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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秋風

十、秋風

繼媒人之後,是新郎所在公司的頂頭上司部長站起來講話。伊織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他。聽著聽著,他回想起來,是三年前負責多摩地區開發項目時見過他。部長誇獎了一番新郎如何優秀之後,開了句玩笑說:「新郎酒量很大,但沒想到找女朋友也這麼在行。」
林蔭大道的中間有個電話亭,他看到之後,毫不猶豫地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你同意離?」
他走上大街,上了計程車。來到婚禮會場的飯店一看,可能這個周末又是黃道吉日吧,宴會廳附近聚集著許多出席婚禮的賓客。接待處的牌子上寫著「吉川、宇土兩家婚禮」。伊織走到那裡,交了賀禮。這時,村岡迎面走了過來。
「對不起……」
「她本該早點下決心,但畢竟是女人,只是一味地考慮自己……」
「沒有。」
果然不出所料,村岡身著整齊的禮服。伊織穿著普通的西服套裝,覺得不妥,但還是照直去休息室向教授表示祝賀。
被人這麼直截了當地一問,伊織自己也搞不清了。目前的確是希望離婚,但一想到將來獨身的生活,又感到麻煩和寂寞。
「對於被大家吹捧得暈暈糊糊的當事人來說,心情也許很高興,但對於觀眾來說,這種演出未必令人愉快。」
只靠電話,仍搞不清楚。聽上去,說話也並不比平時冷淡。
這個詞語過去曾使伊織感到些許心酸,心情沉重,但同時也還有一絲甜意。他一直覺得,事情雖然麻煩,但如果達到目的,一定會感到如釋重負,心情舒暢。然而,一旦變成現實,他又突然感到寂寞無聊。他曾經期待著獨身一人可以自由自在,可現在又覺得好像氣球飄在風中,無依無靠。
如果村岡稀里糊塗地提出來一起去,那可麻煩了。伊織沒理他,只管喝馬提尼。「下星期三動身。」
「對不起……」
村岡似乎希望有這麼個結果,可伊織卻根本沒這打算。自己提出來,妻子也答應了的事,再不可能反悔。
伊織也覺得為此而斷絕了與村井的交往,實在可惜。
「不,不是。」
「我正打算下周去歐洲旅行。」
「年輕人本來最討厭形式,卻站在流水線上,唯唯諾諾,點頭哈腰,表現出似乎多麼滿意的神情。在我看來,他們太膚淺了。」
「賀辭講的很好呀!」
「無論怎麼說,妹妹從未在外面工作過,只是一直呆在家裡……」
「這很難說。不過,在場的人都是希望如此。」
伊織話說到一半又停下了。明天是星期六,笙子休息。
村岡似乎察覺到伊織的嚴肅表情,有點不放心。
他本想大聲叫喊,然而卻咽了回去。他站住一看,發現身著校服的幾個女學生正排成一排向他走來。
會議開始后,望月先報告了一下城市廣場的設計情況,伊織補充,然後研究了一下今後的方針。儘管發生了一些爭議,但雙方最後仍然決定維持原有方案。現在的問題是,如果採納百貨公司的意見,原設計方案還能保留多少。無論如何,要先解決對方提出的意見,因此,大家失去幹勁。總之,最後決定多用玻璃,創造寬敞明亮的田園風格,定下了方案。
聽村岡這麼一說,伊織也啞口無言了。但是,如今的婚禮太過於講究形式,簡直就像是流水線。在老一套的宴會上,照例亂鬨哄鬧騰一陣后,簇擁著一對新人離去。
伊織說的是真心話,夫人和新娘卻好像認為他是在謙虛。
「辛苦了。你接受了致辭任務,教授非常高興。」
「你不會還有別的喜歡的女人吧?」
「去學習,順便想放鬆一下。」
「不過,我可是頭一回見到教授那麼激動。在接過鮮花的那一刻,連我都十分感動。」
下午,伊織要離開辦公室時,發現窗外掛著一彎彩虹。剛剛下了一場小雨,出現彩虹並不奇怪,但是秋天裡的彩虹卻實在少見。
「我可並不傑出。」
撥通電話卻一句話也不說,是不大像話。但伊織聽到了女兒的聲音,心裏也踏實了幾分。
村岡似乎還沉醉於婚禮儀式之中,伊織沒有回答,要了一杯加冰的苦味馬提尼酒。
「是嗎……」
看來,她也許看過了……伊織考慮的結果是想再試探一下笙子的態度。他坐在轉椅上轉了一圈,把文件攤在桌子上,按了一下對講機。
「這回可糟了……」
獻完鮮花后,全場又燈火通明,最後新郎就職公司的領導提議大家再次乾杯,然後宴會就結束了。
「不過我們以前多次去過老師的家,在她小時侯就認識她。小姐雖然有幾個朋友和校友,但其中好像沒有第一個致辭的合適人選。」
「倒也還沒有……」
「我?為什麼?」
「如果沒有要和誰結合的目標,我看也不必堅持離婚。」
「當然是教授的命令。宇土先生親自點將!」
伊織講完后,新郎方面又有一個人講了話。來賓祝辭結束后,新郎和新娘交換戒指,切婚禮蛋糕,開了香檳酒。
然而,在沉默之中,他似乎看透了一切。他只說了這麼一句:「歲月無情」,由此表達https://read.99csw.com了他內心的感觸。伊織之所以要和妻子分居,也確實是歲月在作祟。當初的確是想和妻子白頭偕老,但是到中途卻過不下去了。他也想要愛她,但是不知不覺中卻再也愛不起來了。夫妻之間的裂痕,歸根到底,就是時間的緣故。
伊織回頭看了看剛剛走過的銀杏樹,吸了一支煙,抬手攔了一輛開過來的計程車。
伊織曾給村岡介紹過笙子,還一起吃過飯。伊織雖沒挑明說過,但耿直的村岡早已猜到他們不是普通的同事關係。
「明天……」
但是,現在一個人再怎麼想,恐怕也毫無結果。既然已經決定分手,今後只能是進一步琢磨具體的做法。他雖然全明白,但心裏仍然不踏實。
現在看來,在分居的這段時間里,妻子確實是認真思考過分手的問題。有時伊織回家時,兩人也從未深入談過。看來,分居對於妻子的打擊實在太大了。
二女兒聽不見有人回答,有些奇怪似的自語道:「真奇怪……」和大女兒相比,二女兒是個活潑可愛的孩子。伊織腦子裡浮現出她歪著頭說這句話時的情景。
司儀再次站起來,各桌又開始祝酒。和剛才的祝辭不同,現在隨便多了。為了使新郎新娘開心,大家講了一個又一個的笑話,婚禮上一次次爆發出歡笑聲。有人說到新郎迷上新娘突然要學習鋼琴,有人還提到他向朋友借錢買歌劇票的往事。儀式進行到一半時,又唱起歌來,最後是新郎朋友們的大合唱。婚禮儀式充滿朝氣蓬勃的歡快氣氛。
笙子把一個茶色信封往桌子上一放,就出去了。伊織關上房門,等屋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時,打開信封一看,原來裏面裝著他和霞兩個人的機票。
圓水池前面是運動場,再往前走就是圓頂的繪畫博物館了。聽說裏面收藏了許多明治時期的美術作品,可伊織還從沒進去過。紅色瓷磚裝飾的古典建築物沐浴在夕陽之中,朝西的一面閃著紅光。
「太好了,我也很想去呀!」
「哪裡我最不擅長這種差事。我不是那種在這種場合講人生大道理的人。」
鈴聲響了兩遍之後,接電話的是二女兒美子。大女兒說話開始有些拿腔拿調了,二女兒還像小時候一樣開朗歡快。
伊織盯著手中的杯子點了點頭。村岡所說的在理,也知道他不想多管閑事。但夫妻之間產生裂痕的原因的確很難說清楚。
身後又過來一個身著運動服的年輕人,喘著粗氣跑了過去。年輕人的身後落下了幾片銀杏樹葉。在本應無色的秋風中,伊織好像看到一種顏色。回頭一看,不知是從何處吹來的一頁白紙,正在路上飄來飄去。神宮的森林和林蔭道都籠罩在黃昏之中,伊織這時突然產生一股衝動,真想大聲喊叫:
離家出走時忘帶的東西,一旦急需,還真措手不及。伊織心想,以後和妻子正式離婚時,還需要再收拾一下遺忘在家裡的物品。想到這裏,他突然感到一陣煩躁,走出了公寓。
「想嫁就隨她去吧!」話雖說得粗魯些,但教授的眼睛卻笑眯眯的。伊織又向新娘祝賀。近來不大見面,今天看她穿上結婚禮服,漂亮得像變了個人似的。
秋風從背後吹過,伊織輕聲叨念一句:「離婚。」
伊織把杯子中的冰塊晃得嘩嘩響,搖搖頭。要是從前,也許在和妻子離婚後,會想立刻和笙子結婚。至少一年前離家出走時曾有過這種打算。但現在離婚和與笙子結婚的事一點兒不沾邊。
還是有點不對勁。也許她知道了自己和霞去旅行的事,不高興了……伊織走進會議室,望月等人已經等候在那裡。他們正興高采烈地閑扯,看到伊織進來,立即停止閑談,圍坐在屋子中央的會議桌旁。
「你還是那麼忙嗎?」
伊織勉強答應,掛斷電話,已經五點了。
笙子當然也知道,伊織下周三要去歐洲旅行。他早把航班時間和所住飯店的日程表交給了她,所以機票送來並不會引起她的懷疑。
「離婚手續,只要雙方同意,似乎也不太複雜。我們再電話聯繫吧!是因公去歐洲嗎?」「啊,工作和旅遊兼顧吧……」
伊織慢慢搖了搖頭,雖說對剛才的婚禮儀式批評了幾句,但這和妻子離婚的事情並沒關係。他覺得剛才的儀式中,有太多的矯揉造作和形式主義。當然,事實是他內心深處一直在想著和妻子離婚的事。
最初,他並沒想打電話給任何人。看到電話亭像躲避陽光似地悄悄佇立在那裡時,不過是想進去看看。可一旦面對電話,他就像早有此意似地掏出10元硬幣投了進去,撥通了位於自由之丘家裡的電話。
「這樣一來,我們就作不成親戚了。不過,咱們歸咱們,今後請多加關照……」
「你好像事不關己似的。」
「其實雙方都是一樣……」
聽他這麼一說,伊織也發現,自己還沒有離婚的切實感受。
其實是和霞一起去旅行,伊織總覺得自己的作為違背道德,感到內疚。但他又想,今後再這樣去這種旅行,read•99csw•com恐怕就算不上道德敗壞了。
考慮的結果,他記起了一件往事。以前他去教授家時,恰好大衣扣子掉了,新娘首先發現了這件事,幫忙給釘好。他說,新娘是個細心開朗的姑娘,娶到這樣的新娘,這男人真是太幸福了。他還進一步拿建築物打比方祝賀他們說,只有一根支柱,建築物不穩定,但有兩根支柱,就牢不可破。最後,他又加了幾句:「雖然婚禮隆重,但也不必一下子就產生沉重的思想負擔,倒是該適當地鬆口氣,悠著勁兒,快快活活地過日子!」
「這些還都沒提到議事日程上來。目前,只是雙方都同意離婚了。」
大概是有什麼可笑的事情,她們高舉手中的書包,一邊晃著一邊笑。
「等一下。」
「為了表演這齣戲,請這麼多觀眾來看,完全沒有必要。」
車錢付給表情冷淡的司機,剛一進屋,笙子迫不及待地走了進來。
話題過於意外,村岡比本人還緊張。忙亂之中,他打了兩次打火機都沒著,第三次好容易才把煙點著。
「昨天村岡說讓我致辭,您認為我合適嗎?」
剛才出門時,窗外的彩虹早已消失,現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深紅色的彩雲。伊織收回視線,又拿起桌上的機票。
「我明白您的意思……」
儘管他不願意僅僅根據一個沒有答話的電話亂下結論,但至少從女兒的聲音來看,大體可以猜得出,家裡一切正常。
伊織突然猶豫起來,楞了一會兒。他現在並沒有特別的事要和女兒說。他本來只是走在銀杏樹下,無意間看見了電話亭,就糊裡糊塗地走了進來。
「沒有。總之,我不大喜歡婚禮。」
「可我實在不適合這個角色。」
但是,伊織猜錯了。
「是為了和她結婚,才離婚嗎?」
暮色將至,他看著漸漸熱鬧起來的大街,汽車已經開到了事務所。
正值晚秋,路兩旁的銀杏半邊顏色變黃,半邊依然碧綠。樹葉的壽命大概也各自不同,一部分樹葉已開始落下。兩個背著書包的小學生,大概是放學回家,彎腰撿起落葉,而這時卻又有一片枯葉飄落在他那嬌小的後背上。
伊織雖然不知道那個男人和妻子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他至少明白一點:離婚需要決心和毅力。它遠比結婚更煩瑣,而且更消耗精力。
「對不起,請原諒我太任性……」
「對不起,我先走了。」
「雙方都還不識廬山真面目,我無法祝他們天長地久。」
「沒辦法,考慮再三才定下來的事,我看行吧?」
伊織收回視線,看著吧台上放著的一排酒瓶。「也不是不可以。可對方已提出分手,看來也只好如此了。」
伊織認真地點了點頭。雖然和妻子分道揚鑣了,但兩個孩子仍然是自己的。
村岡吃驚地看著伊織說:「真的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是誰呀?」這次又裝成了大人腔調,然後電話就突然掛斷了。她可能認為是有人打錯電話或者惡作劇吧,不會想到是爸爸打來的。她這會兒可能正在告訴媽媽「是個莫名奇妙的電話」,或者早已把電話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又迷上了什麼別的玩意兒。
「我不想掃你的興。不過,我們這樣年齡的人,要一個人過,可不是輕而易舉的事。雖說有女傭幫忙,但總有照顧不周的地方。」
「你不願意看到大家祝福一對新人開始新生活嗎?」
「你已經和她分手了?」
宴會場出口處,媒人、新郎、新娘和他們的雙親站成一排,向退場的客人一一致謝。伊織祝福新婚夫婦,再一次向教授說:「祝賀您。」教授連聲向伊織致謝,並主動把手伸了過來。
不惜犧牲一切,非要和妻子離婚,自己究竟想得到什麼呢?即使因此而得到了自由,果真就能幸福嗎?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什麼才離婚呢?幾年前就盼望和憧憬的離婚,而今就要成為現實了,可自己並不覺得舒暢,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伊織對自己的懦弱感到有些吃驚和氣惱。
雖然富子還在自言自語,伊織已經決定穿一件近似禮服的黑色套裝。
「我只想問你一件事,你是否另有新歡?」
「我認為你應該盡量別離婚,維持現狀,一起生活。當然,我也不是要強迫你別離婚。清官難斷家務事,我沒有干涉你的意思。」
第二天是星期六,伊織下午一點離開公寓。因為要在婚禮上致辭,所以想穿一套禮服,但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問做家務活的富子,她也說沒見過。他想,以前確實穿過,也許放在原來的家裡沒帶出來。一年前離開家時,按說必要的用品都收拾好運來了,而那套衣服可能當時送去乾洗了。
因為美子是家裡最小的孩子,所以事事拔尖,不讓人,但性格軟弱,脾氣隨和,說話不裝腔作勢,比較隨便。至少從剛才聽到的聲音可以推斷,她不再因為父母離婚而哭泣了。
「我要離婚了……」
「好像兩三天前對他們說了,孩子們聽說以後都哭了。但既然媽媽決心已定,她們也沒辦法,只好承認現實。夫妻雖然分居了,九_九_藏_書但孩子仍然是孩子。」
「路程不遠,開到表參道。」伊織打算謙恭一些,可計程車司機一句話也不說,關上車門就走。從他的表情看,似乎也沒不高興,也許他就是個不苟言笑的人。但伊織現在卻毫不在意,也許冷淡些更好。他現在不想被人打擾,只想一個人呆會兒。可能的話,他想照直回自己的公寓,仔細考慮一下剛才村井講的那番話。
村井雖是內兄,但並不偏袒妹妹。正因為他為人憨厚冷靜,所以伊織離家出走時特意取得了村井的諒解。
「也沒什麼。因為對方已經認可,只能如此了。」
她剛才拿進屋時,機票是裝在信封里的,信封外面寫著機票代理公司的名字。
「不過,那才是婚禮儀式的高潮呀!」
「喂,喂……」
和妻子分居以後,他總覺得不好意思,一直沒有見過面。這次是村井特意出面來談,他預感到談話的內容一定事關重大。不過,也許他是作為內兄想要勸說他們破鏡重圓。
雖然在婚禮上只喝了一點啤酒和加冰威士忌,但大白天喝酒總感覺有些暈。
「她也很猶豫……」
「大家都到齊了,在等您。」
笙子低頭致意。事務所女職員的辦公時間是上午九點至下午五點。五點以後,即使有會,她們也可以下班。然而,以前遇到這類情況時,笙子總是稍微晚走一會兒,幫著沏茶和接接電話。
「你剛才所說悠著勁兒,快快活活地過日子,說得真好。」
「我想下周到歐洲去旅行幾天。」
伊織掛斷電話,看看表,離開會還有一段時間。他照笙子所說,開始給村岡打電話。
一看表,才知是四點半。現在去喝酒,時間有點早,然而就這樣回家去,又覺得不過癮。
「是的。」
這可以說是任性,也可以說是自私,但是確實是歲月的流逝促使愛情變得黯淡了。正因為說不出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所以兩人之間橫著那樣一條難以逾越而且無法彌補的鴻溝。村井早已經看透了這一點。
「剛才媒人來電話,說想請你在婚禮上致辭。」
伊織剛乾了一杯香檳酒,村岡就悄悄地對他說。
「實在不好意思,有時做事拖泥帶水,有時又很急躁,給你添麻煩了……」
「可以……」
「這件事已經跟孩子們說了嗎?」
「咱們到這家飯店的酒吧去坐會兒吧!」於是兩個人上了十二層的酒吧,在圓形吧台前並排坐下。
「原來如此,也許這樣更好些。」
伊織曾受到宇土教授的關照,所以肯定會出席教授最心愛的小女兒的婚禮。但在婚禮上,讓他作為新娘方面的代表第一個致辭,擔子可有些重。
「還是為事務所的那個女人嗎……」
「你最近一直呆在東京嗎?」
因為村岡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和妻子鬧離婚,所以他心情很暢快。
婚禮正點兩點鐘開始了。首先,新郎和新娘在婚禮樂曲中入場。二人就坐后,媒人開始講話。新郎像是一家大貿易公司的職員,和新娘一樣喜歡音樂,所以結成伴侶。媒人的話還是老一套,說什麼「新郎是前途大有可為的青年……」不過,了解到新郎畢業的學校和就職的公司,似乎確實如此。年紀不過三十歲,已經是委以重任的負責人。上學期間,留學一年,幾乎轉遍了東南亞地區,看來不僅僅是個秀才。
「時間有點不當不正。」
「沒什麼值得一提的事……」
「能請到伊織這樣的傑出人物致辭,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了。」
「十幾天。打算到荷蘭和維也納轉一圈。」
「也許是吧!」
大概是剛參加完婚禮吧,五個身穿和服的女人一齊走了進來,坐在了窗邊桌子旁。她們好像都已經喝過一些,個個興高采烈。伊織面無表情地朝他們看著,村岡說道:「你不打算重新考慮一下嗎?」
伊織同意地點了點頭。他也覺得妻子並不具有獨立生活的能力。既然離婚,他也打算盡自己所能盡量幫助她。生活費自不必說,他還覺得必要時可以把現在住的房子也給她。
「他多大年紀?」
「老實說,我並不太喜歡那種做法。播放著音樂,全場一片漆黑,在聚光燈照耀下,流著淚,或者說是做出流淚的樣子,表演得太過分了。」
「我妻子終於同意了。」
「是老師讓我幹嗎?」
宴會將近結束時,雙方父母都站了起來,新郎和新娘分別向對方的父母獻上一束鮮花。此時,突然全場的燈全部熄滅,聚光燈照在父母親所站的位置上,手持鮮花的新郎和新娘在《媽媽之歌》的樂曲聲中慢慢走近,一對新人向父母行了禮,獻上鮮花后,場內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聚光燈下,宇土教授有些生氣似的接過了鮮花。
「離開日本一段時間,也許能改變想法。」
伊織搖搖頭,笙子立即轉身出去了。
「是我要請你多加關照呀!」
伊織聽后嚇了一跳,但他想村岡不會刨根問底。瞞著倒反而讓他擔心,於是他自己主動說了出來。
村岡似乎是認為伊織為慎重地考慮離婚的事,他要去歐洲靜一靜。他當然以為伊https://read.99csw.com織是獨身前往,做夢也沒料到他是和霞一起去。
「你夫人並不想離婚吧!因為你提出來了,人家才勉強同意的呀!」
街道兩旁的銀杏早已開始成熟,樹葉上灑滿了陽光。
可她並不知道要帶霞一起去。
難道笙子已經看見了機票……
「四十六歲吧!有一個孩子。」
然而,已經約好五點鐘給職員們開會,商量有關城市廣場的解決方法。他現在突然覺得毫無心思,但又不能因為私事而停止工作。他想趁坐車的時候,一個人稍加思索,然而腦子裡卻一片空白。
「您不在時,村岡先生來了電話,請您回電話。還有,這個寄到了……」
笙子進來通知他開會,伊織站了起來。
當初告訴她要去歐洲時,她曾問過:「就您一個人嗎?」伊織順口答道:「當然了。」笙子如果相信,就不會看信封裏面的內容,要是懷疑,也許就要看。即使不懷疑,收到信后,她也可能漫不經心地打開看看。不過,笙子不是那種偷看別人文件和書信的女人。在寄給伊織的信中,雖然有時剪開信封的一端,但她從來不看裏面的內容。然而,這種克制力又讓人感到不可理解。偶爾有女人寄來的信,她總是把它放在郵件的最上面,這充分說明她很在意對方。
「……」
剎那間,伊織拿著香煙的手停在半空。村井倒像是若無其事,慢慢地喝著咖啡,又說了一句:
伊織稍加思索,決定在青山繪畫博物館附近的一家飯店和他見面。之所以選擇在飯店見面,首先是因為公司里有眾多職員盯著,不適合會面。而如果在公寓見面,又擔心他會看到自己獨身生活的實際狀況。
伊織再次感到坐在面前的村井很親切。因為他是妻子的家人,所以有一種親近感,而如今他們都作為男人,又有一種可以得到理解的安心感。
「我妹妹給你添了很多麻煩。這次看來她終於下決心離婚了。」
「真夠排場!無論什麼時候,婚禮是最好看的。」
無論看了還是沒看,只能面對笙子,察顏觀色。如果比往常冷淡,就可能看過了,如果和平時一樣,就可能沒看。
這種罪孽,可能一生也還不清,而且自己就要和霞一起動身去歐洲。就在妻子女兒深感痛苦和煩惱的時候,自己卻要和別的女人出國旅遊,無論如何也是不負責任的行為。僅此看來,自己也只算個冷血的男人。
話雖如此,但到底是自己的妹妹,村井自然感到不放心。不過,他沒有加以深咎。清官難斷家務事,村井在隻言片語中已經流露出不願多管閑事的想法。
「出了什麼事?」
「你說給村岡回電話,是打給他家嗎?」
「據說,原定是小姐的鋼琴老師,但他突然生病不能出席。倉促之時,選中了你。」
「恭喜您,您終於捨得女兒出嫁了。」
原來他以為可能還要拖一段時間,如今卻突然變成了現實,他實在不知所措。
「昨天,內兄來找我。下一步就剩下在離婚書上蓋章了。一旦下了決心,竟然如此簡單。」
「雖然大家都誇他們是前途無量的青年,是才女,祝他們百年和好。可事情有那麼簡單嗎!」
「真是弄不懂你。你到底想不想離婚呢?」
看到村岡盯著自己,伊織轉過了臉。
村岡還要說什麼,伊織卻先坐了下來。
兩人走出飯店后就分手了。伊織獨自順著神宮外苑向繪畫博物館走去。暮色將至,耀眼的夕陽斜照在銀杏樹葉上。一個身著運動服的年輕人跑過樹下,左手有一張長椅子,一個牽著狗的老人挺直身板坐在上面。
「再沒別的電話吧?」
如果他從機票代理公司送票人的手裡收到信封后,原封不動地交給了伊織,她應該既沒看裏面的內容,當然也不會知道裏面裝有霞的機票。但信封並沒有封死,想看就能看到。伊織不知道機票何時送來的,但是自己外出將近兩個小時,她有足夠的時間看裏面的內容。
「可是,我並不了解這位小姐……」
「那麼就照這個原則,由望月負責執行。」
伊織輕輕地搖了搖頭。兩個人在一起生活了將近二十年,拖一年多時間才下決心離婚,按說花的時間並不算長。實際上,就是伊織本人,剛才聽說妻子已經同意離婚,也難以相信這是事實。老實講,當初自己離家出走時,雖然說了一句「想要和你離婚」,但也並沒真想就此各奔東西。當時只不過想分居一段時間,各自冷靜思考一下而已。
他們在飯店找了一張靠窗邊的桌子,坐了下來。簡單地說了幾句有關天氣和各自近況之類無關痛癢的話以後,村井接著話茬很快言歸正傳。
但是霞已經是為人之妻,有丈夫又有孩子。即使自己成了獨身,也很難和霞結合。霞要想離婚,肯定會遇到比伊織更大的困難。
「你去歐洲幾天?」
「當初是你離家出走,提出要離婚。只要你想回頭,總會有辦法的。」
說了實話以後,伊織又突然不安起來。如果他知道霞也同一天出發,那就糟了。村岡大概不會給霞打電話,但也許只因為一點小九-九-藏-書事,就可能要泄露出二人一起旅行的蛛絲馬跡。
村岡說完以後,接著又問伊織是否知道星期六下午宇土教授的女兒舉行婚禮的事。
伊織喝了一口冰水后,又喝了一小口馬提尼酒。苦味的酒慢慢咽了下去,心裏感覺痛快了一些。
但是仔細想來,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天空都可能出現彩虹。伊織之所以感到奇怪,是因為他以為只有在夏天雨後才會出現彩虹。現在,七彩的彩虹就掛在天空中。過往的行人可能都發現了它,停住腳步,仰頭觀看。然而彩虹只顯現了幾分鐘時間。伊織收拾好文件,把煙和打火機裝入口袋要離開辦公室時,彩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伊織心想,秋天的彩虹真是曇花一現,在和一個重要人物見面之前看到彩虹可不是一個好兆頭。
伊織的話只說了半句,就低下頭表示歉意。
徵求新娘和坐在旁邊的教授夫人意見時,夫人十分肯定地點點頭說道:
「教授一直說,絕不把小女兒嫁出去。教授強忍著淚呢!」
「你一付無精打採的樣子,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嗎?」
村岡伸起腰看著,伊織沒看教授,只是跟大家一起隨樂曲聲拍著手。
「不是討厭,只是覺得脊背發涼。」
雖說是開會,但氣氛並不緊張。開會時有人喝茶,有人吸煙,也有人托腮而坐,甚至有人側著身坐著。伊織凡事都不講究形式,認為最好是隨便一坐,自由展開討論。關鍵是做事群策群力,而不是追求形式。
他和內兄村井康正約好今天下午三點鐘在飯店見面。村井是個內科醫生,在品川開了個診所。他比伊織大兩歲,人品忠厚老實,在妻子一家人中,和他最談得來。昨天,村井突然來電話說要和他見面。
出了電話亭繼續朝前走,林蔭道已到盡頭,正前方是個水池。夏天的時候,這裡是年輕人湊熱鬧的地方,如今噴水池已不再噴水,渾濁的池水表面漂著幾片乾枯的樹葉。
「不……」
「大家都天真地認為舉行了婚禮就能幸福了,還祝他們好好努力,祝他們幸福,我討厭這種不負責任的亂說。」
「是兩點開始吧?」伊織今天早晨看了記事本,所以記得。
「你今天是怎麼了?」村岡喝了口威士忌,把杯子放在桌上,審視著伊織。
這時,村井又說道:「既然你要離家出走,那也只好如此了。」
伊織耳邊聽他說話,心裏卻想著霞。如果現在甩開妻子結婚,心裏首先想到霞。以前雖然那樣喜歡笙子,但仍然沒下決心結婚,原因可能心裏仍然忘不了她與宮津的事。
「我有一個畫家朋友,離婚之後瘦了五公斤。」
誠實的村岡真的很替他擔心。
握過手,來到走廊后,村岡從後面趕上來說:
再加上進酒吧之後又喝了馬提尼酒,伊織覺得醉意朦朧。他又要了一杯馬提尼,突然說道:「這回,我可能要離婚。」
由於是國際機票,所以一翻開頭一頁,就看到上面用羅馬拼音寫著「伊織詳一郎」和「高村霞」。熟悉國際航班機票的人,自然知道人名就在那個地方。
「你不必太拘謹,只是婚禮致辭而已。說幾句新娘是個才女之類的話就行了。」
「這麼一來,孩子和房子如何處理呢?」
「我現在還有一點忙亂,但雙方都已認可,所以我想再找個第三者來幫忙,委託法院辦理,你意下如何?」
伊織仔細一想,這一年來,他從未出席過婚禮。今年春天叔叔死時,他正趕上去紐約而未能參加葬禮,後來朋友的女兒結婚,也因工作忙沒出席。看來,他一直沒機會穿,早把這事兒忘記了。現在雖然急需,但既不方便到已答應離婚的妻子那裡去取,而且又難於詢問。
伊織對村井的想法沒有異議,但對事態發展竟然如此之快,他也感到有些困惑。
憑心而論,他現在根本不適合參加婚禮。即將和妻子離婚的男人,還要在婚禮上致辭,不合時宜。
「其實用不著想那麼長遠,這隻不過是個儀式而已。」
緊接著,伊織被點名致辭。昨晚村岡說了以後,他曾經考慮過一陣兒,但沒琢磨出特別動聽的語言。他想說新娘是個才女,尤其彈鋼琴技術精湛,但只這些好像還遠遠不夠。
再回想笙子剛才的態度,總覺得是自己在疑神疑鬼。她態度生硬,過分尊重,說話公事公辦的樣子,顯然是不高興,至少看上去很像如此。
村井說完低頭致意。同時,兩人相對苦笑。雙方都說「對不起」表示歉意,總使人覺得很滑稽。
「喂,喂……」
照這樣下去,今後還能工作嗎……
憑心而論,他並不是有了目標才要離婚。正是毫無目的和沒著沒落的感覺才使得離婚這件事搞得他心事重重。
「在這種時候?你有公幹嗎?」
她們的年齡和自己的大女兒差不多。伊織回憶起來,村井告訴他孩子們聽到父母離婚都哭了,於是心情又變得沉重起來。
「那該如何是好呢?總不能說祝他們不幸吧!」
「不,沒什麼事。」
他也感到這樣做有些不負責任,但從一開始他就已經決定全權委託他們處理這次的設計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