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弱點
第三節
對於急性闌尾炎患者,通常在出院一周之後,窪島幾乎都不記得了,不過,這名患者他仍然記得。那是一名自由零工,手術的時候也是這麼緊張。
「武史已經死了。」
他曾有過打電話到患者家裡,被告知對方已經亡故的經驗,但是,這名小夥子應當不是病死的。
總算什麼事都沒發生。有過那次可怕的經驗,就變成杯弓蛇影了。
「這樣沒關係嗎?」
「或許我太多慮了,萬一患者又在走廊停止呼吸的話……」
醫局長表情轉為嚴肅,將窪島帶到走廊。
如果全身麻醉和腰椎麻醉撞在一起,近田和窪島就都不能送全身麻醉后的患者到病房。那個事件發生以來,窪島和近田都做了檢討,儘可能在全身麻醉的手術結束后,不立刻做其他手術。不過,現在跑出這麼一個必須緊急手術的患者,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倘若呼吸停止時他在旁邊,一定不會在走廊磨蹭,而立即將推床推到病房或手術室。如此的話,停止呼吸並沒有超過五分鐘,人工呼吸便可發揮效用。停止呼吸五分鐘之內,大部分的人都可以複原,並森行彥也應當可以立即恢復意識,這樣就用不著氣管內插管,也不會有半夜內插管被堵住而遭殺害的事情發生了。
「可是,出院的時候還那麼健康……」
「是可以呀,只不過,手術后的膽結石患者沒有人跟去的話……」
近田的門診以癌症手術后的定期檢查患者居多,一個一個診察相當費時,外傷和腹痛等急救的新病患全都轉到窪島這邊來。
窪島腦子還在想剛剛被推走的膽結石手術患者,對醫局長願意跟著去,心存感激。
窪島拿起話筒,按下近田住處的電話號碼。
真的是偶然嗎?
「想吐。」
但是,當時也實在沒辦法,上午跑來一名急性闌尾炎的緊急患者,不能放著不動手術
九九藏書。他和近田根本沒辦法離開手術室。「你是哪一位?」
窪島先看轉診函。
他拿著手術刀割開疝氣表面的皮膚。
「變成植物人,是你急救技術太差;半夜死亡,則是你術后管理低能。」
「就算騙得過外科醫師,也騙不過病理醫師,他是闌尾炎,錯不了。」
「從這麼遠來嗎?我是沒關係啦。」
不對,我想得太多了。
如果當天那名男子不跑來應診,並森行彥就不會死了。那名男子可說是在無意之間,在那個事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偶然……?一股可怕的疑惑像火花般在窪島體內爆開。
「昨天就吐個不停,麻煩醫師想想辦法。」
「您是伯母嗎?」
「你好,我姓岸田,請問武史先生現在人在哪裡?」
「我不能去,待機。」窪島先發制人。
窪島來到刷手槽,右手從盒內抽出刷子,沾上消毒水,仔細刷洗左手。然後換手持拿刷子,刷洗右手。
第二次,針正確命中。透明的脊髓液汩汩流出。他推壓注射器,注入麻醉劑。
智鶴決定再打電話到家屬的住所。
打從窪島在電話中告訴她這件事,她就這麼認為。
那到底是哪裡不對呢?窪島想起近田教導的名言:「原因不明的腸阻塞就脫褲子。」
「為什麼要對醫院和近田醫師那麼講義氣呢?你總有一天會被炒魷魚,不是嗎?院方又對你做了什麼?就連近田醫師也沒有為你付出過什麼。」
「你人在哪裡?」
老婦人個子瘦小,窪島請她躺在床上,只見腹壁微微隆起,用手按壓,老婦人表情沒什麼變化。
「一定有辦法的。無論如何,先打電話給那個男的看看。」
十月十日是體育節。翌日良美帶兒子到醫院來,指責窪島麻醉失誤。菊地武史在手術一周后的十月二日出院,十月四日又來門診,已經痊癒九_九_藏_書。
智鶴拿起榻榻米上的電話,用擴音鍵撥電話到菊地武史的住所。
設計如此周密的謀殺行動,惟獨這一點卻必須仰賴偶然。
「以前沒動過手術吧?」
「謝謝。」智鶴重複道謝幾次,才掛斷電話。
「想想辦法嘛。」智鶴用眼神和言詞哀求。
「怎麼啦?快點切除啊。」窪島暫時忘掉一切,全神貫注在手術上。
「武史……武史嗎?」聲音似乎有點慌張、困惑。
當著護士的面,窪島難以啟齒,說到一半就打住了。
「好啦,我去拜託近田看看。」
醫局長微笑道:「這件事啊?好吧,我會跟去。你交代護士,患者出開刀房之前來叫我。」
十一點過後,有一名持著內科轉診函的老婦人,由女兒帶來就診。
門診辦公室里側的桌上,堆放著住院病歷,窪島從中翻找菊地武史的病歷。由於不到兩個月,很快就找到了。
窪島發覺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就算診斷時被騙,手術結果也不會騙人。近田說切除的闌尾有腫大、血管充血的現象,這是黏膜性闌尾炎的癥狀。那名男子的闌尾確實有發炎,不可能是詐病。
護士掐掐老婦人的下半身,確定已經失去痛覺,再慢慢使老婦人仰躺。
女兒低頭看著老婦人,表情不安地說道。
「是的。」
他反覆閱讀病歷,上面記載極普通的闌尾炎術后經過。病理組織檢查的結果,也是黏膜性闌尾炎。不論使用何種方法,都不可能矇混過利用顯微鏡所做的組織檢查。
「會噁心嗎?」
智鶴逕自伸手按鍵。電話鈴聲響起,但沒有人接。
「別為難我——」
膽結石手術順利結束。推床被推出第一手術室。
翌日的門診頗為忙碌。
正要回的時候,又想起那名闌尾炎患者,便翻閱病房的住院名冊,找到姓名:菊地武史,二十歲。
「沒有,這read•99csw.com之前沒生過什麼病。」
「人家已經睡了。」
「膽結石由你執刀,我幫忙,近田負責麻醉。大腿疝氣手術在膽結石手術之後再做,不就行了?你們倆一起做。」
智鶴開車來到窪島住處:「沒錯,這個打零工的也是犯人的同夥。」
急性闌尾炎,亦即所謂的盲腸炎,在手術之前並沒有絕對確實的診斷方法,不像胃潰瘍和癌症,可以用X光和斷層掃瞄來確認。雖然可以參考白血球數,但基本上,還是必須仰賴患者自訴疼痛,和外科醫師按壓患者腹部時手指的感覺。
雖然看腹部就知道,但小心起見還是問一下。
「現在還痛嗎?」窪島在老婦人耳邊問道。
「在K市。明天方便嗎?」
以前他不曾拜託過這種事。不過,自從在家庭餐廳臉上被揍了一拳之後,近田對自己的態度有點改變,不知是變溫柔,還是變謙遜了,總覺得整個人親和多了。現在拜託他,或許會答應。
窪島換上手術服,將腰椎麻醉針刺人老婦人背部,老女人肌肉一緊,身體大幅彎曲。
窪島蓋上手術覆布,僅露出手術部位。
「他有沒有回去府上?」
窪島想起當天的急性闌尾炎患者。
老婦人腫脹的疝氣呈現在眼前,近田在對面正以訝異的神情盯著他。
只要患者偽稱右下腹疼痛,和被按壓時繃緊該部分肌肉,就有可能騙過外科醫師。縱使白血球沒有增加,但多得是白血球數不多卻被外科醫師認定為闌尾炎的病例。那名打零工的患者也是自訴疼痛,但白血球數並不多。
這番話聽來頗為刺耳。
「待機就得待機,沒辦法,上禮拜我已經溜過一次。」
醫局長用對患者或護士的輕鬆語氣下指示,顯然並不了解窪島找他商量的用意。
連他都感覺得到自己的表情僵掉了。
「胃潰瘍可以製造,只要將老鼠泡在水中,讓它read.99csw.com累積壓力,就會出現潰瘍。不過,闌尾炎就不行了。」
「必須動緊急手術,應該腰椎麻醉就可以了。我會幫忙。不過,膽結石的術后移送比較麻煩,你去跟醫局長商量看看。」
「明天再打吧,已經九點多了。」
『七十歲女病患,昨日起有腹痛、嘔吐癥狀,X光顯示應為腸阻塞。煩請高診。』
「闌尾炎不能『製造』嗎?」
「真的。二十三天前,十月十日星期三死的。」
窪島用消毒棉球來回擦拭老婦人的下腹至大腿部分。
窪島要老婦人裸|露下半身,仔細觀察,果然發現預想的東西。左邊胯|下部分腫起,大小像一個乒乓球,這是小腸竄出大腿疝氣孔,被緊壓住沒辦法收回去所造成的。這個部位食物和水都通不過去。問題不止這樣,如果不儘快動手術讓它複原,竄出來的小腸就會腐爛。
窪島走進第五手術室。老婦人赤身側躺在手術台上,護士按住她的頭腳,呈蝦子姿勢。
「怎麼了?」
智鶴不理窪島,抱住牛仔褲裹著的雙膝,憋起嘴直盯著電話。
「還不到十一點嘛。」
「咦?」智鶴也整個人都亂了。
今天下午排了由窪島執刀的膽結石手術。窪島去隔壁近田的診察室商量。
窪島也這麼認為。交通事故太過巧合了。交通事故和闌尾炎恐怕都動了手腳。情況愈來愈可疑,可能的話他也想一起去。
變成植物人,不是我的急救技術差勁,是因為正好碰上闌尾炎手術。這個偶然因素幫了神田那幹人的忙。
「抱歉,實在很冒昧,我想請教一下有關武史先生的事,方便到府上叨擾嗎?」
「拜託,一起去嘛。這可是謀殺耶。他一定是被那些兇手滅口了。」
這麼說有點離譜,窪島隨即一想。那名男子並沒有任何責任,犯罪的人是神田十和子和並森良美。
一股冰涼感竄過窪島的背脊,他覺得自https://read.99csw.com己好像突然被丟進恐怖電影的世界中。
雖然反應過度,但還算正常,想必不習慣這種手術,心裏非常恐懼吧。
智鶴恢復平靜。
「謝謝,是交通事故,他自己闖的,沒辦法。」
上次硬被智鶴約出去,他並不怎麼愉快。
窪島觀察X光片,腫脹的小腸影像顯示,小腸已經完全堵塞,當然會吐個不停。內科方面的血液檢查,並沒有發現什麼重大的異常現象。
旁邊的近田也在做同樣的動作。
這番話真是厚顏無恥。說話的人在上個月就辭職走掉了。三十一日她應該有到外科門診處和病房來辭行,那天窪島正好被大學醫局找去,失去譏諷她兩句的機會。
悔恨升至窪島的胸口。那天跟著並森行彥去就好了。倘若跟著推床走,患者在走廊停止呼吸時,就可以更迅速地處理。
八點前,窪島為了做手術后的患者管理,一直待在護理站。
「有點悶痛。」
窪島走上三樓病房,找到正帶著護士們巡房的吳竹醫局長。
「真的?」好不容易才脫口說出這兩個字。
也許當時應該拜託副院長跟著到病房的。……現在才想這些又有什麼用?只不過,有關麻醉蘇醒的事,以前只有他和近田兩個人,也都沒發生過什麼問題。
明天是周末,而且是文化節。
神田十和子的聲音在窪島腦海中回蕩。
已經停話!擴音器發出電信局刺耳的聲音。
「我是跟他在醫院認識的,有事情要找他。」
梶理繪到手術室叫他,他再從手術室跑到走廊的推床旁邊,中間著實浪費了六分鐘。而在走廊緊急做人工呼吸,又浪費了四分鐘。
「沒關係。有事儘管說。」
儘管如此,窪島還是記下菊地武史的住址和家屬的聯絡電話,心想智鶴大概會感興趣。住址在K市,家屬則遠在岐阜縣。
對方突然拿起話筒:「喂,這邊是菊地……」說話的是上了年紀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