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停止
第一節
「幫忙換床好嗎?」
手術已告結束,藍色防覆布被移除。並森行彥赤|裸的身體整個暴露在手術台上。從嘴巴插至氣管的塑膠內插管被膠布層層裹住,緊緊固定在臉頰上,整個臉幾乎要歪斜了,看來可憐兮兮的。不過,就是這條經由輸送氣體的軟管連繫麻醉器的內插管,在過去三個半小時中撐住了這名患者的生命。接下來,還有拔除這條管子的重大工作等著窪島呢。
窪島頓時知道有異常狀況發生。手術室是乾淨的場所,除非有要事,否則護士不會衣服都不換,就身著白衣跑進來。一股莫名的涼意竄上窪島的背部。
「並森先生,張開眼睛!」
怎麼會這樣呢?
再插入氣管內插管吸出口中分泌物、注射強心劑及改善血液急速酸化的重碳酸鈉……窪島的腦海浮現各種可能的措施,但是,在走廊中什麼也不能做,既無器具、藥品,人手也不夠。
開刀房出入口的堅固鐵門外,就是連接新大樓開刀房和外科病房大樓的白壁長廊。在沒人往來的走廊中央一帶,赫然停放著並森行彥的推床。一名護士就像整個人壓在上頭似地正在做心臟按摩。
剛當外科醫生,學習麻醉的時候,還不太能掌握這種感覺。「輕一點!要輕一點觸摸袋子!」被高兩屆的學長近田徹這麼一吼,手反而緊張得直冒汗,指尖的感覺變得更加遲鈍。冷漠的近田似乎並不討厭教導比自己年輕的醫師,儘管語氣嚴厲,但就某種意義而言,反倒可以說他對麻醉教導心切。
「不行,胸部一點動靜也沒有。」
窪島走到並森行彥的耳邊,再三大聲呼叫他。
施行心臟按摩的護士坂出圓搖頭回答。
窪島大口吸氣,嘴唇直接貼在並森行彥紫色的嘴唇上吹氣,根本沒有時間嫌臟。
「握手看看!」
窪島走向執刀醫師的位置,向指導醫師近田致意之後,開始進行手術。
窪島問站在手術台右側負責護理患者、身材高挑的開刀房護士神田十和子。
他從麻醉用椅上站起來,視線越過懸挂在患者臉部上方的金屬棒上的藍色防覆布,盯住手術部位。開九_九_藏_書始縫合的時間為四點二十五分,先前從張開的手術切口夾雜著氣味暴露出來的蜿蜒小腸團,已被粗粗的肌膜縫線擠進腹腔內。縫合手術就在上面進行,患者皺紋不多且富光澤的腹壁皮膚,儘可能地被縫得美觀。皮膚縫合手術已經完成三分之二,近田屈著上身操作持針器,在手術切口兩端的皮膚縫上針線,站在對面的西嶺副院長則負責結線。近田的手術如同他的個性,嚴密而正確。在無影燈的柔和光線下逐步完成的縫合手術,其幾何學的美麗,每次看都令窪島嘆為觀止。只不過,堂堂如近田和副院長,也因長時間的手術而汗濕了整個藍色手術衣的背部。
梶理繪以近乎哀叫的聲音說。
副院長已經離開手術室,近田卻只脫下最外面的手術衣,抱著雙腕站在手術台左側,緊盯著窪島。如果窪島在步驟上稍有閃失,肯定立刻就會被罵得狗血淋頭。
不管怎麼樣,做人工呼吸要緊。
護士們聚集在患者四周,一面做尿量、血壓等的最後測量,一面收拾患者身上的系帶和管子。窪島坐在手術室的地板上,伸開雙腳,略事休息。下一台的緊急手術馬上就要開始,休息的時間很短暫。
在裏面第五手術室,做完腰椎麻醉和腹壁消毒之後,窪島瞄了一下菊地武史的臉,安慰他說。菊地武史是年方二十的自由零工,今天上午身著花格襯衫、淡紅色便褲,朝氣十足地來到窪島的門診處。當時身體雖然疼痛,但仍精神奕奕,回話也鏗鏘有力。可是一旦上了手術台,眼神也難掩不安,臉頰綳得緊緊的。
「並森先生在推往病房的途中,呼吸停止了。……請趕快過來!」
窪島離開第一手術室,為準備下一台菊地武史的手術,走向內側的刷手槽。時間是四點五十七分。
神田十和子離開紀錄台,跑向手術室入口處角落的器械處理台。白色器械處理台上並列著注射器、針、點滴瓶、安瓿等。她以靈巧的手法陸續折斷安瓿,再以一支玻璃注射器吸入安瓿內的藥液,然後走回來,將注射器插入留在患者https://read•99csw.com右腕處的點滴器三路活塞的側管,接著扭轉三路活塞的開關,讓藥液緩緩流入。
不過,以技術為中心的外科醫療,有許多地方還是經驗至上。兩年半后的今天,窪島對指尖的感覺已有相當自信。絕對沒錯!雖然只是微微起伏,但他的確可以感受到麻醉袋因手術患者自身的力量而振動著。遏止呼吸的肌肉鬆弛劑失去藥效,這便是患者開始自發性呼吸的徵候。
「窪島,快去!這台手術我來做。」
近田露出迷惑的神情,但也僅僅一瞬之間,當即就下決斷,再次吼道:
「注射帕勒斯基鳴!」窪島高聲發出指示。
重複兩次、三次。
舌頭猛然伸出。這名患者幾乎完全清醒了,至少不會發生舌根松落導致窒息的情況。麻醉至此大致結束,近田也帶著滿意的神情走出第一手術室。
應該可以打帕勒斯基鳴了吧?
窪島看不慣護士做心臟按摩時沒勁兒的樣子,索性自己動手。他以上半身的重量連壓三次、停一次,並施加人工呼吸,期待患者胸廓膨脹起來。
並森行彥一副拚命要撐開眼皮的樣子,眯開眼睛兩三次之後,才完全睜開眼睛。
「什麼事?」近田吼道。
窪島的手被用力握了回來,雖然不至於疼痛,但手術後有這種握力已經很夠了。麻斯隆已經失去效力。
「注射腎上腺素、正腎上腺素!」窪島一邊拚命壓著並森行彥的胸口,一邊叫道。
患者的自發性呼吸愈來愈明顯,麻醉袋的起伏慢慢變快,已經無須人工呼吸了。窪島將手抽離袋子。
「快換三路活塞!這時候還搞這種飛機!」窪島忍住破口大罵的衝動說道。
來到推床旁邊一看,並森行彥的呼吸已經完全停止。嘴唇和手腳的指甲都失去血色,變成暗紫色。只有攤伸開來的手腳隨著心臟按摩的動作上下起伏,身體卻一動也不動。顯然已經到達再不蘇醒就一命嗚呼的狀態,即使能夠蘇醒,九*九*藏*書腦部機能恐怕也無法復元。
窪島回頭看壁鍾,確認現在的時間,指針指著下午四點四十分。
另一位護士立即拿來新的三路活塞。點滴的接管一接上新的三路活塞后,便開始注入藥液。
「快打重碳酸鈉!」
梶理繪卸下患者右臂的點滴迴路的三路活塞側管口蓋子,插入裝滿藥液的大支玻璃注射器。三路活塞的側管口原本在「off」(關)的位置,點滴瓶和患者則處於接通的狀態,梶理繪轉動三路活塞的開關,以便注入藥液。
「怎麼樣?」
梶理繪從推床下面的置物箱取出手動的人工呼吸袋,遞給窪島。雖然改用這東西做人工呼吸,胸廓依然沒有動靜。會不會是舌根松落,或分泌物塞住氣管?看來這個方法已經無效了。
窪島要梶理繪跑去叫人、坂出圓繼續做心臟按摩,自己則拉著推床,迅速拐彎進入外科病房。聚集在大廳的患者和探病的人投射出好奇的眼光,使他的焦慮加深。經梶理繪通知,四名護士從護理站趕過來。推床被護士們推到護理站對面的加護病房。
「是,麻煩醫師。」菊地武史小聲回答。
突然,第五手術室出入口的門開了。窪島抬起頭,護士的白色身影映入眼帘。
他讓之前持續每分鐘強壓麻醉袋十五次的右手稍微休息,輕輕擱放在袋子上,右手指尖可以捕捉到袋子微微膨脹之後又凹縮下去的感覺。
手術刀在右下腹劃開小切口。近田伸出夾鉤,分開皮下的黃色脂肪。年輕、富光澤的白色肌膜顯露出來。
「插管!」
「別擔心,只是盲腸手術,很快就結束了。」
窪島離開手術台,沒換手術衣就尾隨梶理繪出去,在光滑的開刀房地板上全力奔跑。
「換我來按摩!」
好,大概沒問題了。
神田十和子大聲叫喚,窪島站起身來。神田十和子、石倉護理長和其他四名護士正準備扶起並森行彥的身體。窪島把手伸至頭部下方,在「一、二、三」的吆喝聲中,並森行彥的軀體從手術台被移至推床上。外面套著白色床單的電毯蓋住赤|裸的身體,點滴瓶懸挂在患者右腳旁的架台上
read.99csw.com,電毯調整器的帶子掛在點滴瓶旁邊。
他使用護士遞過來的喉頭鏡,撐開患者的喉頭,插入氣管內插管,並立即接上人工呼吸器。人工呼吸器開始發出「咻、咻」的聲音,患者的胸部總算膨脹起來。
患者被固定的右手邊,自動血壓計的紅色文字隨時在顯示血壓的變動,正對面擺放著比手術台略高的木製紀錄台,神田十和子瞄瞄攤開在台上的麻醉紀錄,確認之後,抬頭回答:
「對不起!」
「伸出舌頭看看!」
使用麻斯隆這種肌肉鬆弛劑,在麻醉最後必須靜脈注射箭毒系解毒劑帕勒斯基鳴,以解除肌肉鬆弛,促進呼吸。這一點在學生時代學過,考試也考過,因此在當外科醫師之前便知道了。問題是施打帕勒斯基鳴的時機,這部分近田可是千叮萬囑。近田教導窪島的鐵則是:「施打帕勒斯基嗚一定要在確認患者有自發性呼吸之後。」窪島一聽再聽,耳朵簡直要長繭了。
窪島的聲音聽來僵硬。
窪島典之左手調整麻醉器氣體流量計的氧氣和笑氣的轉鈕,一邊則感受到右手持拿的黑色橡皮製麻醉袋微妙的起伏。
護士是外科病房的梶理繪,她神色蒼白、緊張,眼看就要哭出來了。
雖然梶理繪的話讓人對事態已有某種程度的了解,但親眼看到這幅景象,窪島仍覺得血液從頭一直往下降。
窪島再次檢查患者的狀況。馬上就要進行下一台手術,無法親自把患者送回病房,所以必須再仔細檢查看看。點滴順利滴落,沒有異樣。並森行彥的嘴唇略微泛白,但仍有血色;呼吸穩定規律,呼叫他時還會清楚地回應一聲「喔」。
心電圖熒幕只顯示出像草書般因心臟按摩而產生的不規則波紋,完全沒有心臟自發性跳動的跡象。心臟仍然持續停止的狀態。
窪島再次輕觸麻醉袋,確實可以感受到患者的自發性呼吸。
到這兒已經延遲了四分鐘,停止呼吸大概已經超過十分鐘了,還救得活嗎?
「最後打麻斯隆是什麼時候?」九*九*藏*書
麻斯隆是箭毒系(curare)肌肉鬆弛劑,全身麻醉的腹部手術幾乎都使用它。所謂肌肉鬆弛劑,系指解除全身肌肉緊張,使其柔軟的藥物。腹部手術之所以使用肌肉鬆弛劑,是因為如果不使腹壁肌變柔軟,便無法讓手術切口擴張開來,而且小腸隨時會湧出來,手術勢必極為困難。使用麻斯隆能使呼吸肌肉鬆弛下來,因此手術患者便會停止自發性呼吸。這種藥物在醫藥品分類上屬於毒藥,一安瓿才1CC,依患者體重決定劑量,靜脈注射的話,1CC。大概有一小時左右的效力。
「四點十五分,0.25CC。」
「醫師,不好了,請趕快來。」
對三十五歲的並森行彥所施行的十二指腸潰瘍手術,於一九九〇年九月二十五日星期一午後一點二十分起,在高宗綜合醫院開刀房第一手術室進行。執刀醫師近田徹,指導醫師西嶺治郎副院長、麻醉醫師窪島典之。手術名稱為「廣範圍胃切除術」,借田切除十二指腸的潰瘍部分和胃的下方約三分之二部位,減少胃酸的分泌量,以防止潰瘍再發,是很傳統的手術。胃潰瘍、十二指腸潰瘍的手術最近比較少,主要是因為內科治療的進步,大部分都能以藥物治愈。但也因為如此,動手術的患者,大都已惡化到無可回天的地步,手術起來也挺麻煩的。並森行彥的情況也屬十二指腸潰瘍造成變形,腸壁嚴重沾粘、腫脹,以近田的技術也很難將它剝離,不過,這個部位處理完之後,手術便進行得很順利。接下來切除三分之二的胃,然後依慣例接合剩下的胃和小腸。
窪島拆掉固定氣管內插管的膠布,仔細抽吸裏面的分泌物之後,才將氣管內插管從口中抽出。
眼瞼的肌力恢復了,接著是手。窪島握住並森行彥的左手。
這時候「波」一聲,注射器的尖端折斷了,似乎急著操作,右手一滑,用力過度了。
似乎開始自行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