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熟悉的陌生人
葉子撲哧一笑,說:「你就欺負老實人最有本事!」
「都是跌過跟頭的,相逢何必曾相識!」
在陽光下見到這個只在虛擬世界里存在的女友終於讓我有種踏實感。說說笑笑沖淡了陌生的距離,我漸漸可以把現實中的她和網上的她聯繫到一塊兒。
葉子躺在我的床上沉沉睡去,睡夢中的她失去了風情萬種的成熟味道,月光照在她白得透明的臉上,像小女孩一樣稚嫩無辜。
往事惘逝笑得彎下腰,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臉像盛放的玫瑰,笑容十分動人。她說:「你說的讓我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前幾天,我在美術館外看見一個穿著很土的胖女孩站在那兒,手裡拿著一枝半乾的玫瑰花,正獃頭獃腦地左顧右盼。我正納悶兒她在幹什麼,這時候就看見一個邋裡邋遢、頭髮亂蓬蓬的男孩兒,手裡拿著一枝包裝俗氣的玫瑰花向這邊走來。那男孩兒停在離胖女孩3米遠的地方,不住地打量胖女孩兒,一副笨頭笨腦、神色慌張的樣子。胖女孩兒也怪不好意思地瞧著男孩,他倆都不說話,只是懷疑地盯著對方手裡的玫瑰。過了一會兒,邋遢男孩兒終於鼓足勇氣走到胖女孩兒的面前,結結巴巴地說:『你是——是凌波仙子吧?我就是——就是風流少俠!』我這才搞明白,原來他們是網友見面!」
果然是她!我也一笑,說:「往事惘逝。」她笑盈盈地請我坐在她對面。
我決定什麼話都不說,裝沒看出來……
往事惘逝說:「好吧,先從我叫什麼開始。我的名字叫葉子。」
我好奇地問:「什麼事?」
真沒辦法,女人總是最重視這些問題。
事後,葉子迅速穿上衣服去了衛生間,我也馬上穿回衣服,那動情一刻的魔力轉瞬間便同夕陽一道消逝了。
我尷尬地一笑,說:「我不是醫生,我在報社做編輯。其餘就沒騙過你什麼了。我跟你說自己是夜班醫生,實際上我是夜班編輯,這種工作實在沒什麼意思。除了這個,其餘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我嘆了一口氣,說:「恐怕我們從來就沒選擇過什麼,也許只是一種不明所以的衝動,牽引著我們走向自己都不知道的未來……」
坐下后我才仔細觀察她。她的臉很白,是那種長年不見陽光的白。她的容貌比起柳菲來頗有不如,如果說她找來冒充她的那個女孩能打十分的話,柳菲能打九分,而她恐怕只能打七八分。但她的眉宇之間卻頗有某種獨特的風致,說不上是什麼,可能是一點兒隨意和放任,又帶著一絲懶散和不以為然的性感。她的面容讓我有種天然的親近感。
「你是懷疑我能不能幫得上你吧?我跟你說的都是真的,我想幫你,也不知道能不能真幫上忙。」往事惘逝說。
我一愣,這自我介紹真夠簡單的!葉子一看就是那種經歷頗多的女性,絕不可能只有這麼簡單的人生。也許經歷事情越多的人越不願意輕易吐露吧,只有沒跌過跟頭的人才是訴說狂。
我心一沉,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一切還是茫然一片,沒有答案……
剛才過於親密的距離讓我們都有點兒害臊,畢竟我們還是陌生人,陌生的身體!
風入松是地壇入口處的一家冷飲店,桌椅就擺在松林里,喝飲料的時候可以聽見松濤綿密繁複的沙沙聲。
葉子淡淡地說:「離婚後我就決定,從今以後,我要自己主宰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情感,再也不撒謊騙人般地活著了。但是,有時候,深夜裡https://read•99csw•com一個人,卻還免不了要難過,屋裡冷清清的,心裏空得發慌。我現在還年輕,但以後呢?10年、20年、30年……都這麼一個人過,有時候想著想著就害怕起來,不知道當初的選擇正不正確。」
我是隱身上線的,往事惘逝看不到我。
我嘆了一口氣。往事惘逝堅持不肯見我,我又何必非要知道她的秘密呢?也許是因為她很醜,不敢見人,也許她真有什麼苦衷。
「我也覺得你的面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過也可能因為我這人太隨便,沒什麼道德感,所以你說什麼都不用擔心我會笑話。」
「當然不是,是因為我不知道什麼是愛情,覺得那東西根本就不存在!這幾年來,我一直嘲笑別人的愛情,一直情願躲在自己的內心裡,一直除了性|欲什麼都不談。因為每當我一喜歡上哪個女孩兒,就會突然可悲地發現,自己也像當年的老三一樣,一點兒性|欲都沒有,只想能和她在一起幸福地生活!這應該就是愛情吧,難道不是嗎?可我又不信這個,我跟你說了,這種強烈的愛不過是基於我長陰|莖這一事實。」
葉子開車來的,是一輛紅色POLO。我指點她把車停在我住的地方。
往事惘逝究竟是什麼人?這個謎一樣的女人,為什麼把自己掩藏得如此之深?
我一笑站起來,心想:原來如此!
我笑出聲來,說:「咱們倆沒那麼慘吧?」
我有點兒失望,但還是笑一笑安慰她:「我也正想求你這個呢,一直沒好意思開口,誰知你比我大胆,先說出來了。」
葉子怪有趣地看著我,說:「你的事兒我差不多都知道,而我的事你卻一點兒也不知道,你一定覺得很不公平吧?我跟你簡單講講我吧。我小時候在上海長大……」
「20出頭的人怎麼就非得笨了?」往事惘逝問。
「怎麼不說話?光知道傻瞧著。沒想到看見一個這麼老的老妖精吧?」往事惘逝嘲弄地看著我笑。
葉子一揚下巴,得意地說:「我知道很好聽,誰一聽到都忘不了。」
不過我還真很好奇。我說:「對,今天見你就是想問這個來著,只是因為最近一直陷在自己的倒霉事兒里,才忘了問的。」
一片漆黑的屋裡,電腦屏幕刺眼地閃亮。
「我離婚了!」葉子一笑說,「咱倆現在可以把從前沒說的真話都說出來了吧?你有沒有騙我的事兒?」
我說:「原來你是孤兒!和我差不多,我很小的時候媽媽也死了,爸爸從來不和我說話,有這個爸爸跟沒有也沒什麼區別。」
星期六,下午3點,地壇。
我想問葉子,又想,或者可以在網上直接問往事惘逝,但我懷疑她們都未必會告訴我真話。
我淡淡一笑,說:「我不去愛女孩就是因為這個。」
葉子皺了皺眉頭,說:「這話聽著好刺耳!嗯,不過倒也不失為大實話。」她笑了笑,說,「我還聽過更刺耳的呢!張愛玲說,婚姻就是合法賣淫,區別在於妓|女賣給許許多多人,而妻子只賣給一個人!反正我那段婚姻就是我把自己給賣了。但當時我也沒想太多,大家都急著賣,賣誰不是賣,能賣個好價錢最重要!其實從小到大我一直都很乖,從沒想過賣這回事。我同學都是學舞蹈的,好多人——男女都有——上學時就急著出去賣了,跳脫衣舞的,傍大款的,當面首的……幹什麼的都有。但我一直是個乖乖女,被姥姥細心照料大的,九九藏書從小就被姥姥灌輸,要規規矩矩做人,做個淑女,長大后嫁個好人家什麼的,我頂瞧不起那些出賣自己的同學。但誰又能想到,我20多年一直規規矩矩做人,成了一個淑女,最後也嫁了個好人家,結果卻發現,自己原來也是在賣,比那些同學乾淨不了多少!甚至比她們更下賤,明明賣淫還要故作淑女姿態,自以為只賣給一個人就更有身價了,其實還是個婊子!我發現這個問題時都嚇傻了,不知道自己是在幹什麼,也不知道自己這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像是誰和我開了一個大玩笑,我被徹底愚弄了,這一輩子都是假的!但我又不能怨姥姥,她已經死了,再說她也是為我好。那怨誰啊?怨我丈夫嗎?他比我還傻!怨自己下賤嗎?可我從小乖乖聽話,又沒幹什麼錯事!可是,我真的錯了,錯大了!我一天到晚都在想這件事兒,想了幾個月,想著想著腦子就出問題了,兩眼發直,誰都不理,什麼話都不說,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只覺得腦子亂成一片。後來就住院了,居然在醫院里待了一年多!人這東西就是不能想得太明白,想明白了就活不下去了。如果我再傻點兒也可以幸福地過一輩子了,是吧?但誰讓我突然明白過來了呢!不過多虧沒生什麼小孩兒。出院后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我痛快地跟丈夫提出離婚,但他又來軟弱地求我。他從小公子哥一樣長大,完全是個小腦沒長全、大腦根本就沒長的白痴!我嚇唬他,說自己這病經常犯,犯起來會殺人的!還說是為他好才和他離婚的。他嚇得滿臉煞白,哆哆嗦嗦地和我辦了離婚手續。後來聽說他又結婚了,他條件不錯,哪有找不到老婆的道理?我只是納悶兒他找老婆用來幹什麼!嗯,希望他找的是一個傻一點兒的女孩,否則婚姻肯定長不了!」
我沒說話,用吻來回答她。
原來——葉子依然不是往事惘逝,又是一個往事惘逝找來冒充她的人!
「我和你不一樣,姥姥對我很好,不過她也死了,我結婚沒多久她就死了。」
「你結婚了?」
我說:「真不知是怎麼了。這陣子發生的事兒我一點都不敢相信,怎麼會有這種事呢?就差沒懷疑自己神經不正常了!」
往事惘逝一笑,說:「今天先不想這件頭疼的事兒了吧!換換心情也許一切就都好了。找你出來就是要談點兒別的,還有很多重要的事兒可以談啊!」
葉子輕巧地站起來,伸伸胳膊,愉快地說:「不在這兒聊了,帶我去你那兒坐坐吧,我想看看你平日里上網花言巧語挑逗我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樣。」
走出松林的時候,我才注意到,她的身材十足的性感!剛才坐著的時候沒看出來。
我眼睛從她胸部移開時,發現她正嘲弄地笑著看我,她發覺了我的目光!
也許往事惘逝真是搞宗教的,不然對宗教怎麼會懂那麼多!
我問都沒問,一下子從後面抱住她,頭埋在她脖子里動情地吻。
我故作輕鬆地說:「別逗了,你還生活在古代啊?」嘴上開著玩笑,心裏卻有一絲黯然。做|愛前她夢囈般地說:「如果你保證明天什麼都忘了的話,就繼續……」那句話讓我先是感到一陣放心,而後卻不免有點兒感傷。
「人總是倒霉過才學聰明的,20出頭恐怕還沒來得及倒霉吧!」
夕陽的餘輝灑遍屋子的每一個角落。
既然往事惘逝如此努力掩藏自己的身份,她一定是不會輕易見我的,read.99csw.com再追問下去,她不是又找一個替身來敷衍我,就是永遠消失不見。罷了,反正知道她對我好就行了。
如同約定的一樣,她全身印遍了我的吻痕。進入她體內的時候,她在我懷裡焦灼難耐地呻|吟。那呻|吟聲讓我很詫異,渾沒有她身上無時無刻不散發出的成熟風韻,反而像迷路的小女孩一般細嫩茫然……
她的臉衝著我,但戴著墨鏡,我不大敢確定是否是在瞧我。但附近確實沒有其他人獨自坐著了。
她到我那兒還能是想幹什麼,一定是想和我做|愛了。她剛才就決定今天要和我做|愛,可她又不想有什麼感情糾葛,於是先求我別愛上她。我一答應,她就馬上放心地要去我家裡。
我們平靜地坐在沙發上,感覺像兩個親密的朋友。
安定門附近繁華得讓人壓抑。但隨著我向地壇深處走去,北京的喧囂也一點一點離我遠去。走到牌樓的時候,我已經完全身處另一個世界里。很難想象在大都市的中心居然有這麼靜謐的所在,簡直像是身處紐約的中央公園,只有藍天一角露出的高樓的影子,才提醒人並未遠離塵囂。
那天夜裡我破例留下葉子過夜,不知道是因為喜歡她,還是實在不敢再一個人睡了。
「你和你前夫沒有過真愛嗎?不管結局如何,但至少是愛過吧!」
「這名字不古怪,很好聽,只不過很少見罷了。」
她究竟是誰?
我納悶兒地問:「還有什麼重要的事兒?」
然後我才看見,一個30歲出頭的女子優雅地蹺腿坐在一棵大樹的陰影里,正叼著吸管喝橙汁。
葉子閉上眼睛,身體軟軟地靠在我懷裡,輕嘆一聲,夢囈般地說:「如果你保證明天什麼都忘了的話,就繼續……」
葉子終於放心地鬆了一口氣:「不覺得我們很相像嗎?連想法都差不多。」
「我也很奇怪,不知道父母怎麼想的,居然給女兒起這麼古怪的名字。但從沒有機會問他們,我記事兒前他們就死了。我是姥姥養大的。」
葉子垂下眼睛,輕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知道,說出來恐怕你會笑我,我一直夢想能有一段真愛,這是一生最大的夢想。但恐怕我也不大敢相信真能有什麼真愛。挺傻的,是吧?」她抬頭問我。
往事惘逝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她穿著一件淡藍色休閑襯衫,襯出乳|房完美的形狀。
往事惘逝是我擺脫噩夢的最後一線希望。如果她就是葉子的話,我恐怕就沒什麼指望了。如果她不是葉子的話,或許她真會有什麼辦法也說不定。
我說:「剛才來的時候才想起,昨天忘了問你穿什麼衣服。我擔心不得不每看見一個女孩,就跑過去傻乎乎地問:『你是往事惘逝嗎?』別人會把我當成神經病的!」
但我心裏那個問題還是免不了要冒出來。我問:「最近我倒足了霉,我實在想知道,你跟我說的那些宗教的事兒是真的假的?」
「果然是妖精,但不是老妖精!」我也笑笑,「不過還真有點兒出人意料,和你聊了近兩年,一直把你想成那個小女孩兒。我早該想到的,你那麼聰明,20出頭的人怎麼會懂那麼多?」
「因為你長了陰|莖而她們沒長嗎?」葉子笑著問。
往事惘逝笑吟吟地說:「不好說,誰知道周圍的人怎麼看我們呢?我都30歲了,還裝中學小女生一樣見網友!」
葉子難為情地說:「我想請你答應我一件事:別愛上我,好嗎?我知道這麼說很不害臊,好像自己是個萬人迷似的,別人九九藏書就非得愛上我不可。但不得不先說明白,我可不想再讓自己或者別人誤會了。今天來見你也是不得已,可我實在不想再糾纏到那種關係里了,太累了!」
往事惘逝詫異地瞪大眼睛,問:「你怎麼這麼笨啊?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過什麼樣的生活嗎?這難道不都是很重要的事兒嗎?」
我問:「你的身材只能用完美來形容,是不是跳舞跳出來的?」
葉子錯開我的目光,含蓄地笑了一下,而後突然又盯著我問:「喂,蕭南,說真話,你相不相信愛情?」
「我已經離開那兒好多年了,口音都差不多沒了,從上大學起我就沒回去過。我在北京舞蹈學院上的大學,畢業后在一家歌舞團跳舞劇,後來又嫁了一個老公,後來又離了婚。前夫把房子留給我,我又用姥姥留給我的遺產買了第二套房子。然後我就辭了工作,住在新買的房子里,靠另一套房子的租金活著,成為名副其實的有閑階級。瀟洒吧?我沒有任何事兒可干,每天只有一種運動——上網,晝伏夜出,常常幾個星期不和人說話,除了在網上。完了。」
登錄上QQ的時候我猛然一驚!往事惘逝居然在線!怎麼回事?
我一怔,說:「這名字好奇怪!」
葉子不以為然地說:「也不是,一半是天生的!你要是看見我那些女同學就不會這麼說了。她們好多人是從北舞附中一路念到大學來的,小時候很苗條,長大後有些人身材變得好恐怖,老師都勸她們改行算了!」
我遲疑了一下,說:「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我給你說件事兒你就明白了。我還在復旦讀研的時候,同寢室的老三是山東人,晚熟得厲害。已經25歲的人了,還是個處|男,不光是處|男,他連初戀都沒有過。每天他都眼冒欲|火地死盯著女生的胸部,再不就是霸著電腦看A片。但有一天,他突然對我說:『蕭南,我愛上一個女孩兒!』我一愣,對他說:『你那哪是愛情,只不過是性|欲旺盛罷了!』他極力狡辯,說他愛上一個外語學院的女孩兒:『這次是真的愛情,我腦子裡可連一點兒性|欲都沒有,真的一點兒都沒有,只想著能和她幸福地在一起!』我接過話問:『在一起做|愛嗎?』老三很受打擊地看了我一眼,痛苦地說:『你這人怎麼滿腦子性,真正的愛情是不會想到性的,我一次也沒想過要和她做|愛,只是單純狂熱地愛上她!』我不屑地問:『如果你沒有陰|莖的話,還會有這種強烈的愛嗎?』老三一愣,頓時傻乎乎地答不上話來。我就說:『所以嘛,你所謂的愛情不過是基於你有陰|莖而她沒有陰|莖這一事實,到頭來還是性|欲。』」
我想了一夜往事惘逝會是什麼樣子,但一點兒頭緒都沒有,她QQ個人資料的年齡欄里填的是1歲,毫無參考價值!不知道她說的「老妖精」是什麼意思,我心裏祈禱她不要是五六十歲才好。
我向她走去。她輕巧地摘下墨鏡,淺淺一笑,問:「蕭南?」
葉子一笑,又說:「有件事想求你,可又不大好意思說出口。」
葉子從衛生間出來后,尷尬地一笑,問:「我們是不是有點兒像姦夫淫|婦?」
我很能理解葉子曾經對我撒的謊,一點兒也沒有怨她,反而有種親近感,因為自己也對她說過數不清的謊言。而且,我們都喜歡在深夜裡排遣孤寂。
其實,我心裏隱隱覺得,往事惘逝這樣神秘的身份未始不是一件好事!
我問:「你為什麼會九*九*藏*書取『往事惘逝』這樣一個網名?你失敗的婚姻是不是一段痛苦而又難捨的回憶?」
我一笑,糾正道:「女編輯!」
葉子的眼睛時而含著嘲弄或挑逗的笑,時而又會錯開我的目光,陷入沉思。比起謝雨亭只知道一味單純地盯著人看,葉子這種成熟的味道更讓人著迷,讓人極想一窺那裡面藏著的秘密。
葉子笑著說:「你跟我說上夜班時勾引女護士都是假的,原來勾引的是女記者!」
我深有所感,點頭說:「我一直覺得婚內做|愛像家庭作業一樣討厭,兩個人早就對彼此的身體和情感失去興趣了,還要裝出一副熱情樣兒。都是偽君子!反而是偷情很高尚,哪裡能叫做偷情,人本來就有這個權利,不用非得去偷來。偷情簡直可以用聖潔來形容,一對男女完全沉醉在性的美感中,毫無功利目的地做|愛。而不是被死鎖在家庭這個經濟單元里,或者被鎖在什麼狗屁道德里,自欺欺人地偽裝忠誠純潔什麼的,其實滿腦子都是對外人的性幻想。所以時常覺得,婚內做|愛是可恥的!偷情才是聖潔的!」
葉子淡淡一笑,有點兒滄桑的味道,說:「不好意思,一見面就跟你說自己的醜事,你不會笑我吧?我一見到你就覺得你很親切,好像從前在哪裡見過一樣,忍不住就把從來不對人說的事兒都跟你說了。」
一進門,葉子迅速轉了一圈兒看看,最後停在電腦前,笑嘻嘻地問:「這就是你的泡妞工具吧?」
我依然不敢睡覺,吻了吻她的臉頰,起身上網。
葉子不屑地撇撇嘴,「別提他,我們只是陌生人而已。當初嫁他的時候頭腦簡單。他很溫和,很帥,很年輕,學歷高,有車,有房子,家世好,父母有錢有勢,等等等等。那時候我也沒想過要和誰結婚,不過我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是要結婚的,就問自己:『這樣的人都不嫁,以後你還想嫁什麼樣的人?』於是就和他結婚了。結婚這東西就像圓一個夢,真結了才發現,結婚也不過如此,一點兒意思都沒有!不理解那麼多女孩兒為什麼苦苦盼著要嫁人——不過,當然了,當初我也這麼盼著來著。那段短暫的婚姻一共才三年,這期間我倆一直是一對陌生人。他不知道我的感受,我也不想讓他知道我的感受,他更沒興趣知道我的感受,我們就這樣冷冰冰地活在一起。我身心疲憊,都快受不了了,每天和一個陌生人說些無聊無趣的話,每天晚上還要睡在一張床上,你想想有多糟糕!做|愛更恐怖,我沒有理由拒絕他,因為這恐怕就是妻子的功用。但你能想象得出來那種感覺嗎,不得不讓一個討厭的陌生人進入自己身體的那種感覺?滿心裏的厭惡,一點兒興趣都沒有,還要裝作興奮地大叫,簡直是在演一出下賤的三|級|片!我越來越厭惡,就堅決不叫。後來他也覺得沒意思,就去偷情。說老實話,他每次出去偷情我都很高興,因為這天晚上終於可以不用坐在一張餐桌上,假裝一家人一樣吃晚飯,也不用假裝夫妻一樣抱在一起親熱了。那哪叫做|愛,簡直是在奸屍!」
葉子正在我身邊熟睡!
「原來你也是上海人,怪不得聽你說話有點兒上海腔!」
我苦惱地想到,就是因為這個才躲開謝雨亭的,她確實讓我動心,而我的心卻早就死了!
我走進松林時,看見一幫中學生樣的男女三三兩兩地坐在那裡,臉上滿是年輕弱智的笑容。只有一個老太太獨自坐著,我嚇了一跳,她不會是往事惘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