過:
霞嬌喘不已,她突然抬起頭,然後又向前軟癱在床上,臉埋進了床單里,下身同時綿軟地蹲坐下來。
「雖然不是很清楚,不過可能也有感覺吧!」
「像現在這樣,太太還是太太,然後和我適當地在一起玩玩不是挺好嗎?」
「我怎麼會做那種事……」
「沒事,有點……」
霞走後,伊織躺在沙發上。他的心情交織著情愛之後的倦怠以及白蘭地的醉意,很覺舒服。稍不注意,他就可能這樣朦朦朧朧地睡去。
情愛中的信口開河,並不能算是諾言。特別是獲得滿足的女人在那一瞬間說出的話,更是一點也不可靠。雖然明知如此,但人們往往還是要在那短暫的時刻忘我忘情地信口而言。
隔了半個月再次重逢,弄不清楚她心中是否還在信賴他。
「說這種話,是你跟自己過不去罷了。」
「偶爾在一起好好吃頓飯不好嗎?」
「你先生呢?」
伊織嘟噥道,坐在了沙發上。幾分鐘后,門鈴響了。伊織穿著睡衣出門一看,霞站在眼前。霞今天穿著暗紫色的鮫紋碎花和服,系著灰色素底飾帶,手裡拿著黑色的外套和手袋。
淫|婦或者放蕩慣了的老手姑且不論,伊織覺得霞不是有意地讓男人心焦之後,再看準了時機以身相許的那種女人。尤其是這次,從剛一開始她就是被逼迫的,她根本不會有釣男人胃口的餘地。整個過程,不過是水到渠成的結果。
「不至於吧,你跟我開玩笑吧?」
「你這人真怪,怎麼突然……」
「等等,怎麼突然……」
「原來打算做到二十八號結束。但是今年,也許要做到三十號了。」
「真的,但是,不是明白人難以判斷分明。」
「我沒問題,不過我女兒在等我回去呢!」
霞不經意地把手放到了伊織的膝上。
星期日下午四點鐘,公寓里萬籟俱寂,悄無聲息。伊織靜靜地坐在角落裡,黑著燈,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他能意識到,黃昏的暮靄正從房屋內外向他包圍過來。這是天完全變黑前的短瞬明亮,此時正處在晝夜交替的時刻,難以分辨清何處為晝,何處為夜。
趁霞轉臉朝向他的那一瞬間,伊織早已撅起了嘴唇候著她。霞曾一度偏過臉,接著就死了心,與他接吻,突然又慌亂地把臉移開。
霞好像覺得麻煩,蜷身縮在床單里。按照她的邏輯,無論是嘟噥著不能分離,還是宣稱「保持距離」,都是自己的真實表露。問題不在於哪些話是真的,關鍵是霞這女人身上,同時並存著兩種女性角色。
霞一邊求著他,她的手同時漸漸地伸向中間的部位。
這還真是難說誰不對。霞的手確實是自然而然地逐漸接近伊織的大腿中間。
「盼星星盼月亮地想,今天總算能見到你了,新年伊始,就有人去世,真是討厭啊!」霞有些撒嬌地拖長語尾說道。
「剛滿十九歲。你對那種年輕的孩子有興趣嗎?」
今夜是難以與霞一起在酒店裡共度良宵了。能用那樣的方式攬著霞入懷,真是個意外的收穫。即便她今夜能留下相伴與他反覆地撫愛,也遠遠比不上剛才的刺|激。
伊織咬著耳朵對霞複述她剛才呼喊的話語。
「是指新一年裡的第一次做|愛。」
「我也是。」
妻子竟然真簽了字。她也許曾經煩心苦惱,但下定了決心,竟能這麼輕鬆地簽字。她用楷書在規定的欄內,整整齊齊、大大方方地填上了「伊織扶佐子」幾個字。從她的字跡上看,伊織覺察不到困惑和膽怯。
霞不答話,臉上現出驚訝的神色。
「別這麼干!」
霞淺淺地抿了口酒。
「那,我去看看吧。可能要到三四點鐘。」
伊織沒管她,拽起霞的手就把她拉進了卧室。
可能是無所事事地過了三天的緣故,伊織現在覺得自己的肉體涌動著激|情。
「好寬敞的房間,真好啊。」
仔細一看,平時蓬散在耳邊的頭髮,如今已經被梳攏到腦後,顯得比較樸素。
「不過,這也正是你最棒的地方,做丈夫不行,做情人卻是最好的。」
「我太難堪。」
「那個人,一天到晚工作,幾乎總不在家。」
「真的嗎……」
伊織問,她不答。只是走到沙發前,拿起放在沙發一端的外套。
妻子原本沒有自己的印章。就一般的夫妻而言,也很少有妻子擁有私章。這兒要求使用私章,未免有些滑稽可笑。妻子好像蓋上了她從前一直使用的「伊織」手戳。伊織也許就只能使用手頭的正印了。同樣的「伊織」兩個字,卻用不同的印章蓋上,也算是在提醒:從此你們將成為陌路人。
見面時,霞瞅著他,冷不丁這麼冒了一句。從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已經有了原諒他的意思。伊織知趣地一再道謝賠禮。他的心裏盤算好了,不管笙子怎樣,霞都一定會原諒他。
「嗯,沒別的安排。」
「做什麼?」
「過年可能有寄給我的明信片,你們不在家,我可以去取嗎?」
「可是我沒時間了。必須馬上趕回阿佐谷。」
伊織再次體會到,女人的肉體專心享受快樂,從而對它的執著感到畏懼。
不知道霞是否聽到,她緘默不語。似乎還沉浸在情愛的餘韻中猶未清醒,她的全身津著汗,依然十分激動。
「想在伊豆、房總附近找找看。」
「可是,你一定會煩我的。兔子尾巴長不了。」
「嗯,求你了,把燈熄了吧!」
「現在這樣不是挺好嗎?離了婚,就算和其他人結合,結果還是一樣的。」
直到通過協商,達成目前的正式協議為止,伊織再也沒見過兩個孩子。只有一次在電話里,他說:「我雖然和你們媽媽分手了,但還是你們的爸爸。」當時,他讓長女和次女分別聽了電話,一一跟她們說過這句話。但是兩個人卻read.99csw.com沉默著一語不發。不知道她們是在哭,還是在做一種無聲的抗議。
「那當務之急就是馬上找飯店。」
「哎,定在伊豆吧!初三時我也去。」
「很好。」她冷淡地答道。
第二天七點伊織醒了一次,看了元旦厚厚的報紙后,又睡了。往常過年時,大年初一的早上不是去看日出,就是去參拜神社。現在卻一點這樣的心情也沒有。一個人起了床后正想洗個淋浴時,電話鈴響了。真早啊,他想。拿起電話,原來是霞打來的。
霞脫下鞋子,回頭整理好后,進了書房。
「我討厭作別人的替身。」
不錯,霞從未如此淫|靡。伊織剛剛認識霞時,她非但不會去摸那個地方,就連把手擱在他的膝上時也是縮手縮腳。
「所長,新年上哪兒?」
「她見過你一面,那是在機場。她還說了,是個不錯的人。」
可能是初次聽到這樣的事,霞楞楞地呆在那兒。伊織手腳麻利地立刻拉上了窗帘子,屋裡頓時暗如黑夜。
與此相比,顯得麻煩的事兒倒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過程。一個多月以來,這種麻煩事已經有過好幾起。比如孩子的戶口、撫養費以及贍養費等等都需要解決。
伊織忐忑不安地問道。
伊織自語著,像是要趕跑腦袋裡的邪念,他再次走進書房。他坐在點亮了燈的書桌前,像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似的,慢慢吞吞地打開抽屜,拿出了那張離婚書。即使現在簽了字再拿回來,辦完正式的手續也要到明年了。雖然並不是說這樣不吉利,但是,新年伊始就離婚,總讓人心裏不好受。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遲一二天也是一樣。這樣看來,還不如過完年後寄回去。
伊織洗完澡出來,換上了長褲和夾克衫,來到大廳。飯店為在這裏過年的住客精心準備了豐富多彩的娛樂節目。從一層到地下層,擺滿了節日里才有的攤位店鋪,此外,飯店還開設了遊樂場和遊戲機中心,還為主婦們專門舉辦了結繩現場表演和描花燒陶,為父親們準備了圍棋和象棋,甚至還開設了高爾夫球練習場。妻子與孩子們大概對一年一度在飯店裡度過新年感到欣喜。然而,對男人們而言,卻似乎是件麻煩事兒。雖說住的是一流的飯店,但每間雙人房裡都住上一家三四口人,擁擠不堪。帶著孩子們逛完了小攤,看完了遊戲中心就覺得膩味。而且,在這兒喝上一杯果汁飲料要花費相當於市價好幾倍的價錢。比起這種高額花費,倒不如在家裡優哉游哉地躺著看看電視。當然,當著妻兒的面兒,他們不能這樣說。他們能夠消除疲倦和權作歇息的地方可能也只有娛樂室和高爾夫球練習場等。
伊織此後曾多次給笙子打過電話,都被她固執地拒絕了。他在情急之下萬分委屈地說起了怪話,責問笙子。不料卻反被她訓導一番。她說:「求你了。請您別再說這些,不要讓我更加討厭你。」
雖說是女兒,伊織記得聽霞說過不是她親生的,只和她丈夫有血緣關係。
「那你是不是說,我是那種輕浮而不可救藥的男人。」
她心知肚明,卻佯裝不知,伊織自然明白她的怒氣未消。因為不是面對面地說話,伊織也就顧不了臉面,在電話里拚命地辯解。他反覆解釋說那個女人已經辭職走了,已經沒有關係了,她那時真的是為工作而上門來的。而且,也不過是在屋裡喝咖啡、談話而已……伊織內心並不知道如果笙子原諒他之後事情又會怎樣,然而實際上他們也只是談了辭職的事,因此稱為工作會面也並非說謊。那天夜裡,他和笙子沒有發生什麼不正當的關係,所以也可以大言不慚地這樣解釋。
霞提醒他一句,然後打開了門。
「我今天無論如何都想這麼配上看,那枝紅色的是年輕貌美的姑娘,黃色的代表妒嫉得要命的中年太太。」
「喂,懦夫。」
「過得好嗎……」
「事到如今,要停手也停不下來了。」
「你好像說過,是大學生吧。」
「謝謝了,聽你這麼說,我真高興。」
霞這麼說完后,笑了起來。作為已經以身相許的男女之間,這樣的談話也許的確是有些可笑。
「那就親個嘴。」
「還是回家嗎?」
他下屬體察到這些方面,也漸漸地敬而遠之。
「你怎麼還在說這種話……」
如把他們叫到飯店裡來,或許能散散心,伊織並不矜持,但只能獨自品嘗與妻子分手之後的孤獨。事實上,漫步在飯店的大堂或是去餐廳時,伊織都備嘗孤獨的滋味。他走在親親熱熱的夫婦身後時,甚至覺得「形單影隻」,這個詞就像是專為他創造的意境,很感惆悵。
「噯、噯……」
「不記得了嗎?」
「沒關係,想見他們的話,隨時都可以回家呀。」
「隨便找一家飯店,到那兒過年吧。」
霞說著,拿著銀蓮花走向水池。
然而,明明獨自一個,卻也並不很覺得寂莫,甚至不能醉心沉浸在這種狀態中,多是因為心底里還有霞的緣故。眼前只是孤身一人,但只要他去追求,鮮花就在身旁,因此他居然還有心思引發出一些「形單影隻」等風花雪月之類感觸。
霞說完了這些,掛斷了電話。
「你一直都在這兒嗎?」
「哪能呢!」
霞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神色瞪了一眼,伊織不失時機地坐到了霞的身旁。
從女人這種毅然決然的態度上看,男人反而顯得優柔寡斷。男人嘴上說「我不愛你,不想再見到你了」,可用不了多久,那女人再打來電話,就又開始去看望她,甚至與她約會。本來早該下決心,但女人只要稍向他撒撒嬌,男人就會心軟。所以,溫柔似水的女人在分手的時候比任何鐵石心腸的男人更為冷酷無情。
當然,伊織並不會為了一一解決這些麻煩獨自來回奔波。事實上,這些事都是一個作律師的熟人和內兄替他打點好的。兩個孩子都毫無異議地跟了妻子;律師說,贍養費數額也合理,對方沒有意見。況且,伊織自知這件事情理虧,所以也不能斤斤計較。他只能沿著別人替他鋪好的路軌默然前行。
笙子的離去是何等的印象深刻。他曾經擔心過。然而,不出所料,離開公寓后的第二天,笙子去了事務所,她跟大夥打了招呼,交接工作,收拾好自己的物品就走了。她明知道伊織不在事務所里才去的,而且還說:「我昨天晚上與所長談過,和他說好了的。」
女人對男人以身相許,還能與之保持距離嗎女人的肉體一旦結合,要麼激|情迸發,要麼死火冷灰,二者必居其一。但卻不可能因人而異地靈活調節。這正是女人肉體的絕妙之處,男人無可比擬。多年以來,伊織這樣認識女人的肉體,而且相信,成熟的女性肉體,不需要耍什麼花招,就能夠充分完滿地陶醉在快樂之中。
「你弔唁過了嗎?」
「是啊,大家都在那兒。」
「等會兒還回阿佐谷嗎?」
「哎,說得可清楚呢!你還說,絕對不離開我,還有……」
「我回去了。」
「那就更沒必要了。別離了。」
伊織命令道。霞一剎那間看著床,她再一次覺得羞澀難當,兩手捂住臉,滿心不情願。
「今天可以住在這兒。」
「只有一個地方變了。」
伊織眼中的霞,無論是髮型,還是衣飾服裝,都與來時不差分毫。
「居然說什麼讓人可憐,真是個冒失鬼。」
「你怎麼了?」
「無論如何,我現在最愛的人是你呀!」
他自言自語的同時,突然萌生了往家裡打電話的衝動。過去他一直想,和將要分手的妻子主動搭話很難為情,而且也不應當那樣做,但現在趁著酒勁簽了離婚書,心情反而格外輕鬆。
「想去吃點什麼嗎?」
「晚上也不行了嗎?」
「沒必要拿這樣的事情跟你開玩笑。」
霞畏畏縮縮地要打退堂鼓,伊織硬把她拉到床上。
「怎麼了,這麼黑?」
「那可有後勁呀!」
「就是想回也回不去了,有家難回啊!」
「那樣很好嗎?」
當然,霞並不是一開始就痛痛快快的。無論伊織如何勸說,霞當初都反覆表示拒絕,沒有輕易地表示同意。最終無可奈何之際,他靠武力才算得逞。
果真有理由讓孩子們都緘默不語地分手嗎?到了現在這一步,他不得不認為唯獨自己有急切難耐、割袍斷義似的心情。
「你想辦法中間抽空溜出來不行嗎?」
他等了這麼久,突然間背叛自己,施加「孔雀」的懲罰最合適不過。
伊織為了避開這些人群,到了相對空閑的地下烤肉店去吃晚飯。那兒也一樣,不是一家子就是兩口子在吃飯,只有伊織是孤家寡人。
伊織輕輕地靠近霞,咬著她的耳朵說了幾句,霞的臉一下子從耳根紅到頸部。
遠處那幢大樓里有一扇窗拉亮了燈。彷彿約好了這一時刻似的,其他的窗子也接二連三地亮起來。夜終於降臨了。如此看來,與其說是從黃昏到黑夜,倒不如說是燈光引來了黑夜。
那件事後一星期,霞一直保持沉默,什麼也沒說。伊織到底是難以啟齒,也不敢吭聲。過了這一陣后,也就是笙子完全離開后大約五天左右,伊織第一次給霞打了電話。
過了幾分鐘后,霞方才意識到自己的淫|亂姿勢。她慌忙起身,捂著臉跑進了洗澡間。
他沒感覺到,再過幾天,這一年就要結束了。一閉上雙眼,笙子的形象就浮現在腦海里。那以後,不知道她怎麼樣了?正在做什麼呢?再也沒有她的消息。和霞巧遇的第二天,笙子到事務所去辦了工作交接,兩天後搬出了公寓,就像是電光火石,風馳電掣地走得無影無蹤。
今天就應該在離婚申請書上簽字蓋章后,送到律師那兒去。這件原本應該由自己去呈送的文書,據說也可以讓他人代送。手續如此簡單豈不是可以借他人之手強迫離婚?伊織奇怪地又看了看那張紙。
「你一直乖乖地呆在這兒嗎?」九_九_藏_書
霞說今後要保持距離,恰如其分地相處。她的意思是,以往過於專一,今後要適度調節。
稍稍休息了一下后,伊織洗了個淋浴,七點鐘時,走到樓上的餐廳用餐。無論是西餐、中餐還是日餐,到處都是拖家帶口來吃飯的人們。
到了新年初三,在飯店裡休假的住客開始陸陸續續地分散回家,飯店為過年而設的各種活動也于初三截止。大堂里和除夕一樣,拖家帶口的人們熙熙攘攘,妻子和孩子們的臉上洋溢著飯店渡假的滿足感,而男人們都略帶倦容,他們的腦海里也許正在盤算,回到家裡,新年的休假也屈指可數了。
燈光下,他看清霞身穿著淡紫色凸紋的花縐綢和服,系著藏青色的飾帶。根據以往的經驗,霞總在時間充裕的時候穿和服,時間緊迫的時候穿西服。從她今天的穿戴來看,說明時間上有空余。
聽到伊織的責備,霞把插花皿放到了裝飾櫃的空隔上。
新年的頭三天里,東京的各家飯店裡都是人滿為患。伊織偶然知道四谷飯店,所以試試看,結果總算在除夕當天訂到一間雙人間。
伊織伸手打開了床頭柜上的檯燈。
伊織已在床上焦急地等待著。霞說要保持距離,一定要打掉她的這種驕橫。
「什麼?開玩笑……」
「今晚上親戚們都集中到那兒。」
「把手撐在那兒……」
「還跟剛才完全一樣呀!。」
「真早啊,今年也請多多關照。」
天更暗了,只有伊織的周圍還有光線,他仍然一絲不動地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黑夜馬上就要乘隙而至。在這靜謐的黃昏里,只有一張白色的紙浮現在眼前。丈夫的名字寫在左欄,妻子的名字填入右欄。妻子那邊已經填寫好了,並且蓋上了印章。右下方印著「簽名必須由本人親筆書寫」以及「請分別使用本人的私章」等注意事項。
每逢情愛之後,霞的肌膚就會變得滋潤與柔和。臉上的表情,圓圓的胸脯,舉手投足,霞的全身都流溢著情韻,散發出迷人的氣息。伊織面對她那千嬌百媚的肉體,常在震驚之餘感到羡慕。男人的肉體也許真是沉穩,但是卻平淡無波,不會因情愛而變得光華四射。
「可是,我就是因為你說了來過夜,才特意等到……」
對於男人來說,性,既是快樂,同時也是一種自我確認的手段。詢問「好嗎?」,確認「棒不?」,在聽到首肯的回應中,男人才感到滿足。男人看到自己的確使她達到了高峰,讓她獲得了滿足,這才增加了自信,確信自己的所作所為並不是徒勞。如果不幸地得不到女人的任何回答,甚至肉體的回應也很淡薄,那麼男人揮汗如雨的努力只不過是一場徒勞,留下的只能是愚蠢的空虛。
伊織把手裡的酒從葡萄酒換成了白蘭地之後,回答說:
霞的意思好像是說,情愛的快樂歸情愛的快樂,平時的交往則另當別論,要保持適當的距離。這二者在霞的身上並不矛盾,同時並存。
「她知道我們的事?」
起初,由於霞的羞澀,讓她回答起來並不容易。但是隨著進展,她慢慢順從起來,甚至連相當肉麻的話也會順著伊織的問話脫口而出。當然,被愉悅的漩渦淹沒了的女人,暈迷時說出的話語無論如何不是平時清醒狀態下的自然語言。但是,伊織還是反反覆復地強制著霞,要讓她習慣於說出這樣的話語。
雖然伊織早就知道,女人在分手的時候原比男人來得更為堅決。但老實說,他真沒料想到笙子會如此無情。她一旦厭惡對方,就連正眼也不瞧一下。可能是做出這決斷之前所遭受的折磨太深,她一旦決定分手,就這麼斷然地離去。
伊織以前曾想象過這種情形。他強迫矜持的美人這樣做,她最初會拒絕,千方百計地推託。但在逼迫下,她的羞恥心發生動搖,低下頭予以接受。女人剛一開始是怯生生的,但她最終必會從這種狂虐的體|位感受到無以復加的快|感。能將這樣的場面盡收眼底,實在是男人的「眼福」。世間的男人無數,其中有多少人能體驗到這樣極致的快樂呢?有百分之一嗎?或者連百分之一都不到。這才真正是男人的夢想。無論是何等一本正經的男人,也無論怎樣彬彬有禮的男人,都會夢想和憧憬這種情愛。
霞終於按捺住了餘韻,從洗澡間里走了出來。
霞和上次一樣,不安地探身看著屋裡問道。
過年的頭三天里,一個人孤伶伶地在飯店裡過,的確也太寂寞了。假如霞能來陪他一天的話,那是再好不過。
伊織喃喃自語著,想起了笙子。
伊織在飯店裡兜了一圈之後,開車來到位於自由之丘的家。他明知道妻兒都不在家,但仍然摁響了門鈴。屋裡無人應聲,他於是進了屋,取了寄給自己的那些賀年卡。返回飯店后,他在房間里將自己未寄送而對方卻寄來的賀卡挑出來分類。不知不覺中,黃昏已經再次降臨。
「其實,我要離婚了。」
情愛結束后,再用言語打趣,伊織這才覺得他的報仇該收場了。但是這並不表明,作為一個男人,他因此得到了實質性的勝利。
「我插花好嗎?」
「什麼事啊?」
「那怎麼辦?」
據說她辭職的原因是「年紀大了,而且鄉下的媽媽身體不好,常常犯病,所以……」
「你會整天都呆在那兒嗎?」
「快……」
不能讓她如此隨心所欲……
知道母親和別的男人幽會,女兒也能保持沉默嗎?如今,年輕女孩子的心理真讓人鬧不懂。可是霞卻毫無慌亂之態。
伊織早已動手從下端開始往上卷她的和服。「啊,啊……」霞趴著撐在那兒。淡淡的黑暗中,有兩個影子交相重疊在一起。
「那可不是嘛!」
「黑了,行了吧?」
「好嗎?」
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把這張紙裝到信封里送回去,妻子就從此成為陌路人。他雖然認為應該如此,但同時又感到像是鑄成了大錯。現在他感到輕鬆,似乎從沉重的枷鎖中解放出來,但同時又感到,丟掉麻煩以後,反而有些空虛。伊織懷著不平靜的心情回到了客廳,斟上白蘭地,仰頸而飲,醉意很快傳遍全身。
「說這話對死人有點不敬,不過真是不走運。」
「真想看看……」
她大概是用紅色比喻笙子,用黃色比喻自己。伊織對她的耿耿於懷感到有些煩了。
他心裏同樣知道,這種困惑的心緒歸根到底是由於年齡的緣故。
「笙子已經不在了……」
激|情迷狂之後風平浪靜,伊織惡作劇般地問霞。
「什麼?」
但是,如果霞當時毫不反對地表示同意,那就難免敗興了。正是由於她反抗和怕羞,而又勉為其難地讓她順從,這才真正添加了「孔雀」的魅力。這一切都有賴於霞的恰如其分。她的拒絕再多一分容易,再少一分棘手,都會招致敗興。
「我從開始就沒打算和她結婚。如果有打算,也不會和你上歐洲去玩了。」
伊織真是在白日做著夢。
整發正容之後的霞,早已看不出絲毫方才手撐在床上接受情愛的痕迹。
「後天。」
「可是,這樣的話,你就見不到娘家人了,不是嗎?」
他用手指捅了一下霞飾帶下面。霞埋怨地看了看他,嘆氣說道:「我說過,今天只是看看你。今晚要和親戚們一起守夜。」
早上做了妖冶的夢,現在又聽到霞的聲音,伊織更是亢奮。
到底是女人厲害……笙子也好,妻子也罷,女人在離去的時候都乾脆利落。此前她們曾經哭喊,或者慌亂無措,然而一旦決斷,她們便義無返顧。也許在決斷的那一瞬間,女人成為完全擁有另一種人格的人了。
的確,為人|妻者的她面臨紛繁忙亂的年關里,恐怕難得好好享受情愛了。
脫口問出了這麼一句,這也正是一直想問的內容之一。
「我看錯你了……」
伊織還是弄不明白,究竟哪些話是真心話。說了要保持距離,適當交往的霞是真的?還是沉溺於性|愛時發誓永不分離的霞是真的呢?「我可不認為你剛才是在說謊!」
「哎,是我……」
霞微微一笑,坐在窗邊的沙發上。
霞此時此刻還餘韻未了地沉浸在肉體的歡愉之中,一副惺松慵懶的模樣。
霞也許天生就充滿無限羞恥,同時又適當好色。
然而,白日夢終究是要結束的。
伊織剛想說又住了嘴。妻子也罷孩子也好,都已經是離開了自己的人了,自己已經沒有權力說三道四。
「那個親戚從小給我關照,看著我長大的,今天看來只能住他家了。」
「別瞎想了……」
「可以嗎?」
霞仔細地端詳著伊織。
霞的話語依然那樣地切中要害,伊織感到自己只剩下一味防守的份兒。
伊織現在決心要做一個刑罰的執行者。如果她還能說那些保持距離和恰如其分的話,那就說說看!說出如此怠慢的話是不可饒恕的。他要儘力攻擊,將她推進快樂的無底深淵。以往她曾情願陷進愛的深淵,現在決不允許她恃寵作態。
「因為如果太認真了,就會吵架。彼此保持距離,是為了兩個人好。」
一幅何等迷亂的畫面!衣襟高卷,癱軟平鋪。說殘酷也是殘酷,可她因此反而美艷倍增。無論如何羞辱,如何被虐,霞就是霞,她始終是傲視群芳綻放的花。
「不,葡萄酒就行了。」
伊織隨便給自己找了個理由,撥了電話號碼。他以為是孩子會來接的,話筒里卻傳出妻子的聲音。
以往過年休假時,時有職員到家裡來聚會。伊織討厭形式,所以並不特意邀請他們。然而就算叫上在東京的時間方便的下屬來聚上一聚,也已經有三四年沒辦了。表面上的理由是說自己不在東京,其實是因為幾年來與笙子親近的緣故。有了心愛的女人,自然懶得叫部下到家裡來,同時還得顧慮妻子,心裏也很煩躁。
依著她把燈熄滅了后,霞使性子般地背過身去。
伊織急忙拿好了話筒。
「沒關係,絕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