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怎麼,想要洋娃娃?」
我早已習慣醫院,但若是去陌生場所,那個場所的陌生事物彷彿會以肉眼看不見的許多棘刺戳向我。
某日,大家正在傳閱漫畫時,我蹲在遠處,觀察著杜鵑花葉片上的蝸牛。
但我的渴望不像同學是因為甜美的戀愛,而是只被百合心吸引。
明知昆蟲掉進洞里會沒命,卻湧現一種將蝸牛與蚯蚓送回原居地的溫柔心境。因為小洞彼端的無垠黑暗世界里,沒有任何又癢又痛又刺眼的東西,只是一片靜謐。
就是這樣,這是我頭一次懷著明確的意志主動採取行動。
01
我滿腦子只想再次重現那件事。唯有一池綠水蕩漾的時間里,能夠碰觸的奇迹光輝,不斷煎熬著我。
我連自己正在白晝下的庭院都已忘記,背上起了整片雞皮疙瘩。
接著我把她那圓滾滾的玫瑰色身體倒過來。腿根轉了一圈的雙腳以匪夷所思的角度張開,其中的小小秘密花園便完全曝光,埋在裏面的管子切口有點突出。我把奶瓶也輕輕插|進那根管子,汨汩倒水進去。
但願我能妥善說明我變成這種人的前兆,或者起囚。
唯有這個女生,不知何故在我心裏的地位很特別。
02
小滿似乎打從心底吃驚。
大家好像都有的東西,為何只有我沒有?小小年紀的我深感不公平。我總是懵懂地想,那我也要想辦法得到百合心。
如今回想起來可能是在辦古董展,沿著電扶梯對面的牆壁,陳列著座鐘、花瓶及用途不明的金屬用具,那裡只有小貓兩三隻。
開始下雨時,我總算髮現一隻小雨蛙,正在拚命想辦法追捕它。
喪禮之後,再也沒人去小滿家玩。
我的診療很快就結束了,之後母親總是會就我在家的情況和醫生談論很久。
彷彿不是我發現小洞,而是小洞找到我。
那是個就夏天而言,清風涼爽的日子,公園很熱鬧。
水中的那張臉的雙眼與嘴巴都張著。
還有一次,醫生也曾用「沒有百合心是很嚴重的問題。」,或者「只要能讓這孩子找到某種百合心就好了。」之類的說法。
我不經意抬起頭,只見看似兄妹的兩個小孩,正手牽手沿著園內小徑朝我這邊跑來。
趁著不知第幾次鬆手時,我離開母親身邊,走出人潮擁擠的區域。
我面紅耳赤,只能拚命搖頭。我過去從未與小滿單獨相處過。
一走到井旁,潮濕的氣味、黑暗的氣味便迎面撲來,連同呼吸一起被我吸入。
蝸牛比較好抓,但其實什麼都行,地蜈蚣、蚯蚓、已經虛弱得無法動彈的蟬都行。
百合子保持小女
read.99csw•com生的姿態變成老太婆。百合子就是我,我是空蕩蕩的容器,開在身上的管子無法關閉,無法停止東西進去與出來。百合子的恐懼是我的恐懼,我的恐懼是百合子的恐懼。頭下腳上的百合子緊閉雙眼,從宛如小島的嘴巴源源不絕溢出的水,浸濕了頭髮。
回到家,我便鑽進床鋪與牆壁的縫隙里。只剩我與百合子后,我立刻剝下綴有紅色蕾絲的深紅色天鵝絨衣服,甚至連小小的棉質內褲,也忍不住扯下來看個究竟。
我已經可以以幾乎不張嘴的方式進行簡短的單字應答,位於後腦頸部一帶的肉瘤,從外表也看不出來了。
我之所以丟掉洋娃娃,是因為如今小滿死時的觸感已成為我的百合心。
「死」這個字眼,此時是否浮現腦海,我已不復記憶;但我明確感到,洞底無垠的黑暗,遠比洞外明亮的世界更無邊無際。
03
母親看看價錢,對店員說,這個很老舊了呢,一邊面帶不解地沉思。不過最後,她還是把百合子(我在心裏很自然地這麼稱呼她)買給我了。
但我不知厭倦,娃娃的金髮永遠濕淋淋。
某日,藤架的紫藤花已凋零殆盡,所以大概是夏初吧。我們像往常一樣待在院子里,四下忽然變暗,開始滴滴答答下起雨。
包裝好的盒子里,也一同放入一些替換衣物和迷你奶瓶。百合子是樹脂做的古老喝奶娃娃。藍眼睛的周圍種了像小刷子一樣的長睫毛,把她放倒就會喀答一聲閉上眼。塗著紅色亮光漆的嘴唇非常小,其中塞著喝奶用的圓形短管。由於有那根管子,看起來也有點像她正要尖叫的驚嚇表情。
如今回顧才知道,打從我懂事起就一直浸淫在獨特的厭惡感中。我無法貼切說明,就像舔著砂紙,就像裸身穿著癢得要命的毛衣……總之,周遭一切都有種帶著不明敵意,又癢又痛又刺眼的感覺。
他們與她們的身體散發出魚腥味,我知道自己也散發同樣的氣味。
最讓我安心的,還是回到我自己房間,鑽進床鋪與牆壁之間的縫隙時。當我痙攣發作后,必然會在那裡陷入昏睡,母親還替我把吃的端到那裡。
對於一無所知,只顧著玩幼稚遊戲的同學,我也有強烈的優越感。
我也不明白為何如此,卻無力阻止,只能說我就是這樣的人。
母親毛骨悚然地旁觀我成天與洋娃娃玩耍。
我湊近管子,試著窺看百合子的內部,但從狹小的洞口只能看見一片昏黑。
某日診療后,母親去了百貨公司的特賣會場。
小滿在池邊扁平的石頭上蹦蹦跳,一邊高興地說。
我把蝸牛丟進洞里。無聲無息地,read.99csw•com一圈一圈的蝸牛殼和蝸牛肉都被黑暗吞食,瞬間消失,彷彿化為黑暗的一部分。
因為讓雨蛙逃了,所以小滿代替它進入洞內,把身體留在這裏,只有靈魂脫離,溶入彼端的黑暗,我這麼想著。
該說我已上癮嗎?越是將找到的生物丟進洞中,我越是迷戀上這種行為帶來的奇妙歡愉。
醫生總是揉著我後腦杓的小肉瘤做觸診,然後取出畫有圖案的卡片,慢吞吞地不斷重複蘋果、蘋果、蘋果,同時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起初,母親會牢牢抓著我的一隻手,但她為了將她從成堆特賣品抽出的衣服攤開檢視,便會在一瞬間鬆開那隻手,然後就這麼一再重複抓緊、鬆開的過程。
四、五歲時,母親定期帶我去醫院。
那個妹妹無論是年紀或齊肩直發,都與小滿驚人地相似,令我不禁小聲驚呼。
池塘並不深。但小滿一隻腳的襪子,不知為什麼勾到了種在水邊的灌木枝桓,因此她怎樣也無法從頭下腳上的仰面姿勢翻身爬起來。她只能把一隻腳伸出水面,拚命掙扎。
小滿斷氣前的短暫時間,那種總是纏繞著我的厭惡感忽然平息,院子里的樹與石頭、天空、彼端一望無垠的世界,都帶著清潔感,而且閃閃發亮。我有種不可思議的直覺,這才是世界真正的面貌。自己居然能夠安然站立在真正的世界中央,宛如奇迹。
小滿家院子里的那口井,不知不覺在我的心裏張開了又深又暗的大嘴,它正迫不及待地等著獻祭的獵物。
她微微歪頭地裝可愛問道。對於我無法像普通小孩那樣說話,她似乎絲毫不覺得是問題。
也許是因為每次去醫院,醫生總是交代她,無論如何,最好讓我愛怎麼做就怎麼故。
就算辦家家酒也不會派給我任何角色,玩捉迷藏也不會有人來找我:但我倒也沒有被欺負,所以我沒有任何感覺。
我有種正在做該做之事的安心感,葬送越多生命,越能保持安全的均衡。
「青……蛙……青蛙。」我保持上下排牙齒,合在一起的狀態回答她。只要閉緊牙齒,就沒問題。
即使如此,若非一些細微的巧合撞在一起,說不定我會在不斷的鬱悶與煎熬中過完一生。至今我仍認為的確有過那種可能。
於是原本安分的雨蛙,也許是被突然出現的光線刺|激,朝著小滿的肩頭,猛然跳起來。
我想母親很驚訝。因為這是我第一次不聽話,還向她要東西。
我明明覺得那裡好像會有蛇鑽出來很可怕,卻又覺得非湊近探頭一窺究竟不可、非這麼做不可,無法抗拒。
一旁,有個當時已不使用的老井,上面蓋著木製圓蓋。我發現那個蓋子邊緣有一處已經腐蝕,兀自開了一個握緊拳頭也塞不進去的小洞九*九*藏*書。
「什麼,青蛙?摸青蛙那種東西,不會噁心嗎?好厲害喔。」
可是我卻只是一徑望著小滿掙扎。也許是因為這一幕實在太古怪,把我嚇傻了,我並沒有所謂的惡意。
在小滿住的豪宅大院,連蝸牛都詭異地巨大,足足有枇杷那樣的個頭。
我曾在書上看到,近年來即便是精神分裂病也可用藥物大幅控制了。腦中有各種荷爾蒙複雜地相互作用,只要彼此之間的平衡稍有變化,心情或個性便會明顯改變。
「自己抓到的?什麼樣的青蛙?給我看,欸,給我看嘛。對了,讓青蛙在這個池子游游看。」
小滿纖細的腳近在眼前,尖銳的枝椏從白襪的布料戳出。只要把她腳上的運動鞋和襪子一起脫掉,小滿便可立刻離開池塘。我腦中遙遠的某處,很清楚這一點。
然而到了中學三年級,暑假前夕的某個周日,巧合的齒輪宛如在某人蓄意的精心安排下,喀答一聲互相咬合了。
小學二年級的班上有一個功課很好的女生,叫做小滿。長得也很可愛,家境富裕,簡而言之,就是任何班級都會有一人存在的女王。
一再重複這樣的遊戲之後,我的內心似乎終於開始出現小小的變化。對於自己和世界,好像一點一滴地產生了免疫力。
04
而大人尤其充滿著壓倒性的力量。他們的身體大小、氣味、遣詞用字及表情乃至笑法,都帶有特別的威力,足以壓垮我。因此能夠與如此可怕的大人坦然對話的同學也令我深感費解又遙遠。
當時我忽然想到,如果那方面的醫學研究今後繼續發展,說不定也能發明治療殺人兇手的藥物。
在池水晃蕩的那段時間,我一直有那種感覺。
我在她的催促下不自在地走到旁邊,稍微打開上面的手心。
當大家喧鬧地跨出第一步時,我卻在一旁的院子里爬來爬去尋找小生物。
他經常以辯解的語氣說,這孩子欠缺……的百合心所以無可奈何,諸如此類。
從那天起,每次再去小滿家時,把小蟲子丟進洞里就成了我的秘密任務。我有種非如此不可的義務感,彷彿是受到神明的命令(小孩子是一種幾乎是生理反應似地信仰神明的生物)。
當我終於抓到死命彈跳的雨蛙時,屋旁矮牆出現一頂紅色團點的雨傘。
班上同學經常去小滿家玩。
雖然不到百合子那種程度,但小滿也有很長的睫毛。
雖說如此,我的內心仍有大半處在失魂落魄的狀態,只是睜著眼睛茫然眺望自己周遭的事物。我依然和百合子一樣。
對了,母親曾在懷孕時想搭公車卻一腳踩空,腹部狠狠撞到台階邊緣,所以她認定我不說話都是她的錯。
小滿家據說https://read•99csw.com本來是當地的大地主,在古意盎然的木造平房周圍,是一大片種了許多樹的院子。
不知何故,這天我一隻獵物也沒抓到,還沒有送東西給小洞。這種情形是頭一次發生,我總覺得如果不趕緊設法抓到些什麼,一定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
像我這樣的人當然只是站在最遠的地方默默旁觀,但即使我這種人跟大家一起賴在她家,她也不當回事,小滿就是有那種傲氣。不僅如此,偶爾,當我們目光對上時她甚至還會咧嘴一笑或對我點點頭。
百合子的下腹部微微隆起,中央埋著與嘴巴一樣的小管子,看起來格外淫|靡。當時我當然還不知道淫|靡這種字眼。
小滿毫不驚訝,朝我說道:「喂,我不曉得把帽子忘在哪裡了。淋濕就討厭了,有沒有在這附近?」
在岩石環繞的池畔藤架下,放著陶制桌子及幾張圓凳,無論辦家家酒或捉迷藏,那裡都被當作中心基地。小滿與三個小跟班坐下后,剩餘的椅子該由誰坐,向來總會引發小小的爭執。
即便如此,百合子的心還是百合心,所以我已經不要緊了。
她的身邊永遠跟著三個女生扮演所謂的小跟班,在她們之外,還有十名男孩和女孩像是小跟班的跟班。
雖然我只是因為想殺人便殺人,絲毫沒有罪惡感,但若能停止殺人,我還是想服用。到底是為什麼呢?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中學時代的我雖然寡言,但已可與同學正常對話,正是因為我有那種扭曲的自信。
我總算有點安心了。因為我覺得這麼一來,今天自己應該不會被小洞吞沒。
不知何故,我感到如釋重負地朝小滿笑了,因為她看起來也如釋重負。
任由母親牽著手默默走路的我,其實嚇得都快尿褲子了(實際上也的確發生過好幾次),想必母親和任何人都不知道吧。如果這時醫生觸摸我的後腦杓,應該會發現,向來柔軟的肉瘤已膨脹成硬鼓鼓的疙瘩。
「那是什麼?」小滿進一步靠過來。我闔起的掌心之間,關著雨蛙。
賈場的喧囂、色彩、氣味,當下撲天蓋地將我壓垮。
……的部分會視情況更換,所以我不太記得。總之,有各式各樣的百合心,而我好像每一種都欠缺。
如果真有那種葯問世,我想我還是會服用吧。
為了不幸意外喪命的小滿,大人與小孩都哭了。
我不停地想起那時的事。
我每天都與百合子玩。
該從何寫起才好呢。
從醫院離開后,被母親帶著四處辦事,也令我痛苦難當。
那些細節,像是病態夢境地在我腦海中鮮明重現。我讓百合子裸體站立,把奶瓶的水從嘴巴的管子倒進去,水立刻從下腹部的管子滴滴答答地滴落。而這時候的百合子則一直面帶驚嚇地張著雙眼。
河底九*九*藏*書長出整片白色宛如細繩的東西,輕撫著朝向空中伸出手,同時又隨波漂過的百合子背部。
我從朱沒有想坐在那裡的念頭。
我走了過去,立刻發現在玻璃櫃里有個小女孩。她有一頭金髮,用看似驚訝又似絕望的眼神看著我。
醫生是個戴著眼鏡每次都低聲說話的人。當母親時而含淚敘述我的情況時,他會很有耐性地一邊點頭一邊傾聽,必要時也會低聲插嘴說明。
四日相對的瞬間,周遭泛濫的色彩、攻擊性的喧囂,頓時陷入夢幻般的安靜。我立刻恍然大悟,那個女孩就是百合心,她竟然在這種地方,我本來根本不可能發現的,但是已經不要緊了。
百合心——像我這種坦然殺人的人,大腦構造或許與普通人有點不同。
再不想想辦法,說不定隨時會被從頭吞進去。到時候,一定不會有任何人發現我的消失。
是小滿,她筆直朝我走來,我慌忙站起。
過了一會母親來找我,發現我坐在玻璃展示櫃前的地板上,即使她拽我的手我也不肯動。
唇上的紅漆剝落,金髮處處脫落,露出頭皮的膚色,上面開著一個個種頭髮的小孔。
當時,我在車站附近的公園長椅看書。
再也沒有人給百合子灌水。百合子在水中漂流,水在她的體內漂流,就這樣流入大海,流入海底黑暗深邃的洞穴。
不顧母親的憂心,我被編入小學的普通班。
好不容易才把臉從洞口拉開的我,急忙回到剛才看蝸牛的地方。忍住嗯心捏起蝸牛殼,從葉子上扯下來,放在手心。
我發現,就算開口說話,自己大概也不會壞掉。
我知道她正在水中叫喊。雖然完全聽不見聲音,但有好多泡泡。池水激烈晃蕩之際,我站在原地,什麼也不想,只是張大雙眼。
在充斥有如玻璃碎片的敵意的世界中,我漸漸認為自己是為了保守特別秘密而被選中的特別人物。
短促的叫聲與水聲同時響起,小滿向後一仰跌落池中。小紅傘飛到池塘中央,倒過來浮在水面上。
晃得那麼劇烈的水面徹底恢復平靜,也不再冒泡泡后,只見小滿在綠色的水中任由髮絲搖曳。
然後,我就和往常一樣從後門離開,回家去了。
直到很久之後我才明白,醫生是想讓我也說蘋果。
過了一段日子的某天,我抱起久違的百合子。
小滿提議曰屋裡吃點心,於是大家喳喳呼呼地往屋裡跑,但我卻沒有離開院子。
我在跨越家旁那條骯髒河流的石橋上,把百合子丟下去。
「啊,還有人在這種地方啊?」
我把臉貼到洞口,黑暗立刻被吸入眼中,我已分不清哪兒是自己的眼睛?哪兒是黑暗?只是無邊無際,一片漆黑。
不知與頭部的瘤是否有關,當時的我即使可以勉強理解別人對我說的話,卻完全不肯自己開口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