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良宵
伊織頷首表示贊同,想起自己和霞的旅行還只剩下一天了。十天前離開東京時,他只是希望儘快離開那塊地方。現在遠離日本,又感到好像前方等待自己的惟有一輪紫紅的太陽。事實也確實如此,旅行也快要進入尾聲了。
不明真相的霞,天真地聽著東野的解釋。
「住在這樣豪華的房間里,你竟然說要洗襯衣。」
荷蘭籍夫人燒出一手好菜,款待他們。因為夫人曾在日本居住過,所以日語說得很好。她已經好久沒看見和服,連連稱讚「太美了!」,然後她又說起自己也有一套和服,於是穿上給他們看了一遍。
「饒了我吧……」
伊織一般到外國很少購物,霞買了個黑色的軟皮包,還說是受女兒和朋友之託,買了兩個手包、一條哥白林刺繡手帕和一些小裝飾品。
「這回可以放心了。」
他還在留戀曾經充分享受過的肉體,用力握了霞的手一下,霞微笑著,也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即使想開,開關在門外,也沒法開呀!」
伊織把它裝進包里,又回頭看了兩個人一眼。
四周環山,高大建築物鱗次櫛比,因此感覺風不太大,而落葉卻沙拉沙拉地飄落在道路兩旁。人們都穿著厚厚的大衣,其中有人還把雙手插|進胸前的筒狀暖手套里。他們看著兩旁的商店,漫步走到歌劇院附近,發現短短的白晝已近黃昏。
「飛機到達安卡雷季需要六個小時。如果有事,請隨時告訴我們。」
「東野先生也進去過嗎?」
「真美!身材太漂亮了。」
「請多保重,一路平安。不必特意費心買什麼禮物。」
「謝謝!」
雙方開著玩笑,伊織和望月握完手后,把手伸向笙子。笙子突然露出僵硬的神情,不過還是輕輕握了握手。
「你說過閉上眼睛的!」
大概是上次在裝飾櫥窗已經受過鍛煉,霞鎮靜地問道:「男人真好,可以到各種地方去玩兒。」
伊織沒想到他會這樣問,一時語塞。
「真快活!」
「你現在就夠美的。」
霞點點頭,似乎想說什麼。
霞本來側身睡著,等伊織一鑽進去,馬上靜悄悄地轉身摟住了他。最初,霞總扭捏,就連伊織伸伸手腳都會渾身顫抖,在一起時也很少睡著過。當然,她也從未在伊織醒著的時候睡著過。由此看來,近來霞已經自然得多了。現在也是一樣,竟然沒有察覺伊織已經起床,依然睡得香甜。然而,她主動過來摟住伊織,是下意識的動作呢?還是由於肉體已經習慣,自然而然變得親密了呢?撫摸著霞溫暖的肌膚,伊織再次感到升起一股激|情。
離開成田機場,立刻送來了晚餐。吃完后,伊織睡著了。可能是因為喝了點酒,再加上離開東京心情放鬆的緣故,他睡得很香。
「想給事務所的女同胞買點禮物,買什麼好呀?」
「……」
上了飛機之後,霞像剛想起來似地笑著說道:
「那時森林更加茂密,這一帶幾乎沒有人家。」
和伊織並肩走向汽車時,笙子問道。以前每逢去國外旅行,事務所里總有人送他到機場。有時兩三個人,有時四五個人,但是每次都少不了笙子。
翌日,天上飄著烏雲,寒氣襲人。兩個人按計劃早晨九點離開維也納,在阿姆斯特丹停留兩小時后,又乘上了飛往東京的飛機。這時,伊織才覺得鬆了口氣,但同時又湧上一股空虛感。
聽伊織這麼說,霞點了點頭,但還是試穿了一件大衣。然而伸進袖子一看,發現衣服太長,手只能縮在裏面。伊織和東野同時笑了起來。霞個子雖不算矮,但外國的大衣似乎都不適合嬌小的霞。
「看到如此金碧輝煌,反而感到無比孤寂。」
走到裸體書店前時,東野說了一句,霞慌忙說道:
「別這樣……」她想反抗,但立刻再次意識到自己光著身子,所以不再掙扎。
「要到這種地方去嗎?」
「他知道我們的事嗎?」
然而,這些人現在都已離去,只剩下這金黃色的宮殿還在落日中閃閃發光。
別人看來,也許這不過只是和有夫之婦出去玩了一趟。然而,在他下決心一起旅行之前,也曾經歷過迷惘和不安。思索是否真能成行,考慮後果如何,他曾為此思慮失眠。出發之後,他還是總擔心被人發現而小心翼翼。如果這些迷惘和操勞都包括在內,這次旅行的確銘心刻骨。
「幸福之至,也就是恐怖之極……」
在這方面,男女稍有不同。霞也許沒想那麼多,只是想聽聽女兒和女傭的聲音。從霞目前平靜的表情來看,也許談話並未涉及到丈夫。
東野帶他們來到斯普易廣場對面一家漂亮的小餐館。這家餐館經營荷蘭風味家常菜,品種繁多。他們各自點了不同的飯菜,相互品嘗,吃完時已經八點鐘。「直接回飯店,還是再欣賞一下裝飾櫥窗?」
「他不拘小節,很爽快。你不必擔心。」
「快三十歲了吧!」
「歡迎你們。一路上夠累的吧!」
票是頭等艙。他們剛並排坐在前排座位上,服務員立刻過來招呼他們。
「回去以後,我們可能離婚……」
離開成田六個小時以後到達安卡雷季,這裏正是冬天。
伊織心想,買件陶器只能送給那兩個女職員。至於笙子,他總想買件稍微貴重一些的禮物,比如手袋或者首飾,但當著霞的面卻不好買。
「怎麼了?」
巴登是羅馬時代就已聞名的溫泉地帶,站在山坡上,森林和葡萄園盡收眼底,那裡至今還保留著莫扎特寫下《萬福聖體詩》的故居和貝多芬構思《第九交響曲》的名勝。「海根克羅茨」則地如其名,具有「聖十字架」的意義,是十二世紀利奧波德公爵建造的教堂。
別的人可能認為,共同沐浴既無聊又幼稚可笑。但對伊織來說,它是如此重要,甚至可以誇張一點說,這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霞首次以身相許,初次和他同到奈良旅行,這次又下決心一起來歐洲旅行……今天正可以與這些時刻媲美。對他們兩人來說,它們都是具有重大意義的日子。
他們貪婪地逛花市,不知不覺,天色已近黃昏,運河兩岸的人家已經點亮燈光。「我已經預定了一家別緻典雅的小餐館。」
他放心地朝窗戶看了一眼,霞也轉過頭來朝他微笑。霞的手放在側桌上,伊織把手放在霞的手上,霞輕輕回握了一下。
「謝謝你!」
「要買的話,就快點買……」
「他本來就是個說話隨便的人。就是說來,也靠不住。」
不一會兒,飛機停在乘降點,周圍的人都站了起來。看到這些,伊織也無可奈何地鬆開了手。漫長的旅行結束了,手提行李向出口走去的人們,個個臉上都帶有輕微的疲勞和安謐。
伊織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霞卻立即有所覺察地問道:
「看完裸體照片,緊接著再看梵高嗎?」
看霞嘻嘻笑了起來,木崎更加起勁兒地說道:
拉上窗帘后,室內昏暗,伊織剛掀開被子的一角,霞就跳著鑽了進來。兩個人緊緊貼在一起。
飛機飛上天空,伊織才感到從一切束縛中解放出來。妻子、離婚、工作、還有和笙子的關係以及地面上所有的煩人瑣事都已離他遠去,他得到解脫,現在完全自由了。至少今後十天之內,他可以什麼都不想,專心享受這次歐洲旅行。
帶著這份遺憾,二十個小時后,飛機抵達成田機場。飛機著陸,朝停機坪滑行時,兩人相互看了一眼。
「明天到什麼地方去?」
木崎說完之後,握著霞的手又說道:「我希望能再見到你!」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似地對伊織說了聲再見,就匆匆忙忙地離開了飯店。
這激|情到底藏在霞肉體的什麼地方?她這無窮的貪慾,不斷地追逐歡悅,不斷地升華到極點,來自什麼地方?霞平時是那麼文靜,那麼靦腆,然而她卻迸發出如此激|情,判若他人。
「霧已經散了……」
「忘了東西嗎?」
「是時子嗎……是我呀,家裡都好嗎?」
轉完一圈,下了計程車,步行到維也納的象徵;斯拉方教堂,然後又沿著繁華街克魯特納大街逛了一圈。
維也納森林是指橫貫維也納市區西北到西南的綠色丘陵地帶。由於南北距離很長,難以全部遊覽。他們決定第一天先乘車去巴登,然後通過海萊納特遊覽邁爾林和海根克羅茨,參觀享德里希磨房,然後再回到維也納。
霞繃著臉,不答話。
第三天上午,他們從萊瓦登車站乘電車返回。東野前來送行。四天來,一直承蒙東野關照,而他對霞的接待極其自然,沒有發生任何難堪的現象,伊織感到非常高興。伊織再次表示感謝。他本想最後再叮囑他一句:「別跟任何人說到她」,但轉念一想,這已完全沒有必要,於是沒有再說。
「真像玩具一樣。」
「你丈夫是怎麼想的……」他很想問,但儘力抑制,又吸起煙來。正當他發獃時,霞問他:
「你閉上眼睛了嗎?」
「謝什麼?」
「閉上了。看吧!就這樣。」
「你轉過身去。」
「我進去,進去。閉上眼吧!」
她的車首先駛向海里格茨特,中途在一家名叫霍伊利格的葡萄酒館稍事休息。
「亮一點,看得清。」
霞不管伊織怎麼說,還是剪好插上了。
「好了,我出發了。」
「請多保重,祝二人愉快。笙子。」
「對不起。只顧睡懶覺。啊,已經十一點多了。」
「難得來一次,就當是學習。怎麼樣?」
「走吧!」
大概是察覺到伊織的心情,霞不再說話。她走進屋裡,拿過伊織脫下的西服掛在衣架上。
他本想讓她一塊兒洗,轉念一想,反正這幾天他們晝夜相伴,無須在乎一時。
「對,女兒說想看看成田機場,就一塊兒來了。」
正值晚秋,綠色並不濃重,但走在大街上,確實產生這種感覺。
伊織凝視著落葉在腳邊飄過,回答道:「我可以明確地說,這是我最後的戀情。」
伊織擔心被熟人撞見,就朝登機口走去,卻發現原來這裏也有許多人在等著出發。已經進入十一月,按說去歐洲旅行的季節早已過去,但依然有許多旅遊團的旅客,他們胸前都佩戴著胸章。
霞以前來歐洲是隨團旅行,主要去巴黎和倫敦,阿姆斯特丹只是路過。
他藉著門縫透過的微光,盯著門等著,霞從門縫露出臉看著裏面說:
正在這時,霞走出了電梯。霞身穿苔綠色仿麂皮大衣,顯得雍容華貴,嬌小可愛。走在高大的外國人中間,宛如少女。
晚晚地醒來之後,在飯店草草地吃了早飯,伊織和霞出發去夏布隆宮殿。
「是你太壞……」
「你不給家裡打個電話嗎?」
「那好,就這樣吧。謝謝你們特意送到機場。」
昔日的王宮位於達姆廣場,王宮對面建著一座圓筒形戰死者紀念塔。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德軍進攻到這裏,荷蘭人展開過一場激烈的抵抗。而如今這裏的廣場上人群聚集,車水馬龍,根本看不到當時的痕迹。
「是啊,女兒還讓我好好玩呢!」
「還是黑皮的比較好。」
「既要出遠門,離開家的時候,家裡還是插枝花好。」
「別說傻話了。那些是假的,是人為創造出來的照片。」
「你穿著和服,他們很少見過吧?」
伊織點點頭,他心裏盤算著是否該把東野認識她的事告訴她本人。
「喂,喂,關嚴了門,裏面可一片漆黑了。這樣會憋死人的,開一點小縫吧!」
旅行還在繼續,不必操之過急。伊織說服自己先去洗過,然後霞去洗了。
「您二位是伊織祥一郎先生和高村霞小姐吧?去阿姆斯特丹是嗎?」
這次訂的仍是雙人床房間,床框和椅子四周遍布各種雕刻圖案,近似洛可可風格。
「他挺忙,咱倆自己去吧!」
「你們見過面嗎?」
說實在話,伊織到現在還沒切實感到真能和霞一起去歐洲旅行。馬上就要登機了。他甚至覺得,登機之前還可能發生意外而中止旅行。
「還有一段時間,喝杯咖啡吧!」
「那一位就是東京畫廊老闆的妻子吧?」
當伊織再次看表時,登機口已經打開,廣播中傳出了要旅客登機的通知。
「你也想去玩玩吧?」
透過霧水打濕的玻璃,看著沐浴在晨霧中的機場,霞輕聲說道。
「不過,時間不多了,還是先進去好。」
然而旅行中,兩個人從未談到未來。再過二十小時到達東京后,霞回堂,伊織也要回到女傭等候的青山公寓。回到日本,一切將恢復成出發前的老樣子。
然而,這種思緒只在一瞬間掠過腦際,他立即又回到現實的歡悅之中,不久則臨近忍耐的極限,終於又迸發出一切精力,走向終極。
伊織點頭表示贊同。他做夢似地思索著:如果兩個人不回東京,那該多好呀!華爾茲樂曲演奏完畢,周圍已經夜色深沉。公園裡點著路燈,他們漫步在林中小路,欣賞著浮現在燈光中的約翰·施特勞斯雕像。
可是,完事之後,男人只是慢慢萎縮,而女人卻像是波浪席捲,不斷九九藏書擴展,更加豐腴,愈加滿足。伊織想要離開,而霞則斷然不予允許,更加緊貼過來。
裝飾窗和裝飾窗之間又夾雜著許多裸體書店和影院,甚至還有實際表演的小劇場。
伊織點著頭,突然感到好像是在接受身份調查。姓氏不同的一對中年男女鄰席而坐,一起飛往歐洲。姓氏不同,因此肯定不是夫妻,但從兩人同行這一點來看,一定關係曖昧。乘務員也許已經意識到這一點,正在盯著他們。
「說雖說了,但是想看。你蹲在那裡,我可看得更清楚了。」
可能因為這是旅歐的首夜,也可能是他們在浴池裡溫存餘韻未消,這天夜裡,霞迸發出前所未有的激|情。
他們交驗證件後去取行李。隨著接近出口,兩個人分手的時間不斷縮短,但兩個人沒說一句話。霞出發時來送行的女兒好像又來接機,伊織事務所的人也會有人來接。兩個人的行李出來了,他們各自把行李放到搬運車上。這時兩個人又相互看了看。
東野不認識伊織的妻子,即使介紹說「是我妻子……」,也能遮掩過去。伊織也很想這樣說,但又總感到很不自然,霞可能也會很難堪。不如痛快坦誠地告訴他:「這是我喜歡的女人,」反倒乾脆利落,大家也都輕鬆。東野本人早已和外國女人結婚,按理說不會在意這種小事。伊織一直這樣說服自己,但一旦事到臨頭,又感到左右為難。
來到歐洲之後,他已經和霞一起洗過三次澡。雖然始終是黑著燈,但她已經不太反對共同沐浴。昨天晚上,在浴池中,他狠了狠心想從後面跟她做|愛,但她冷淡地拒絕了這種過分要求。他自己浮想聯翩,希望這次旅行中一定要實現這個願望。
飛機降低高度,穿過雲層,眼前突然出現許多亮點,而且越來越近。黎明前夕,大地已顯出輪廓,但阿姆斯特丹的街市仍然燈光閃亮。過了一會兒,飛機向右轉了個大彎,然後俯身下滑,開始降落。
三個人欣賞著吉他演奏,信口聊天,不一會兒已經很熟稔。和東野不同,木崎有點像個公子哥,雖說身為維也納分公司的經理,但卻以兒子正在上高中為由只身前來,享受著單身生活的樂趣。
「不行……」
兩個人沿著環城路往回走,瞻仰了市立公園角落裡的舒伯特肖像,又在公園的小餐館里休息片刻。室外風寒刺骨,樹葉飄落在木桌上。他把演奏音樂的人喚到身旁,讓他給彈了一曲維也納華爾茲。聽著聽著,霞悄悄靠在他身上。
「反正後天就要去旅行,可惜了這花兒。」
儘管如此,伊織仍感到有些不可理解。別人姑且不論,至少自己在霞面前是不會給家裡打電話的。即使擔心家裡和孩子們,他也會極力掩飾。這就是男人的矜持,或者也可以說是虛榮。
「你說的是什麼?」
看著霞選購,伊織想到了妻子和笙子。以前外出時,他曾給她們買過頭巾或錢包一類簡單的隨身物品,這次該怎麼辦呢……他倒不是捨不得花錢,但給即將分手的女人買禮物,可能會造成戀戀不捨的印象。況且,妻子如今也未必希望他送禮物。
「還要呆好幾天呢!不必著急買。」
「真看不出,木崎先生還真浪漫。」
他們交談幾句后,好像女兒過來接了電話。
「你是說墨綠色……」
「明天木崎先生還帶我們去玩兒嗎?」
兩個人的關係最初只是會面交談,後來委身相愛,現在進展到共同沐浴。伊織原來只能從遠處愛慕地看著她,現在已經可以在浴槽的水中隨意地撫摸她的乳|房和細腰。
至少旅行期間不該提這種事。離婚將成現實,伊織反而感到難以啟齒了。
「就是那個人吧?窮人說沒有麵包吃,於是她就說,你為什麼不吃點心。是不是她?」
霞拿起兩三個手袋看了看,立刻又顯得毫無興趣,目光轉向其它商品。為別的女人買東西,她大概不會上心。伊織打算作罷,但一想到回去和笙子要鬧氣,又覺得還是買下為好。猶豫的結果,他買了一個比霞買的更適合年輕人用的黑色手袋。
「出國旅行,受人之託買東西,太難辦了。」
「是來送你的那個人吧?」
「終於只有我們兩個人在一起了。」
大概是因為早晨進港航班少的緣故,機場大廳空蕩蕩的。只有同一航班下來的乘客們排著隊走在乾淨整潔的長長通道上。
「謝謝。」
他本打算飛機起飛前的一個小時;八點前到達機場,所以六點前離開了家,但路上塞車,到機場時已經過了八點。伊織走向辦理登機手續窗口所在的北翼大廳,環視四周,沒見霞的人影。他自己辦好手續,託運完行李,又回到望月和笙子身邊。這時已經八點二十分了。
「你說過的什麼也不幹。」
一位三十多歲的男人和靄可親地微微低頭致意,核對他們的姓名。
男女之間,只要有了新發現,愛會逐步加深。
荷蘭是個開放國家,所以入境手續和海關檢查都很簡單,只看了一眼護照就放行了。然後,他們取了行李出關。他們一出來,就看見歡迎的人群中有人招手朝他們走來。東野的臉頰和鼻子下留著黑黑的鬍子,還和以前一樣。
也許是霞長久外出擔心家裡,也許是她原來告訴家裡今天要打電話回去。但是,這個時候打電話,如果她丈夫來接電話,她該說些什麼呢?想到這裏,伊織倒更顯得緊張。電話通了,霞的聲音很輕鬆。
「除她之外,還有兩個女的。」
「維也納的女人很漂亮,不過可能是城市使女人顯得更美。如果日本的大街再稍微漂亮些,我們女人也會增色不少。」
通過旅行,伊織和霞的關係加深了,已經和以前無法比擬。旅行將結束時,霞極自然地稱呼伊織為「你」,伊織也開始隨便地喊一聲「喂」,算是招呼她。在別人面前,佯裝夫妻,雙方都感到極其自然,關係融洽和諧,即使無以言表,也能相互體察。肉體也更加親密,最後居然能在明亮的浴池中盡情享樂。通過歷時十天的國外旅行,兩個人身心密切相連的部分無以數計。
「對不起。不過,我真的要洗。」
「這位是高村,這位是陶藝家東野先生。」
伊織把手中的信封放回包里,若無其事地吸著煙。
之所以此時此刻急忙要給家裡打電話,也許是早已猜透丈夫這時不在家才這樣做。霞本是個辦事極有分寸的女人,總不至於和別的男人一起住在飯店裡給丈夫打電話。伊織想到這裏,心情稍平靜下來。
萊瓦登鎮是州的首府,城市古老而安靜。
「再見……」伊織期待著聽她說句「請多保重」,可電話已經掛斷了。
妻子的聲音幾乎毫無變化,他反倒覺得有些奇怪。伊織說道:
兩個人又開始往前走。伊織知道東野會來接機,心裏盤算著該如何向他介紹霞。離開東京前,他曾告訴東野自己要搭這個航班來,但並沒打算讓他來接。以前倒還好說,現在他住在荷蘭北部的弗里斯蘭州,不好意思讓他特意到阿姆斯特丹來接機。然而東野卻說,這段時間剛好有事要到阿姆斯特丹,一定要來接機。伊織本想馬上寫一封信表示謝絕,但一算計,時間已經來不及,因此沒有再堅持。
雖然和霞乘同一個航班,但前天兩個人見面時已經說好,讓她一個人先去辦好登機手續。他已經跟航空公司說好,即使各自辦理登機手續,也請他們把座位安排在一起。兩張都是頭等艙,航空公司也同意予以照顧,因此應該毫無問題。「事務所也許還有別人來送我,出了海關,他們就看不見了。」
「我現在在成田機場……」
來接電話的似乎是女傭。
過去的維也納曾是統治全歐洲的哈布斯堡王朝所在地,權勢和豪奢顯赫一時,如今的奧地利再也見不到昔日的蹤影,只是在西歐和東歐文明之間奄奄生息。也正因為如此,他才覺得這裏還保留著歷史上極其燦爛的西歐文明的最後韻味。換句話說,它正像熟透的柿子那樣甘美,又像落日的光輝那樣絢麗。
「那是因為你看了色情畫吧?」
「你最初提出要來歐洲時,我根本沒想到真能來。」
伊織等一直走到大廳中間時,才介紹霞說:
「沒有激|情,就是想奢華也辦不到。不過瑪麗亞·特蕾西亞這人可真是非同尋常。」
「孩子們都好吧?」
東野說完,快步走出大廳。外面依然霧氣朦朧,天邊現出魚肚白色,漸漸亮起來了。
伊織故意嘆口氣,但仍無法掩蓋假惺惺的愚笨。
他把日程表也給了富子一份。飯店名稱雖然全部用日語假名拼好寫在上面,可他還是擔心富子能不能順利地給外國打電話聯繫,不過,給她一個日程表,終究覺得放心多了。
人人都是從開始就知道,一切都將有終結,但他們往往在一時之間又錯認為並無結束。他們忘記了終結的時刻,享受和玩樂,突然之間看到終結的來臨而感到無限恐懼。伊織眼下的心情正與此相近。
當時的約瑟夫皇帝和伊麗莎白皇後為了悼念獨生子建造了這個教堂。
聽到她這句話,伊織再次感到這次同來旅行收穫豐厚。他點點頭,把手放在霞膝頭的手上,指尖傳來溫暖的體溫,旅行中的事一齊湧上心頭。
下午一點鐘,飛機抵達維也納。也許是維也納四面環山的緣故,這裏比阿姆斯特丹稍暖和些。但是,已是晚秋季節,天空下仍顯得冰冷靜寂。
「我剛才就在你旁邊。看見你進來,我也追過來了。」
「照說好的,我已經關燈了!」
「飛機早點起飛就好了!」
伊織望著那金黃顏色,突然之間感到一陣眩暈,想起後來在這宮殿里居住過的人們。
東野義不容辭似地說著。明天還請他作導遊實在有些不好意思,但東野一定堅持這樣做,實在盛情難卻。他們再次表示感謝,在大廳分手回到了房間。
伊織認識這裏T貿易公司分公司的經理木崎,曾告訴他要去維也納,但沒說具體日期。他也是個爽快人,如果告訴他,他肯定來接,又要給他添麻煩。況且,這次是和霞在一起,因此他決定到達以後再和他聯繫。
「先去梵高美術館,然後好像要往南跑三十公里,到一個名叫哈戈的小鎮去。」
伊織不過信口說來,霞卻十分佩服地點著頭。
「沒關係,這樣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鐵路兩側,灰朦朦的天空下,只有一望無際的平原。伊織望著窗外的荒涼景象,突然想起東京的妻子和笙子。霞緘默無語,一直望著窗外。
「不看,我發誓。」
「不過,要和她們一塊睡覺吧?」
按昨天預定的計劃,本該看完美術館之後去哈戈鎮,現在臨時改變行程,直接去市立美術館,然後又參觀了海洋歷史博物館。結果整整一天光是參觀美術館和博物館了。不過,來荷蘭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觀賞這些建築物,因此伊織感到很滿足。結果,第二天就這樣結束了。第三天,應東野熱情邀請,要去他居住的萊瓦登鎮,到他家去,還要見東野夫人,霞決定穿和服。
前幾天,兩個人照相都是麻煩東野。今天,嚮導是個女的,無須客套。伊織選了維也納森林作背景,挺身站立,霞靠在他的身邊。嚮導開始時認定他們倆是一對夫婦,不斷地稱霞為「太太」。兩個人最初時四目相視,覺得有些不知所措,但接下來習慣了,倒也毫不介意。
「真恐怖……」霞望著窗外自語。的確如此,路兩旁就是冰冷的海水,遠望則是一望無垠的大海,實在令人膽顫。越過大堤,他們進入荷蘭北部的弗里斯州。
伊織說完,車已開過來。東野十分麻利地把兩個大提包放進貨架,坐在了司機的位置上。
「要不然,還是找他領著咱們玩兒?」
伊織說著,走向櫃檯前邊的黃色電話,摘下了話筒。
「如果說大街也有顏色,那麼維也納就是一種濃烈的綠色。」
「為什麼?」
「我想開燈。」
這回伊織竟一本正經地閉上雙眼,用手在胸前划著十字。然後慢慢睜眼一看,霞正在笑他。看見霞露出笑臉,伊織才放心地走進浴室。
「有個職員托我買個手袋,這個怎麼樣?」
「看電視。」
趁這功夫給妻子寫封信吧!或者給笙子寫封信……
「對不起。」
聽到伊織自語,霞也點點頭說道:
不知睡了多長時間,醒來時,伊織發現暖和的陽光透過窗紗照了進來。他歪頭一看,霞坦露後背,還在睡著。睡下的時候,霞的確曾裸|露臀部,而現在卻穿著薄薄的睡褲。如此看來,在伊織入睡后,霞又輕輕爬起來重新穿好了內衣。伊織再次把腳靠在霞光滑的大腿上,深感一覺醒來霞就在身邊,心裏一陣輕鬆。
「舊金山該是一種天藍色或淺粉色吧!總之是絢麗的色彩才比較合適。紐約的顏色呢,似有卻無,什麼顏色都行,也許很多顏色混合在一起才能表現紐約的特點。」
伊織原來很擔心夫人對他們九-九-藏-書的看法,然而夫人卻談笑自若,似乎只當他們是一對相愛的男女前來旅遊。
仔細想來,從出來旅行到現在,幾乎和霞寸步不離,無論外出、購物還是在飯店裡,霞一直在身邊。最初一段時間,他甚至感到這很難得,然而現在獨自一人,反倒覺得輕鬆。倒也並非霞礙事,總之覺得現在心裏很愜意。
「啊……」
這巨變的能源何在……他越思索,越驚詫于女人肉體的奇異,不一會兒就像墜入深淵似地陷入一片迷惘。
伊織正面凝視霞。
「真棒!凡爾賽宮也是如此。看到這些建築物,總覺得歐洲人的激|情和底蘊令人窒息,難以用言辭加以表達。」
在他們二人世界歡樂的旅遊間隙,兩個人各自想著心事。
看到霞搖頭,伊織更加溫柔地說道:
「你的同伴呢?」
「這類事,任何人都會有這種感覺。」
「我來提行李吧!」
「要想真正了解維也納,恐怕至少要呆一個月時間。我是有求必應,隨時恭候。」
「這麼緊張,真夠累的。」
伊織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深深地彎著腰低下了頭。霞無可奈何地說道:
她剛想趁機跑開,伊織伸手拉住了她。霞只好哀求他:
最後的一個夜晚,兩個人十點鐘上了床。
「她生了十六個孩子。最小的就是那個瑪麗·安東尼奧,締結政治婚姻,嫁到法國,後來在法國大革命中被絞死了。」
「你到底來了。」
不過,這也許是自己過慮。人們可以想象,這不過是因公出差,二人同行,搭乘同一航班。伊織定定神,接過送來的香檳,環顧四周,沒有發現熟人。
伊織一隻手放在她胸前,從後面吻著她的脖頸。霞的肩膀突然顫抖了一下,溫水跟著晃動起來。霞的全身似乎都十分敏感。伊織的手觸摸她的脖頸、肩膀和前胸時,她都像觸電一樣地做出反應。
太陽西斜,他們欣賞著巨大的夕陽沉沒在平原盡頭,回到了萊瓦登。晚上,他們去位於城邊的餐館就餐。餐館頂著一個芭茅房蓋,給人的感覺像是由農房改建成的,可裏面卻由結實的粗柱支撐。包括夫人在內,四個人在這裏一起用餐。伊織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他和霞已是多年夫妻。
在這宮殿中極盡揮霍的男男女女們雖然也都明白,這種享樂不可能長久持續,但他們依然日日夜夜地在這裏窮奢極欲。不久,末日來臨,他們紛紛退場,最後只剩下一片寂靜。那時的落日可能和今天一樣紅艷和華麗,然而卻沁人肺腑地空寂。
伊織走到電話前,翻開了國際通話指南。撥通指定的號碼,可以不經過總機,直接接通日本。伊織按照說明去做,最後加撥了霞說的自己家裡的電話號碼。「已經接通了。」
「不,我很滿意。看到荷蘭的鄉村,旅行很愉快。維也納我也很早以前就想去。但是為什麼要來荷蘭和維也納呢?我總覺得有些不可理解。」
儘管和心愛的人在一起,但既然是主婦,自然要惦記家裡的事。
「有他在,你高興呀!」
「要去的地方很冷吧!」
看到霞臉上露出驚愕,他突然笑了起來。
對方已經決定離婚,那就無須再給她打電話。如果有話要說,將來可以在國外往回寫信。這樣做,既十分瀟洒,又餘味無窮。但是,他又立即想到,萬一遇到事故,那將造成終生遺憾。
這次是霞和伊織初次一同沐浴。關了燈,門微開,背著臉,露出脖頸。
「當然啦!我有一個好朋友在維也納交響樂團。跟他們約好,他們會痛痛快快地跑來。」
「今天和明天,我領你們在這一帶觀光。你們方便的話,後天請到我家去作客。路程雖遠些,但途中可以看見大海。」他早就知道,東野的家在北部的萊瓦登鎮。伊織原打算二人獨處,悠閑地在荷蘭各地走走,可東野盛情相約,又感到難卻。一想到他老在身邊轉悠,伊織心裏有些不自在。不過,這樣倒確實可以有個依靠。
「太美了……」
「不行,今天分開洗。我現在給你放水。」
「現在送你們到飯店去休息一會兒。可以的話,十點鐘左右再來接你們。」
「我也送您到機場去吧!」
「聽說東京也很冷……」
外出時間雖然不長,但聽說要去外國旅行,富子顯得有點寂寞。
「有一點,不過挺高興。東野是個很和藹的人。」
「不過,今夜真有點不同尋常。」
按約定時間,東野九點半鍾來接他們,先去了國立博物館,又參觀了梵高美術館。國立博物館內主要收藏荷蘭十六七世紀的繪畫作品,但其中屬倫勃朗的作品最為著名。一幅名為《夜警》的繪畫展示在大廳中央,屋頂全用玻璃做成,人們可以在自然光線下加以欣賞。梵高國立美術館於八年前落成,建築物十分獨特,一至三樓的中央靠支柱支撐,建成中空天井,掛滿展品,建築物整體設計得既豪華又具有現代氣息。
「我知道……」
笙子點點頭,突然想起似地,打開手袋,取出了一個小白包。
「我總覺得有點奇怪……」
他想給事務所打個電話,告訴他們安全抵達,打開旁邊的皮包一看,發現旁邊放著一個小包。那是臨出發時笙子交給他的,說是裏面裝有點心和茶。他想喝杯茶吃點東西,打開包一看,上面放著一個花信封。伊織立刻朝霞看了看,然後小心翼翼地打開了信封。
伊織看著機場上忽明忽暗的燈光,想象著可能有人冒出來把他們拖回去的情景。如果這時有人出現的話,不是霞的丈夫,就是他雇的人。
「啊,不說這些了,總算順利見到你了。」
飛機花了一小時加油后,他們再次乘上飛機,進餐之後看電影,看完又睡著了。
往昔歲月,瑪麗亞·特蕾西亞女皇和弗蘭茨·約瑟夫皇帝曾經在這裏居住,最後的皇帝卡爾一世在這裏宣布退位。十九世紀初期,拿破崙佔領了維也納,曾將司令部設在這裏,還在這裏排演過《會議舞蹈》。無數的貴族和高官曾經拜訪這裏,日以繼夜地舉辦盛大的酒宴和舞會。
大概剛過十一點,大街上人流依然絡繹不絕,而面向公園的飯店房間卻十分安靜。時而聽到一陣警笛聲,但聲音旋即消失,房間內再次恢復寂靜。隨著逐漸適應寂靜,伊織的耳朵又感受到另一種新的夜聲。這聲音十分模糊,分辨不清,像是住在城裡的人們的談話聲、嘆息聲,又像是歡笑聲。歐洲夜間的一切聲音在這裏重疊和交匯,潛藏在寂靜的彼岸。
大概是葡萄酒發生作用,木崎用他獨特的輕快口吻說道:「說來奇怪,我在這裏要比在日本有女人緣。好女人多著吶,我給你介紹。」
現在,他們已經分不清吃的是早餐還是晚餐,這期間總是迷迷糊糊地打瞌睡,打發著時間。
霞凝視遠方,一個女人挺著胸走了過來。三十四五歲的樣子,也穿著一件墨綠色大衣,灰色的毛領看起來暖融融的。
「謝謝……」
「請您保重身體,可別感冒。」
「實在太奇怪……」
「我不在家期間,拜託你們了。」
「她沒說清楚顏色和形狀嗎?」
伊織回憶二人交往的歷史,感到喜悅和激動。
「您請先洗……」
伊織聽后苦笑,霞不解地問道:
「我要是一個人來,你可能會說,我根本不認識你這個女人。對不對?」
「這屋子就全靠你了。」
下了飛機一看,大霧籠罩著機場。天還沒大亮,航空標識燈和街燈環繞著光暈。
伊織遭到拒絕,他的手泄憤似地向下摸去。過了一會兒,霞稍稍扭了一下身子,浴缸的水又隨之晃動起來。水溫冷熱宜人,促使兩人的身體癱軟,引導他們迸發激|情。
路上車不多,快到阿姆斯特丹時,開始熱鬧了一些。外面也漸漸明亮起來。天雖尚未大亮,大概是去上班,汽車已經在信號燈前排著長龍。路上的行人都身穿大衣,甚至還有人穿著暖融融的毛皮大衣。樹葉早已落光,光禿禿的樹木,沐浴在朝陽之中。歐洲已是初冬。
霞喝了一口咖啡,伊織站了起來。
「你是在安慰我吧?」
「那就把燈關了,總可以了吧……」
「我在維也納……沒事。我很好。」
穿上鞋后,他再次叮囑富子。伊織告訴她,自己不在家期間,雖沒有什麼要緊的事,但別忘了給陽台上的花澆水,要把報紙從報箱里取出來,注意室內要適當通風換氣。
伊織在水中分開兩膝,拉著霞的腰,摟她過來。水立刻溢出浴缸。與此同時,霞背朝後被伊織用胳膊和腿抱住。
離開餐廳,木崎又帶他們到了一間酒吧。剛才的那家餐廳正派幽雅,而這間酒吧卻是所謂妓|女們出沒的地方。從最高級到最低級,帶他們到這樣具有天壤之別的兩種典型地方來玩,只有木崎才做得出。
每到一處商店,霞都要停下來,觀賞櫥窗,走進商店。
「不過,你很忙吧?」
「舒服吧?」
肉體已經醒來,但理性還在抗拒。伊織像是懲罰她似地解開她的胸襟,開始用唇舔她的乳|頭。他伸出舌頭玩弄著乳|頭,舔了鬆開,鬆開又舔,眼看著剛才鬆軟的乳|頭慢慢鼓漲起來。
「東京是什麼顏色呢?」
「茶色吧!茶色比喻東京,看來最合適。」
要去歐洲旅行,但至今還沒給自由之丘的家裡打過一次電話。從昨天開始,他就一直猶豫是否該打,最後決定臨出發之前再打,現在這時間已經迫近。事到如今,即使告訴她們要去歐洲,也不過是通知一聲罷了。他心裏這樣想,但腦子裡又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要是一去不回頭,死在外邊可怎麼辦?
「到了……」
伊織反問道。霞眼中含笑,已經踩著枯葉,沿著小路向前走去。她豎起大衣領,腰間鬆鬆地系著腰帶,纖弱的腰部緩緩地左右搖擺。出了公園,街上一派夜景,商店櫥窗的各式裝飾物在燈光中閃閃發亮。
「不,沒有……」
即使碰見霞,他們各自辦理出國手續,裝作互不相識,別人也不會發現他們。
「哎喲!您已經起來了!」
「我們是否真能兩人一塊旅行,直到現在,我還覺得疑惑。」
過了一會兒,機艙門關上,飛機慢慢駛向跑道。黑暗中,只有紅紅綠綠的航標燈斷斷續續地延伸而去。伊織看著燈光,系好安全帶,霞也屏住呼吸,凝視著窗外。
「可他剛才看見我時,神色有些奇怪。」
「和這裏時差是八個小時,還不到六點吧!」
「不過,他們都似乎對腳感興趣。你看,剛才過去的那個人也是奇怪似地看我的腳呢!」
「不幹呀!」
霞站在正面觀賞了一陣兒,進入大門,來到宮殿內部,再次感嘆不已。這座建築物耗盡當時頂盛輝煌的哈布斯堡家族的財富,僅房間就達一千四百多間,現在開放的僅是其中的四十五間。這其中包括掛有瑪麗亞·特蕾西亞肖像的宴會廳、她的居室百萬殿、由哥白林雙面掛毯裝飾起來的居室、掛滿中國壁毯的藍宮以及拿破崙殿。大大小小的殿堂全都擺滿豪華的傢具,就是看上一眼都覺得眼暈。
「那是因為你太漂亮了。」
「你有臟襯衣,就拿出來吧!我來洗。」
他雖然並不嫌棄東野,但這時確實產生了一種輕鬆的感覺。
伊織默默地走進電梯。今晚,霞似乎很快活,但伊織卻高興不起來。倒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只是看到木崎言辭機敏地討好霞,心裏有些不痛快。
伊織說服自己,先進去沖澡。連續坐了將近二十個小時飛機,當全身放鬆地泡在溫水裡時,他感到全身疲勞盡行退去。
也許霞只是想再多看伊織一眼。
談了幾句荷蘭和維也納的觀感之後,她說道:「媽媽拜託東京的阿姨……」然後突然反問道:「怎麼回事?」
第二天,他們先來到卡萊堡山,然後遊覽了海里格茨特一帶。由於謝絕了木崎,伊織又另找了一個人做嚮導。介紹來的人是一個三十左右的日本女人,看上去很樸素,從印象上看,和木崎說的那種遊手好閒的音樂留學生相去甚遠。
照這樣追問下去,底牌將被戳穿。
走回登機口椅子前,霞將紙杯咖啡遞給伊織,問道:
「那你說,巴黎的大街是什麼顏色?」
「現在人們旅遊時不再喜歡緊緊張張地東跑西顛。與其如此,不如只去一個地方仔細遊覽,既安穩,又能學點知識。你是不是覺得巴黎或別的地方更好?」
大概是因為身處邁爾林森林,伊織居然滿不在乎地說出這種裝模作樣的話,而這話竟然是那麼適合於晚秋森林小徑的氣氛。
「大哥已對我說了……那件事等我回來再說吧!」
伊織輕聲說著,為霞能和他來到這裏而感慨萬分。
窗下就是運河,河畔建有一排排同樣高大的瓦房,有的還可以看到院落。樹葉幾乎掉光,運河的水也冷颼颼的。唯獨草坪是西洋品種,綠油油的。在機場時,濃霧瀰漫,現在幾乎全部散盡,水和草坪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三個人從廣場出來,又沿著商店街卡爾帕九-九-藏-書大道走去。荷蘭人不大重視聖誕節,都過十二月初的聖·尼古拉節,因此百貨公司和一部分商店已開始裝飾華麗的花環和彩燈。正因為靠近北歐,不少商店專門出售裘皮和皮包一類高檔商品,還有許多以寶石為主要商品的貴金屬和銀製品商店。
「當然啦!高村太太,等您下次來,我帶您整個參觀一遍維也納森林和貝多芬產生靈感的小河之濱。現在有些冷,不過當你在夜色之中走過小徑,看到薄霧籠罩著路燈,那真是太美了。一塊走在小路上,你會喜歡上那些本來很討厭的男人。」
伊織極自然地把身體靠近她,霞的手悄悄挎住了他的手臂。
「你聽見了嗎?」
「……」
「這是一套小點心和茶。可能反倒讓您為難。在飯店吃吧!」
「不過,走近一看,就知道有不少都已經是老太婆。燈光下,難辨真假。」
「有個女人來送你吧!」
伊織放了心,開始喝酒。
「洗個澡吧!」
不知什麼緣故,伊織的腦海里浮現出來的不是奢華的酒宴和舞會,而是離去的人們的背影。他回憶起在《會議舞蹈》和其它的電影中看到過的那種豪華宴會之後突然出現的寂靜。
霞開始還有些躊躇不前,不太敢抬頭看,走了一陣,逐漸習慣,也抬起頭觀賞了一陣兒,後來很佩服似地說:
「今晚在阿姆斯特丹再住一夜,明天上午去維也納。」
霞臉上充滿朝氣,宛如去修學旅行,拿起手袋朝伊織晃了晃。
「你不要那樣浪費。快拿出來吧!」
「水要溢出來了。」
「要是這樣,我看這就挺好。不過,各人愛好不同,她沒說要什麼樣的嗎?」
霞也不知要感謝誰,只是禁不住想說這麼一句。
「哪有學這個的呀!」
「無論木崎先生多麼風趣,還是我和你兩個人單獨在一起好。」
伊織口氣里流露出幾分佩服,霞卻有些生氣地說道:
他感到安心,無疑是因為坐在飛機上,二十個小時之後就可以到達日本。歐洲旅行雖然愉快,但到底是異國他鄉。實際生活中雖然沒有感到不方便,但與在日本時不同,另有一種操勞和緊張的感覺。回到東京,語言通暢,即使身無分文,也無所畏懼。
「到歐洲來旅遊,只去荷蘭和維也納,總有些不對勁。」
伊織目送霞朝食品櫃檯走去,視線轉向前邊的公用電話。
「我不想回去了……」
伊織繼續解她的衣服,霞似乎已經默許,不再吱聲。解開腰帶,脫下襯衣,伊織摸到了柔軟的毛叢。
「別干蠢事!人家會笑話你。」
伊織又回憶起離開公寓時笙子的表情。那時,笙子曾經說:「我可以去送您嗎?」
伊織穿戴好先下了樓,東野已在大廳等候。
「太美了!……」
「像你……」
「不過,這裏現在要是下場雪,那就更漂亮了。燈光和豪華的櫥窗映在雪中,這幾位女人再配帶著華麗的首飾,真是交相輝映。」
離開裝飾窗后,他們上了車,十點鐘到了飯店。「明天九點鐘來接你們。」
「你不必強裝。也確實太美了。」
關上門后,霞似乎也感到裏面太暗了。她無奈地把門打開一條小縫,藉著這點亮光,慢慢向浴池邊走過來。
「你帶我來,真好……」霞小聲對伊織耳語。
霞把伊織的大衣掛在衣架上,笑著對他說:
第二天參觀了東野的瓷窯后,開車瀏覽了弗里斯一帶。
其實,伊織那時也並不是認為霞會來所以才邀她的。
日本人似乎很少到這裏來,過往的行人幾乎都要看霞一眼。
「累了吧?」
「有什麼不妥嗎?」
「我倒不是硬沖好漢,其實我原本就不喜歡外國女人。從遠處看,的確很漂亮,一靠近,見她們鼻子高高的,眼睛深陷進去,就覺得像是掉進了大峽谷。再說腿那麼長,說不定連脖子都被套住,逃也逃不掉。還是日本女人小巧玲瓏,討人喜歡。」
「這段時間剛好有空。而且從今天開始,我已經空出時間來,專門陪你。」
不過,伊織最希望一睹風採的還是邁爾林。村落雖小,但它周圍一帶以往是皇家狩獵場。大約百年之前,也就是1889年,當時的奧地利王太子魯道夫公爵愛上了十七歲的姑娘瑪麗·維澤拉,但卻不為家庭所容,結果在狩獵別墅開槍自殺,至今傳聞沸沸揚揚。伊織記得在高中時代曾經讀過《泡沫之戀》這本書,知道了這個故事,銘刻肺腑,感慨無限。
「不……」
「因為工作上的事兒,要到歐洲去十來天。」
「愉快極了……」
木崎本來是個善於社交的人,萬事滴水不漏,話題豐富,充滿情趣,又敢厚著臉皮說些女人喜歡聽的話。大概是長期在外國生活的緣故,這些地方已經不太像是日本人。不過,木崎雖然說得動聽,但未必真心喜歡霞。霞也只不過是一晚上過得愉快而心滿意足而已。他本來心裏明知如此,卻總覺得心裏不踏實。
「歌劇院和威爾伯登大廈一類的建築都是金黃色,正好和這種墨綠色相得益彰。」
伊織移動身子,騰出地方,霞終於下了決心,背過身子,左腳先邁進浴池,然後又邁進右腳。脫了衣服,他才發現,霞的臀部十分豐|滿,正在昏暗中微微扭擺。
伊織看著這一切,眼前浮現出兩個霞的影子;給自己洗內衣的霞和正在給家裡掛電話的霞。到底哪一個是真正的霞呢?或者兩者本是同一女人,並不互相矛盾。他感到不可思議地走出浴室,霞已經掛斷了電話。
他們沿著鋪滿落葉的小徑走去,看到白色的教堂座落在一片晚秋的陽光之中。
被逼無奈,伊織只好從手提包底層拿出內衣和襪子。霞拿起來就要去浴室。
伊織放棄了給妻子買禮物的念頭,決定只買給笙子。
伊織從背後推了她一下,進到了裏面,但她始終低著頭一步步地向前慢慢蹭。
「普通尺寸的,什麼樣都可以。」
隔著候機大廳的玻璃向外望去,看到白雪皚皚的阿拉斯加山脈,伊織再次切實感到,自己正在旅途之中。
「當然,最好從前面進來。」
話雖如此,但是伊織還是擔心。這次外出旅行,霞是怎麼跟她丈夫說的呢?直至現在,伊織總是想,既然她不置一辭,自己也就不必刨根問底,但今天夜裡,他又感到有些放心不下。
正因為荷蘭徹底開禁,許多照片連局部都照得清清楚楚。伊織拿起一本翻了翻,霞卻始終扭著臉,看也不看。
望月迅速接過行李,拿到停在公寓前面的汽車旁邊。
等候的人們一下子都站了起來。伊織看著他們,拿起自己的包。
「這個如何?」
一進浴室,他就看到毛巾架和洗臉台旁邊掛滿了短褲和襪子,都洗得乾乾淨淨,拉得平平整整。
聽伊織這麼說,霞嘆了口氣,似乎是在說:連你也要去!不過,好像是感到一個人站在路上等也有些害怕,萬般無奈地跟在他們身後走了過去。但剛一進門口,又突然停住腳步。
她順從地接受伊織要求的各種姿勢,而且每次都達到歡悅的頂點。她依然默不作聲,動作也有些拘謹,但肉體微微顫抖,表明她確實沉湎在歡悅之中。在重複的過程中,霞的身體變成一條火龍。伊織好幾次感到難以忍耐想要喘息一下。但每當這時,霞的肉體就主動地緊貼過來,決不讓他離開。
「這裏邊裝著小點心和巧克力,坐上飛機就該想吃了。」
伊織點了點頭。不過,他倒是特別想知道,她是否和丈夫通過話。
「我什麼都不幹,只求你脫了衣服。」
酒吧入口貼著的裸體照片十分妖冶。爬上二樓一看,昏暗的燈光下,櫃檯和包廂顯得很雜亂。三個人剛坐進包廂,招待員就過來定了飲料,順便問他們「那邊那個女孩怎麼樣」,木崎操著德語,似乎是說了句:「不,不要。先給我們拿酒來!」在這種酒吧里,總是有幾個女人獃獃地坐在櫃檯旁,等著男人過來招呼。她們就是所謂的妓|女。
「這也是藝術嗎?」
「你怎麼知道……」
霞說著,伊織點頭表示贊同。他把手輕輕放在霞肩上,然後扭過霞的臉來,親吻著她。
伊織回憶起二十幾年前的往事,敘述那時的情況,但霞卻說,她沒看過那個電影。
「是我……」
「我們進去看看吧!」
「什麼?」
看來霞也同樣感到不安。伊織為了穩住神,點著一支煙,看了看表。離起飛還有二十分鐘。但是,至今還沒有廣播登機時間,看來飛機也許晚點了。
「咱們買兩三本吧!」
「這人真忙!」
「他不會瞎猜我們吧!」
聽到霞反問,東野給她解釋。
門一關,成了二人世界時,伊織的忍耐似乎早已達到限度,發泄似地緊緊抱住了霞。霞也把身子靠了過來。他們長時間地接吻之後,才滿意地分開。
伊織一語挑明,東野微笑著點了點頭。
「剛到吧!」
他一直很想把這句話說給霞聽,希望藉此觀察霞的反應。她是高興?還是會勸阻?也許她會表面反對而心裏暗暗期盼?但是話到嘴邊,又總感到這句話實在難以出口。他擔心一說這話,兩人之間的緊張感和新鮮感將會立即煙消雲散。現在說這話,簡直就等於是表明自己對她垂涎欲滴。
「果然不錯。在機場見到她時,我就覺得在哪兒見過,剛才好容易才想起來。」
「不要一說裸體就大驚小怪。整個歐洲都已開禁,這類東西到處都有,並不稀奇。你看那邊,小兩口結伴來看,根本不介意。」
翌日,兩個人九點鐘在飯店餐廳吃過飯,出發去維也納森林。依然刮著冷風,但天氣已經晴朗。暖和的陽光照在落滿枯葉的路上。
伊織說著,又覺得自己的話過於冷淡。
「沒問題。就是女人來,她們也不在意。」
「還有點時間,咱們喝杯咖啡吧!」
霞只說了半句話,就低下頭來。她好像是突然看到了那一排露骨的裸體照片,驚呆了。看著她孩子似地用手捂住臉,伊織和東野覺得十分滑稽,一齊笑了起來。「沒什麼了不起的呀!照片又不會來欺負你。」
「真安靜……」
「買條繡花手絹或是頭巾怎麼樣?另外,買件手工描畫圖案的陶器也挺好,就是佔地方。」
「我就在這裏等你們。你們男人想看的話就請便吧!」
緊接著,霞進去洗,一會兒工夫,穿著睡衣走了過來。
「我有點事……」
東野剛要從伊織手裡接過行李,發現了他身邊的霞,驚奇地看了她一眼,又連忙微微點頭致意。
「現在呢?」
霞聽呆了,接著又問伊織:
伊織剛想再解釋一下霞的事兒,東野先開口了。
輕描淡寫地介紹一番之後,伊織橫下心想道:其餘的由東野隨便猜測吧!東野客氣地表示了歡迎之意,霞再次自我介紹,只說了自己的名字,然後低頭致謝。「先到飯店稍微休息一下吧!我去把車開過來。」
兩個人肌膚相愛,沉浸在歡悅之中。然而實際上,真正享受歡樂的大概只是女人,而男人卻只是在受人吞食,為人犧牲奉獻。女人不斷地歡悅滿足,而男人得到的只是那之後的疲勞和倦怠。
「就算同床,也是花錢買的,到底還是興味索然。對方是做生意,男人不過只是一時洩慾。男女之間還是要心心相通。對吧?」
伊織沉默了。自己之所以憧憬日薄西山的維也納,也許是因為意識到自身毀滅的緣故。
「什麼……」
「還有什麼事不放心嗎?」
看到木崎什麼也不在乎,一切都很開放,霞也不好發脾氣,只能靜靜地聽他侃。
伊織總覺有些話忘了告訴笙子,但還是走下了通向登機口的樓梯。
雖說要離婚,但戶籍還未遷出,按理還是該跟家裡說一聲。他說服自己,撥通了電話。
霞也總是像妻子稱呼丈夫似地稱伊織為「你」。此時此景,這種稱呼絲毫不顯生硬。
「辛苦了!」
一個沉穩的女人,不知不覺中變成一個十分放蕩的女人。面對這種劇變,男人既感到驚嘆不已,同時又覺得十分滿意;是他造就了這種變化。
當時沒覺得這花有什麼意義,但現在要出發了,卻發現花兒正在家裡悄悄地送他出門。伊織又回頭看了一眼綻開的小花和更加靜寂的公寓,再次檢查了一遍,知道確實沒有忘記隨身物品,然後邁步走向房門。
「馬上下來……」
他覺察到二人目送他的視線,再次回頭看看,望月揮著手,笙子的手舉到一半,停在胸前。
「天就要亮了,東京現在幾點鐘?」
「不管怎麼說,我怕人看。」
「兩者都是藝術。好了,咱們一塊兒洗澡吧!」
平時都是在酒吧喝到將近十二點,或在房間里閑聊。但明天一大早就要乘飛機離開維也納,在阿姆斯特丹短暫停留,當天下午,再直飛日本。早起身是一個原因,然而更重要的是,這是二人獨處的歐洲最後一夜,伊織感到依依不捨。
但又仔細一想,妻子的話不多而沉靜,正表明她的心已經涼透了。
兩個人先穿過庭園,爬上正面的小山,來到九_九_藏_書山上巨石建成的雕像前。他們站在山上,俯視宮殿、巨大的庭園以及連綿的森林和維也納的街市,一覽無遺。
「我住的地方已經寫在日程表上了,有事和我聯繫。」
「快來吧!」
「我不喜歡。剛看完那些照片,我可比不起那些人。」
「你先走吧!」
「這麼冷的天氣,還有花市嗎?」
聲音里充滿了氣憤,但眼睛卻小心翼翼地瞄著書架上的照片。
除此之外,伊織腦子裡的維也納卻充滿著華麗和滅亡相互交織的輝煌。
「到不了要死要活的程度,不過也有些……」
待兩人呼吸平穩后,伊織稍帶挖苦地說道。霞的眼神還沉浸在快樂中。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中途一覺醒來,發現霞把頭靠在伊織身上也睡著了。看著她的臉,伊織再一次意識到,這是和霞一起出來旅遊。
「可以玩,不過妓|女到底是妓|女呀!」
霞聽後點點頭問道:
「東京現在幾點鐘?」
伊織分別看了看望月和笙子,表示感謝。
但伊織說不好德語,所以用英語和司機交談。
離起飛還有四十分鐘,時間的確不寬裕。伊織想到霞在裏面等著,覺得還是早點進去為好。
伊織點頭聽著嚮導的解釋,手搭在霞肩上。女嚮導走在前面,兩人並肩而行,腳上踩過枯葉,發出一陣陣沙沙的聲響。
「你真的不開燈吧!」
伊織不好意思地低頭表示感謝。
伊織老老實實地介紹穿著和服的霞說是「一起旅行的高村太太」。有了東野的前例,伊織覺得無須故意隱瞞,而木崎也心神領會地點點頭,向霞做了自我介紹。木崎幾乎一直在國外生活,並不是那種愛管他人閑事的人。再說陪伴在一個美貌婦人身邊,他似乎也很高興。
「我給家裡打個電話,行嗎?」
「她多大年紀?」
伊織的手從她胸前向下滑去。他問她,她細長的脖頸微微點了點。
「今天星期幾?」
「溫室栽培,或有別的辦法。荷蘭一年四季都不缺花。」
「我已經好長時間沒看到這麼漂亮的人穿和服了。還是日本女人好。下次一定要一個人來!」
「我明白。歐洲絕對適合二人旅行。」
時間雖不長,但是原來那麼謹小慎微的霞如今已經能在燈光照射下浸在水裡接受伊織的愛撫。僅僅想到這一點,伊織也感到這次一同來歐洲旅行沒有白來。
「沒人笑話。當作禮物送給所里的職員,不錯吧!」
從荷蘭北部返回的第二天,伊織和霞搭乘上午十點的航班離開阿姆斯特丹,前往維也納。他曾多次來過歐洲,但卻從未到過維也納。他一直想去看看,但總是因為日程安排不開而錯過機會。這次下了決心,除了荷蘭以外,一定還要去維也納看看。
「是在喜歡好幾個不同的女人之後嗎?」
飯後大家一起照了相。伊織開始擔心照片將來可能被日本的熟人看到,但轉念一想,既來之,則安之,於是橫下心來,和霞並排坐在一起。
由於是星期天,他們在飯店的餐廳吃了晚飯。然後伊織給木崎家打了個電話。
伊織點頭同意,先上了車。
霞一咕嚕翻了個身,背朝伊織。沐浴后心情舒暢,稍覺倦意,伊織摟著霞裸|露的臀部合上了眼。
「美國的城市呢?」
「維也納也許可以算是西歐文明的最後堡壘了。」
伊織放滿洗澡水,關了燈,朝門外喊著:
伊織找了個借口,拿起一隻坤用手袋。
伊織驚呆了,沒想到霞竟然隨口說出這種話。他感到,霞可能潛存著這種勇氣,沒準就干出這種事。
以往每次坐在飛往歐洲的飛機上,伊織都感到無聊之至,現在卻根本感覺不到時間的漫長。旅行本來就充滿痛苦,只是被迫接受飲食和無奈地昏睡,現在旅途卻變得豐富多彩,充滿幸福和溫馨。
伊織在大廳目送著他的背影說道,霞輕聲笑道:「木崎先生,這人挺幽默。」
「我想六點鐘他們該回家了,可以幫我打嗎?」
白天聽過華爾茲舞曲的公園,現在沉沒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周圍的路燈閃爍著排成一列。
「全部……」
「是啊……」
「不,現在才好……」
「為什麼?」
木崎是分公司經理,所以住的地方相當寬敞。要是在他家欣賞室內音樂和品嘗美食,那該是多麼風流幽雅!「伊織先生,下次一個人來吧!要是你一個人,我可以帶你去好多有趣的地方。」
「你請她喝完酒,她可以和你一起睡覺。」
穿過宮殿,庭園的中央是尼普頓噴泉,左右配以娜亞登噴泉,周圍是一片片整齊的花壇。正面山丘上,哈布斯堡家族的象徵;鷲雕在秋日黃昏的落日照耀下熠熠生輝。庭園四周遍布希臘神話眾神的雕像。據說,後面還有動物園和羅馬時代的遺址,但過於寬闊,難以到那裡遊覽。
「我和你兩個人一起出國,還是第一次。」
「夜的聲音……」
「都很好吧!」
伊織又享受了一陣肌膚的溫暖,然後溜下了床。時間已過中午,外面的大霧已經消失,陽光明媚。只是天空灰暗,雲彩較低,透過雲層露出的陽光也帶有歐洲風味。伊織坐在沙發上,點著了煙。
伊織也有同感。雖然知道只要登上眼前這架飛機就算萬事大吉,但仍然有點不敢相信是否真能成行。伊織再次環視四周,覺得像個罪犯似的有些膽怯,感到吃驚不已,心裏仍然不踏實。
霞說,她曾經到過歐洲和美國。第一次是團體旅行,另一次是和四五個朋友一起去的。
霞靜靜地蹲著不再說話。由於頭髮向上捲起,脖頸顯得更長,泛出白色,露出水面。伊織看著看著,終於忍不住微微扭過霞,深情地吻她。
她生氣地說了一句,轉過臉去。伊織買了兩本,小聲對她說:「拿回去讓你慢慢看。」霞默然不語。
「就像日本的京都吧?」
房間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伊織想起來,他已經有好長時間沒這樣孤燈弔影了。
經她一提,伊織也感到的確如此。當初的霞非常有節制而且謹慎。
東野一點鐘來接,原以為時間還很充裕,但一旦著手準備,還挺費時間。伊織下穿灰色西褲,上身穿了一件米黃色夾克衫,手裡拿著大衣。霞猶豫了一陣兒,最後穿上了一件米黃色針織連衣裙。霞喜愛和服,這次旅行也帶來了,但今天主要是在街上行走,所以穿了西裝。
他好像是給自己鼓勁似地說著,走出屋門,下了電梯,看見望月和笙子正在大廳里等他。
又過了一會兒,發動機聲音加大,飛機開始沿著跑道滑行,繼續加速之後,輕微地震動了一下,飛機浮上天空。然後,飛機不斷升高,機場上的燈光急速遠去。伊織這才輕輕舒了口氣。看樣子,飛機已經安全起飛。只要這樣坐著不動,六個小時以後,就可以抵達安卡雷季,然後再過十幾個小時,就到阿姆斯特丹。
「這座城市雖然沒有經歷過大發展和大動蕩,但依舊豪華壯麗,像是一直靜靜地等待著毀滅。」
東野把家建在這裏,屋後設有一座燒窯。他很早以前就一直希望伊織來家做客。
「那麼,咱們就此再見……」
旅途中,好長時間,兩個人近在咫尺,但卻沒能愛撫。壓抑的激|情如今一觸即發。伊織懷念地撫摸著霞的肌膚,慢慢地解開她睡衣的前襟。
「你不覺得墨綠比濃綠更貼切嗎?」
「當時你也有過那種戀情嗎?」
「當心有人看見……」
「不……但這傢伙很聰明,也許覺察到了。」
的確如此。外國人不|穿木屐,因此看霞腳穿草履,步伐輕快,好像很稀奇。走完一條街,周圍立刻現出一片平原。寒風掠過光禿禿的白楊樹,周圍景色冷氣襲人,近似日本的初冬天氣。不過,日本人生活在狹窄的島國上,也許更喜歡這種荒涼。
兩人一直沒說話,但他們都想的是同一件事兒。
同在一室,霞的話一清二楚地傳過來。伊織心想,自己雖然並不打算聽,但迴避一下,她可能說話方便一些,於是起身進了浴室。
伊織相信她,鬆開手,霞站在浴缸旁說道:
「那女的是我事務所的。她和另一個職員一起來送我。」
山下的海里根茨特保留著貝多芬喪失聽力感到絕望留下遺書的故居,現在成了紀念館。據說,貝多芬就是在山坡陡峭的小路上構思了《第六交響曲》;《田園》。
「不,我看看就足夠了。」
正當伊織陷入沉思時,床那邊微微一動,霞醒了。
突然,一個男人跑過來,大聲喊叫著:「不能讓這女人走。這個男人是個卑鄙的傢伙,企圖引誘別人的妻子逃到外國去!」說著,他就開始拽霞。
「不愧是一流建築師,城市的形象也能用顏色表達出來。」
「那我走了。」
忽然抬眼一看,餐廳內亮起了燈,天色突然暗了下來。
經她一問,伊織也有同感。荷蘭是因為有東野在,維也納是早就想去,僅此而已。總之,這次出國旅遊,他想遠離工作,隨心所欲地玩一玩,所以也就隨心所欲地這麼定了下來。
「我以前可從不這樣的……」
伊織過了一會兒才檢查完行李,來到大廳一看,霞的身影早已經在人流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維也納的大森林回來后,再聽一場絕妙的音樂會,那該多好呀!旅遊指南上好像寫著,那裡有一座夏布隆宮,可以和巴黎的凡爾賽宮媲美,對吧?」
這時,霞從浴室走了出來。
東野像是早已忘記了剛才的事兒,耐心地說給霞聽。
「當然,現在就打嗎?」
「那就去看一眼吧?」
「……」
沐浴后穿上浴衣,伊織先上了床。
「不行!咱們先安安靜靜地睡一覺吧!」
這一帶因新釀的葡萄酒而聞名,門口裝飾著一根松樹枝,象徵這家酒館輕鬆愉快,藏有好酒。他們在這裏喝了幾杯葡萄酒,然後登上了卡萊堡山。山上遍布教堂、飯店和餐廳。站在眺望台上,維也納森林、葡萄園和多瑙河盡收眼底。今天和昨天不同,雲層較厚,更使人感到森林和天空廣闊無垠。大概是晚秋時節已經錯過旅遊季節,人影稀少。接近冬日的維也納森林就在腳下,看上去顯得無比靜謐,冷氣襲人。伊織在眺望台上和霞並肩拍照。
不過,也許是霞自己不會往日本打電話,所以不可能一個人悄悄地做這件事。
「還有一個電影,名字也同樣叫作《泡沫之戀》。舍利爾·波瓦爾演王太子,尼艾爾·達留扮演那姑娘,電影實在太好了……」
「季節好像比東京早一個月左右。」
「你絕對別看。」
「比這裏早八個小時,該是下午三點左右吧!」
「機票都買好了,你還認為我會不來嗎?」
身心關係加深,對現實卻毫無影響。坐在返回日本的飛機上感受到的空虛感,大概就來源於這種現實;一切又恢復到出發前的狀態,沒有任何變化。
「噢……」對方輕輕說了一聲。
「你怎麼……」
「我記得今年年初曾經重演,電視里也播放過。」
「是的……」總算是說了一句話,但談話馬上又中斷了。
維也納屬德語系,據說那裡的德語比德國的德語還要美。
「請您先洗!」
「還有事嗎……」
預定的飯店房間在十二層。四周沒有其它高大建築物,可以極目遠望。到達機場時,天空還是一片昏暗,在汽車行駛期間已經大亮,現在窗外是一片朝陽,街市盡收眼底。
阿姆斯特丹的裝飾窗,位於離達姆廣場東面五六百米遠的運河岸邊一帶。這裡有一排排石塊徹成的建築物,寬敞結實。在它們的一樓和二樓窗邊,展現出一幅千姿百態的畫卷:女人們有的站在那裡雙手向上攏起頭髮,有的故意露出修長的大腿,各自擺出優美的姿勢供人觀賞,吸引客人的目光。她們個個都只穿薄薄的晚禮服或貼身內衣,其中也有的女人只戴著文胸和穿著褲衩。這和那種賣淫的黯淡形象相去甚遠,她們似乎是在炫耀自己的肉體美,向男人們提出挑戰。成群的男人們也不像是在做虧心事,歡快地欣賞著,相互開開玩笑,也有人正在門口討價還價。他們從窗口可以隱約看到女人們坐著的室內擺著床、小鏡子和小型衣櫃。時而可見緊閉窗帘的櫥窗。那是已和客人談判成功,如今正在工作。
伊織回頭一看,霞就站在他眼前。她上身穿開士米細羊毛衫,外穿一套格呢套裝。伊織平時看慣了她穿和服,這時覺得她突然變得充滿了青春活力。
摟著肩膀的一隻手沒有動,另一隻手卻緩緩地移向下腹。剎那之間,霞扭動了一下腰,微微地躲閃。伊織想,「現在想要躲,已經晚了」,再一次將手指滑下去,結果她又扭了一下腰。像是一個上滿發條的玩具,每當手指接近那裡時,身體就微微顫抖。伊織覺得好玩,反覆挑逗,於是霞忍不住自語道:
「人,只要拿出勇氣,沒有辦不成的事。」
這是兩天前霞來取機票時剪插的花。
前幾天就曾想過該寫封信,但又總覺得沒想好該寫的內容,時間卻已經匆匆過去。如果給九-九-藏-書事務所的人寫,簡單明了地說一聲「我很好」就行了,但給妻子和笙子寫信卻不能如此簡單。這倒不是他想抵賴,但確實總想為自己找個借口。
備前小壺中插著兩枝紫菀,一高一低,錯落別緻。花如其名,兩朵類似野菊的淺紫色淡雅鮮花給這主人不在的房間又添上了一抹孤寂。
伊織緩緩搖了搖頭,腦子裡思索著是否該把自己正和妻子離婚的事告訴她。
「咱們先去王宮所在地達姆廣場吧!然後散步去蒙特塔,再沿著運河逛逛花市怎麼樣?」
「算了。我早打算把髒了的扔掉,帶來了許多內衣。」
「就這樣進去嗎?」
伊織感到自己的精神有些萎縮,霞也有同感,說道:
霞的心情似乎也一樣。伊織藉著葡萄酒勁,約她共同入浴,霞順從地聽了他的話。洗浴到中途,伊織趁勢突然開了燈,她雖然也輕輕地叫著要他關燈,但後來也就不再堅持,在明亮燈光的照射下,浸在溫暖的水中接受親吻。後來,伊織又得寸進尺,霞雖然堅持反抗,但終究還是被伊織從後面抱住,兩個人的身體緊緊靠在一起。
伊織說的是肺腑之言,而霞卻似乎不大相信。
「不過,那邊的那個人,大腿修長,簡直像是時裝模特!」
「那邊的塔型建築物是教會舊址,它前面就是市政廳。教會和市政廳與這類裝飾窗毗鄰,挺有意思吧!」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我想回日本搞個人展覽,所以轉了幾處畫廊。因為英善堂屬一流畫廊,也展覽陶瓷器,所以去看了看。那時,他們夫婦倆正好在一起。因為她長得很漂亮,所以記得。不過,她未必認識我。那一次,展覽的事沒談成。」既然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伊織也沒必要隱瞞了。
繼浴室之後,在上床后的情愛中,伊織更加激烈和固執。受到伊織的挑逗,霞像是要保留歐洲旅行的最後回憶,緊緊抱住伊織,追求無限的滿足。
木崎像是忘記了這裡是妓|女群集的酒吧,也好像已經不記得伊織就在身邊,居然開始厚著臉皮挑逗霞。不過,伊織以前就知道,木崎就是這麼個厚臉皮,雖然揣摸不清他說的話有幾分真實,但卻發現霞似乎滿高興。
伊織邊喝咖啡,邊回味剛才妻子的態度。僅從電話聽來,他覺得妻子不像是在生氣或難過。他告訴她要出國,覺得似乎是傾泄了長期以來想說的話。看來這擔心也許是多餘的。
「你好嗎?」
伊織突然緊緊擁抱霞,緊接著抱起她走向床邊。
「累了吧!」
宮殿位於維也納西站西南五公里的地方,過去曾經用作哈布斯堡王朝的離宮,也是狩獵館。工程最初始於十七世紀末。當時的利奧波德一世下令由巴羅克建築大師費舍爾·封·艾爾拉哈進行設計,耗工五十年才最終建成。對於建築設計師來說,這建築物絕對值得一看。建築完成於瑪麗亞·特蕾西亞女王時期,宮殿外面塗上了一層瑪麗亞·特蕾西亞金黃色。這座宮殿一片金碧輝煌,與綠色的窗框交相輝映,環繞在綠色森林之中,形成鮮明的對照。
「只在獨身的時候去過兩三次,有人謠傳說黑社會控制著。不過,只是付錢去玩兒,也沒有人惹你。」
「是你女兒送你到機場來的?」
「我先進去等你,求你了。」
聽伊織這樣說,霞也在他懷裡微微點頭。滿足后的倦怠充滿全身。兩個人都珍惜這最後的夜晚,更加無法入睡。
夜幕下,眼前的確聳立著高塔,頂上裝著十字架。
「不行……」
「您說室內音樂,是現場演奏嗎?」
「當然可以……」
霞惡作劇似地笑了笑。
航空小姐笑臉相送。兩個人從過橋來到機場大廳。霞手提旅行箱和裝有在免稅店所買物品的紙袋,伊織只拿著一個旅行皮包。
霞剛才的表情還有些迷惘,現在卻像是突然下定決心似地猛一轉身,走向左手的海關。伊織看她已經離去,邁步朝右手的行李檢查台走去。霞那邊的人似乎少些。行李也很快檢查完畢。她又一次回過頭來,揮了揮手,走出了自動門。
「你們這會兒在幹什麼?」
伊織半惡作劇地問她。霞轉過臉,表示不願看。但是,扭過臉去,面對著的依然是一排排裸體照片。
吃完最後一頓簡單的早餐,廣播預告即將到達阿姆斯特丹機場。據說,當地時間是七點半,但看上去周圍還是一片漆黑。
原來那時笙子早已對這一切了如指掌,所以才這樣說。
他知道早晚要向東野介紹霞,但一大清晨在機場上突然見面,他實在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他們中途參觀了還保留著古老民族服裝和生活方式的佛林丹,穿過了須德海堤壩。這座大壩全長達三十七公里,起到圍海造地的作用,像一條小路在海中延伸。
妻子可能已從他哥哥那裡聽說過他要去旅行,所以好像並不感到意外。
但是,看來銘心刻骨的旅行卻未必會帶來重大的變化。
霞點了點頭,坐在沙發上,打開手袋,在裡邊搜尋。
辦好出國手續,進到裡邊,伊織朝免稅店走去。前天,兩個人約好在免稅店附近會合,但卻不見霞的身影。她到底去哪兒了呢?正當伊織焦躁不安地四下張望時,忽然有人從背後啪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喂,喂,衣服一會兒再洗。先洗澡吧!」
右面的梳妝台前是一面大鏡子,浴缸細長,一個人可以伸開手腳泡在裏面。
長時間歡悅之後,兩個人伸開四肢,仰面躺下。然後他們又像是突然想起,緊緊地依偎在一起,連腿都緊緊貼在一起。
「真暖和……」
出了宮殿,秋日已近黃昏,回首望去,在斜陽照射下,瑪麗亞·特蕾西亞黃金色的宮殿映出一片金光。
據說施特勞斯生前有好幾個女人。也許是為了表現這一點,在施特勞斯雕像周圍點綴著好幾個裸體女人的雕像。
伊織楞楞地拿著已經不再傳出說話聲的話筒,獃獃地衝著坐在遠處椅子上的霞看了半天。
伊織浸在溫暖的水中,盡情享受著霞迸發激|情的肉體。此時此刻,笙子、妻子和工作都早已消失在九霄雲外。
霞雖有些難為情,但卻似乎充滿了好奇心。
看準時機,伊織一回頭,霞尖叫出聲,立刻把毛巾貼在胸前蹲了下去。
在維也納的最後一天,兩個人悠閑地漫步街頭,選擇購物。
「巴黎可以說是葡萄酒色,而倫敦可以說是一種深紫色或草莓藍色。」
第二天,早晨天氣陰霾,快中午時才出了太陽。七點鐘,他醒過來一次,看了看窗戶,因此知道清晨陰天。要是平時,他就起來了,但今天上午沒有安排日程,於是又放下心睡回籠覺。
「真讓我吃驚……」
「就是男人買女人的地方,不過完全沒有日本那種扭扭捏捏的感覺。我也和夫人一起去過。這裏的女人都很開通,和戀人散步經常順便走過來觀賞。在紅綠燈光裝飾的櫥窗內,形體漂亮的女人露出腿來,站在那裡非常美。」
霞將信將疑,向裏面窺視一下,終於認可了。她把門打開一條小縫,一步跨入門裡,立即咣地一聲關上了門。
霞立刻搖頭躲開,但他已經吻過了她。
另一方面,他知道和霞旅行行將結束,又將感到寂寞。誇張地說,對伊織來講,這次旅行是今年內最令人難忘的事。當然,這一年內還發生了許多事情:和妻子的糾紛,與笙子的關係,還有工作……但這次旅行將佔有最重要的地位。
伊織點著頭,心裏在思索他們在揮霍豪奢之後的結局。
霞揚起臉微微笑著點了點頭。看到她的笑臉,伊織這才真正感到,兩人確實要到歐洲去旅行了。
「今晚在公寓,明天十一點以後在公司。」
「過去發生的戀情都已是過眼煙雲,它只不過是尋找你這個人的過程。」
這樣長時間地廝守在一起,兩個人都感到有些迷惘,同時心裏又充滿了喜悅。
「我們星期三到這裏,大概是星期六吧……」
忽然醒來,發現霞在身邊,他感到一陣驚慌失措。他誤認為已經到了霞該回去的時候。轉瞬之間,他立刻又清醒地意識到,這是在飛機上,如今正飛往歐洲,大可不必擔心。一想到和霞在一起的時間還很長,他又安下心來睡著了。每次醒來,他都感到奇怪;霞竟然就在自己身邊。霞也許有同感。他有時打盹醒來一看,霞正看著他微笑。伊織看到她的笑容,又放心地睡去。
「沒關係,快,坐下……」
聽木崎這麼一說,霞滿有興緻地看了看周圍之後問道:「像我這樣的人不該來這兒吧?」
「那我就不費這份心思了。」
由於霞無法繼續承受水溫和羞澀的煎熬,中途軟綿綿地坐了下去,伊織無奈地鬆開了手。
「那就安安靜靜地睡一會兒吧!」
伊織說完之後,明白自己在嫉妒木崎,吃了一驚。他雖然覺得自己未必如此孩子氣,但發現自己竟然還如此天真重情,突然感到有些迷惘。
「到了……」
「以後我們常一起洗吧!」
「這樣就很好。」
「這種……」
「討厭……」
伊織看著窗外低垂雲層的天空,心裏想著東京的笙子。
伊織默默地點點頭,霞的手伸進了伊織大衣的口袋。
在荷蘭,無論城市多麼小,必有美術館和博物館,珍藏著古老的藝術品。這一點實在令人佩服。
木崎表示要馬上來看他們,最後他們約好明天見面,就掛斷了電話。他們後來又在飯店酒吧喝了點威士忌,九點鐘回到房間。
當夜,他們住在東野事先替他們定好的飯店。飯店風格古樸,位於車站附近。
伊織揚揚下巴,指了指兩個外國人。霞拿眼睛瞟了他們一眼。
「這次是我們兩人偷偷出來旅行的,所以……」
「女性的肉體當然是最完美的藝術。今天無論如何也要一塊兒洗。」
伊織趕忙折起信紙,裝入信封。他曾經懷疑過,看來笙子還是早已知道他是和霞一起去旅行。當著面什麼也沒說,出發時也裝得很平靜,實際上她早就想說出信紙上寫的這句話。
伊織給妻子的信剛寫了個開頭,霞就從浴室走了出來。伊織若無其事地折起信紙,壓在旅行指南下面,又點了一支煙。霞身上帶著一股沐浴后的香氣,走向窗邊。
「你又……」
不知是誰來接電話?他屏住氣聽了一會兒,電話蜂鳴聲過後,妻子接了電話。「喂……喂……」
從今年二月和霞初次見面以來,兩個人的關係急速發展,與日俱增。以往的歲月對於他們都很有意義。他深知過去的每一天都是加深愛情必不可少的日子。
妻子的話極少,除非必要時才說一句。沒辦法,伊織獨自點了點頭。
伊織深受感動,再次把她摟進懷裡,閉上了眼睛。
霞搖頭否認,反而變得更加可愛。伊織又摟過霞,在滿足之後的倦怠中,先行進入夢鄉。
飯店已經事先委託旅行社預定好,位於市立公園前。在飯店吃了一頓過點的午飯,兩個人乘計程車沿著人稱古老城堡城牆舊址的環形路遊覽了一圈。歌劇院、美術館、國會大廈、普魯克劇院等維也納的主要建築物幾乎都建在沿路兩側。環行一周,大體可以看到城市中心部的全貌。
之所以前幾天沒寫信,原來總以為是自己沒想好,但現在想來,霞始終在身邊,也是原因之一。
「維也納是個好地方。要是早點告訴我,我還可以請你們到我家裡欣賞室內音樂,一起共進晚餐。」
「真磨蹭……」
摟抱著這燃燒的肉體,伊織突然陷入一種奇異的思緒。
第二天天氣晴朗,但風卻充滿涼意。
在飛機上,只有吃了睡,睡了吃。每次醒來看見霞在身邊,他都既吃驚又感慨。以前在東京和霞幽會時,從沒睡著過。他們珍惜幽會時間,捨不得睡著。在他的大腦中,這種感覺至今還根深蒂固。
儘管霞就在面前,木崎卻依然不管不顧地說道:「你知道,這裡有不少學音樂的日本留學生。據說有四五百人。實際上,其中只有極少數人像個樣子,絕大多數靠音樂根本活不下去。可是,這些人都是好人家的子女,有的是錢。沒頭沒臉地回日本,還不如在這邊混,家長們可以跟人炫耀:我女兒在維也納學音樂。這樣也好聽些。實際上,這些人無處可去,只能是浪蕩度日,也有的和那些二三流的奧地利窮鬼結了婚。他們有錢,但精神空虛。現在這種良家子女可是為數不少呀!」
那天夜裡,木崎帶他們去弗萊舒瑪克的一家餐廳吃晚飯。據說,這家餐廳始自十五世紀,因此內部裝飾和傢具都洋溢著往昔的美好氣氛,牆壁上掛滿了來訪的著名音樂家和藝術家們的簽名和題辭。
霞可能已經灰心,加快了腳步。半路上,他們又參觀了歷史博物館,然後來到蒙特廣場。從這裏開始到科寧廣場的大橋為止,沿著運河的路是一片花卉市場。天空依然灰濛濛的,顯得冷颼颼,而路兩旁卻擺滿了各種鮮花,惟獨這裏好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喝了一個來鐘頭,走出酒吧,木崎開車送他們回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