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詛咒
當我知道自己在哪裡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在河旁。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跑到這裏來了!
但很快,我們要回城的消息傳來了,壓抑的知青們終於鬆了一口氣。
你爺爺是舊上海的大老闆,為人十分精明,我說話時稍有點兒含含糊糊,他便立刻追問。到了那天快天亮時,他終於明白了一切前因後果。
你爺爺是舊上海的大老闆,為人十分精明,我說話時稍有點兒含含糊糊,他便立刻追問。到了那天快天亮時,他終於明白了一切前因後果。
我心裏罵他無恥,可轉念一想,自己難道比他更「有恥」嗎?
但我們這些知青卻好奇地躲起來偷看。我和同學曾經偷看過他們的祭神大禮,不過是一系列的請神儀禮,請一個叫「金花火神」的神仙,大概是從前長白山火山爆發時給當地村民留下的恐怖回憶,後來被人性化成了一個神仙。村民把這儀式叫排神大禮,他們唱著滿語的咒語歌,還有手鼓伴奏的舞蹈之類的。儀式過程中要殺一頭純黑色、沒有一根雜毛的豬做犧牲,宰殺之前還要不停地問豬問題,豬凄慘地嗷嗷叫,他們便往豬耳朵里灌水。大祭司腰上掛著幾十斤重的鐵鈴扭動身體,有人說金花火神臨壇了,大祭司就神神道道地裝作被附體的樣子。
我聽到了一聲絕望的嚎叫,就是剛剛在穀倉里聽到的那種嚎叫,它像是從我的喉嚨里,又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發出來的!眼淚瞬間模糊了一切,我一把把水妖按在地上,像剛才看到的那一幕一樣,按住水妖在河邊的污泥里瘋狂地翻滾……水妖的臉離我那麼近,她像是要喊出來,但只張開了嘴,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最後,就成了現在這樣兒,只有我和你活了下來。
我吃驚地回頭看著他,不知道他還想幹什麼。
大祭司家有一個兒子、三個女兒。小女兒是天生的啞巴加弱智,總是穿著一身白袍在山間遊盪,深夜時才會自己回家睡覺。我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家裡人都叫她三丫頭。別人召喚那個三丫頭,她從來沒反應,總是低著頭,把頭髮垂下來遮住臉,從人身旁急匆匆地逃走,像是要躲開什麼可怕的東西似的。村裡的小孩有時向她背後丟石塊,石塊打在她身上,她會痛得一跳,像野兔一樣慌急逃走。每次我看見小孩子們的惡作劇總是要制止,但三丫頭從來沒回頭看過我一眼便匆匆逃走。
很抱歉你不是什麼愛的產物,你是恨的產物,是罪惡的產物!你是一個——惡毒的意外!
唉!一切罪惡始於我和白卓,也必須由我們來親手結束。
我厭惡地扭頭就走。楊向紅一把拉住我,鬼頭鬼腦笑嘻嘻地說:「別走啊!你跟水妖的事兒完了,可咱倆的事兒還沒完呢!」
兩邊人立刻動起手來,頃刻間慘呼四起,不知幾個人受了傷。但喊聲最大的還是塔子,沒人來得及去撲火,誰一撲火立刻就會被身邊的人砍倒。
他獰笑著說:「你看,這事兒可都是你和白卓一手乾的,這招兒多聰明啊,我這種沒文化的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但誰叫我一不小心看到了呢——不過你放心吧,我不會說出去的,我平時就最喜歡跟你們這些有文化的人在一起了。」
我和白卓迅速結婚了。你爺爺看著白卓從小長大的,現在他看到白卓同樣紅腫的眼睛,長嘆了一口氣,也沒說什麼,算是默認了我們的婚事。
當時我心裏不知是什麼滋味,一方面慶幸楊向紅向白卓賣好沒成功,一方面又害怕自己一個人更對付不了塔子。白卓是我的女朋友,我居然還要等別人出手去解決麻煩!
水妖嘴沒停下,一邊扭動著身體,一邊緩緩向我走來。我恐懼地向後退去,一下子靠上了冰冷的石壁。水妖卻還不停下,一直走到我身前,緩緩脫下了白色的袍子,眼神古怪地瞪著我。我心裏一陣恐懼,突然間又被瘋狂的報復欲充斥,我要做最邪惡的事情!我又一次把她按倒在地上,像野獸一樣嚎叫著交媾。水妖不再出聲,只是用那種奇怪至極的目光一直盯著我看……
我很傻是吧?我也不想那麼傻的,但沒有辦法!那時我還不到20歲,怎麼知道人心裏那麼許多複雜的事兒呢?我又長大點兒才明白,如果你能幫女人一個她拒絕不了的忙,或者給女人一件她捨不得丟掉的禮物,女人只有不好意思地接受了。事後,那個女人自然會軟弱下來,不好意思拒絕你進一步的要求。但當時我哪知道這個啊,還傻乎乎地沉浸在愛情里,以為白卓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好!
如果說當初我還不知道自己從那個小山村裡帶回了什麼,回上海的第一天我就發現了。
很抱歉你不是什麼愛的產物,你是恨的產物,是罪惡的產物!你是一個——惡毒的意外!
我早就該料到的,你終究也逃不了的!誰都逃不掉!嘿嘿,命運!殘忍吧?殘忍得讓我忍不住要笑了!
白卓小心地看了一眼我吃驚的神情,然後低下頭,接下來的話可就全都是謊話了。
我又開始時常去山洞找水妖。我報復般地用力折磨水妖的肉體,她卻憂鬱地看著我,伸手憐惜地輕撫我的臉。我禁不住哭了,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折磨她,還是在折磨我自己。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愛憐我,她傻成那樣,很難說。但對我來說,卻只有慾望,赤|裸裸的、下賤的慾望!我什麼都不再問,流著淚,咬牙切齒地摧殘水妖……
水妖早已不再盯著我這兒看了,她轉過身去,奇怪地看著大家在忙什麼。
當時在我有限的生命里,這簡直是最不可思議的事!我和白卓都出身書香門第,從小家裡往來的都是些出名的海派文人。解放后,一切精緻的生活都已經煙消雲散,那些詩詞曲賦的話題就只有我倆能聊到一塊兒,同齡人中,也只有我倆還背地裡保持著舊時代上層社會優雅的習俗。
這時,突然河水一分,一個女孩跳上岸來,她吃驚地看著我,一下子呆住了。我沒認出她是誰,奇怪地對她上下打量,同時好像有另一個我,正站在身邊驚奇自己動作的木然。驀然,我認出她了——她的白袍子,她是水妖!
很抱歉,我沒有辦法解決那個噩夢。如果有辦法的話,我早就想出來了,也不用幾十年來一直獨自活在噩夢裡,忍受著這種生不如死的日子了!你也未見得就比我聰明,我想不出來的,你照樣想不出來!
從此三丫頭成了村裡的一個傳說,由於她名字里有一個水字,大家就背地把她叫水妖,還傳言她根本不是大祭司的女兒,而是山魈的女兒降生在大祭司家裡。平時村民們都害怕地躲著水妖,但矛盾的是,大家有時又很是敬畏她。有人家孩子生病便會向她祈禱,讓她摸摸孩子的頭,以為只要她一摸,孩子的病就好了!
我徹底絕望時,白卓卻突然來找我,這之前我們已經有兩年多沒說過話了。
最讓我氣不過的是,楊向紅終於通過這個機會向白卓賣好。一天深夜裡,他糾集了幾個男知青埋伏在路上想揍塔子一頓。但誰知那天晚上他們幾個回來時,卻各個頭破血流!6個知青加起來,居然還不是塔子的對手!在上海那些武鬥的經驗全都沒用上!當然了,在上海武鬥時,他們只學會了打不還手的人,別人一還手,他們就只好挨揍了!
很抱歉你不是什麼愛的產物,你是恨的產物,是罪惡的產物!你是一個——惡毒的意外!
「早看出你小子不對勁兒,沒想到是躲起來干這調調兒!」
半個月後,我終於明白了她為什麼不理我了!白卓開始公然和塔子來往。他們兩人不再忌諱別人的目光,天天在一起上工下工、吃飯說話。
私刑就在林間的小空地上舉行,我一直躲在密林深處觀望。
愛恐怕是一種奢侈品,迷人且易碎,你我今生看來註定是與此無緣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清楚她的臉,從前她的臉總是遮在長發下,現在她剛從河裡上來,長發濕濕地沾在頭上。那是一張很清秀,清秀得讓人心疼的臉,沾著水的衣服緊緊地貼在她的軀體上,我能看得見她乳尖的顏色——
我心怦怦亂跳,沒想到事情會鬧得這麼大。視線一斜,突然間嚇了一大跳,水妖正渾身顫抖、慌慌張張地向我走來。我心裏急得大呼:「別過來!別過來!被人發現我也會被砍死的!」可水妖還是一步步走了過來。
那天深夜,一片漆黑中,我突然驚恐地在寒冷中醒來,看到水妖就站在我的床前,神色迷離地望著我。
「別裝了,還假純潔呢,你小子可比我損多了!」楊向紅嘲弄地說。
但婚後的生活依然是無窮無盡的愁雲慘日。每天夜裡,我都和白卓在屋裡相互警惕著不讓對方睡去,還要時常過去照看你爺爺,以防他睡過去了。
白卓迅速抬頭看了我一眼,流露出不信任的目光。我笑一笑,向她保證:「整治這種粗人我還有辦法!」
我瞪了他一會兒,咬著牙扭頭便走。
那是白卓!她也去了那兒,正背對著我跪在地上哭泣。
我知道躲不過去了,只好支支吾吾地把下鄉那幾年發生的事兒說給你爺爺聽。白卓一直低著頭,滿臉煞白地聽著,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進去。
我衝出樹林,一把把她按倒在地上。白卓尖叫一聲用力推我,我狠狠地打了她一個耳光,狂暴地撕去她的衣服,在火刑場上強|奸了她。
「這件醜事兒想讓我不說出去嗎?容易得很,那就得帶我一塊兒玩兒!」說著,楊向紅用力撥開我的肩膀。
儀式的最後,大祭司光著腳在燒紅的木炭上跑了幾圈,村民們一片歡呼!我們這些大城市裡來的禁不住要笑話他們沒見過世面。這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小時候在上海見過同樣的魔術,比他玩得還神,那些藝人敢在燒紅的鋼刀上走。
後來,你便生了下來。雖然一切依然沒有好轉,但你的出生畢竟還是給白卓帶來了些許安慰。你媽媽很喜歡你,總是抱著你整夜靜靜地流淚,一句話也不和我說。我們之間很少交談,因為有一個共同的話題誰也不想談,可又誰都繞不九*九*藏*書過去。
那天,我遠遠地跟蹤白卓和塔子,看著他們走進了穀倉。我很小心地不發出任何聲響,悄悄掩過去,心跳得飛快。當我離穀倉很近的時候,突然聽到,穀倉里傳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嚎叫,那聲音——就像是深淵里某種怪獸的哀嚎!
那包東西一下落在楊向紅的身上。我看見楊向紅驚恐地瞪著胸前那包緩緩蠕動的衣服,可他一動也不能動。慢慢地,一隻半成形的小手從衣服里伸出,摸索著夠到了楊向紅的脖子。我向水妖看去,她正盯著那個胎兒,唇邊像掛著一絲微笑,是那種母親看見自己孩子聽話時露出的會心的微笑。水妖把手攏起,那個胎兒也聽話地學著她的樣兒,把按在楊向紅脖子上的小手攏起。楊向紅胸口劇烈起伏,眼睛里突然溢出了淚水,他絕望的目光哀求地看著我。整個鋪上的人只有我能動,其他人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可怕得如夢魘一樣的情景。只有我能救楊向紅!
我回瞪著他,腿卻一個勁兒地發軟。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找白卓,她低下哭紅的眼睛,看都不看我一眼。從那以後,白卓就再也不理我了。我不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心中悲憤難當,卻又無法和她說上話,她總是故意和別的女生走在一起。
我倆從小可以稱得上青梅竹馬,小學中學都是一個學校。上中學的時候,「文革」就來了。我在學校不是革命派,也不是逍遙派,我知道自己家原來是什麼東西,害怕成了眾矢之的被人揪出來。白卓就更知道自己家是什麼了,她也和我一樣隱藏自己。那時候學校里最火的造反派是一個叫楊向紅的小子,他爸爸是舊上海一個黃包車夫,十足的根紅苗正。他也喜歡白卓。那時候的女孩兒都是一副革命大媽的土相,像白卓那樣斯文、美貌、白凈、身材又好的女孩兒很少見。但楊向紅在學校里還是忍住了自己的情慾,他那種革命積極分子怎麼會瞧上右派知識分子的女兒呢?
我陷入了一個可怕的境地,不能和任何人商量,唯一讓我暫時忘記痛苦的只有一件事。
我笑吟吟地盯著她,體會到某種異樣的快|感。我讓她約塔子今天晚上去穀倉談人生理想,但她不用真去。她的任務是約會時間過一會兒後去找大祭司,對大祭司說塔子天黑時鬼鬼崇崇地跑到穀倉里去了。剩下的事我來解決。
有一天深夜,你爺爺踱到我們的屋裡,靜靜地坐著不說話,眼睛在我和白卓臉上轉來轉去。我和白卓裝作沒看見他的目光,誰都不吱聲。
整件事就像一場噩夢一樣!直到現在我還記不起那天之後的幾個月發生了什麼事,只記得自己像是在夢裡行走坐卧、吃飯睡覺,誰都不理……這一切都可能只是一個夢,但也許真的發生了,只是我不能理解它。整個世界全都顛覆了!每次看到白卓的時候,我都像是在細心地打量一種其他生物一樣看著她。白卓照例迴避我的目光。
我不去理他,向空地望去。
「我不想怎樣!你跟白卓可真夠陰的啊,這麼乾淨利索就擺脫掉兩個傻子!你們倆不就又可以郎才女貌了嗎?我真是羡慕啊!但是,你們兩個從此幸福地——嘿嘿——干那個,卻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丟下,太不夠意思了吧?畢竟這個秘密咱們仨都知道,要一直守著秘密到死啊!不如咱們三個一塊兒——我也不想怎樣,不過是想分點兒好處罷了,這回白卓也不用裝淑女了,大家一起樂樂吧!」
但婚後的生活依然是無窮無盡的愁雲慘日。每天夜裡,我都和白卓在屋裡相互警惕著不讓對方睡去,還要時常過去照看你爺爺,以防他睡過去了。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站在哪裡,他們忘情地高呼著在污泥里翻滾交媾,絲毫沒有發覺身邊還有其他人……
這是你媽媽白卓和我年輕時乾的好事!——你恐怕想不起來你媽媽長什麼樣了吧?她很漂亮,也很拿自己的漂亮當回事兒。但我們年輕那會兒,漂亮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資本,那時候講究的是根紅苗正。她不是根紅苗正,她爸爸——也就是你外公——是個畫家。我也不是根紅苗正,你爺爺是資本家。我們兩家是世交。國共內戰的時候,你爺爺被黑社會綁票了,所有家產都敗光了,全家人被迫搬到棚戶區去住。本來很慘吧,但誰知解放了,我們家反而「翻身」了!這事誰也不知道,鄰居都以為我們是逃難來的,只有白卓一家知道,但她們家人誰都沒供出來,雖然「反右」時她爸爸倒足了霉。
後來,你便生了下來。雖然一切依然沒有好轉,但你的出生畢竟還是給白卓帶來了些許安慰。你媽媽很喜歡你,總是抱著你整夜靜靜地流淚,一句話也不和我說。我們之間很少交談,因為有一個共同的話題誰也不想談,可又誰都繞不過去。
村會計聽不到自己兒子的叫聲,以為塔子死了,惡毒地叫道:「攔住他,誰也別想活,讓他傻丫頭給我兒子陪葬,到陰間去做媳婦兒!」
我嚇傻了,一時沒聽懂他在說什麼。水妖聽見人聲,也從山洞里鑽出來看。
我看到了你爺爺紅腫的眼睛,和那個小村裡的村民一樣!我嚇了一跳,一下子墮入冰窖。你爺爺說,他的噩夢是從幾個月前我寫信告訴他知青們都做噩夢時就開始了。儘管我信里沒有說任何水妖的細節,但他夢裡的女子卻和水妖一模一樣,他也看到了水妖!而在上海的我,第一天夜裡終於又看到水妖,我也徹底失眠了,我把那個詛咒帶回了上海!
村會計一聲哀號,和手下人一起搶上前去撲火。大祭司怒喝:「跟他們拼了!他混球兒子干出這樣喪天良的事兒,還留著他?」村會計大罵:「誰知道是不是你家的賤種兒勾搭我傻兒子,今天我兒子死了誰都別想活!」
怎麼辦?怎麼辦?我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殺了他!我呼吸急促,面露凶光地向他瞪去,耳邊卻有個聲音在提醒我:不行!你不是他的對手!
突然我感到腹部有什麼東西墜著,低頭一看,幾乎要暈過去,那個死胎正在緩緩蠕動!它一隻小手緊抓著我的背心要往上爬。我不敢伸手碰它,只能發瘋地亂抖亂甩,想把它從身上弄下來,但怎麼也甩不脫。我一著急,撕開背心包著它丟開。
水妖輕輕抱起胎兒,血紅的眼睛盯著我,一步步地退去,消失在牆角的黑暗裡……
雖然那個女孩兒送走了,你媽媽還是逃不了一死。你媽媽可能不是水妖殺死的,她從小身子就虛弱,原也經不起這種沒日沒夜、凄慘黯淡的生活。但她也算是間接死在水妖的手上。這些年裡,我有時也挺想她的,兩個人熬夜總比一個人苦熬要好過點吧?不過,我也慶幸她早死了,不用再忍受這永無休止的折磨了。
所有人又都呆住了,舉著刀棒僵立在當地,驚恐地盯著眼前這奇詭的一幕。
嘿嘿!你終究還是逃不的了!
一想起白卓,我心裏突然一陣悲痛。白卓為了一個村裡的傻子棄我如敝屣,還惡毒地欺騙我、利用我,我又何苦替她瞎操心呢?管她呢,讓楊向紅去摧殘她吧,他們兩個爛人,到死都要相互懷恨,相互折磨!我就要回上海了,就要告別這一切了,不再理這些罪惡和痛苦,我要忘了一切,乾乾淨淨地回去。我翻了一個身,心裏難過,但還是讓自己沉沉睡去,不要再想。
你知道什麼?你什麼也不知道!
有一天下午,我在山林里亂逛的時候,意外地發現一個從未見過的山洞。那山洞陰森森的,沒有任何人|獸的足跡,甚至連花草都不生一棵,周圍的空氣彷彿也突然冷得瘮人。我一害怕,突然記起村裡的于嫂說過的話,她說山裡有一個邪惡的山洞,外面斜長了三棵參天大樹,洞裏面住著山魈,看到了要趕緊繞開。我定睛看去,山洞外面果真長了三棵張牙舞爪的傾斜的大樹,都成45°角倒向一個方向,一片樹葉都沒有長。我心裏一陣發冷,想起於嫂說這話時,我是當笑話聽的,但那天下午,我卻突然希望那是真的!希望真有什麼鬼怪,把我殺死吧,我生命里一切珍貴的、美好的東西都已經蕩然無存了,這個臭皮囊早已無可留戀!
我大叫一聲翻身驚醒。一屋皎潔的月光中,身邊的十幾個同學都睡得好好的——
我們這些知青就躲在樹叢里偷著樂,但誰都不敢樂出聲來。那時候我們多無憂無慮啊,哪想得到後來會遇到那麼詭異的事兒!
她在我面前還是那副文文弱弱的嬌小姐樣子,她低著頭說大返城快要開始了,只要沒在當地結婚的知青都可以走。我大吃一驚,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已經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小山村待了那麼多年,在噩夢裡掙扎了這麼久,我都已經快忘了上海,還以為自己註定要終生爛在這兒呢!
我們去的是一個很偏僻的小山村,村子里的人都是土生土長的滿族人,信薩滿教。不過,經過解放后的破「四舊」,已經沒人膽敢公開信什麼宗教了,即使在這個偏僻的小山村裡,村民也不得不在他們重要的節日里躲開我們這些外來人,舉行他們從久遠的過去流傳下來的儀式。
不對!他們雖然還躺著,但都睜大眼睛,驚恐地瞪著我身後!我順著他們望的方向看去,水妖就在我身後!
這時,遠處的燈光亮起,是大祭司帶人來了。我悄悄地退到遠一點兒的林子里,心想,白卓那邊成功了,她騙我時那麼會演戲,騙村裡人當然更沒問題!
夜幕剛剛降臨的時候,塔子拎著燈,黑熊一樣的身體晃晃悠悠地走來了。等他進穀倉后,我細心傾聽,果然裏面傳來嚎叫聲。粗人就是粗人!他在燈光下明明能看到裏面的裸女不是白卓,但一時性起,根本就不會去問為什麼這裡會憑空多出一個裸女,只記得去發泄。這人的大腦完全受陰|莖支配!
半年後,白卓來找我。我本以為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見到她了,但當我看到她那雙依舊紅腫的眼睛,終於慘然一笑。我們的命運已經被一個共同的罪惡牢牢地焊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白卓說read.99csw.com她懷孕了。那孩子就是你,你就是那次林間強|奸的產物!
一開始我對自己說,這都是為了你好,希望水妖沒意識到你的存在,就此放過你。但時間長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愛你還是憎惡你。
事後,你爺爺找他一個做生意時的結拜兄弟跑了一趟東北,把水妖生的那個女孩兒偷了回來。那個女孩兒只在咱們家待了沒幾天,估計你根本就不記得了。你爺爺很喜歡那個女孩兒,但只帶了她幾天,你爺爺突然就死了,死得很離奇!你應該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吧?我和白卓害怕得不行,說什麼也不敢再把那個女孩兒留在家裡,決定把她送到別處去。後來,我找到我小時候的乳母,每月給她一筆錢,讓她幫我帶大那個女孩兒。
而塔子卻是一個標準的東北山村蠻人,連字都不認識,除了喝酒打架外連話都說不連貫。他骯髒得像一口豬,很遠就能聞到他身上嗆人的臭氣。白卓和他走在一起時那種古怪的景象,簡直比林黛玉愛上焦大還不可思議。可她又確實選擇了他,還因為他拋棄了我!
大家瞬間停止了一切響動,凄迷的月光下,只有水妖凄厲的叫聲在林間回蕩。
事後,你爺爺找他一個做生意時的結拜兄弟跑了一趟東北,把水妖生的那個女孩兒偷了回來。那個女孩兒只在咱們家待了沒幾天,估計你根本就不記得了。你爺爺很喜歡那個女孩兒,但只帶了她幾天,你爺爺突然就死了,死得很離奇!你應該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吧?我和白卓害怕得不行,說什麼也不敢再把那個女孩兒留在家裡,決定把她送到別處去。後來,我找到我小時候的乳母,每月給她一筆錢,讓她幫我帶大那個女孩兒。
我嚇得兩腿發抖,但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我怕白卓受到傷害,一下子衝進穀倉。一時間我還不能理解眼前的景象,地上是一團翻滾的東西,嚎叫就是那東西發出來的。隔了一會兒我才看明白,那是一個黑熊一樣的軀體和一個雪白的軀體在沾著泥污的草堆里翻滾,那是塔子和白卓,嚎叫聲正從塔子的口中傳出!突然,白卓的嘴裏發出一連串髒話,那平日里嫩聲細語的嘴裏,居然冒出如此粗野放蕩的髒話!
水妖的事兒暫時是沒人追究了,但那個嬰兒終究還是會長大的,如果她長得像我怎麼辦?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發現是我乾的!人做了一件惡事後就沒有回頭路了,只能一條道跑到黑,做更多的惡事去設法逃脫,雖然明知道最後的結局可能更凄慘。
我懷疑這個噩夢是通過血緣或者語言傳播的,因為我寫信告訴你爺爺后,他也開始做噩夢了。所以,我從來不對你說這段往事,從小就不理你,好象是我們之間沒有什麼血緣關係,沒有任何關係!
我最害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有人看出水妖懷孕了,拐彎抹角地說給大祭司的大女兒。大祭司像要瘋了,天天晚上逼問水妖,但水妖是「啞巴」,乾脆什麼都說不出來,她可能傻到連究竟出了什麼事兒都不知道。村裡人都幸災樂禍,私下談論不休,興奮得不成樣兒。小山村的生活太乏味了,難得有一件離奇事供人作飯後談資。只有我一個人害怕得睡不著覺,我知道,村裡人遲早會想出什麼辦法讓水妖來指證我的。
結果,我看到了我一生中最可怕的一幕!
我和白卓迅速結婚了。你爺爺看著白卓從小長大的,現在他看到白卓同樣紅腫的眼睛,長嘆了一口氣,也沒說什麼,算是默認了我們的婚事。
突然林外一陣騷亂,幾十人抄著傢伙沖了起來,空地上所有人都回頭看去。原來是塔子的爸爸——那個很有勢力的村會計——帶人來救兒子了!
哈哈哈哈——
但我也可以實話告訴你,很少有人是愛的產物,絕大多數人只不過是尷尬的生活和無知的慾望的產物。
半年後,白卓來找我。我本以為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見到她了,但當我看到她那雙依舊紅腫的眼睛,終於慘然一笑。我們的命運已經被一個共同的罪惡牢牢地焊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白卓說她懷孕了。那孩子就是你,你就是那次林間強|奸的產物!
可這些掩藏起來的秘密終歸是逃不了,到現在,你也完蛋了吧?
那個楊向紅到了廣闊天地也沒了顧慮,閑得發慌就開始追白卓。但白卓不搭理他,私下裡跟我說,她最討厭這種小人得勢的粗人了。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啊!這麼一個大美人兒,你居然不要,那我也就只能不好意思地收下了,畢竟獨享美人兒更好些,你說是吧?哈哈哈哈……」
不知呆立了多長時間,我才跌跌撞撞地逃離了那恐怖的一幕。一瞬間,天地都改變了顏色,周圍混沌一片,好像我自己都已經消失不見。白卓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從來都是一副矜持守禮的樣子,不肯讓我輕碰一下,我也一向尊重她,可——我卻看見——看見女神和豬玀在性狂歡!
半年後,白卓來找我。我本以為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見到她了,但當我看到她那雙依舊紅腫的眼睛,終於慘然一笑。我們的命運已經被一個共同的罪惡牢牢地焊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白卓說她懷孕了。那孩子就是你,你就是那次林間強|奸的產物!
你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好像很瞧不起我!你一定是想知道,我當時有沒有為自己乾的事感到可恥吧?難道我不應該羞愧害臊嗎?我把大祭司一家人害成那樣,丟給他們全家一個可怕的恥辱和一個沉重的包袱,而我這個當父親的自己卻躲得遠遠的!我確實應該害臊。
她又哭了好一會兒,見我沒反應,又接著說:「昨天……昨天我聽說要大返城了,高興瘋了,終於可以逃開那個傻子,終於可以回家了,和你一塊兒回家!我心裏早把自己當成你的人了,即使你不要我了,我也要一輩子跟著你,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但……但那個塔子聽說了又來找我,還放下狠話,說我要是和你一起走的話,他就把咱倆都殺了,他寧可去蹲大牢也不讓我和你在一起!我嚇死了!你不要我了,我早就想死了,讓他來殺我好了,但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傷害你,要是你受一點兒傷,我比自己死了還要難過!我害怕,我害怕……」白卓哭得不成樣子。
但這個夢卻沒做多久,有一天,我突然清醒過來!因為那天我發現一個可怕的問題,水妖懷孕了!在別人眼裡,水妖依舊是白天在山林里遊盪,深夜回家睡覺,沒人注意她。只有我,只有我開始留意到她一天天隆起的腹部。我一下子要嚇死過去,他們會發現是我乾的,一定會發現的!
我正要穿出樹林時,突然發現空地上有人!
聽完后,他坐在那兒,一言不發,靜靜地沉思,然後終於緩緩站起來,眼睛也不看我和白卓,語調沉痛地說:「我一輩子本分,生意之所以能做得那麼大,只是因為我從來不坑人,大傢伙兒都信得過我。現在——唉!時代變了!年輕人都成了你們——唉!你們……」他說不下去,哽住了。我知道他心裏悲憤難當,這已經是他能說的最不客氣的話了,他實在是連看都不願意看我們一眼。
但我也可以實話告訴你,很少有人是愛的產物,絕大多數人只不過是尷尬的生活和無知的慾望的產物。
末了,你爺爺長嘆一聲,說:「該有誰跟我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了吧!」我和白卓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頭去,依舊沉默。你爺爺說:「我活了這麼大年紀,該見過的也都見過了,還從來沒聽見過這麼可怕的事兒。恐怕我也沒幾年好活的了,臨死前總得讓我做個明白鬼吧!」
我吃驚地看著他,不敢相信這種不是人的話都能從他嘴裏說出來,一時間想衝上去殺了他。
這個與世隔絕的小山村,突然成了一個無夢的村子。
但那時我最苦惱的事還不是偶然得罪了大祭司一家。一個村裡的流氓塔子看上了白卓,天天想接近她,上海小姐當然不是那些村婦能比得了的。塔子總糾纏白卓,而我卻不敢出頭,我惹不起塔子,打不過他。再加上他爸爸是村會計——你沒在農村待過,不知道村會計就是村裡的土皇上。而且,塔子他爸還代表了小山村裡的「先進」勢力,正在向舊勢力挑戰,舊勢力也就是大祭司的神權勢力。我們這些從小在階級鬥爭里長大的知青心裏都明白,最後勝利的一派肯定是村會計那一股勢力。雖然當時村裡人都還迷信大祭司,但大祭司未來日子肯定不會好過。
你爺爺開門要走,臨出門的時候,他背對著我倆說:「那個啞巴女孩真命苦啊,不像你們——自作自受!她和你生的那個女孩兒,畢竟也是我們蕭家的骨肉,不能丟在那個可怕的村子里不管。你不是說在白河那邊也沒人管她嗎?你把我孫女兒給我找回來,但願……但願水妖看見你對自己的女兒還有一絲舐犢之情,也就不再難為咱們家了!唉,太對不起人家了,可憐一個姑娘家——你們……」但難聽的話他終於沒能說得出口,他在門口搖了搖頭,長嘆一聲。
我在惴惴不安中度過了幾個月,水妖終於生產了,生下的是一個女嬰。生過孩子后,水妖便不再理那個嬰兒,又成天去山林里瘋逛。有人勸大祭司把那個嬰兒丟掉,但大祭司長嘆了一口氣,決定找個乳母來養那個孩子。誰知村裡迷信的女人都不敢碰那個女嬰,最後,大祭司只好用羊奶餵養那個嬰兒。
但實話告訴你吧,當時的我一點兒都不害臊,一丁點兒罪惡感都沒有!那時我正惦著干一件更罪惡的事兒:我要殺死那個嬰兒!
別看我從不和你說話,你心裏的想法我一清二楚。你的心裏一片灰暗,從小就自暴自棄,拿自已的命不當回事兒,覺得死也罷活也罷全都一個樣!若非愛上了哪個女孩、想和她過什麼幸福生活的話,你絕不會為自已的生死這點事兒跑回來問我。你更不會讓你心愛的女人輕易涉險,所以,你今晚帶回來的那個女孩兒,肯定也不是你想和她過一輩子的人。
我read.99csw.com知道躲不過去了,只好支支吾吾地把下鄉那幾年發生的事兒說給你爺爺聽。白卓一直低著頭,滿臉煞白地聽著,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進去。
「下回來玩兒時記得叫上我!」楊向紅愉快地說。
後來,你便生了下來。雖然一切依然沒有好轉,但你的出生畢竟還是給白卓帶來了些許安慰。你媽媽很喜歡你,總是抱著你整夜靜靜地流淚,一句話也不和我說。我們之間很少交談,因為有一個共同的話題誰也不想談,可又誰都繞不過去。
我猝不及防,忙問她怎麼了。白卓不說話,流著淚,抬起冰涼的小手,把我的臉轉向月光,獃獃地瞧了好一會兒,突然哭出聲來。我伸手想去抱她,誰知她輕輕推開我,一溜煙跑走了。我傻愣愣地站在月光下,渾不知白卓是什麼意思。
楊向紅正要來拉我,卻發現村裡人並沒有順著水妖盯的方向看。他們本來也沒指望水妖真能說出什麼來。於是楊向紅也不再跑了,蹲在我身邊,興沖沖地看起來,嘴裏低聲說:「你小子這招兒可真夠絕的,一石二鳥,我都想不出來,真服了你了!」
末了,你爺爺長嘆一聲,說:「該有誰跟我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了吧!」我和白卓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頭去,依舊沉默。你爺爺說:「我活了這麼大年紀,該見過的也都見過了,還從來沒聽見過這麼可怕的事兒。恐怕我也沒幾年好活的了,臨死前總得讓我做個明白鬼吧!」
我又去了火刑那塊林間空地。這是我最後瞧一眼水妖死去的地方,很快,她和這個地方,就要一道成為我一個褪色的記憶,再也想不起來了。我心中難過,一路上想著我和水妖的從前種種,一邊默默地禱告水妖的冤魂安息。
直到那年深秋的一天夜裡,我睡在集體戶的通鋪上,心裏想著白卓,甜蜜蜜地正要睡去,突然聽到窗外輕輕的敲擊聲。那是我和白卓的暗號,她晚上想找我聊天時,都是用那個節奏敲著窗叫我出去。我興沖沖地悄悄起床,出去和她幽會。
「別激動啊!反正白卓已經跟傻子好過了,你也不用再把她當純情玉女了。她都被傻子玩兒了,也不差我一個,我總比那個傻子強吧?大家圖個開心,把這些倒霉事兒都忘個一乾二淨多好啊!怎麼樣,信不信得過我?我過幾天就能忘個精光!」楊向紅皮笑肉不笑地說。
所有人都在高聲怒罵塔子,塔子想說水妖的孩子不是他的種兒,可他笨頭笨腦說不明白,又挨了一頓毒打。村長讓水妖出來指證。水妖的臉藏在頭髮里,也許她根本就不知道這些男人在幹什麼。突然,水妖抬起頭了,猛地向我藏身這邊望過來,我被一陣恐懼窒息,逃跑的力量都沒有了。
我看到了你爺爺紅腫的眼睛,和那個小村裡的村民一樣!我嚇了一跳,一下子墮入冰窖。你爺爺說,他的噩夢是從幾個月前我寫信告訴他知青們都做噩夢時就開始了。儘管我信里沒有說任何水妖的細節,但他夢裡的女子卻和水妖一模一樣,他也看到了水妖!而在上海的我,第一天夜裡終於又看到水妖,我也徹底失眠了,我把那個詛咒帶回了上海!
我緊握著拳頭,牙齒咬得要出血,惡狠狠地瞪著他。可楊向紅不屑地看著我,他知道我不是他的對手。
我知道躲不過去了,只好支支吾吾地把下鄉那幾年發生的事兒說給你爺爺聽。白卓一直低著頭,滿臉煞白地聽著,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進去。
我們下鄉的地方是東北山區,在長白山腳下,那個地方叫白河,同班分去的只有我、白卓和那個楊向紅。
那天我從山洞里出來,山洞外的陽光有點兒刺眼,我閉上眼睛適應一下。突然,「嘿嘿」兩聲冷笑在身邊響起,我一下子驚呆了,全身血液頃刻間結成冰。完了!被人發現了!我艱難地睜開眼睛,哆哆嗦嗦地轉身看去,楊向紅正掛著一臉無賴的笑容看著我。
我向旁邊倒去,眼睜睜地看著他扯下水妖的袍子。水妖拚命地掙扎,楊向紅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水妖含淚被他壓在身下,哀求地看著我。我轉過頭去,強忍著不去看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是有把刀,有把刀的話……」
楊向紅根本沒有看我,他一直在盯著水妖的胸前看,臉上露出猙獰的笑。「不錯嘛!你的眼光還不錯,比白卓找那個傻子強多了!這丫頭傻了點兒,但玩起來正合適!」
我唯一氣憤的就是,為什麼我害人以後遭了報應,而其他人一樣害人、甚至害得更慘,卻都沒遭報應呢?別看你同學的那些家長現在也都混得道貌岸然,他們當年肯定也干過虧心事兒!只不過到現在大家誰都不提罷了,一旦提起來,就都說自已是歷史的受害者。
如果說當初我還不知道自己從那個小山村裡帶回了什麼,回上海的第一天我就發現了。
我看到了你爺爺紅腫的眼睛,和那個小村裡的村民一樣!我嚇了一跳,一下子墮入冰窖。你爺爺說,他的噩夢是從幾個月前我寫信告訴他知青們都做噩夢時就開始了。儘管我信里沒有說任何水妖的細節,但他夢裡的女子卻和水妖一模一樣,他也看到了水妖!而在上海的我,第一天夜裡終於又看到水妖,我也徹底失眠了,我把那個詛咒帶回了上海!
「等等啊,你到底答不答應啊?我還沒想好該不該忘了呢,剛才那一幕可真精彩啊!」
你爺爺開門要走,臨出門的時候,他背對著我倆說:「那個啞巴女孩真命苦啊,不像你們——自作自受!她和你生的那個女孩兒,畢竟也是我們蕭家的骨肉,不能丟在那個可怕的村子里不管。你不是說在白河那邊也沒人管她嗎?你把我孫女兒給我找回來,但願……但願水妖看見你對自己的女兒還有一絲舐犢之情,也就不再難為咱們家了!唉,太對不起人家了,可憐一個姑娘家——你們……」但難聽的話他終於沒能說得出口,他在門口搖了搖頭,長嘆一聲。
水妖在大火中慢慢站起來,渾身冒著火苗,卻像是渾然不覺似的,她緩步走到火堆的最中央,突然張口開始說起那種在山洞里說的詭異語言。
我站住腳,沒有回頭,冷冷地說:「你自己找白卓商量去,我和她——已經沒有關係了!」
但這些都沒什麼,真正可怕的事兒發生在我們一同下鄉的時候。
我這才明白,為什麼四月四的時候,村民們非要叫上我們這些知青一同通宵喝酒。只是不知道村民們是心存好意,怕我們也做噩夢,還是想向我們隱匿不願為外人道的秘密。我當時當然認為這都是胡說八道,不過是山村愚民的群體迷信。
大祭司帶著兩個小夥子,一進去就發出一聲怒嚎。我聽見穀倉里傳來驚天動地的慘叫,一個小夥子跑了出去,才一會兒的工夫,三四十人趕過來。我看見渾身是血的塔子被人像豬一樣拖了出來,口裡發出真正的哀嚎。大祭司拉著已經穿上衣服的水妖最後走出穀倉。
我發瘋一樣衝出去想把她拖出火堆,楊向紅一把抱住我,低聲怒罵:「你他媽的想死嗎?」
這時,突然身邊傳來一聲低喝:「快跑!」
往後的生活你多半都知道了。我堅持活著,但感覺自己只是一具行屍走肉,其實早就死透了,只是大家都沒有看出來、還把我當活人罷了。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村民嘴裏常說的水妖,就是大祭司家那個弱智的三丫頭!她家裡人是絕對不會這樣說的,也從沒人敢到她家去說那樣的話。我這個外來人卻無意間犯了禁忌。
我有點兒心疼她那副可憐的樣子,但卻從來沒敢走近她身邊去安慰她一下。村裡的小孩欺負她更厲害了,追著她用石塊打,嘴裏喊著:「傻婊子,傻婊子!下野種,沒人要!」我低頭不看,捂上耳朵不聽,不再去喝止那些惡毒的頑童。
突然,大祭司發出一聲哀嚎,發瘋一樣衝過去,大叫:「三丫頭,快出來!」
我幾乎是被楊向紅拖著跑出林子,一到安全的地方,楊向紅猛地甩開我的手,罵道:「你小子自己死也罷了,別帶著老子一塊兒死!」
原來他一直跟著我,什麼都看到了!我厭惡地往旁邊讓了讓。
燒死水妖和塔子的空地上已經長出了野草,再也看不出那個恐怖之夜留下的焦黑痕迹了。白卓沒有叫,沒有反抗,也沒有發出她和塔子交媾時的那些髒話,只是閉上被失眠折磨得紅腫的眼睛,靜靜地流出了兩行淚……我把我青春期所有的愛、慾望、屈辱、罪惡、悔恨、痛苦、軟弱都通通埋葬在那個小山村裡,然後一無所有地回到了上海。
但有一天還是出事了!
一瞬間,兩邊又廝殺到一塊兒。
我眼前卻全都是水妖臨死時那怨毒的目光,根本沒聽見他在說什麼。
如果說當初我還不知道自己從那個小山村裡帶回了什麼,回上海的第一天我就發現了。
你這次回上海,一定是想從我這兒找到解決噩夢的辦法吧?你肯定又愛上哪個女孩兒了!而且她絕不是你剛才領進來的那個女孩兒。
但婚後的生活依然是無窮無盡的愁雲慘日。每天夜裡,我都和白卓在屋裡相互警惕著不讓對方睡去,還要時常過去照看你爺爺,以防他睡過去了。
他伸手向水妖的胸前抓去,水妖嚇得一縮身,慌急地躲到我身後。楊向紅瞪著我,陰森森地喝道:「讓開!」
你爺爺開門要走,臨出門的時候,他背對著我倆說:「那個啞巴女孩真命苦啊,不像你們——自作自受!她和你生的那個女孩兒,畢竟也是我們蕭家的骨肉,不能丟在那個可怕的村子里不管。你不是說在白河那邊也沒人管她嗎?你把我孫女兒給我找回來,但願……但願水妖看見你對自己的女兒還有一絲舐犢之情,也就不再難為咱們家了!唉,太對不起人家了,可憐一個姑娘家——你們……」但難聽的話他終於沒能說得出口,他在門口搖了搖頭,長嘆一聲。
「我知道你心裏肯定怨我,怨我負心。但我不是那樣的人,我心裏只喜歡你一個人,一直都是!塔子——塔子那個渾人,他嚇唬我,說如果我read.99csw.com不陪他說話,他就要殺了你!我沒有辦法啊!我能有什麼辦法,我怕他那種蠢人一急起來真會出人命的,就算你為了我能殺了他,可你也得吃官司啊!我為你哭了好多夜,猶豫了很久才下定決心,寧可委屈自己陪他說說話,絕不能讓他傷著你!」說著說著,白卓真哭了出來,她向我軟軟地靠過來,然後就趴在我懷裡大哭不止。
你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那個噩夢,那個噩夢裡的女人是誰?好,我就告訴你,你的生活表面之下掩藏的是什麼!只有你經歷過極端狀態之下的被迫選擇,你才會知道生命深處掩埋的是殘酷、毀滅、邪惡,還有逃不了的詛咒!
我張大嘴,可是喊不出聲來,全身一動不能動。水妖走近,俯身看著我,我聞到一股燒焦的肉味。然後她趴在地上,摸摸索索了好半天,像要找什麼東西,最後她終於站起來,把手裡的一大團物什放在我懷裡。我低頭一看,嚇得要昏過去,那是一個半成形的死胎!那是我和她的胎兒!
白卓的臉驀地煞白,全身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眼睛迅速躲開我的目光。
傍晚的時候,我在村口的林子里堵住了正要回村的水妖,把她騙到穀倉里。我脫|光她的衣服時,她攬著我的脖子,古怪地看著我,好像知道我要幹什麼。這種想法讓我害怕,但我還是哄她睡著了。接下來,我躲在穀倉外的暗處等候。
那之後,我經常去山洞里找水妖。有時我們在地上糾纏的時候,彷彿能聽到山洞深處有什麼聲音,但我猶豫一下后也就沒再深究,權當那是迴音。我痛恨白卓的骯髒,發瘋地讓自己也拚命骯髒,只有這樣才能讓我暫時忘了心臟像被撕咬一般的巨痛,我要用一切方法讓自己沉入迷夢中……
哼!一輩子!
你不知道的是,我一直在以暗中留意你的生活。雖然你從未把余晴帶回家,但我還是偷著觀察過你和余晴,還曾經試圖勸余晴離開你。因為她象極了當年白卓,自持美貌,愛嬌、自私而且自作聰明,隨時都可能輕而易舉地毀滅了自已本應該珍視的東西,還絲毫不覺得,出了問題時總怨別人對不起她!
我小心地向洞口踱去,眼看著那黑得看不見底的洞口離我越來越近。到洞口時,我站住了,山洞里有股冷氣撲面而來,我驚恐地聽見山洞里有一種聲音,不像是人的聲音,不是任何語言,也不是任何野獸的嚎叫,只是一連串怪異至極的音節。我猶豫了好一會兒,一咬牙,小心翼翼地向裏面走去。洞里很暗、很深,但我才走了十幾步,突然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那裡面有一個人影,我認了一會兒才認出那是水妖!她正瞪大眼睛看著我,身體奇怪地扭動,嘴裏發出一連串的聲音。原來她不是啞巴,剛才我聽到的聲音就是從她嘴裏發出來的!那又是什麼語言?
月光下,林地中,熊熊大火映著每張恐懼的臉。
經歷了文革那段黑暗恐怖的年代,沒一個人會是乾淨的,都害過別人,手上都沾著血!但我也從不後悔,在那種情境下,干惡事也是沒的選擇。
秋日的陽光正暖洋洋地照在我身上,河水的聲音紛亂得像我的心。我有點兒恍惚,不能理解剛才看到的是什麼——
從那天以後,我再也沒去山洞找過水妖。但我卻總能看見水妖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肯定是楊向紅那小子乾的,他還會對水妖客氣嗎?水妖走路的時候變得更心驚膽戰了,總是驚慌地四顧,害怕看見楊向紅。但儘管她害怕,卻依舊每天進山林,去山洞里說她那種不知是什麼的語言。
我不再聽他廢話,迅速離開。
我一下驚呆了,所有人都驚呆了,連塔子的叫聲也突然被掐斷了,彷彿看到了世上最古怪的事情。
有一天我們割玉米稈,女生都是遠遠地落在男生後面。我割到壟頭后回身去接白卓,卻意外地發現,她竟然割得飛快,就在我身後不遠處!我正要打招呼,突然,她身邊的玉米叢里鑽出塔子魁梧的身影,原來是他一直在幫著白卓割!我想要過去搶過塔子手裡的活兒,卻猛然嚇了一跳,塔子野獸一般的眼睛兇殘地瞪著我。我一猶豫,不敢再向前走一步。我向白卓望去,看見她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站在塔子身旁哀求地看著我。我知道她眼神里的意思是讓我走開,因為我幫不了她多大忙。我氣乎乎地回頭走開。為什麼她非得讓塔子幫忙,就不能等著我回頭接她呢?
我和白卓迅速結婚了。你爺爺看著白卓從小長大的,現在他看到白卓同樣紅腫的眼睛,長嘆了一口氣,也沒說什麼,算是默認了我們的婚事。
我逃開所有人,成日在人際罕至的山間漫無目的地遊盪,腦子裡亂成一團,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那山好大啊,只有東北的山區才有那麼蠻荒的原始森林,我可以走上幾天都遇不到一個人影,腳下的路似乎也從未有人走過。但每到晚上,我還是會辨明方向回村。
那天晚上,村裡一夜間死了七個人,楊向紅和塔子他爹都死了,還有幾個是村裡的小孩兒,死屍的脖子上都印著一雙焦黑的小手印兒。村裡人都做了那個同樣的噩夢,包括我們這些男女知青。所有知青全都神情古怪地注視著我和白卓,他們都在懷疑這件事是否與我們有關。這絕不是一個噩夢那麼簡單。
我心中氣苦,恨得不行,但突然之間想起來,白卓之所以那天夜裡趴在我懷裡哭,恐怕是因為她被塔子脅迫。她有難言的苦衷,望眼欲穿地等著我去解救她,而我這個沒用的男人卻只知道背地裡流淚、怨她薄情!一時間我恨得咬牙切齒,決定偷聽他們的談話,先弄明白怎麼回事,然後狠狠地暗算塔子。
楊向紅髮泄完,提起褲子笑道:「不錯,真夠味兒!」伸手拉著我就走。我回頭去看,水妖頭髮蓬亂,臉上印著紅紅的掌印,正惶急地滿地摸索衣服……
她在為誰哭泣?還能是誰,一定是那個塔子!我心裏突然被嫉意和怨恨充斥。
嘿嘿,真是天大笑話!怎麼諾大個中國,那十年間出了那麼多慘絕人寰的怨死鬼,到了最後,就只有「四人幫」那四個傢伙是害人者,其他人就都成了受害者呢?歷史書簡直是笑話集,專騙傻子用的!
但我為什麼要救他?我也怕那個鬼胎,我還盼著楊向紅快點兒死呢!楊向紅哀求的目光慢慢變成怨恨的目光,終於一點一點失去光彩,他胸口停止了起伏,但那雙死魚般的瞳仁卻依舊惡毒地瞪著我。
我一掙沒掙脫,水妖整個人都已經滾到火堆里了!
白卓在我懷裡哭得像是傷心無比,抽泣著說:「我對塔子說……對塔子說,只要他保證不傷害你,我就不再理你了,專陪他說話。我忍著他一身臭氣,給他講人生理想,想讓他高尚點兒。我跟他說,要是他真愛我的話,就應該讓我得到幸福,而我只有和你在一起才能幸福,我求他體諒一下我對你的感情。但他那種粗人什麼都聽不懂,氣得一個勁兒地大叫,說要殺了你好絕了我的念頭!我沒辦法了,後來只好天天好言好語地求他別對你動粗,天天看著他,怕他來找你麻煩。每天晚上,我都躲在被子里不敢出聲地哭……但我最不能忍受的,還不是塔子那個渾人,而是你,是你!我為你受了那麼多委屈,可你一點兒也不體諒人家,每次看到我就跟看到鬼似的。我傷心得要死了,你卻把我當成壞女人!你怎麼忍心呢?你對得起我這一片心嗎?」
當天下了工,白卓來找我,求我別生氣,說她不過是利用塔子那個傻瓜一下。她說:「使蠻力的活兒當然粗人干最好了!他願意賣傻力氣,我又何苦攔著他呢?」她還說她關心我,不捨得我去干這些力氣活。我聽后感動得不成樣子,對她說,為了她再勞累我也願意。但白卓執意不肯讓我受累,我也就相信了她。
我不知道村民為什麼叫那個傻丫頭水妖,當時還以為只是由於三丫頭的模樣古怪,村民才拿她來嚇唬小孩子的。但後來我才知道不是那樣的。據說從她12歲那年的農曆四月初四起,全村人每年那天都會做同樣的一個夢,夢裡看見三丫頭站在自己的炕前扭來扭去,從頭髮縫隙里射出古怪的目光,一扭就是半夜,後半夜的時候,她就趴在地上爬來爬去,像是要找什麼東西。經過幾年四月四的噩夢后,全村人都開始害怕起來,從此每年那一天都不敢睡覺了,全村人都起來聚眾遊戲喝酒。沒人敢問大祭司家的人夢沒夢到過,但是每年四月四,大祭司都要把三丫頭獨自鎖在家裡,帶其他的家人出來和村民一同喝酒,他是個好酒之人。
幾天之內,又連死了十來個人,夜夜都有人死在夢裡。全村人,包括知青,誰都不敢再睡覺了。每個人臉上都陰雲密布,瞪著紅腫的眼睛,偶而相互驚懼地掃一眼,什麼話都不敢說。
但更可怕的事情還是來了,水妖又懷孕了!
誰知道我剛一出院子,就看見白卓那雙哭紅的眼睛,她突然猛撲到我懷裡。從前她從來沒有這麼親熱過,我們從未擁抱接吻過。我一觸到她軟軟的身體,一下就清醒了,感覺懷裡的她瑟縮如秋風裡的樹葉。她哭著說:「忘了我吧,都是我不好,你還是忘了我吧!我對不起你!」
有一天深夜,你爺爺踱到我們的屋裡,靜靜地坐著不說話,眼睛在我和白卓臉上轉來轉去。我和白卓裝作沒看見他的目光,誰都不吱聲。
如果不是那天在穀倉看到那一幕,也許我真會傻乎乎地相信她,但現在……我冷冷地看著她投入地演戲,沒推開她,我暫時不想發作,倒要看看她擺出這副面孔來騙我是想幹什麼。
我的一生就是一個笑話,不到二十歲就全毀了。也許你的一生終歸也是一個笑話!你從生下來前就註定被毀了,再怎麼掙扎也是徒勞!
我說:「原來是這麼回事,真對不起,以前錯怪你了。常常看見你和塔子在穀倉那邊,原來是去談『人生理想』的!」
我心裏一寒,知道他想勒索,恐懼地問:「你想怎樣?」
你的生命一直輕飄飄的,一直活在假象九九藏書里。你從小就知道從我這兒拿錢,上學,戀愛,工作……每走一步,你都自作聰明地以為,自己對下一步該幹什麼一清二楚。你以為生活就是那麼簡單,從來就不知道表面上秩序井然的生活下面埋著的是什麼。
楊向紅色迷迷地盯著衣冠不整的水妖,笑嘻嘻地對我說:「你和白卓真高貴啊,你們兩個看不起我這種沒教養的窮小子,卻——哈哈——卻一人找了一個傻子玩!哈哈哈哈!」楊向紅愉快地笑起來,笑得臉上肌肉扭曲。
這時,楊向紅突然衝出來,一腳狠狠地踹在水妖的肚子上,水妖直貫出樹林,一跤跌到空地上,疼得滿地打滾。我心裏一疼,想要去扶她,但只走了一步就站住了。誰知水妖卻向火堆滾去,她袍子的一角已經燃著了。空地上的每個人都正忙著廝殺,根本沒人看見她。
當時我和白卓還是半隱蔽的戀人關係,其實這完全是自欺欺人,每個人都知道我倆的關係。她是很愛嬌的上海小姐,我們同一集體戶的男生都很喜歡她,但只有我和她關係最親近。那時不流行戀愛,我們也僅限於知道彼此喜歡對方,時常偷偷約會,但從沒有什麼親熱的舉動。我們也滿足於這種愛,雖然不是什麼革命的愛情吧,但那是一種朦朧甜蜜的竊喜,只有我和她能分享。
但他們卻沒想出辦法。大祭司盤問了幾個村裡的二流子,也沒問出個所以然,根本沒人疑心到知青頭上。有人開始傳言,說水妖天天在山裡跑,肯定是和山魈懷上的孩子。
我嚇得要昏過去,仔細一瞧,才在黑暗中辨別出那是楊向紅的身影。
一瞬間,水妖渾身爬滿了火苗,灼燒的劇痛突然讓她發出凄厲的尖叫!
聽完后,他坐在那兒,一言不發,靜靜地沉思,然後終於緩緩站起來,眼睛也不看我和白卓,語調沉痛地說:「我一輩子本分,生意之所以能做得那麼大,只是因為我從來不坑人,大傢伙兒都信得過我。現在——唉!時代變了!年輕人都成了你們——唉!你們……」他說不下去,哽住了。我知道他心裏悲憤難當,這已經是他能說的最不客氣的話了,他實在是連看都不願意看我們一眼。
村民們已經開始神色詭秘地打量著我們這些外來的知青了。即使他們現在還沒有懷疑,也很快就會懷疑我們的!我想起林間空地上那場私刑,禁不住渾身發抖。
我幾乎要瘋了,手足無措,成天想著要自殺。那天我看見白卓和塔子交媾那一幕的時候,早就該死了,為什麼還要一直活到現在,一直忍受著這樣可怕的生活,還要害人害己?不知道這次是誰的嬰兒,不是我的就是楊向紅的!這次我一定跑不了了,村裡人也許愚昧,但絕不可能容忍連著兩次發生這種事兒!我害怕楊向紅也發覺水妖懷孕,他一定會殺死水妖的,他那種人什麼事兒干不出來?他肯定會把我腦子裡那些惡毒的想法全都付諸實現的!
殺死嬰兒和水妖都很容易,唯一欠缺的是:我沒膽子!我是一個膽小鬼,依舊不敢走進大祭司家附近,只好每天縱容自己內心邪惡的念頭此起彼伏。
聽完后,他坐在那兒,一言不發,靜靜地沉思,然後終於緩緩站起來,眼睛也不看我和白卓,語調沉痛地說:「我一輩子本分,生意之所以能做得那麼大,只是因為我從來不坑人,大傢伙兒都信得過我。現在——唉!時代變了!年輕人都成了你們——唉!你們……」他說不下去,哽住了。我知道他心裏悲憤難當,這已經是他能說的最不客氣的話了,他實在是連看都不願意看我們一眼。
事後,你爺爺找他一個做生意時的結拜兄弟跑了一趟東北,把水妖生的那個女孩兒偷了回來。那個女孩兒只在咱們家待了沒幾天,估計你根本就不記得了。你爺爺很喜歡那個女孩兒,但只帶了她幾天,你爺爺突然就死了,死得很離奇!你應該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吧?我和白卓害怕得不行,說什麼也不敢再把那個女孩兒留在家裡,決定把她送到別處去。後來,我找到我小時候的乳母,每月給她一筆錢,讓她幫我帶大那個女孩兒。
末了,你爺爺長嘆一聲,說:「該有誰跟我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了吧!」我和白卓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頭去,依舊沉默。你爺爺說:「我活了這麼大年紀,該見過的也都見過了,還從來沒聽見過這麼可怕的事兒。恐怕我也沒幾年好活的了,臨死前總得讓我做個明白鬼吧!」
我越聽心裏越發冷,她什麼時候學得這麼會演戲,這麼惡毒地欺騙我?她為了性|欲可以拋棄我,但看來還沒傻到為了性|欲拋棄回城!一定是塔子以死要脅,不許她回城,她沒有辦法了,只好又來利用我算計塔子!我心裏盤算怎麼揭穿她的假面具,該不該把那天自己在穀倉里看到的事說出來——但突然,我心裏生出一個絕妙的主意來,簡直禁不住要笑出聲來,我真是天才!
該告訴你的我都已經告訴了你,剩下的,也都些無關緊要的事兒,沒什麼可說的了。
我每天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心裏千百個念頭糾纏到一起。我想過一萬種主意,可怕的主意,甚至包括暗地裡讓水妖失足掉到山澗里去淹死,在山洞里悄悄把她掐死,狠狠地打她一頓讓她流產……但沒有一個行得通。我是一個軟弱的傢伙,從沒動手打過架,雖然明知道殺死水妖是我唯一的選擇,可我還是不敢殺人!
那個山洞是唯一讓我感到安全的地方,它太隱蔽了,連村裡的老人都找不到。那兒簡直成了我的天堂,我如此熱愛那個骯髒黑暗潮濕的角落,熱衷於沉浸在骯髒的情慾里,早已把從小受的教育全都丟掉。讓那些文雅的規矩都見鬼去吧,我已墮落到深淵的最底層,沒有未來也沒有曾經,我只有現在、此刻,我要盡情地放縱自己每一個下賤、惡毒、卑鄙、無恥的念頭,盡情地沉醉於敗壞的衝動里……
從小我就不搭理你,你一定很恨我吧?其實開始時,我倒也不是出於惡意。
我不知哪裡來的衝動,突然站起來,狠狠地把水妖推倒。水妖摔出去兩三米,茫然地看著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推開她。但她馬上爬起來,又向我懷裡撲過來。我一時呆住了,不知怎麼辦才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集體戶的通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心裏盤算著怎樣出其不意弄死楊向紅,反正已經有兩個人死在我手裡了,「也不差我一個」,他自己都這麼說,可別怨我心狠手辣!這事兒得快辦,也許他明天就去找白卓勒索。
在永遠離開小山村的前幾天,我躲開所有人,又去了我和水妖交歡的那個山洞。漆黑山洞里似乎還隱隱迴響著那種詭異的聲音,那種誰也聽不懂的語言,好像水妖仍在裏面等著我。我沒敢進去,驚慌地離開了。
你爺爺是舊上海的大老闆,為人十分精明,我說話時稍有點兒含含糊糊,他便立刻追問。到了那天快天亮時,他終於明白了一切前因後果。
但我也可以實話告訴你,很少有人是愛的產物,絕大多數人只不過是尷尬的生活和無知的慾望的產物。
你也不用恨我,不要恨我這個爸爸!你的爸爸雖然不高尚,但也不見得就比其他的父親更下賤!只不過是我倒霉些罷了,直到現在還天天活在過去惡行的夢魘里,沒法裝出自已沒幹過昧良心事兒的樣子,更沒法象他們那樣偽裝成受害者!我是一個一直清醒著的——睜眼做噩夢的害人者!
突然楊向紅一跤坐倒在地上,樂得直不起腰來,「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這幫村裡的土人真是笨得沒治了,兩邊乒乒乓乓打得那麼熱鬧,還不知道——哈哈哈哈——還不知道——現在死無對證了——哈哈哈哈……」
楊向紅拉著我就要跑,可我腿軟得厲害,說什麼都站不起來。楊向紅低聲叫罵:「沒用的東西,自己乾的還嚇成這樣!」正說著,水妖已經走到我身前!
有一天深夜,你爺爺踱到我們的屋裡,靜靜地坐著不說話,眼睛在我和白卓臉上轉來轉去。我和白卓裝作沒看見他的目光,誰都不吱聲。
水妖直挺挺地站著,身體像是要在火焰中飛騰而去,她輕輕地扭動著身體,沉緩地念著那種誰也聽不懂的話,眼睛卻怨毒地瞪著我的藏身之處,那雙眼睛里閃動著兩團火,她瘦削的臉上迅速爬滿了火苗……
從那次起,我發覺白卓明顯對我冷淡了許多。她看不起我是個懦夫吧?我也看不起自己!但表面上,我們的關係還是像從前一樣,時常躲開旁人說些心裡話。因為只有我是一心一意地對她好,別人只不過是乘人之危罷了。
白卓害怕塔子的糾纏,找我想辦法,但我是一個懦夫,不敢向塔子挑戰,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塔子成日找白卓啰嗦。
但我所做的這一切全都沒有用,簡直屁用沒有!今天晚上我終於看到,你眼睛也紅腫了起來!
大祭司請神的模樣也讓我們笑得不成樣子。他平時相當於村裡的族長,是個很有威信的人物。他對我們這些知青一直很好,盡量幫助我們,也盡量讓我們不要干涉村民久已習慣了的生活方式。所以,除了偶爾偷雞摸狗之外,我們和村民之間倒也一直相安無事。誰知道他還會擺出這副神靈附體的面孔來!
小村裡的生活乏味,大人嚇唬小孩時總是說:「不聽話的話水妖要來捉你了!」有一次我去大祭司家,看到他的大孫子正在欺負弟弟妹妹,我也怪好笑地學著村民說了一句:「不聽話的話水妖要來捉你了!」突然,屋子裡的每個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兒,抬頭吃驚地瞪著我看,大祭司那張威嚴的臉尤其陰沉可怕。我嚇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匆忙告辭逃走了。
大家正忙著在塔子身周堆起一大圈柴火,幾個平時和塔子一同玩大的村裡小夥子開始向柴火上澆油。塔子突然發出像馬嘶般的長聲嚎叫!拿火把的小夥子笑嘻嘻地丟下火把,火苗騰地一下燃起來,塔子的身體迅速被包圍在大火之中,他的嚎叫聲像臨終的野獸——
怎麼樣,我說對了吧?看見你那付表情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