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停止
第二節
「我們會去,可是我們也很累唷!」
窪島早有心理準備會受到這樣的質問,雖然問心無愧,但畢竟是他負責麻醉的,被質疑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良美緩緩抬頭看著窪島,眼神交雜著怨恨和哀求。
安撫護士的牢騷也是件累人的工作。走出護理站,返回醫師室時,窪島在精神上、肉體上都疲憊到極點。
「好吧。」副院長似乎心意已決。「往正面去想吧。患者還沒死,應該還有可能恢復意識。問題是怎麼做才好?」
窪島受不了面對良美的壓迫感,逃難似地回到護理站。
「所有必要的處置都做了。腦缺氧症的後續治療,大概要靠高氣壓氧療法了。」
近田把說話對象轉到窪島身上,繼續說:
「是的。」
是這麼芝麻綠豆的事把患者給弄死了嗎?
「晚上不能完全交給護士。這樣吧,我在病房待到十二點,之後由你負責值夜到早上。當然,明天還有工作,你假寐一下並無妨。」
窪島試著考量副院長的立場。現在的院長是內科醫師,因為肝硬化而反覆入院、出院,預定明年三月退休。健隆會的草角會長已內定西嶺副院長繼任,而且醫院的實質營運也開始以副院長為中心了。現在發生這種麻煩,恐怕會危及他升任院長的寶座。副院長當然不願多生事端。
「醫師,『闌尾』怎麼樣了?」
近田的攻擊嚴厲、尖銳,並非始於今日,這之前窪島不知已被斥罵過幾次了。不過,那些大體上都可以接受,窪島幾乎不曾頂撞過,然而今天近田的態度明顯和平時不同,根本不是單純的教育指導,而是含有惡意——手術明明順利,患者卻出了問題!窪島覺得近田把對此事的憤慨完全投射在自己身上。就算近田是高兩屆的學長,這麼重大的問題也不能要他背黑鍋。他不能默默承受。
K中央醫院除了是大學醫院之外,也是J縣最大的醫院,有許多M大的醫師。
西嶺副院長狹窄的額頭浮出皺紋,神色不悅地用低啞的聲音問道,溫和圓胖的臉因為困惑而扭曲。面對突然發生的異常狀況,或許是為了安定心緒,他取下茶色邊框的眼鏡,右手拿著拭鏡布不斷地擦拭鏡片。
急性闌尾炎,也就是所謂的盲腸炎,並沒有絕對的診斷方法,因此通常必須靠手術來驗證自己的診斷能力。
「我不希望事情鬧大。……要是K中央醫院那邊的人說了什麼閑話,就麻煩了。」
「如果真的要這麼做,患者應該送到K中央醫院。」
正在翻閱並森行彥病歷表的近田抬起頭九*九*藏*書來。這是一張輪廓深而冰冷的臉,線條像機械般剛硬,欠缺柔和,不過算得上英俊。
「太痛苦了,不能動很痛苦,可是,這樣動也很痛苦。」
有一小時可以休息,窪島將沙發放平,沒脫下白衣,蓋上毛毯躺了下來。
「我們只有他可以依靠,如果他不能復元,我和小孩要怎麼活下去?」
良美頭部低垂,既不質問也沒反駁,只是靜靜地聆聽。說明結束時,姿勢依舊、沉默依舊。
「喔,我是指菊地武史的盲腸,發炎到什麼程度?」
「我想應該會。」
近田繞過桌子,走向窪島。
必須反擊才行。
「我不想多說,有一件事我並未確認。」
這句話是問護士的,回答的卻是良美顫抖的聲音。
良美似乎陷入恐慌狀態,握住行彥的右手晃著,不停地大聲呼叫他的名字。
也許激動的人只有窪島而已。近田已恢復平常冷靜的表情,他把並森行彥的病歷放在桌上,翻到入院當時的看護紀錄欄。
副院長突然出聲。
「近田,你認為呢?」
「行彥,你醒來呀!」良美的叫聲劃破寂靜,在深夜的病房中迴響著。
「我發覺護理站的顯示器心跳稍微加快,突然又變慢了,正想要過來看看,緊急鈴就響了。過來一看,心跳已經停止。」
護士們將並森良美推到空病房之後,良美的哀號聲似乎仍在醫師室中盤旋。副院長和近田都坐回原來的位置,靜默不語。良美的反應超乎預料地激烈,連窪島也受到強烈的衝擊。
「只不過?只不過什麼?」
「我懂了。」
檢查護士對行彥的尿量、體溫、血壓等狀況所做的觀察表之後,窪島交代兩名值夜的護士還要去抽幾次氣管內的分泌物。
副院長嘆氣道。
近田正要走出房間,窪島想起一件因這次的騷動而差點忘記的事。
「嗯……我想大概會慢慢好轉。」近田避開肯定的答覆。
「嗯……」副院長雙手按著額頭思索。「大概只能說是腦血流障礙吧。腦部有一部分血液突然無法暢流,原因可能是血塊堵住腦血管。這種情況X光不能馬上照出來……」
抽吸器固定在牆上,垂下細管。窪島將氧氣管從行彥的氣管內插管卸下,用鉗子夾住細管,放進插在行彥口內的氣管內插管中,抽吸氣管內的分泌物。
副院長請她入座,良美不知是沒看入眼裡,還是沒聽入耳中,無意坐下。近田就站著,開始說明患者的病狀。
副院長撂下一句「我和草角會長有約」,逕自離開。
並森行彥的氣管read.99csw.com內插管的氧氣管已經被取下,罩上手動人工呼吸袋,另一名值夜的護士右手按壓人工呼吸袋,左手做心臟按摩。窪島立刻接過袋子,開始按壓。
並森良美坐在病床右邊的椅子上睡著了。
窪島跳起來,鞋子沒穿就在病房大樓跑起來,直奔加護病房。
近田雖然說出意見,但並不願拂逆副院長的最後決定。
近田闔上病歷,按著桌角站起來,走出房間。不久,他帶著穿紫色上衣、茶色裙子的並森良美進來。
「患者太太的想法要考慮,如果匆忙將患者送到別的醫院,她會不會對我們失去信任?將患者留置本院,我們儘力治療,她的感覺會不會好一些?」窪島對近田說。
「只不過……」
「嗯,目前只知道,現在的狀態大概是持續停止呼吸所引起的腦缺氧症。至於為什麼會停止呼吸?……我也不得而知。」
「這不是情緒問題。該做的,我們就要做。如果怕被指說不負責任,那我們每天晚上到K中央醫院去,不就得了嗎?」
「嗯,看起來個性蠻強的,萬一情況不妙,事情就麻煩了。」
「我能掌握麻醉袋的情況。絕對沒有錯,患者已經開始自行呼吸了。」
「到底問題出在哪裡?」
「發生這種情況,我到現在還不能相信,簡直是惡夢。今天中午以前明明還好好的,他還說出院以後喝酒、吃飯都不用擔心了,要比以前更賣力工作。可是……」
副院長語氣忡忡。
終於,良美抬起頭,以細弱的聲音問道:「我先生會復元嗎?」
「我知道。」
「這種病症,高氣壓氧有效嗎?」
「這種情況不太可能會偶發其他疾病,而且我確信這不是一般的麻醉事故。最有可能的是:你太早發出注射帕勒斯基鳴的指示。也就是說,解除麻醉時,沒有清楚確認患者是否有自發性呼吸,就發出注射帕勒斯基鳴的指示。注射帕勒斯基鳴之後,一旦麻斯隆的肌肉鬆弛作用解除,患者就開始呼吸,意識也恢復過來。但是,事實上患者的血液中還殘留著手術時注射的麻斯隆,因此離開開刀房,帕勒斯基鳴一失效,麻斯隆便又發揮作用,停止患者的呼吸。」
窪島腦中在盤算該怎麼回答,卻一時找不到適當的字眼,只好默默站著。
深夜三點,窪島巡視加護病房。
「可是,萬一你對麻醉袋的感覺出問題的話呢?事實上患者還沒有自行呼吸,而是你感覺錯誤呢?」
「能復元的話,以後的事怎麼樣都沒關係。只要能復元……」良美在自言自語之九_九_藏_書際,情緒似乎激動起來。「真的會好嗎?」
「氣管抽吸呢?」
「大概不是吧。如果是會造成呼吸停止的肺梗塞,病患恐怕早就死了。另外,也沒有看過這種情況的腦梗塞。」副院長輕嘆一口氣,然後說道。
聲音慢慢升高,最後變成哀號,身體激烈晃動。窪島急忙上前去,扶住眼看就要倒地的身軀。
「心電圖顯示不是心肌梗塞,送到CT室(電腦斷層掃瞄室)做頭部CT掃瞄,也沒發現腦出血或蜘蛛膜下出血。此外,沒有貧血,不可能是開刀部位血管破裂,因為如果大出血的話,在沒有輸血的情況下,應該不會恢復心跳。最後的一個可能,是血栓堵住肺或腦的大血管。……也就是說,可能是肺梗塞或腦梗塞。」窪島謹慎挑選字眼回答。
「我睡了一下……醒來……我先生就停止呼吸……臉色發青,我就趕緊叫護士……」
在外科大樓最內側的醫師室中,副院長和近田坐在兼當床用的塑膠皮沙發上,窪島隔著被墨水弄髒的桌子,坐在他們對面。
副院長以糖衣包裝嚴厲的質問內容,輕緩而平和地問道。
「我一直在旁觀看,他的蘇醒法沒有問題。在第一手術室最後看到患者時,患者已經會應答,肌肉也恢復了力量,也有充分的自發性呼吸。就常識而言,以當時的狀態返回病房,不會有任何問題。」
窪島怒從中來,可是這股怒氣對誰都不能發,絕望如同波濤般涌過來。
「闌尾?」近田尖聲回問。
「其實希望不大,但是沒有其他更好的療法。」
窪島語氣強烈,他自信在這一點上絕對沒有失誤。
「不能老說在檢查中,而且也已經做過腦部電腦斷層掃瞄了……」
「的確。」
「五千五百。不是很多,我才有點擔心。」
說完之後,近田調整坐姿,直盯著窪島,視線尖銳,帶著責備的意味。
睡魔立刻來襲。
「啊,是粘膜性闌尾炎。已經腫大,而且血管充血。白血球數多少?」
「高氣壓氧療法?那隻能仰賴J醫大或K中央醫院了。」
「他太太現在情況怎麼樣?」
「施打帕勒斯基鳴的時機。」
窪島只在上午察診時見過良美一面。她身高適中,體態輕盈,五官從細緻的眉毛到緊繃的嘴線都很端正,是一位美麗的女子。不過,現在臉色極壞,嘴唇和臉頰蒼白無血色,而且似乎因震驚而停止思考,眼睛失焦、光彩盡失。
「讓他好起來,一定要讓他好起來……可是,現在他的樣子簡直……像植物人。拜託!求你讓我先生恢複九_九_藏_書原來的樣子。」
「對於在走廊停止呼吸的原因,你怎麼說?」
護士按摩的手沒停下來,以激動的口吻承接良美的話:
聲音吵醒了良美。目睹這個景象,良美表情一驚,視線猛然朝下。
「那一定是闌尾炎沒錯。我也覺得應該動手術。」
「馬上就做了,抽出好多分泌物。」
行彥反射地作嘔,臉痛苦地扭曲著,細瘦的身體激烈起伏,儘管對疼痛已無反應,但氣管反射還在。
「並森行彥是真中建設K分店營業第二課的股長。三十歲左右開始罹患十二指腸潰瘍,到現在已經有五年了。原本在公司附近的診所接受藥物治療,不過,因為工作太忙,經常出差,喝酒機會也多,導致最近病狀惡化,X光片顯示十二指腸狹窄狀況更為嚴重。在自覺癥狀方面,稍微吃多一些便會嘔吐,體重減輕。後來接受動手術的勸告,九月七號被介紹到副院長這兒來。最初由我診察,接著我請副院長診察,經副院長許可,由我主治。手術日期是患者本人決定的。患者有一點神經質傾向,不過,應該屬於拚命工作,拚命喝酒的普通上班族。家屬包括二十九歲的妻子、小學一年級的男孩,一家三口。住所在本市。患者父母都不在人世,只有一個弟弟,是精密機械公司的職員,目前在加拿大出差。手術前來聽取說明,和現在來陪他動手術的,都是他太太,名叫良美。」
在護士搖晃下,窪島醒過來。
「絕對沒有。我一直都遵照近田醫師的教導解除麻醉,今天也不例外。」
近田難得地露出困窘的神情。
所謂高氣壓氧療法,是將患者放置在高氣壓的氧氣槽中一定時間的治療法,每天重複施行。窪島只聽過,沒有親眼看過。
窪島不想吵醒良美,刻意到並森行彥耳邊叫他的名字。雖然可以自行呼吸了,但還看不出意識狀態有改善的兆候。接上心電圖導線和點滴的四肢,依然像棒子般癱直在床上。
「醫師、醫師!」
近田回答。
「據說,高氣壓氧除了潛水夫病和血管疾病之外,對腦缺氧症也有效。我還聽說,上弔或一氧化碳中毒,只要一息尚存,就可以立即放進去搶救。並森行彥的情況也不妨一試。只不過,能否恢復意識和手腳的動作,就很難說了。」
窪島知道近田要說什麼,背部頓時冒出汗來。他直想大叫一聲「沒這回事!」
「是嗎?」副院長點點頭。
「抱歉,因為並森先生沒有意識,如果不幫他抽痰,會窒息。」
「不對,我從麻醉袋確認患者有自發性呼吸之後https://read.99csw.com,才指示注射帕勒斯基鳴的。當時麻斯隆的效力應該已經完全消失了。」
「並森先生心跳停止了!」
「怎麼回事?」
是痰堵住氣管嗎?
這句話彷彿是混亂的一天中惟一的救命仙丹,一直在窪島的耳際回蕩。
「而且時機很不恰當。」
「什麼事?你說。」副院長的音量略微變大。
緊迫得幾乎令人窒息的氣氛,在房間中擴散開來。
「別說了。」副院長粗聲打斷二人的爭論。「這一點以後再說。現在最迫切的問題是,要怎麼向患者的家屬交代。患者是什麼背景?好像是建設公司的職員吧。家屬的背景呢?請主治醫師詳細說明一下。」
深夜的靜寂中,只有心電圖顯示器響起傳達行彥心跳狀況的金屬聲,節奏有規則,波形也沒有異常。
窪島用聽診器貼著行彥的胸部,聽到痰堵住的「喀嗒」聲。必須把痰吸出來才行。
窪島也很難受,他儘可能不讓家屬看到這種景象。
良美喃喃道。
近田的聲音失去了平常的氣勢。
「我並不知道窪島指示開刀房護士做帕勒斯基鳴的靜脈注射時,患者是不是會自行呼吸了,因為按麻醉袋的人並不是我。」
心臟按摩和人工呼吸持續施行了十五分鐘,並森行彥的心臟總算恢復跳動,那一瞬間,窪島的心情就像黑暗中有陽光射入一般。不久,患者開始有自發性呼吸,也可以卸下人工呼吸器,改換氧氣管,而且也開始流出少量的尿液。但是,喜悅僅止於此——患者完全沒有恢復意識。窪島在並森行彥耳邊幾乎叫啞了,但他完全沒有反應,而且手腳癱軟,不論怎麼拍打、掐擰,他仍動也不動。
「是嗎?」副院長渾圓的臉一時浮現遲疑的表情。「怎麼說今天都太晚了,明天早上我打電話拜託K中央醫院,如果在這之前意識恢復的話,就不用送去了。」
「事情嚴重了。」
「應該不會。」
加護病房只有一張床,患者頭部那一側的床緣頂著牆壁。床的左側擺了一張貼著牆的側桌,上面放著裝有清洗吸管用的消毒水塑膠罐、酒精泡棉、大鉗子等。
「要怎麼說呢?」
「怎麼說呢?」副院長問。
「當然很激動。剛才已經在加護病房向她簡單說明過病狀,不過,我想最好請她到這兒來,再向她說明一下比較妥當。」
「事到如今,我們不能不檢討一個問題,那就是麻醉。這絕對不是在責怪你,只是在考慮出事的原因時,如果單單避開這一點,是說不通的。怎麼樣?在解除麻醉的步驟上有沒有失誤?」
「剛才我只說還在檢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