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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寒露

十二、寒露

「穿衣服。」
「我也不知道你這是為什麼。就算是辭職,也要得到上級允許,得到大家的諒解才行呀!你一不高興,就突然辭職,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霞冷淡地說道。看來,她到底還是聽見了剛才門口的對話。
伊織兩手插在上衣口袋裡問道:
「可是,我並不一定非得今天。我只想見您一面,說聲對不起。」
他說這話的意思是指霞,但不知笙子是否明白他的意思。
霞攏了一下被弄亂的頭髮,打開了在維也納買的手提包。
「秘書兼情人吧!」
「這是給大家買的禮物,不成敬意。大家分一分吧!」
伊織先脫完,鑽進被窩,霞還是半蹲著靠近床前。
「我覺得這張很有紀念意義。」
「如果說參考的話,歐洲的建築物全部都可供參考。但要說不行,那也確實都不值得參考。建築構想和我們迥然不同。」
伊織不明白,為什麼壞事都是男人的。
伊織放下話筒,接著吸煙。
「請你不要說這種不可理解的話。」
霞掛斷電話以後,伊織一口氣喝乾了杯子里剩下的啤酒。剛才雖然不是等待已久的笙子的電話,但放下話筒后,他覺得心裏稍微舒服些了。
他喊著追了上去,但汽車已經開動。
要不然把望月找來,了解一下她請假的原因……他今天早上剛來到事務所,就問這件事,大家一定會感到莫名其妙。若是別的女人倒無所謂,事關笙子,他反倒不好啟齒。
「現在方便嗎?」
從沒人接電話這一點可以斷定,不像是感冒,可能是出門了。
「這張給我,行嗎?」
「那人沒拿著房間鑰匙吧?」
實際上,這四年來,笙子不僅做伊織的秘書,還擔任著事務所的財會工作。
「到底怎麼了?不會出什麼事吧……」
「我為什麼沒早點察覺到呢……」
然而,他感到猶豫不決:是自己打過去?還是等她和自己聯繫?
他想穩住神,但聲音還是有些顫抖。
他的心中交織著憤怒和憐惜。一方面他想朝她大發雷霆:「你為什麼這麼干!」另一方面,他又希望緊緊地擁抱她。
笙子只是微微低著頭,一言不發。
「只是工作關係,僅此而已……」
吃驚之餘,他不禁大聲嚷了起來。
霞露出了不滿的神情,好容易如膠似漆,男歡女愛,卻被打斷了。
伊織說完,像剛想起似地問道:「相澤小姐為什麼請假?」
伊織決定對此保持沉默。雖然大家都知道他和笙子的親密關係,但他總不能跟別人說,笙子是因為發現他和別的女人去旅行而鬧彆扭,況且他也還不知道這是否就是笙子辭職的全部理由。無論怎麼說,他自己也不能主動說出這種不大光彩的事。
文辭有條不紊,字斟句酌,絲毫看不出激動的痕迹。然而,信的內容卻冷酷無情。無論看多少遍,這也是一紙宣布與伊織訣別的通告,同時也表明藉此機會辭去事務所工作。
這樣看來,原來笙子目前在老家……
「你不坐車嗎?」
伊織是因為愛她才主動付出,因此並不要求她償還,但他對笙子確實盡心儘力了。他送她各種禮物,給她足夠的錢讓她生活得好些。伊織現在倒也並不想強調這些事。他說的不僅是指經濟方面,更包含了長達四年的時間和精神方面的聯繫。但是,現在只憑一句話,一切都將結束。他表示不願分手,然而就從這一刻起,男人就成了一隻懦弱的落水狗。
也許是因為剛回到日本第二天的緣故,大腦和身體都還沒恢復常態。他也知道這不是時差造成的影響,但總覺得就是無法集中精力。他只好看電視,但腦子裡還在想著笙子。
霞窺視般地朝裡邊看了看,關上了門。
伊織開始發牢騷。他曾經那麼焦急地等待她,但她根本不聯繫,偏偏選在他正和霞上床的時候跑來了。而且,她也不按對講機,居然徑直來到房間。就算要直接跑來,也該打個電話來呀!自己這時候睡覺固然不合常理,但這種來訪的方式也實在缺乏常識。他越想越氣。不過,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他不能讓她走掉。
以前,他的確覺得和笙子約會太嗦,如今要和霞幽會,又感到心情沉重。他這種隨心所欲的心情並不是要斷定孰是孰非,只不過是由於愛戀過於誘人而造成的罪孽。
「不。」
「大概是她提出分手的緣故吧……」
「我給公司打電話,說你直接回家了。所以才到這裏來看看。」
「那麼,我告辭了。」
「沒辦法呀……」
霞突然露出害怕的神情。不過,她也知道只有女傭富子有房間的鑰匙,而她這時是不會來的。
「不,我不吃。今天九點鐘必須回去……」
門口的鞋帽架上還放著霞的長靴,剛才急匆匆開了門,沒來得及把它藏起來。站在對面的笙子肯定早已看得一清二楚。
「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導遊小姐給拍的。」
笙子寄出這麼一封信,人到底在哪兒呢?他又看了看信封背面,上面只寫著「相澤笙子」,沒有地址。既然不在公寓,她肯定不在東京,但光憑這一點也還是無法查清。他想看看郵戳,也許能了解寄信的郵局,於是仔細查看,結果只模模糊糊地看出是「長野」兩個字。
笙子的確工作出色,態度認真,但越是如此,越是讓人感到有些討厭,成為一種負擔。交給她的工作雖然完全可以放心,但另一方面,有些地方她還很幼稚,動輒就高喊正義和誠實。這樣看來,還是霞開朗大方。她倒不是隨便,而是比較隨和,顯得大度。
「這四年來的一切,我將終生不忘」,每讀到這裏,伊織都感到一種撕心裂肺的痛苦。
「等一下……」
「想見你。」
他再次說服自己,喝著白蘭地。但一杯熱酒下肚,又挂念起笙子。她可能早已回來了吧!也許回家后就打電話了,這裏正佔線而沒打通……
他又喊了一聲,但笙子依然不回頭。司機對攔住車卻又不上車的客人有些不耐煩。
伊織沒回答,手卻向她下半身摸去。
是霞後進屋的,伊織覺得好像看見霞鎖上了門。
伊織點燃一支煙,慢慢吸著,心裏盤算著,下一步自己該強硬呢,還是該低聲下氣。按理說,他應該加以訓斥,然而對方已經打算辭職,如果再予以訓斥,結果只能是趕盡殺絕。再說,她已經察覺到自己和霞的關係,要強硬也難以做到。
「沒事。既然回來了,就算了。」
說完之後,霞捲起大衣,快步走向門口。伊織想追出去,但又站住不動了。他不願這樣和霞分手,但笙子還在對面的咖啡館等著。再不抓緊時間,笙子會逃掉。那可一切全完了。
「我還以為你沒回來呢!」
長野是笙子的老家。
歡迎您歸來!旅途疲勞,卻沒能去接您,十分抱歉。您剛回來,提出這件事,我自己也知道冒昧。請允許我辭去事務所的工作。
「你真讓我大吃一驚……」
「對不起……」
「有值得參考的建築物嗎?」
伊織看著笙子轉身走遠,又輕輕叫了一聲:「我就來……」
「你不是要出門嗎?」
「當然可以。我加印了一張,放在家裡了。」
「我又何必只念念不忘笙子一個人呢……」
笙子站在深夜的大廳里,斷然搖頭拒絕。
「不對吧!你只顧看我身旁的美人了吧!」
「您慢走!」
「不管是誰,我去看一下。」
無論如何,笙子休息,實屬少見。她外表弱不禁風,其實健康得很,偶爾感冒,也很少休息。
「……」
「大家都好吧?」
伊織又回頭看了一眼遠去的汽車。寬闊的大街上,只有枯葉漫無目標地飄向天際的夜空。
經她一說,伊織才想起,他確實這麼說過。
這個鐘點,是誰呢……
伊織雙肘支在餐桌上,嘆了口氣說道。
無論說他好還是壞,伊織的腦子還沒完全轉到霞身上來。
看到伊織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望月離開了辦公室。
他儘力安慰自己。然而,無論怎麼說,今晚的事實在難堪。假如兩個人正在聊天或https://read.99csw.com喝酒,倒還無所謂,可如今正在床上,而且正在做|愛,這時間實在太不合適。況且,他又不能馬上離開家。笙子從他的表情和態度上,一定知道事情非同一般。更糟糕的是,他又慌慌張張地約她在附近的咖啡館見面。這不僅使笙子感到奇怪,也傷害了屋裡的霞。
「這回可麻煩了……」
「喂!喂……」
「……」
在阿姆斯特丹王宮前拍的那張照片,兩個人都目視前方,直挺挺地站在那裡。這可能是因為他們剛到歐洲,東野又使勁盯著,兩個人並排站著緊張的緣故。後來拍的那些照片,表情自然,姿勢也不那麼呆板了。
初次相逢以後,他們相互愛慕,終於同床共枕。他們相愛,但又不斷發生摩擦。自從她來到事務所工作以來,笙子每時每刻都在竭盡全力為他服務,兩個人都堅信永遠不會分離。就是這個笙子,如今提出要和自己分手了。
「快點脫吧!」
「……」
思來想去,結果說出來的話還是軟弱無力。
這時,霞好像也聽到了,慢慢睜開了眼。
她現在正在幹什麼?為什麼不來電話……
這一天,他難得穿上了一直壓箱子底兒的駝色毛衣;這件毛衣是義大利造,兩側帶有口袋。正當他喝著啤酒看晚報時,通往樓下的對講機響了。他一看表,差五分七點。他在煙灰缸里掐滅了剛點著的煙,打開了入口大門,不一會兒,霞露面了。
「你要幹什麼?」
他自暴自棄地拍拍腦袋。這時,霞已經穿好衣服,從卧室走了出來。
伊織點點頭,腦子裡漸漸想起和霞去歐洲旅行時的情景。一天之前剛剛回來,但他覺得那已是很遙遠的事情了。
往日里,伊織總是先愛撫一陣,但今天他被霞挑逗得急不可耐,兩個人馬上結合在一起。
「上車吧……」
桌旁放著公文包,裡邊裝著給笙子買的禮物;手袋。買手袋時,伊織內心有一種對笙子贖罪的感覺,企圖通過買手袋來緩解自己內心深處因和別的女人出國旅行產生的內疚。
車停了,伊織招呼她,但笙子照樣大步流星地朝前走。
在眺望公園的窗畔,在床邊,在晚秋的森林中,他不只一次地擁抱過她的肩膀,看過她燙成波浪的黑髮。或許是因為身體的感覺比頭腦的記憶更牢靠,他摟住霞,笙子的面影逐漸從他腦海中消失,站在他面前的霞越加清晰。
平時,伊織來了,所員們都忙著工作,只是分別道聲「早晨好」。伊織本來就喜歡這種不拘形式的隨便做法。但這次畢竟出去了十天,職員們對他的歸來似乎盼望已久。
「對以前的生活不滿意嗎?」
是啊,已經四年了。往日的一切歷歷在目,就像剛剛發生過一樣。
「是不是遇到了不愉快的事兒?」
門鈴聲再次傳進安靜的卧室中。
「喂,你怎麼了……」
的確是千鈞一髮,如果再稍微晚一會兒,笙子就可能已經上了電梯下樓去了。
黃昏時分,工作終於告一段落,伊織再次給笙子公寓打電話,還是沒人接。
「暫時先回長野。」
好像有些醉意,霞的聲音愉快但有點含糊不清。
「你鎖門了吧?」
「剛回來,太忙了。」
坂井出去以後,伊織獨自思索起來。最後告戒自己說:
「信我也看到了。信是在我回來兩天後才收到的。我馬上給長野掛了個電話,你母親說你已經回東京了。」
坂井認為所長是明知故問。從他們往日的關係看,她自然會這樣想。伊織抑制住自己,不再追根問底,端起茶喝起來。
「我不是突然想辭職。從很久以前,我就一直想辭職。」
伊織不知道笙子如何向她母親解釋他倆之間的關係,但從電話交談的情況推測,她母親是一個守舊的老實人。
整整一天,伊織為此坐立不安。
伊織頭伸向門外,獃獃地望著她,繼續保持沉默。笙子就要進屋來了。但是,屋內的床上,霞正赤身裸體地躺著。伊織感到必須立即採取措施,但卻像被緊緊捆住似地動彈不得。
「不,沒什麼……」
伊織剛要發火,發現對方不是笙子,急忙把話咽了回去。伊織當時腦子裡只有笙子,電話鈴一響,想當然地認為是笙子打來的,但是,來電話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回來后,他既沒見到笙子,也沒通過電話。
「我去了,但人太多,沒座位。」
「這張照片太夠嗆了。」
「以後不要再想笙子了。無休止地想著她,那就沒法工作。如果中途笙子出現,也只好到時候再說。現在只能認頭,承認她已經辭職。實際上,如果不這麼辦,勢必影響今後的工作。」
總之,他知道她老家的電話號碼,只要想打電話,現在馬上就可以打。
「我以為你不在家,剛要走……」
近幾個月來,和笙子的關係確實一直別彆扭扭。有時表面和好如初,但實際上內心深處潛藏著不信任。原因很明顯地是霞的介入。他能推測出,這次分手的直接導火線也是因為他和霞去歐洲旅行。笙子生氣,理所當然。儘管如此,伊織仍想不通。
「你用不著勉強。是因為我說想見你,才見我的。對吧!」
突然一本正經地道謝,伊織感到驚慌失措。這時,她眼中流露出怨恨的神色說道:「你根本就沒想要見我。」
他明白笙子辭職的原因只有一個,但又不好由自己說出來。
「不,是晚上嗎?」
「不會是因為對工作待遇感到不滿意吧?」
「還沒吃晚飯吧?」
「在荷蘭時風很大,維也納已是晚秋,風景很美。這次旅行,時間充裕,倒還輕鬆。」
說完之後,伊織忽然發覺自己剛才對霞也講過一模一樣的話。他剛剛對一個人講了些辯解的話,唾沫星還未乾,又對另外一個人說同樣的一句話。張嘴就是瞎話,這種男人簡直就是個頂風臭四十里的大騙子。
「你真是個薄情人,要遭現世報的。」
「她只說也許會這樣……我冒昧地問一句,笙子小姐是不是要結婚?」
「壞……」
伊織自己開車來到事務所,所內職員一齊站起來歡迎他的歸來。
「對不起……。」
翌日清晨,伊織又給笙子的公寓打了個電話,但是仍然沒人接。雖說她回了東京,但她也許中途又改變了方向,或者住在了朋友家。總而言之,為今之計,只能等她來聯繫了。
她身旁的確站著個金髮女郎,微風吹拂著她的長發。
轉回頭的人是笙子。夜間的公寓走廊里十分昏暗,一張憔悴的面孔,蜷縮在風衣帽子里,直勾勾地看著這邊。
伊織摟著霞不再動彈,但烈焰焚情的霞卻似乎什麼也沒聽到。她扭動身體,不讓伊織停下來。
「那我到時候就去了。」
「後天晚上,見個面好嗎?」
霞審視般地慢慢看了一遍房間的各個角落,然後向伊織低頭致意。
「為什麼呢……」
伊織認為她休息可能與這事有關。然而,關鍵人物笙子不在,既無法問明理由,也無法為自己辯解。
謝謝您長期以來的關照,您給我希望,讓我愉快,這四年來的一切,我將終生不忘。
伊織輕輕搖晃著杯子里的冰塊說道:「你好像有些誤解。其實,不是那麼回事。」
「哎……」
「可是,你為什麼突然要辭職呢?」
長時間擁抱后,兩個人鬆開手,面對面站著說。
自己究竟為什麼總惦記著笙子呢?剛才還想自己有霞在,但轉瞬之間就又要等笙子的電話。他覺得自己太無聊,從而感到不安和吃驚。
伊織緊緊摟住她,伸出嘴唇在她耳邊摩擦。
「她目前在什麼地方?」
「我今天只來看看你。」
他攔住一輛計程車照直回到公寓,發現桌子上放著一封信。平日總是富子負責從下面的信箱取回郵件。他一看信封上的字,心裏已經明白是笙子寫來的。伊織本想儘快看到內容,但又害怕打開,於是拿著信來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才慢慢地拆開。
霞緊緊貼在伊織胸前。從胸脯到腳尖,整個身子都用力向read.99csw.com前靠。這樣一推,伊織向後退了兩三步,但一直緊緊抱著霞。他感受到胸前軟軟的軀體,眼睛看著披散在胳臂上的黑髮,又想起了在歐洲的日日夜夜。
真是自作自受。總之,今晚上不走運。看來無論怎麼煞費苦心,也是白搭。但是,就此和笙子分手,他又感到太窩囊。
「你很忙嗎?」
「我們先找個地方談談吧!到我的房間去吧。」
「我一個人睡不著,剛才一直一個人獨自喝威士忌。」
最初,門鈴聲被霞的喘息聲淹沒,聽起來很遙遠。仔細一聽,他才發覺的確是自己房間的門鈴在響。公寓的門是自動撞鎖,但有時也有些人不按對講機跟別人一起進來。
「你真自私!」
關上門后,伊織接著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霞雖然還在床上等著,但他現在很難馬上回到她的身邊。他已經沒心思再接著和霞在床上做|愛,剛才和笙子短兵相接時的尷尬局面更使他裹足不前。
伊織雙手插|進兜里,躬著身子邊走邊想。那種冷淡的表情說明了什麼?溫柔的笙子為何一反常態呢?不久之前,她還言聽計從,寧願犧牲。然而就是這個女人,卻變得如此冷酷,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伊織反覆看了兩遍,把信放在了桌上。要說絲毫沒料到這結果,那是瞎話。
您可能會問,既然如此,為什麼要辭職?我沒法回答這個問題,只能說,這是我太任性的緣故。工作虎頭蛇尾,一定令您感到吃驚,請您原諒我這最後一次的任性吧!退職日期可以從這封信送到之日起計算,也可以從開始休息那天計算,悉聽處置。工作方面,我已向坂井仔細交代清楚,估計不會受到影響。
「那幾天承蒙關照,實在太感謝了。」
霞蹲下,拿起疊好放在床邊的衣服。
伊織急忙穿上內衣,披好大衣,但又怕萬一是熟人來了,這種打扮不合適,所以又穿上了毛衣和褲子。
「那麼,到外邊去談吧!」
「可以進來嗎?」
霞拿的一張照片,照的是伊織正歪著嘴睡在維也納飯店的床上。
枯葉飄過街道。伊織突然屏住呼吸,等到風刮過之後,低聲說道:「我們攔輛計程車吧!」
「不是……」
他先在門前悄悄站穩,從門口的貓眼向外看了看,沒發現有人。來人也許死了心走了。他想核實一下,悄悄打開了門。這時,他看到一個女人正朝走廊離去。
伊織起身脫掉西裝,換上睡衣。
「都已經四年了……」
「可是……」
「以前可能發生過不愉快的事,我向你道歉。」
不過,他跟霞說這話時,是真心不想失去她,現在面對笙子,也是出於真心,不想失去笙子。可能有人說他滿嘴跑火車,也可能有人罵他是騙子,其實他每次都是出自真心。他是怎麼想就怎麼說,結果就是如此。被夾在兩個女人之間,眼見就要不斷出麻煩,但現在他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說是分手,也不是那麼簡單吧!」
「我明天去事務所。」
「到那邊去吧!」
他讓笙子等候的咖啡館就在公寓對面,因此用不著穿大衣。他穿上外衣,圍上圍巾,乘電梯下了樓,剛要走出公寓大門,忽然發現右手的大廳里坐著個女人。他吃了一驚,仔細一看,原來是笙子。
伊織朝服務台招了招手,老闆也有些擔心地看著他倆。兩個人平時總是有說有笑,今天卻氣氛沉悶,老闆似乎也覺察到兩個人的關係有點反常。付賬出門后,他又發現街上飄著落葉。伊織突然想起,阿姆斯特丹的大街上也出現過類似的景象。
她沒穿睡衣,斗篷裹著身體,下身一|絲|不|掛。靠近以後,她一下子拋開斗篷,像一發白色炮彈似地撲向伊織的懷抱。
「你……」
霞被蹭到癢處,輕輕叫了一聲,整個身體用力靠向伊織。
「喂,我姓相澤。」
看來,這種想法未免過於一相情願。難道她還對自己和霞去歐洲旅行的事耿耿於懷……
但他總不能獃獃地站在門口不動。沒辦法,只好先去了一趟洗手間,然後又回到卧室,看到霞正用被單裹住身子,坐在床上。
「三十分鐘之前就回來了。」
「你不是讓我儘快給你打電話嗎?」
「倒也不是。我在事務所已經工作多年。再說,年齡也一天天大了。總之,我想改變一下現狀。」
「靠那邊去!」
今早出門時,他原打算見到笙子時,先把手袋交給她。當然他不好當著大家的面交給她,但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時間多得很。到時說一句「這是給你的禮物」,然後交給她,出發前的不愉快可能就煙消雲散了。
霞似乎也覺察出伊織的反應異常,楞了一會兒,又問道:「你今天就上班了嗎?」
離開東京雖僅十天,但季節卻好像發生了很大變化。出發之前還鬱郁蒼蒼的神宮森林顏色已退。通往繪畫博物館道路兩側的銀杏樹也開始落葉。在陰暗的天空下,樹梢更顯單薄。逐日看來,很難感受到季節的變化,但時隔十天再看,切實感到,秋天已經加快了腳步。
他剛要出門,又想起該檢查一下卧室和客廳。和笙子見面后,如果回到房間來,被她發現有女人來過,可就麻煩了。客廳茶几上放著兩隻玻璃杯。他趕忙收好。接著,他又查看了卧室。霞已把床整理得乾乾淨淨,但他還是再次掀起床罩檢查了一遍,看看是否有丟落的發卡。又看了枕頭和床單,沒發現發卡和頭髮。
伊織手裡拿著信自語道。
剛才霞主動打電話,訴說自己的思念之情,大胆地要求和他幽會。然而,笙子卻執意要離開自己。她明知自己在等她,但就是不打電話。他自己也明白,這不至於是欲擒故縱的把戲,但她越沉默就越勾起他的思念。大概是因為笙子走了,他才醒悟笙子的難能可貴。也許是因為知道她一去不回頭,才感到依依不捨。
坂井和子比笙子小三歲,從進事務所時起,就仰慕笙子。連穿衣服的式樣都模仿她,好像還時常到笙子的公寓去玩。
「可能是宮殿太漂亮,注意力都集中到宮殿上了。」
大家都像是鬆了口氣似地點頭應道。
然而,他不能允許一種不透明的氣氛在所內蔓延。
「過去的事情就當沒發生過……怎麼樣?」
他雖然這樣想,但仍然恨不起來。
笙子這個人決不會虎頭蛇尾,將來總會和自己聯繫。但是想到等待下去就會心神不定,又覺得莫若打個電話倒還痛快。
「你還記得這張照片嗎?你先呼呼睡著了,我一生氣就拍了一張。」
「為了沖這些照片,我特意跑到鎌倉去了一趟。」
「不,沒什麼事。」
他可以明確地說,絕對不想失去笙子。
「你真壞!」
「有點兒……」
伊織如釋重負似地再次向看不見的對方低頭行禮,放下了電話。
伊織沒聽她的,抬手叫住了一輛車。總不能這樣在大街上走來走去。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那不如先上車,然後再談。
「是身體不舒服嗎?」
「何必如此小題大作呢……」
伊織激動得立刻想給長野掛電話。他還沒見過笙子的父母,只和她母親通過一次話,她母親給人的感覺和笙子一樣,忠厚而且認真。他記得她母親非常謙恭地感謝他平時對自己女兒的關照,反倒使他感到不知所措。
「你剛才在做什麼?」
霞又停了一下。
「沒問題,你約了誰來?」
笙子突然轉過身來,霓虹燈下,她的臉色蒼白。
「從歐洲回來,沒想到你請假了。」
伊織連忙向司機道歉,然後想追上前去。然而,這時笙子突然攔住另一輛車坐了進去。
伊織慢慢喝著茶,等她出去后,又靠在轉椅上思索起來。
接電話的好像還是她母親,伊織朝電話輕施一禮,自報姓名說:「我是伊織……」她母親又禮貌地寒暄了一陣。伊織謹慎地問道:「笙子在家嗎?」
「公寓……」
幾乎就在伊織自語的同時,那女人也回過頭來了。
回到日本那天夜裡,伊織睡得很香。第二天早晨八點鐘醒來之後,他九九藏書瀏覽了一遍不在期間積存的報紙,然後吃了富子做好的粥。近來,在歐洲倒是不難吃到日本菜,但卻很少有餐館能吃到粥。正好富子煮了粥,伊織感到,自己又已經完全恢復成日本人了。
伊織向老闆說了一句,又問笙子喝什麼。
「她說過要休息幾天嗎?」
大概是在維也納森林的小路上,兩個穿著大衣的人,身體前傾,正隨便地靠在一起,悠閑地走過來。
霞說完,小聲嘆了口氣。
信的抬頭只寫「祥一郎先生」,而沒寫「伊織祥一郎」。伊織最終從這裏找到了一絲希望。
他簡單梳了梳頭髮,又看了看嘴唇周圍,這才拿起煙和打火機。
「所長不知道嗎?」
這一天,伊織六點離開了事務所。他已和霞約好七點見面,於是徑直回到公寓,上身換了一件茶色襯衣,外套一件淺駝色開襟毛衣,下身則換了一件同樣顏色的法蘭絨西褲。
「這下沒問題了……」
笙子住的公寓是伊織租的,裏面至今還放著伊織的書籍和毛衣。這些雖不急需,但是持續了四年的關係總不能這樣草草了事吧!為了緩和氣氛,伊織背對著刮來的風慢慢地走起來。這與自己公寓的方向正好相反,但他現在只好跟著笙子往前走,希望盡量和她一起多呆一會兒。
「我好想你。你也想我嗎?」
如果真是這樣,她跟霞的事就顯得更糟糕。笙子本來是打算來找他商量,可剛才這一鬧,很可能立刻打消了這念頭,也許早已傷心透頂。
因為旅行時拍的照片,多是伊織和霞二人合影,所以不能拿到附近的彩擴部去。
笙子以前從未這麼晚回來過。即使和朋友見面,總是大約十點,最晚不超過十一點就回到公寓。照這樣推測,她現在應該回來了。
既然已經回東京了,一會兒也許會來電話。
正當他百思不得其解時,望月拿著文件進來了。休息期間積累下來的事情實在太多,文件竟然有一大捆。望月彙報了一遍,然後問他:「歐洲怎麼樣?」
「我想你!」
雖然剛才和笙子照過一面,但如果被她看穿剛才正在做|愛,那就更糟了。
笙子雙手握住咖啡杯,沉默不語。
一張日本式便箋,折了三折,上面寫著笙子那工整的字。
伊織也不願回到剛和女人睡過覺的房間。他們出了公寓來到右邊大樓地下室里的快餐館。
打完電話,伊織悶悶不樂。經理詢問,他也只能模稜兩可地回答道:「沒什麼……」。
「氣候已經很冷了吧?」
「你真壞,讓女人提出幽會。」
笙子一口氣說完,又一下子扭過了頭。
「沒有的事,全拿來了。你的技術不佳,有五六張洗不出來。」
「坂井說,你可能要結婚。」
伊織模稜兩可地自語著,腦子裡又回憶起往事。
室內充滿午後的陽光,光線比歐洲強得多。
「我不清楚。但我想可能是吧!」
他靠在椅背上思索著。坂井端茶進來,伊織等她把茶放在桌上后,問道:「相澤小姐為什麼不在?」
「不過,辭職以後,幹什麼呢?」
不一會兒,響起了蜂鳴聲,屏住氣息等了一會兒,傳出了年長女人的聲音。
薄情與否另當別論,現世報這句話倒是真的,伊織默默地點了點頭。
霞又拿出一張,說道:「這一張不錯吧?像不像電影中的鏡頭?不過,男主角差勁。」
「最初說一周左右,昨晚給我打電話說,也許就此辭職。相澤小姐真的要辭職嗎?」
「笙子今天中午已經回東京了。您有事嗎?」
「我瘦了吧!」
「喂,喂,等一下!」
「……」
伊織道歉,霞卻一聲不吭,稶的一聲關上門走了。伊織獨自一人,又站在廁所的洗手池前照了照鏡子。
今天撞車,實在難堪。不過,以前沒碰上過,毋寧說是一種幸運。周旋在兩個女人之間,早晚會發生像今晚這樣的事,只不過是個時間問題。
「走吧……」
「對,除此之外……」
「女人會在晚上因工作到男人的公寓來嗎?」
霞雖然搖頭,但眼神里卻充滿熱情。伊織看到那眼神,像是受到吸引,悄悄伸過手去。
霞說著,關上了卧室的門。正值男歡女悅的高潮,居然有個女人來找,這樣的男人實在沒用。這種男人居然半道停下來,跑出去追別的女人。那他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霞要他「靠那邊去」,眼裡充滿了憤怒。
「十點鐘左右打到我的房間。她突然請假,但還是惦記著工作。」
「我本該事先給你打個電話。不過,我以為你大概在家,所以突然跑來了。真對不起,正在休息嗎?」
「不過,我們已經交往了那麼長時間……」
旅行前自不必說,就是在整個旅行過程中,笙子沒和他聯繫過。昨晚回來后,他既沒接到笙子的電話,處理外出期間的郵件時,也沒發現笙子寫的東西。然而,她卻說已經聯繫過。這是怎麼回事呢?是信口說說而已?還是由於某種情況而耽誤了聯繫?原因雖然不明,但事情卻似乎不同尋常。
「對不起。」
伊織擔心說得太過分,但如果低聲下氣,又會一敗塗地,所以只好強硬地說道:「而且,一走幾天不見你的蹤影,今天又突然冒出來。」
信的開頭是「歡迎您歸來」。看來在伊織回來之前,她已決意要這麼做了。
「真糟糕……」
相澤笙子為什麼請假?看樣子只有所長知道理由。但所長一直保持沉默,職員們似乎已經開始感到煩躁。
「那麼個照相機,照得還滿不錯吧!你拍的模糊不清,我拍的都很棒!」
「再坐會兒吧!」
從國外旅行回來后,有許多該做的事還沒著手做。多摩地區新開發綠化地帶的設計必須立即考慮,建築雜誌稿件的截止日期也快到了。另外,還必須給歐洲旅行時給以關照的東野和木崎寫封感謝信。但現在實在無心工作,他躺在沙發上,喝起白蘭地。
倘若長期休假,又不能放置不管。笙子一休假,其他女職員的工作負擔必然加重,而且熟悉工作的笙子不在,其他職員似乎也覺得難辦。
不過,伊織卻在這默默不語中看到了一線光明。
笙子到底走了。他現在已經麻木地感覺不到喜怒哀樂。他突然覺得身體軟綿無力,無依無靠。時間已經將近十點,車輛變得很少。寬敞的大街上,落葉突然飄過。伊織像是被風推著,慢慢地走向公寓。
「我回去。」
「你只帶來我出醜的照片,自己的藏起來了吧?」
但當他看到笙子直視前方頭也不回的那一瞬間,他已經失去了拚命的勁頭。
他想把話解釋清楚,但僅僅三言兩語,不僅說不請,還要露出破綻,所以他只能含含糊糊地道歉。
伊織又一次從信的字裡行間中尋找和解的餘地。然而,抑制情感輕描淡寫的詞句反倒正表明了笙子毅然的決心。
望月突然神色詫異地說:「你不知道嗎?她說已經和所長談過了。」
「我今天的確沒約她來,純屬偶然。是因為工作,有急事才來的。」
笙子到底回了老家。雖然沒直接和她通話,但知道了她的去向,總算稍微放心了。
「儘管如此……」
伊織點點頭,穿上了鞋。
「沒幹什麼……」
「當然……」
「你不想再理我了嗎?」
坂井有些茫然地回答說:「她好像請假了。」
「那好吧!」
雖然從歐洲回來時間不長,但霞似乎期待已久,那裡已經濕潤。
回想起來,雖說今天一整天只想著笙子,但冷靜下來仔細思考,他還有霞。
伊織把給所內職員買的刺繡手帕和給笙子買的手袋全部放入公文包,離開了公寓,時間比平時早些,才上午十點鐘。
再追上去,只能更慘。他剛才看到,笙子的臉上只剩下一種心灰意冷的表情。
還有幾米就要來到眼前,伊織再也無法忍耐,喊了一聲。笙子也好像感到很吃驚,疑惑不解地看著伊織。
「不過……」
伊織的西裝大致分為藍色和茶色兩大類。他自己也說不清到底喜歡哪種顏色,只是覺得穿藍色會顯得年輕一些。近來,也許因為上了幾歲年紀的緣故,九*九*藏*書又覺得穿上茶色顯得穩重大方。外表看著年輕,心裏自然高興,但又不想讓人看著過於年輕。男人還是應該與年齡相稱,顯得老成一些才好。年輕總令人感到輕薄膚淺。
「昨天晚上給你打電話了?」
伊織俯在她耳邊悄聲說道:「好像有人來了。」
他一邊撥號碼一邊說服自己:「秘書放下工作溜之大吉,上司找她,理所當然!」
「原來如此……」
笙子慢慢地搖了搖頭。
「別動……」
伊織極力抑制住想說的話,有些口吃地說道:「我馬上下去!記住,是叫『凡』咖啡館。好嗎?」聽他叮囑完,笙子面無表情地微微點了點頭。
笙子連著休息了四天,所員們開始疑惑。大家背地裡議論紛紛,猜測她家裡的情況,謠傳說她犯了過失。
「喂,你想見面嗎?」
伊織喝乾杯子里的威士忌,站起來說道:
「她當時說要辭職嗎?」
「哎,還好吧!」
這樣分手的話,他和霞的關係也會變僵。
然而,仔細想來,在此之前,霞和笙子已經有好幾次險些碰上。有一次,他正和霞接吻,笙子打來了電話。還有一次,他剛和霞幽會完,笙子就來找他。他們去歐洲旅行時,在機場上,霞又清清楚楚地看見過笙子。另外,打電話時,兩人也曾多次聽到過對方的聲音。
「要一杯咖啡。」
伊織思索片刻,覺得今天沒約任何人到公寓來。
但是,今晚的事絕不是伊織故意製造的,純粹屬於偶然。
「要一杯加水威士忌……」
做|愛之後幾分鐘,伊織發覺門鈴在響。
「你很累吧?已經恢復了嗎?」
「您不在也沒關係,我會跟望月和坂井交待清楚的。」
自己早已成了情夫。事到如今,他倒並不想假裝正經,只是很在意霞有家。雖說偶爾有時忘記,但他馬上就又想起霞的丈夫,感到恐懼。他總想,剛拉她出去旅行歸來,最好這段時間謹慎一點兒。正是這種想法促使他猶豫著沒打電話。而對女人來說,這些事似乎都不在話下。一旦烈焰焚情,她將不顧一切,所謂對不起丈夫和孩子,都只不過是膽小怕事的遁詞。
他使勁敲車窗,然而笙子好像根本沒看見,只是盯著前方。然後,汽車沿著夜色朦朧的街道開走了。
聽那聲音,和剛來時比較,簡直判若兩人。她拿起大衣就要走。
快餐館又細又長,餐桌成L型。伊織感到寂寞的時候常來這裏,所以和這裏的老闆很熟悉。
「當然是什麼意思?」
電話通了,卻沒人接。響了六次還沒人接,伊織掛斷後又重新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啊……」
「我能去你的公寓嗎?」
「是嗎……」
已經十一點了,笙子為什麼還不來電話?笙子母親說她中午就離開了長野,五六點鐘就該到了。即使乘傍晚的快車,十點半也已到達。再加上回公寓的時間,十二點之前總該回到家了。
「我不吃。」
「可是……」
再接著問坂井,那就難免要完全暴露自己的狼狽相。
他記得那時正值新年。兩個人關係如膠似漆,新年休假幾天不能見面也感到痛苦難忍,於是兩人約好時間互相打電話,聊以慰藉。現在想來,他甚至懷疑,是否真有當初的時候。
「是,壞透了。帶我去旅行,養成了壞毛病,你說怎麼辦?」
伊織放棄尋找,但仍為笙子的不辭而別生氣。
笙子的解釋未必令人信服,但伊織明白她要說的意思。儘管有種種理由,他還是可以理解笙子希望改變現狀的心情。
「你突然請假,大家都覺得奇怪。突然讓坂井接替你的工作,她也有點為難,其他人也感到諸多不便。」
他這麼焦急地等她,她為什麼不聯繫呢?他對笙子和自己都感到氣憤,猛喝啤酒,仰面躺在沙發上。燈光太亮,他剛剛閉上眼睛,電話鈴響了。伊織跳起來,迫不及待地拿起話筒,就聽到裡邊傳出輕輕的說話聲。
「總而言之……」
笙子大步流星朝前走去,根本不把身邊走著的伊織放在眼裡。
不知不覺,伊織的口氣已經變成了哀求,而笙子仍然低著頭,眼睛盯著餐桌,一言不發。
這封信顯然是最後通牒。在辭去事務所工作的同時,她還同時宣告,過去兩個人的關係也一刀兩斷。
富子高興地歡送他。大概因為離家多日的主人回來了,家裡充滿生機,或者也許是因為十分滿意伊織給她買的中國掛毯。總之,富子非常高興。
衷心感謝長期以來您對我的關照。
「她怎麼了……」
在以夏布隆宮殿為背景拍的那張照片上,不知為什麼,霞只照上了半張臉。
話雖如此,現在還很難作出退職處理。即使有人要求退職,如果不和本人直接談一談,他也很難下決心。當前比較穩妥的辦法是按休假處理,留有將來複職的餘地。
一般來說,離開銀座,至少還得再去一家酒館接著喝酒,但他心緒不寧,再加上旅途疲勞,無心再喝,十點鐘就和那位經理分手了。
「我馬上回來,你別動。」
隔著走廊,兩個人對視了好一陣。然後,笙子轉身朝這邊走來。她一隻手拿著皮包,一直手插|進大衣口袋,走廊里響起高跟鞋發出的聲響。
您每天工作很忙,請多保重。再見!
儘管如此,辦公桌上堆積的郵件仍然像一座小山。他看著郵件,突然想起,剛才沒見到笙子。
一直在找,好容易才見到。他正和霞在床上,感到心虛。這兩種思索使他感到猶豫。他直覺地感到,不能只在門口見一面就讓她走掉。如果今天打發走笙子,今後恐怕就再也見不到她了。無論如何,如果現在不抓住她,兩個人談談,一切就全完了。
「啊……」
「恐怕不僅僅是交接工作吧!還有公寓的事,再加上……」
「您回來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啊……」
他還是覺得無法理解,只是信口低語。
「連個招呼也不打就突然跑來。這傢伙太缺乏常識了……」
伊織從後面追上來對她說道:「你再冷靜地考慮一下,怎麼樣?」
照片全部是彩色的,將近四十張。兩個人的合影是東野和導遊小姐給拍的,單人照片是兩人互相拍照的。
他剛聽說笙子兩天前就休息的事。昨天在機場沒見她來接機,就感到有些奇怪。當時他只是想,可能因為工作忙。他還曾想,她也許不想看到自己和霞一起旅行歸來,所以沒來接。可他無論如何也沒料到,在他歸來的前一天,笙子就已經休息了。既然她休息了,來接機的職員該告訴他一聲。不過,也許是他們認為沒必要說,或者也許是他們難於啟齒。
他思來想去,決定給笙子的公寓打個電話。
聽到霞突然一問,伊織才發覺,今天一整天,霞的事竟然忘得一乾二淨。
然而,回到事務所才發現,笙子不在,事事不如人意。換句話說,他再一次認識到笙子在工作中必不可少的作用。
但是,這一切將化為烏有。伊織和笙子可能都感到吃驚和詫異,它竟然如此脆弱。
「好久沒到你這裏來了。」
霞又用抱怨的眼神看著伊織,伊織又向後退了半步。他想,霞這種嬌艷的眼神也是在這次旅行之後才出現的。
伊織對她如此肯定的回答感到意外。他看著手中的玻璃杯,掐滅了煙,繼續說道:「你也許有各種理由,但你是否再重新考慮一下。」
「噢,對了,在歐洲拍的照片洗好了。」
她居然敢把這樣的照片放在家裡!倘若家裡人發現,那該怎麼辦?伊織有些擔心。他覺得也是這次旅行之後,霞才變得這麼大胆的。
祥一郎先生:
「結婚……」
門鈴響了幾下后停止了,也許來人認為主人不在家,停手不再按了,但似乎還是呆在門外沒走。伊織下床悄悄離開卧室,走向房門口。
「這裏只有麥片粥和簡單的三明治。」
「我不是說讓你在對面的咖啡館等嗎!」
這話正擊中要害,伊織連忙搖頭。笙子冷靜地說九*九*藏*書道:「看來你很忙,我以後再來。」
「真的不是嗎?」
「你怎麼回事……」
但是,笙子依然沉默不語。最初,這種沉默顯得像是在趁機撒嬌,但現在看來,倒像是暗示著極大的憤怒。
夜雖已深,但街上依然人來人往。他不打算再去追一個女人乘坐的汽車。
「要是您沒時間,我以後再來。」
「可是,她是秘書……」
目前我不在東京,待思緒恢復平靜后,我再去當面向您道歉。
笙子
「那你就一直在這裏等著?」
「因此就……」
「……」
「哪兒去?」
但是,和笙子見面必然傷害霞,事實上,霞已明顯露出不快。
伊織把東西交給大家,又環視一周,看了看每個人的面孔,才走進所長辦公室。昨天已經打電話和望月聯繫過,所以大致了解外出期間情況。有些急件,昨天已在公寓看過,做了指示。
伊織去了一趟洗手間,然後打開了一瓶啤酒。身體雖然疲憊不堪,但頭腦卻很清楚。喝了一口啤酒,看看已經是十一點半了,伊織終於等不及,開始給笙子的公寓打電話。伊織等了一會兒,沒人接。電話鈴響了十次,仍沒人來接。他掛斷再打,仍然沒人接。
「你既然突然想辭職,還是希望你說清楚理由。」
他輕聲地咋了咋舌頭,掩蓋自己的難為情。霞二話沒說,下床站了起來。
笙子雙手插|進口袋裡,聲音冷酷無情。
「都是因為你不好。」
「不是有女人在等你嗎!」
也許笙子嘴上表示要辭職,實際上並沒有下決心。至少到今晚來公寓時為止,她大概還沒下定決心。
如果她真的不想回事務所,即使勸她別辭職,她也會斷然拒絕。就算她乾脆離去,也不足為奇。可現在她只是默默地聽他說話。由此可見,並非完全不能挽回。如果毫無希望,她也就不會來公寓找他,更不會明知霞在,還要等他。如果單為辦辭職手續,她完全可以白天去事務所公事公辦。然而,如今是笙子一個人深更半夜來公寓找他。
伊織特彆強調四年這個字眼。他只是想說,四年來,兩個人相親相愛,他們培養起來的一切都來之不易。
喝著女招待調好的加水威士忌,伊織自己再次感到吃驚不已。笙子不在,自己竟然如此消沉。早知如此,當初不該和霞去旅行。就因為兩個人偷偷摸摸去旅行,才釀成今日的苦果。不過,他雖然這樣責備自己,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此一時,彼一時,那時他認為和霞去旅行是頭等重要的大事。現在再說這些,已經毫無意義。
笙子伸手慢慢攏了攏頭髮,耳朵下白皙的脖頸露了出來。
「喂,喂……」
看著看著,霞已經抬起了身。伊織拉著她走進了卧室,於是兩個人不再猶豫。他親吻她,他用舌尖吸吮霞最敏感的耳朵。霞身子一蜷,說道:「別……」
再呆下去,似乎也無法談攏。不過,要說已經談妥,那也確實早已經說清楚。如今是想要反悔,當然就困難重重。
「不,我要回去。」
伊織坐立不安,又看了一遍信,然後點著一支煙。儘管他一口接一口地使勁吸煙,但信的內容依然如故。伊織又重新看了一遍,思索著字裡行間是否還存在找回笙子的餘地。
笙子默默地點頭。看來,真是禍不單行,如果她一直等候在這裏,那麼她肯定看見霞出來了。霞也一定看見了獨自一人呆在大廳里的笙子。
幾天來,伊織腦子裡光想著笙子了。但是,他也沒有因此而不想和霞幽會。他有時也想起霞,只是沒心情打電話約她出來。
「……」
但是,在客人面前,他不能流露出這種情緒,只能佯裝平靜。然而,每次給客人端茶和稟告情況時進來的人不是笙子,總是感到彆扭。笙子在時,心有靈犀一點通,現在換了別的女人,每件事都必須仔細說明。辦完事應請客人儘早離開時,笙子總能巧妙地安排他們離開,而現在的女人卻還在必恭必敬地獻上新茶,令伊織煩躁生氣。
可能是伊織的態度生硬,坂井有些緊張地回答說:「她告訴我招呼來所的客人,還要安排所長的日程。」
「我們好容易才……」
「可是,我們還什麼都沒談妥呢!只呆一會兒……」
霞說完,突然扔下手中的斗篷,撲進了伊織的懷抱。
雖然聲音很輕,但壓低了的聲音帶著幾分撒嬌。伊織這才漸漸反應過來,原來是霞。
「到哪兒去了呢……」
「這就算完了嗎?」
「我想該換個活法了。」
第二天,他向替代笙子的坂井問道:「相澤小姐是不是對你交代了她不在期間所有的工作?」
「真不湊巧,打擾您了。對不起。」
「哎……」
霞今天穿了一件藍斗篷,腳踏長筒黑靴,與以往穿和服時判若兩人,充滿現代氣息。她脫掉奢華的斗篷和長筒靴,裏面穿著高領毛衣和緊身裙。
伊織一邊往杯子里倒白蘭地,一邊自己排解。
「等一下!就算你要辭職,也得商量一下從什麼時候開始算起,還要交代一下工作。再說,你的東西不是還放在事務所嗎?」
「不是。」
因為正在門口,再這樣嘀咕下去,屋內的霞可能會聽到。伊織果斷地說:「對過有一家名叫『凡』的咖啡館。你到那裡等我,我馬上去。」
伊織獃獃地站在路旁,凝視著尾燈慢慢消失。
「算了,這件事就這樣吧……」
「不太清楚,兩天前開始休息的。」
伊織從酒櫃里拿出白蘭地,像是為了給自己鼓勁,喝了一口,拿起了話筒。
霞微皺眉頭,輕輕叫了一聲,兩手用力摟著他的脖頸。現在已經分不清誰攻誰守,兩人掉進愛的漩渦里。
「你亂來,我不好辦呀!明天下午我要去建設省,晚上也有事。」
即使不滿意自己和霞去旅行,她也不該把個人感情與工作混為一談。公私不分,太過分了。
不過,他最近也很少一回家就立刻換上睡袍或睡衣,更很少穿毛衣或者開襟毛衣。他雖然特意買了室內穿用的開士米毛衣和天鵝絨居家服,但說來可笑,一想到只是單身一人睡覺,就提不起精神來打扮自己。
老實講,在伊織來說,這事仍然缺乏真實感。眼前就擺著信,他也明知是笙子寫的,但他仍不願相信這是事實。
「就是再忙,總該能打個電話吧!」
「笙子的事,就這樣吧……」
「那麼,我回去了。」
由於十天時間不在事務所,所以事務所里來訪的客人很多,時而還要和職員們商量工作,忙得連椅子都沒坐熱過。然而,就是如此繁忙,還是有時突然想起笙子。
剛才,車啟動時,如果他拚命抓住不放,也許她會停下來。
但他沒想到詞句竟然如此斬釘截鐵,毫無迴旋餘地。他已經感到事情不同尋常,但又覺得尚可挽回,實在小看了她。
回到房間,兩人獨處,也許還能夠挽回。儘管這麼做有點卑鄙,但只要回到房間后強行和她擁抱,再接個吻,也許笙子的情緒會有所緩和。然而,笙子可能早已看穿了他這套把戲,或許根本就沒這種打算,所以她凝視著寒風吹去的方向,只是說道:
的確如此,只要想打,早該打電話了。這倒不僅僅是因為笙子。之所以時而想起霞而沒打電話,還因為顧慮她在堂的家。給有丈夫和孩子的女人打電話,總是不方便。剛帶她出國旅行了十天,回來后又立即打電話約她出來,未免太過分。
「怎麼回事?」
聽伊織一說,霞順從地轉過身,解開裙帶。
她還一直起到伊織和職員們之間橋樑的作用,因此工作受到很大影響。絕不能長此下去,必須立即解決。伊織雖然這麼想,但卻難以痛下決心。
「好,那就走吧!」
當天晚上,他和纖維廠家的經理約好在築地共進晚餐;這位經理是伊織設計他的大樓以後新結交的朋友。整個晚餐過程中他總是時時想起笙子。晚餐后,他應邀到了銀座,在新橋附近的夜總會又掛了一次電話,笙子依然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