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打算在樓下廚房等一會,正欲關上拉門時,怱然發現房間右邊壁櫥的紙門,開著幾公分的縫隙。
再加上不是回到入院前住的地方,而是來到陌生城市的陌生房屋,原本和我們分開住的外公外婆也在場。所以如今想來,就算幼兒的感覺失調,把母親看成別人也不足為奇。
身穿無袖大花洋裝,挽著這個皮包的女子身影朦朧浮現腦海。
那是我四歲左右的事,所以距今已超過二十年。
走進客廳,三天前還在的香案已被收起,只剩照片與白木牌位放在小柜子上。
桌邊數冊疊放成一落的,是保護全球兒童活動的相關書籍及剪報簿。父親從年輕窮苦時便持續捐款給多個保護團體。他按期訂閱機構刊物,自己也熱心收集貧困及受虐兒童的報導與資料。
流乾眼淚心神恍惚的弟弟喝得爛醉,已經睡著了。
又有一日,母親替我舔去眼中的沙子。當她安撫我不要緊,接著把舌頭抵過來時,原本痛得睜不開的眼皮頓時自然放鬆。至今我還記得那種不熱也不冷,只覺柔軟的舌頭觸感。母親抱著我的頭,輕輕舔舐我的眼球。我不再哭泣,感到非常安心,然後突然想起,更小的時候母親也曾多次通樣替我舔去眼中沙子。舔完后,我問她是什麼味道,母親說,小亮的眼淚很咸。
小時候,我和弟弟曾因偷翻剪報簿被他發現遭到斥罵。仔細想想,那是這輩子唯一一次被父親痛罵。
在充滿了那些細微瑣事的日子里,我還能做什麼。
根據當時聽到的說法,在我入院期間,家裡租借的公寓似乎曾發生火災。因此父母才會從東京搬來奈良的駒川市,為了把住在前橋市的外公外婆也接來同住,所以買下這棟房子。
兩個月前,父母連袂去探望外婆,回程在斑馬線並肩等紅綠燈時,據說母親忽然一個人輕飄飄地踏上馬路。
明知父親不在,還是憑著惰性連二樓也找了一遍。不只是樓梯,二樓的走廊與地板到處都在傾軋作響。
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填滿文字幾乎不見空白。
母親這樣說著把我摟進懷中,淚濕雙眼。在她的懷裡,我不自在地渾身僵硬。
我知道父母都一眼就中意千繪。看到當晚特別正經的弟弟,不動聲色地試圖加深千繪對他的印象,也令我暗自好笑。
我還沒來得及克服那個打擊的頭一波,今年春天,父親被診斷出罹患末期胰臟癌。諷刺的是,這令我不得不脫離滿腦子只想著千繪的狀態。
母親若是病死的,或許我還不至於如此方寸大亂。
我又凝視手中這束黑髮好一會兒,方才重新以和紙包妥,不然我不知還能怎麼辦。
面對父親將在不久https://read•99csw•com的將來死去的事實,我們只能接受別無他法。所以,包括父親自己在內,全家人都已有心理準備,認定父親比母親早走一步已是不可動搖的發展了。
01
即便按對講機或敲玄關門也沒人回應,我只好取出備用鑰匙。
起初,我當然以為是母親以前的舊物。
有段時期曾三代同堂的這間屋子,雖然老舊但唯一的好處就是房間多。
那是用粗線鉛筆書寫,隨處皆有橡皮擦擦過的痕迹。看似潦草的稚拙筆跡,不知是刻意如此,還是本就是這種筆跡。
我從脫鞋口散落的幾雙拖鞋中隨意套上一雙,行過走廊時,順便探頭看了一下廚房與洗手間。自己這張今早沒刮鬍子的疲憊臉孔,映在灰濛濛的鏡中,我不禁伸手碰觸臉頰。
過去我從未深刻思考過神明或命運之類的存在,但如今似乎只能說,某種充滿惡意來歷不明的東西正在我的周遭布下陰濕的陷阱。
矮桌上放著裝有煙蒂的煙灰缸。
我提不起勁立刻進屋,四下環顧之際,活生生的悲哀瀰漫胸臆。
那時候,一切都還好端端的。那晚的一切都籠罩在毀滅前夕的最後光輝中,想必會永遠在我的記憶中徘徊小上。
周日他會去外婆住的安養院探望老人家,但今天並非周日。
箱子最底下,不知是本來就在那裡還是父親抽出其他東西把它塞進去的,總之我發現一個似乎裝了什麼文件的牛皮紙袋。
然而,拿起來看久了,不知何故,突然有種莫名所以的不安籠罩心頭。這不是母親的東西,這個想法倏然閃現,連我自己也不知這種想法從何而來。
打開一看,裏面是幾本筆記本。封面設計和厚度都各不相同,總共有四本。每一本的封面右下角,分別寫有一到四的編號。
三天前才見過父親,但我決定再回去看看。
熱鬧的觥籌交錯中,當時的我對於自己與千繪結婚,生子,父母永遠健康,期待孫子孫女到家裡來玩的未來,沒有任何懷疑。
父親會到哪去呢?
先是千繪的失蹤,不到兩個月後就發生了。她突然不再來店裡,也從住處搬走了。
那是調包前的母親,還是自己的想像力憑空捏造的虛擬形像,我無從判斷。
如今回想起來,最後那個月,母親的確有點怪怪的。有時她即使出聲附和,其實根本沒聰懂對話內容,有時也會在觀看殘酷刑案的新聞報導時突然哭出來。
突然間,我想起了不知何故,但早已遺忘多年的那件事。彷彿我根本從未遺忘般鮮明想起……
02
九*九*藏*書他究竟想拿什麼出來?我俄然心生好奇,把手伸進箱中。
如果沒看到這束頭髮,我恐怕一輩子都不會想起吧。母親不可能被調包,所以這段奇妙的記憶,本來肯定也只會被我視為孩子氣的一時糊塗,與其他諸多記憶一同繼續沉睡在意識的黑暗底層。
我們彼此都找不出話說,就這麼相對無言地坐著。我感到自己似乎隱約察覺那種空虛,早在想不起來的久遠之前便已侵蝕父親內心。我想起父親每次弓身坐在這書房的矮桌前,一頁又一頁地盯著夾滿各種照片的剪報簿看得入神的模樣。罹患愛滋病滿臉肉瘤的兒童,瘦骨嶙峋幾可看見骨頭形狀的兒童,被人玩弄后扔棄的小小裸屍……事到如今,做兒子的我或許不該講這種話,但父親,的確是有點古怪的人。
我覺得自己似乎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不由自主撇開眼。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那是母親絕不會在我或父親面前流露的真實表情。
一年後,弟弟洋平出聲時,我已完全忘記自己曾對母親有過什麼感覺了。
但是出現的全是平平無奇的舊衣服,而且舊衣一旦拉出后立刻膨脹,再想按照原樣塞回箱子時,又費了一番工夫。
鞋柜上看慣的小花瓶已蒙上灰白的塵埃。母親在世時,這個小玻璃瓶總會插上當季鮮花,乾淨的走廊微微飄來打蠟的氣味。當時縱使誰也不在,仍可感到屋子本身在呼吸。
我們一起去書店時,母親發現一本繪本買給我。那是我住院前就很喜歡,可怕的食人龍的故事,後來與其他的書及玩具一起在火災中焚毀。母親驚呼一聲哎呀,不勝懷念地拿起那本書朝我微笑時,這個人或許是母親的心情,在心中一下子高漲,令我很開心,可是回到家打開繪本一看,本該令我害怕得不敢看的食人龍,不僅一點也不可怕,甚至有點滑稽,我當下頗為錯愕失落。我把這件事告訴母親,她摸摸我的頭說,小亮在醫院待了那麼久,被打了很多很多痛痛的針,所以很多東西看起來都跟以前不一樣了呢,真可憐。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紙包,出現的是一束剪下來約五、六公分長的黑髮。我一陣悚然地起了雞皮疙瘩。這簡直是……對,就像遺發。
母親染了淺栗色頭髮,佩帶頂級黑珍珠墜飾。一臉幸福、專註、而且靈巧地幫父親挑出蟹肉,放到他的碟子里。
我曾一度在從車站走來的途中看到她。不經意轉身一看,似乎剛買菜回來的母親正從後方走來。當時母親那宛如畏怯空殼的表情令我永難忘懷,她明明才五十齣頭,https://read.99csw.com卻面容灰敗如老婦。
我不知道在醫院時是否曾吵著要見母親,但隱約還記得父親曾告訴我,我們家已搬到很遠的地方,還得照顧身體不好的外婆,所以她很難抽空來看我。
驟然間,大顆雨滴再次撲到臉上。
「辛苦你了,小亮。對小赳,媽媽沒能去看你。」
不管怎樣,我先挑出封面寫著一的那本開始閱讀。上面寫著疑為標題的「百合心」這幾個字,意義不詳。
不對,我心想,這個人,小灶媽媽。
手邊光線不佳,於是我走到窗口,立刻忘卻一切,被文章吸引。
我拿起一本,隨手翻了一下。
大約十年前,父親費了極大的努力戒煙,結果現在似乎又開始抽了。是因為再也沒有不抽煙的理由嗎?
當時母親的鋇發烏黑油亮,常然一根白頭髮也沒有……
那令我莫名在意。
然而,前方已可看見家門。大門與玄關之間是個狹小陰暗的小院子,從我小時候就壓根沒長大過的南天竹正在風中搖曳。
母親的名字的確是美紗子,上上個月才剛辦完喪事。但這沒有半根白髮的烏黑髮束,不可能是喪禮當時剪下的。若這真是母親的頭髮,就表示是在多年前,母親還很年輕時剪下的。是誰懷著什麼用意做這種事?為何早在母親實際死亡前,就備妥這種東西?
我只好把箱子搬到榻榻米上,窸窸窣窣地整理。這時從箱底出現一箇舊手提包,是已婚婦女會用的那種白色夏季皮包。
我不知道母親被調包的這件事本身是真是假。
在這雖然狹小卻儼然是父親聖域的房間里,趁著主人不在窺探隱私雖令我遲疑,但我還是走到壁櫥前面拉開紙門。
抱著淋濕也無妨的覺悟,從車站漫步不到十分鐘的路程途中,去年冬天請大家吃飯的事,不知何故,忽然歷歷如在眼前。那時剛進入十二月,我以提早吃尾牙的名義,相約在難波吃螃蟹。尾牙其實是借口,我真正的目的是要介紹千繪給父母及弟弟認識。如果事先聲明一定會鬧得一陣人亂,所以當天我才猝然帶她現身。
照片中的母親很年輕,露出略嫌僵硬的微笑直視鏡頭。我沒有合掌膜拜,只是站在原地對著母親凝望半晌。心情明明很平靜,卻條件反射般地熱淚盈眶。
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我愣怔半晌,最後終於打起精神,繼續在取出手提包的那個紙箱內翻找。
只有放在上層靠外側的一個紙箱敞開,八成是父親把這個箱子從深處拉出來翻動箱內物品。
我的店是位於缽高山麓的「毛毛頭(Shaggy Head)」這家咖啡店。備有一千平方公尺的狗場,狗狗與飼主采會員制。若從老家往返要三九九藏書小時。想到開店前後的準備工作及事後收拾,這個路程對我來說相當吃力。
剛入院時,母親好像也來看過我一次,但我不太確定,幾乎都是父親負責來醫院看我。搬家后也只有父親留在醫院,當時他好像暫住在離工作地點與醫院都很近的商務旅館。不過他那份工作,也在我出院時辭掉了。
母親的樣子一如既往。如果我去撒嬌,她會溫柔地抱我;當我做了嚴重的壞事她也會歇斯底里地發作。在不肯喊媽媽的情況下,我立刻開始依賴母親。
我感到異樣的不祥。
母親走後的現在,我知道自己該搬回來與生病的父親同住。之所以沒有這麼做,一方面是因為父親不希望如此,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我在兩年前開設的店,處於所謂的自行車運轉狀態——只要一天不開門就會倒,所以無暇分身。
得知無法開刀后,父親堅決拒絕做化療及放射線治療。醫生也說,就算勉強他做那些治療,能有多大的效果也是疑問。
壓根沒見過——卻覺得眼熟。那種奇妙扭曲的感受,從陳舊泛黃的皮革以及銹痕斑剝的金屬扣環,隱隱浮現。我不知怎地幾乎要為之顫抖。
自從剩下父親獨居后,他說心血來潮出門散步的次數增加了,但天氣這麼糟的日子也會出門嗎?說不定是身體不舒服上醫院去了。
我很想立刻將手提包放回箱子,牢牢蓋上蓋子,內心有種來歷不明的心虛。但是我用手背抹拭冒汗的額頭,以的確在顫抖的指尖輕輕打開扣環。
因此我的確已很久沒見過母親了。
喪禮那晚,我們兩人坐在廚房椅子時,父親半是自言自語地這麼說。我和父親彼此都明白,說這些話的父親自己也即將死去。
對母親萌生的異樣感受,不知不覺中,轉變成對於自己竟一直懷抱這種異樣感受的罪惡感……想必就是如此吧。而且,要忘記罪惡感並不需要太多的努力,尤其是小孩。
我一邊以指尖摸索著胡碴,一邊在家中搜尋。
然而,把那個紙包放回手提包喀答一聲扣上扣環時,猶如驚奇箱開啟,某個記憶在我腦中彈出。
出院當日,我與父親一同搭乘新幹線再換乘近鐵線,好不容易抵達駒川時,我有種千里迢迢來到海角天涯之感,疲累不堪。當時這棟房子遠比現在嶄新,對我卻是全然陌生。我一進屋,看到說著「小亮,你回來了。」奔來玄關門口的母親,頓時如墜五里霧中。
之後緊接著一波波襲來的不幸,無論哪一樁,當時在場的人中,應該沒人料想得到。
常時我罹患肺炎之類的毛病,長期入院,終於出院返家時,我覺得母親好像被別人掉包了。
一切都是因為父親的病,所以弄得母親九_九_藏_書也心神不寧,當時的我如此認定,未再多加深思。而且,實際上或許也的確如此。
最後,我好歹還是敲敲門才拉開父親的書房——其實也不過是有個大書櫃的四疊半房間——的拉門。
所以目前,我只好趁著工作空檔可以抽身時,盡量多回來看父親。
裏面原本塞滿大大小小布滿灰塵的紙箱,但似乎被胡亂翻動過,如今已移了位。
但我當時感到的不對勁,好像是某種超越理性、根深蒂固的感受。看到大人坦然一笑置之,因此我也半被動地理解:也許吧,這個人果然還是媽媽。但那種不對勁,就像搖搖欲墜的乳牙一直隱隱作痛。我實在開不了口喊那個應該是母親的人「媽媽」。
然而,當我想接過她雙手拎的超市塑膠袋時不經意一看,母親穿著父親的大涼鞋拖拖拉拉地走路,伸出來的襪子尖碰觸地面已經弄得黑漆抹烏。
一走進家中,冷清空曠一如長時間棄置的空屋。父母不在時我也來過多次,卻從未有如此空虛之感。家裡的空氣已經完全變質了。
「啊,喂!當我這麼喊時,你母親已經消失了。找不到人影。我當時實在不理解發生了什麼。既沒有身體碰撞的聲音,也沒有煞車聲或周遭的人聲,我好像什麼都沒聽見。我就這麼呆立原地,像在看默片似地望著眼前大卡車周遭手忙腳亂的人們。」
可是,兩個月前的某天,母親竟發生車禍猝然喪命……
手提包里只放了一個小小的和紙包裹,起毛的紙上,以薄墨寫著「美紗子」。
本來不到兩公尺寬的壁櫥,有一半被書架擋住只能拉開一邊,因此裏面應該只放了完全用不到的東西。
父親也是,嘴上說什麼兒子敬的酒會特別容易醉,臉上卻浮現頗為得意的笑容。
我再次垂眼,看著一直拿在手裡的手提包。
當時有幾樁事,我還片斷記得。
但父親對於妻子車禍身亡,以及自己即將面臨的死亡,既未流淚,亦未悲嘆己身與命運的不幸。在他眼中有的,不是悲傷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蒼白乾澀,只能以空虛來定義,令人無從捉摸的東西。
我當然對父親、對外公外婆、甚至對母親本人都說過這件事。我問他們,我的媽媽到哪去了?然而,大人都只是笑。好幾個月沒見面,連媽媽的臉都忘了吧……他們溫吞地敷衍我,不肯當成一回事。
當母親發現我時,一瞬間似乎狼狽不堪,但立刻恢復平日的微笑,哎呀,小亮!她高高興興地揚聲說。
一切都彷彿是上周才發生的事,連鍋中冒出的熱滾滾氣味都彷彿猶在鼻尖飄散。
烏雲洶湧飄過上空。不時降下的小雨被強風刮來,弄得襯衫溫濕。七月都要結束了,卻遲遲不見梅雨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