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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幽靈現身

第十一章 幽靈現身

我手心滿是汗,她會不會不回答我就直接消失不見呢?又有點兒害怕她的答案,害怕她真回答自己是水靈!
我一陣眩暈,心臟驀地停止跳動!像墮入冰窖一樣,渾身一動不能動,許久,我才回過神來。
我縮在床的一角,把臉靠在冰冷的牆面上,腦子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我鬆了一口氣,有點兒害臊,現在真有點兒驚弓之鳥的感覺。「你那個白叔叔是不是長得人頭豬臉的,把你嚇著了?」
我問:「你對葉子知道多少?」
QQ面板上顯示她的位置是「北京網通」,她的IP地址就在下面,那IP地址是哪裡?
謝雨亭擔心地看了我一會兒,說:「你這人就是想得太多,哪兒有那麼多事兒可想啊?我小時候有一陣兒也總做一個噩夢,後來我就抱著玩具小熊睡,很靈的,一抱著它噩夢就沒了。抱了有一兩年,我徹底好了,再也沒做過那個噩夢了。你要不要?」
好在葉子不懂這個,沒聽出來,反而安慰道:「累壞了吧?快歇歇吧!我只是早上醒來時,想抱你卻抱了個空,又到處找不到你,心裏有點兒失落。」
過了幾秒鐘,屏幕上突然蹦出兩個血紅的大字——
我耳朵嗡嗡直響,渾身發冷,回復:「你究竟是誰?」
我暗暗覺得要糟,女人和你聊她家人的時候,其實就是已經打算吃定你了,要把你拉到她的家族關係里去,讓她的家族也認同你。葉子也是這麼想的嗎?
房間里靜得嚇人,我強忍住痛楚四周張望了一圈兒,沒有人,又好像到處都掩藏著人,那些死去的人!
我又猶豫了好半天,終於打開QQ。
我接著問:「你認識我嗎?怎麼知道我家裡事兒的?」
我心裏有點兒害怕,問:「什麼人?」
我心裏生出一個可怕的問題,一直努力不去想它,但那極可能是真的!
往事惘逝依然在線!
儘管我一向懷疑大學里某些教授、博導的水平,但總算找到借口不再去想這件事情了。
謝雨亭迅速抬起頭,「什麼事?」
我抑制住自己聲音的哆嗦,可這謊撒得實在夠拙劣,報社半夜就開始印報紙了,哪還等得到天亮?
這段時間我沒怎麼睡覺,再加上昨夜驚嚇過度,現在看起來一定像一個強|奸殺人越獄的在逃犯。我沖謝雨亭無力地笑笑,低下頭去不再看她。
我急了:「余晴不知道我爺爺的事兒,你什麼都知道,你不是余晴!你是誰?別他媽跟我裝了,你到底是誰?」
也不知是怎麼了,我突然有種想和人說話的衝動。我一推桌子,電腦椅滑向謝雨亭,我問道:「你在忙嗎?」
我搖搖頭,說:「沒什麼,也許是我自己胡思亂想。」
為什麼我總能碰到這些不正常的人呢?
我的眼前模糊一片,白光中彷彿看見無數鬼魂在飄蕩,我緊緊地縮在床角,希望他們沒有看見我……
「那時候媽媽年輕,很漂亮,真的!你看我長得這麼丑,也許不相信,但我媽媽是很漂亮的,我沒遺傳到媽媽的美貌!」謝雨亭認真地盯著我看,想讓我相信她的話。
我嘆了一口氣,回復:「別裝了,這一個多月我一直和葉子在一起。你不是葉子,你究竟是誰?」
我和她打了聲招呼。
算了吧!她又哪來的什麼家人,她就孤零零一個人。我有點兒難過,有點兒憐惜,又有點兒猶疑。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屏幕上突然蹦出往事惘逝的回復:「你非要知道我是誰嗎?我一直瞞著你,就是不想讓你難過。我流著淚給你打這行字的,你別逼我!」
胡說八道!她絕不是余晴!
謝雨亭一笑,說:「瞧你嚇成那樣,你也夢見一個人想進你家嗎?我夢見的人你不認識,是媽媽的一個同事,我叫他『白叔叔』。」
黃昏迅速降臨了,我躺在床上,一點兒動彈的意識都沒有,既不想吃飯,也不想擠車上班,更不想活著,現實世界距我無比遙遠,遙遠得沒有一點兒真實感,回憶和鬼魂成了我的全部……
她依舊不吱聲,不過也沒下線。
光線一點一點黯淡下去,我也一點一點沉入黑暗,一點一點消散,再也不會醒來,再也不要醒來……
我猶豫了一下,問:「你做沒做過噩夢?」
我關掉喧囂的音響,平克·弗洛伊德正聲嘶力竭地唱著《月之陰暗面》。
「余晴」!
往事惘逝:「回來了?一直在等你,昨天你那麼晚跑出去幹什麼?」
我心臟扭曲成一團,痛得直抽搐,眼淚止不住地湧出來,靜靜地滑過眼角,浸入床單……
我心裏還是有點兒發毛,昨天夜裡嚇得實在太厲害了。沉吟了一會兒,我說:「今天去不成了,這幾天都不行,一周九-九-藏-書時評一個字都沒動呢!馬上就要交稿了。」
她就在這兒!
她的IP地址——和我現在的IP地址一字不差,她就在這個房間里上網和我聊天!
「那就只毀我一個人吧,反正我已經不是什麼好人家的閨女了,別再禍害別的好人家閨女了!」
「夢見一個人,總想進我家來,我嚇醒了,直哭,媽媽就安慰我,讓我抱著小熊。」
我很納悶兒,謝雨亭怎麼會不知道自己漂亮,但馬上明白了,這不過是她瞎謙虛罷了。我一笑,說:「如果你媽媽能有你一半兒漂亮,也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少有的美女了!」
謝雨亭放下校樣,甜甜地一笑,說:「有什麼事兒就說吧,已經看過三遍了,應該不會再出錯了。」
我凄然一笑,說:「天下有的是比他還壞的人呢!」
再這麼下去我會越來越不正常的!
柳菲走過時瞧了我一眼,看見我也在瞧她,便迅速地轉過頭去,一臉鄙夷不屑的神情。
謝雨亭臉一紅,說:「小孩子哪有不饞的?」
回到家時已經12點多了。
葉子的聲音聽起來還像從前一樣嬌媚誘人,但我心裏卻止不住一陣陣發冷。該死,真沒出息!我暗罵自己懦弱,盡量讓聲音平靜下來:「對不起,昨天夜裡突然被叫回報社,版面出問題了,我悄悄走的,怕吵醒你。一直忙到天亮才回來。」
我猶豫了好一會兒,電話一直在手裡響個不停,讓人心煩得要命,終於還是拿起聽筒「喂」了一聲。
我驚懼地張大了嘴巴,眼淚突然奪眶而出,她是余晴!
謝雨亭的眼眶有點兒濕潤。我心裏一動,猛然明白她為什麼那麼幼稚了。她媽媽用一雙柔弱的肩膀擔起世界上所有的殘酷,給了女兒一個純真的童年。她媽媽就是天使,謝雨亭活在她羽翼的保護之下,在母愛里長大。
那邊遲疑了好一會兒,終於傳來往事惘逝的回復:「你說什麼啊?是不是腦子出毛病了,我就是葉子啊!」
「那你怕什麼?」
我吃力地去抓滑鼠,手顫抖得厲害,滑鼠像活了一樣,怎麼也抓不住,好不容易,我才把滑鼠重新握在手裡。
水靈究竟是誰?
「當然做過!問這幹嘛?」謝雨亭瞪大眼睛看了我一會兒,突然明白過來,說,「你睡不好是因為晚上做噩夢嗎?」
「不是的,他的臉看起來很親切,長大后我想起來時,覺得他長得也還算帥氣吧!」
我哆哆嗦嗦地打字問:「你不是余晴!你究竟是誰?為什麼會在我的房間里上網?你現在在這兒嗎?你是水靈嗎?」
往事惘逝在線!
我也尷尬地笑了一聲,從前交過的女朋友的父母都看不上我,不過我不在乎,我也看不上他們。
「小熊啊!我買一隻送你。」
突然,我意識到那個問題是什麼!
我倒了一杯開水,心裏稍稍暖和了一點兒。窗外陽光明媚,而我已在內心的苦悶里蜷縮得太久了。
我想了一會兒,終於黯然搖頭嘆了口氣,原因只有一個:我也不是什麼正常人!
往事惘逝:「我就知道遲早有這麼一天,再也隱瞞不住的!」
呆坐了不知多長時間,我才起身打開電腦,只有這一個途徑可以調查!
我心裏隱隱覺得害怕,不願意去想,可還是不得不想,往事惘逝也許就是水靈!
「那天夜裡,我就開始做噩夢了,夢見白叔叔想進屋,我和媽媽拚命地推著門不讓他進來,但我們力氣太小,怎麼也推不上門,那門還是一寸一寸地打開了,我看見門縫裡白叔叔那張面目猙獰的臉越來越近,尖叫一聲就嚇醒了,全身都被汗濕透了!媽媽驚慌地跑過來看我,我趴在她懷裡大哭,說大壞人要進來了!媽媽摟著我哭,一個勁兒安慰我,說他再也不會來了。但我還是連做了幾天噩夢。後來,媽媽就買回那隻小熊給我,告訴我這是愛心熊,還說小熊晚上也會害怕,要是我肯抱著它睡,它就不害怕了。從那天開始,每天晚上我都到媽媽的床上睡,我抱著小熊,媽媽就抱著我,整宿我們誰都不放開誰,那個噩夢真沒再出現過!白叔叔那次以後真就沒來過。媽媽給我買了好多玩具和軟糖,我慢慢也就忘了那個噩夢,忘了白叔叔……」
我要查她的IP地址,看看她究竟在哪個城區和我惡作劇!
我靜靜地等著,心跳得出奇地快。
「壞壞」是她和我做|愛時的昵稱。「壞壞,我喜歡你親那裡……」「壞壞,抱緊我,抱緊我,我要來了……」「壞壞,你是一個好壞壞……」「我愛壞壞……」「壞壞是我的,我是壞壞的……」「壞壞不疼我了,我不喜歡壞壞了……」
「好多了,謝謝你九_九_藏_書昨天來陪我。昨天晚上我真傻,一定是看錯人了,怎麼會是姥姥呢?可能這陣子真有點兒想她了。我總禁不住想,要是姥姥看到我離婚後過成這樣,真不知道會多傷心。她們那輩人哪敢想離婚的事兒啊,只能老實巴交地過上一輩子。外公在我出生前就死了,姥姥這麼多年都不改嫁,就一個人把我帶大。我有時候想,如果姥姥看見你會說什麼?嗯,她肯定會跟我說:『這小子為人不本分,是個大色狼,好人家的閨女都會離他遠一點兒!』哈哈!」葉子輕快地笑了起來。
我心裏的恐懼越來越深!她為什麼還要裝余晴?
「我沒事,一向不睡覺的,也沒怎麼累。現在你好點兒了吧?」
謝雨亭吃驚地看著我,不敢相信我說的是真的。我一驚,心想,何必對一個純真的小女孩兒說這個。我忙說:「逗你的,沒有了,那一幫人過去了,現在沒那麼壞的人了。」
我說:「是該離我遠點兒,我總是毀人不倦。」
和謝雨亭說了好一會兒話,我心裏安定了不少,突然又發覺自己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有點兒難過。這些年我過的都是不正常的生活,從來就沒和正常人接觸過。柳菲、葉子、往事惘逝,還有我那些一|夜|情女友,有一個算一個,都不是什麼正常人!
她就是余晴!
往事惘逝:「真是我啊!和你一起這麼多年了,怎麼會不知道你家裡的事,只不過我怕你不高興,一直沒敢提起過。壞壞,別罵我了,我心裏已經難受得要命了!每天每夜、每時每刻都在想你,想你想得都要發瘋了,可我卻再也看不到你,再也抱不著你了!我天天都在哭!壞壞,我愛你,一直都愛你!」
葉子也許——也許正是余晴論文中提到的受試的鬼魂!
我嘆了一口氣,不禁又想起另一件事:那個噩夢是怎麼回事?往事惘逝又是誰呢?
「白叔叔臉猛地陰沉下來,他臉上肌肉抽|動,還印著媽媽的掌印,嘴角流著血。他凝神瞪視了媽媽好一會兒,我害怕他打媽媽,哆哆嗦嗦地走上前去拉住媽媽的手,驚恐地抬頭看了一眼白叔叔的眼睛,突然發現,那雙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絲悲傷,我以為他要哭了!但最後,他只是絕望地嘆了一口氣,像一隻斗敗了的公雞,拎著帶來的東西弓著身子走了出去。在門口他停了一下,好像要說點兒什麼,但猶豫了一會兒卻沒回過身,終於低頭消失在漆黑的樓道里。他一走,媽媽在他身後狠狠地摔上門,轉身跪倒在地上,緊緊地抱著我,哭得說不出話來。我驚嚇得厲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好半天,我終於哭了出來,對媽媽說:『對不起,媽媽,我再也不敢吃人家的東西了,也不要人家的東西了!』媽媽哭著搖頭,說:『好孩子,不怨你,不怨你!你不知道他是一個大壞人,答應媽媽,不要和他說話!』我們娘倆兒哭成一團,我向媽媽保證絕不再和白叔叔說話了。
不對!我斷然停止了這些荒唐的想法。這一切都是胡說八道,沒有的事,根本就沒有鬼魂那種東西!我總是把余晴的死推到其他的原因上,先是一口咬定她是為情人死的,現在居然又說她是為鬼魂死的,越來越離譜!我是個卑鄙下流的傢伙,余晴是為我死的,我辜負了她,僅此而已,用不著再為自己的卑鄙找借口!
她患抑鬱症后認識余晴的,她受過余晴一年多的治療,她的生活不正常,成天泡在網上聊天,她很可能早已經死了,余晴生前一直拿她做靈魂溝通實驗!葉子正是以余晴論文里提到過的方式被我看到、聽到和觸到的,直到昨晚我發現了葉子的葬禮照片——葉子是鬼魂?!
我有點兒後悔和謝雨亭說這些話,她這種小孩兒能懂什麼,說來說去都是些沒用的。她只比我小三歲,怎麼就那麼幼稚呢?
驀然,我徹底忘記了呼吸!
謝雨亭皺了皺眉頭,說:「那時候家裡就我和媽媽兩個人住,爸爸死得早,我都沒見過……」
我問:「你小時候做什麼噩夢了?」
葉子又甜膩膩地問:「喂,大色狼,今天晚上來不來毀我啊?」
我心裏難受得很,又覺得自己傻得厲害,受過這麼多年高等教育,一遇到點兒暫時解釋不了的事,還是像山溝兒里不認字的老太太一樣愚昧迷信。黃亦平教授說得對:「無論是鬼魂還是烏托邦,凡是無法實證的東西通通是胡說八道!」
我一邊罵自己是個白痴,一邊接上電話線。剛一接上電話線,突然,刺耳的鈴聲猛地響起。我嚇了一跳,差點兒抖手扔了電話,低頭一看來電顯示,心裏一陣慌張,是葉子!
往事惘read.99csw.com逝沒有回復。
我黯然點了點頭,說:「真不知是怎麼搞的,一個一模一樣的噩夢,居然做了整整兩個月!」
「原來你從小嘴就那麼饞!」我調笑她。
一個顫抖的聲音在我心裏不停地問:「她是誰?她是誰?……」
「白叔叔一臉委屈地對媽媽說:『你這又是何苦呢?我只是想讓亭亭高興高興。』媽媽暴怒地回身,用盡全身力量抽了他一個耳光,惡狠狠地喊道:『你給我滾!滾!別以為你害死了我丈夫,我就會嫁給你!我愛的人死了,我就給他守一輩子寡!我只恨自己是個女人,不然我一定一刀殺了你!不,我要把你千刀萬剮!』媽媽咬牙切齒,兇狠地瞪著白叔叔,眼睛像要冒出火了。我一下子停止了哭聲,嚇得眼淚都縮了回去,我從來沒見過媽媽那麼可怕的表情。
謝雨亭怔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尷尬地說了一句:「自己一個人多注意點兒身體!」說完又覺得這句話太親熱,忙紅著臉低頭走了。我不禁為她的尷尬好笑,心裏突然湧起一絲暖意。
往事的閘門豁地打開,我居然忘記了如此多的東西,那麼重要的東西!我們說過要一生好好在一起的,我們真心相愛那麼多年,誰也離不開誰,我愛你,唯一愛過的就是你,余晴,為什麼,怎麼變成現在這樣——人鬼殊途?愛難道真是有毒的嗎?愛把你毒死了,把我也毒死了,這兩年我只不過是行屍走肉般地活著,我早該死了,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幹什麼?可我死不了,多可笑啊,我想笑,又想哭,但卻哭不出來,你不是死了嗎,可你依然活著,依然活在痛苦裏!我們相愛,我們互殘,喝著彼此傷口裡流出的鮮血,滿足我們渺小卑微的慾望,那傷口永遠也不會愈合,永遠是鮮紅的,永遠都在流血,永遠在巨痛中灼燒!我們都被愛毒死了,永遠永遠浸在痛苦的泥沼里,永遠永遠也沒有浮上來的一天,活一天便痛苦一天,死後仍是無窮無盡的痛苦,我們在沒有岸的苦海里掙扎,我愛你,可我還是親手毒死了你……
心裏有個問題總是浮上來,那是一個很重要、很迫切的問題,可是它一直在我額前飄來飄去,怎麼也抓不住它,那能是什麼呢?
我打開電腦上網,又想起往事惘逝來,今天一定要問個明白,這傢伙騙了我兩年,昨晚還當我是白痴呢!
我痛苦地用手遮住臉,眼淚止不住地奔涌而出,耳邊都是余晴從前讓人心旌搖蕩的甜言蜜語,本以為今生今世再也聽不到這聲音了……
我憋住笑,哄了她好一會兒,她才繼續說:「有一天晚上,媽媽回來得晚,我一個人在家裡。這時突然聽到敲門聲,我一開門,門外站著那個白叔叔。他沖我笑笑,問我自己一個人在家裡玩什麼。我不知道該不該和他說話,就不吱聲,只是看著他。白叔叔笑著拿出一個東西。那是一隻上發條的玩具小鴨子,他擰上發條后把小鴨子放在地上,小鴨子就自己走到屋裡去了。我歡呼一聲,追著小鴨子就鑽進床底下去了。等我捧著兩腳亂蹬的小鴨子從床底下鑽出來時,看見白叔叔已經進屋了。我一驚,心想,壞了,媽媽說不讓別人進家裡的!我怪捨不得地把小鴨子遞還給他,說:『媽媽不讓我要人家的東西,你走吧!媽媽回來又要罵你了。』白叔叔不接小鴨子,他彎下腰笑著對我說:『小鴨子是自己走到你屋裡來的,不是我送你的。』那時我很小,但也知道他是在哄我的,我就堅決搖頭不要。白叔叔說,他知道我很乖,很聽媽媽的話,為了獎勵我才帶小鴨子來的,還給我買了糖吃,他說我吃一塊糖他就走,說著就拿出一塊糖來給我。我頭搖得更厲害了,說什麼都不肯吃,但他硬把糖塞到我手裡。我一摸那塊糖,就捨不得撒手了,好奇得很,就想嘗一嘗這種糖是什麼味——你笑什麼?哼!我知道你在笑什麼,你一定覺得我又犯饞了,你就知道瞧不起人!那根本不是饞,只是好奇!那塊糖很奇怪,是一塊軟糖,那時候我還沒見過軟糖呢,別的小朋友也沒見過。白叔叔替我剝開糖紙,把軟糖放到我嘴裏,笑吟吟地看著我說:『很好吃的,我戰友從深圳帶回來的,我一直留著送給你這麼乖的孩子吃。』我心裏知道不應該吃,但還是禁不住咬了一口。
葉子失望地嘆了一口氣,「那好吧,想起我時再來吧,反正我一個人慣了的!」
往事惘逝:「你說什麼?你和葉子在一起幹什麼?」
晚上坐在采編平台上的時候,我總是心不在焉,時不時地發愣。
「你才是小孩兒呢!不和你說了,就知道九-九-藏-書搗亂,從來都不能好好說會兒話!我都25歲了,自己賺錢買喜歡吃的東西怎麼了?」謝雨亭生氣地轉過身去,她生氣的樣子更像小孩兒。小孩兒最討厭別人說她是小孩兒!
我哆哆嗦嗦地關上電腦。
我:「今天我一定要知道!」
我也不知道該安慰她什麼,最後說了聲「對不起」掛了電話。
但她為什麼這麼干呢?
我問:「你是誰?」「你是誰?」「你是誰?」「你是誰?」「你是誰?」……我連打了十多個「你是誰?」可那邊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不!不可能!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鬼魂存在。余晴的論文一定錯了,一定有什麼根本性的錯誤,只不過我是外行,沒看出來罷了。她導師一定看出來了,不然他也不會徹底否定她的論文。黃亦平教授一向很器重余晴,除非她真錯得離譜了,否則他絕不至於發那麼大火兒。
我尷尬地笑了一聲,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果余晴畢業后真做了那個鬼魂實驗,水靈也許就是她的實驗對象,結果不小心實驗失控了,水靈出現在現實世界里,殺死了余晴,後來又試圖殺死我!
「也沒什麼事,只是隨便問一聲。」
看過論文許久,我都一動不能動。當我意識到自己在哪裡的時候,發現雙手正在不聽話地顫抖。
往事惘逝絕不是余晴,余晴已經死了兩年了,她也不是余晴的鬼魂,最重要的是,余晴也不知道我爺爺是怎麼死的,而往事惘逝卻知道!她什麼都知道,她不是余晴!
謝雨亭喜滋滋地看了我一眼,說:「誰說的,我才丑呢!但我媽媽真的很漂亮!那時候就我和媽媽兩個人住,那個白叔叔總來看媽媽。但媽媽開門一見是他,就突然一點兒笑容都沒有了,一個勁兒地喝斥他走,從來就不留情面。我有點兒可憐白叔叔,他被媽媽罵了從來都不敢頂嘴,只是一個勁兒地靦腆地笑,嘴裏賠著不是。他每次來手裡都拎著東西,有給我買的糖,給媽媽買的很漂亮的布料,有時還拎著魚、肉、豆油什麼的,有時還扛著大米。但媽媽從來不許他把東西放下,總是罵他一頓,『咣』地一聲摔上門,然後抱著我就哭。那時候我還沒上小學,也不明白一向溫柔的媽媽為什麼對白叔叔那麼凶。我心裏有點兒委屈,沒吃到糖,很不甘,還想,白叔叔明明人很好啊,倒像是媽媽對不起他。媽媽看出來我不高興,也不說什麼,總是第二天就給我買糖吃。有一陣子,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盼著白叔叔來我家,每次他來,媽媽晚上都要大哭一場,我就很害怕,但第二天我又准有糖吃。」
我搖了搖頭,露出一絲苦笑。心想,你把我當小孩兒嗎?你自己是小孩兒,就以為別人也都是小孩兒。
我的眼睛也有點兒濕潤,忙定了定神兒,安慰謝雨亭:「你沒做錯什麼,真的!只要你能高興,就是你媽媽最大的幸福。」
謝雨亭舒了一口氣,笑笑說:「你這人說話總是沒正經,也不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我心想,原來你和我一樣,不過我死的是媽媽。我很奇怪,按說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不應該像謝雨亭這麼幼稚的。
一進家門,我的心不禁又陰鬱下來。謝雨亭那張純真的笑臉一下子顯得那麼遙遠,而我,還得陷在自己這個爛泥潭裡自生自滅。這就是我的世界,外面的陽光終究無法照進來,我有點兒良心的話,也就不要去外面禍害陽光下的世界了吧!
我冷笑一聲:「這麼快就承認了!你究竟是誰?你怎麼知道我爺爺的事兒的?」
最後謝雨亭沉不住氣了,主動過來問我怎麼了。我裝作沒事兒人一樣說:「晚上沒睡好,整宿上網,現在還昏沉沉的。」
而我爸爸算什麼東西,從小就讓我對家庭、對親人、對所有人失去一切信任,我的倒霉從小就註定了。我和女孩兒從來就沒有什麼好結局,根本不可能像別人那樣有個幸福的家,都是因為這個該死的家庭!我心裏難過,如果媽媽不死的話,不知道她會不會像謝雨亭的媽媽愛謝雨亭那樣愛我?
往事惘逝馬上回復:「別胡思亂想,我怎麼會是她?等了你一夜,你幹什麼去了,我怕得要命,就怕你受不了刺|激不知道干出什麼來!我是余晴,真的是余晴!對不起,騙了你兩年,昨天我哭了一夜,一直在擔心你,一直在等你,都是我不好!」
「你在報社還不是整天吃零嘴兒?原來你現在還是一個小孩兒!」
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鬼魂,沒有人死去,每個死人的靈魂都在到處飄蕩!我們永遠也無法擺脫那些已經死去的人!他們在我們的腦中、在我們眼前、在互聯read.99csw.com網中復活……
「怎麼回事?早上起來一直給你打電話,就是沒人接,手機也不開機。我一覺醒來發現你人沒了,連個紙條兒都沒留,還夢見你一直抱著我睡了一夜呢!」
謝雨亭黯然沉默了一會兒,臉上突然現出一絲成熟的哀傷,語調變得很低沉:「但是,每天早晨我抱著小熊醒來,都發現腦後的枕巾濕了一大片。我問媽媽枕巾怎麼濕了。媽媽美麗的眼睛紅紅的,微笑著對我說,那是露水。我奇怪露水怎麼會在屋裡。媽媽說:『每天天快亮時,小天使都要飛到家家戶戶,看小孩子睡覺乖不乖。一清早,小天使飛到咱們家的時候,看見亭亭睡得好乖,就吻了你一下,抖落滿翅膀的露水,高興地飛走了!』我聽了后好高興,嚷著要看天使,媽媽說如果我不睡覺等著看天使,就不是乖小孩兒了,以後天使就再也不來吻我了。我信了,每天乖乖睡覺。我小時候是不是有點兒傻,怎麼如此輕易就相信了那個童話,那明明是媽媽的淚水啊!每天夜裡她都抱著我,不出聲地哭,而我醒來后卻高興地歡呼:『有天使翅膀上的露水了,亭亭昨天真乖!』媽媽就像美麗的天使,忍著淚看我笑。我卻每天早晨為媽媽的眼淚而高興!一想起這些我就難受得要命!」
謝雨亭含著淚一笑,說:「媽媽也這麼說來著。我倆最好了,直到高中我還和媽媽睡一張床,來北京上大學才不能和媽媽睡了,不過每次假期回去還是一同睡的。大學畢業后,媽媽廠里的一個阿姨跟我說起白叔叔。原來他真是一個壞人!我媽媽和爸爸是『文革』期間分到廠里的大學生,兩人工作后結了婚。那時候白叔叔是派到廠里的軍代表,瞧上了我媽媽的美貌,就陷害我爸爸,說他是反革命,抓起來沒完沒了地打,還逼著媽媽和爸爸劃清界限,離婚。媽媽不答應,他就折磨爸爸。媽媽哭得不行了,但還是不離婚,因為她知道爸爸很愛她,離了婚爸爸就活不成了。白叔叔整治我媽媽,一次一次抄家,抄得大冬天連床被都沒有了。他想逼媽媽受不了去求他,但媽媽咬牙挺住了,就不去求他!『文革』后爸爸被放了出來,但鬧了一身病,腿也斷了,拖了沒幾年就死了,死之前有了我。爸爸直到死都不知道當初白叔叔為什麼害他,媽媽從來沒跟爸爸說起自己這些年有多難。媽媽肯定很難過,爸爸受的苦都是為了她——不,不是為了她,媽媽長得漂亮也不是她的錯啊,都怪那個可惡——那個白叔叔!可爸爸一死,那個白叔叔又來找媽媽啰嗦。那麼壞的人居然沒被抓起來?他說他很同情媽媽,過去的事兒就讓它過去吧,都是『四人幫』作的孽。媽媽大罵他:『什麼四人幫,兇手就是你!就是你!你手上沾著血,一輩子都逃不了!』我聽說這些往事以後,也一直想恨白叔叔,但我不爭氣,總是恨不起來。我還記得小時候他可憐巴巴地拚命討好媽媽、討好我的樣子,真想不到他居然干過那樣的事兒!我心裏好害怕!如果這不是我家的事兒,我都不敢相信!你說,天下怎麼會有那麼壞的人?」
我俯身猛地拉斷電源,屏幕驀然一片漆黑。我搖搖晃晃地挪到床邊,頹然地倒在床上……
我想了一下,決定單刀直入。
「就在這時,我突然聽到一聲尖叫,媽媽的尖叫!我一下傻了,咬了一半的牙齒就僵在那裡,一動不敢動。媽媽發瘋一樣地衝進來,狠狠地打了白叔叔一個耳光,然後把手伸到我的面前,尖叫著:『吐出來,吐出來,我們絕不吃仇人的東西!』我從來沒見過媽媽那種瘋狂的眼神,也沒見過她這麼大聲地沖我喊,我都嚇呆了,眼淚一個勁兒在眼眶裡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媽媽還在繼續喊:『吐出來,吐出來!』見我沒反應,突然媽媽掐著腮幫把我嘴張開,用手指把那塊軟糖挖了出來,回手丟在白叔叔的臉上。媽媽又一把奪走我手裡的小鴨子,狠狠地摔在門外的樓梯上。我看見小鴨子一下碎成一地齒輪,這才反應過來,突然『哇』地一聲大哭出來。
我一怔:「要什麼?」
「這麼奇怪啊,什麼夢?」
謝雨亭回來時,一路上只低頭看校樣,然後在她自己的桌前坐下。
她一直藏在暗處,一直騙我,試圖把我折磨瘋!她出現在我噩夢裡,她兩年來一直偽裝熱心企圖操縱我,她講那些聳人聽聞的歷史,她把葉子介紹給我想恐嚇我,她一直不肯見我,她一個人裝成兩個人,她……我越想越恐怖!
謝雨亭站在發排機那邊等校樣兒,眼睛卻一直很擔心地盯著我看。
清醒過來時,正午的陽光正火辣辣地照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