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現實，原本殺氣騰騰的心情當下稍微平靜下來了。在目前的經營狀態下，任何一名會員的增減都會直接影響到生意。

我當然已經知道，實際上沒有百合心（Yurigokoro）這種名詞。很久以前，大概在小學五、六年級時，我就發覺了。

站在收銀台的，是一個無精打彩到令人懷疑他即使發現有人偷東西，恐怕也會佯裝不知的年輕男人。

「你上哪去了？」

「哇，臟死了，好多垃圾。啊……看到了，看到了，被那邊勾住了。」

母親被別人碉堡的兒時記憶，是否真的發生過？

幸好事不至此，但從此，那件事在店裡就成了禁忌。打工的那智說要借給細谷小姐，翌日特地帶來的史蒂芬·金的文庫本，也被我當場沒收。那智那小子總是讓我三天兩頭飽受驚嚇，而且數日後我才得知，他居然還用手機拍下庫丘跨在細谷小姐身上的照片。因為他一臉自豪地拿給找看。

「小雨而已，倒是風變強了。對了，你來很久了嗎？」

小男孩把一隻手伸進鐵板底下開始摸索。即便他咬牙將整隻手臂都伸進去了，似乎還是構不到帽子。

然而，事到如今這完全不成問題。因為百合心早巳在我的體內，成為只屬於我一人的名詞，牢牢地紮根。已經無法訂正，已經無能為力了。

他想了一會又彎下腰，抓住鐵板邊緣，「嗯！」一鼓作氣抬起十公分左右。

無論如何一定要避免引人注目，向來只想著這點的我，卻在偶然間與一名女學生開始說上話。

原本倚窗而立的我，看到這裏渾身發軟地蹲下。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沉重的嘔吐感在胃裡蠢動，冒出冷汗。

趕到廚房前面時，玄關正好傳來鑰匙喀擦喀擦轉動的聲音。

亦或，若是一個平日素來與他人沒有什麼像樣來往的人，即便對象是同性也會緊張不已心跳急促？

彷彿被人催促般急著往下看的雙眼，到這裏暫時停了下來。

「要喝點什麼嗎？」

尷尬的沉默。然後，細谷小姐若無其事地說：「我騙你的。」

我思考著在這種情況下「心跳加快」，是否可以視為作者是男人的訊號。

是父親寫的嗎？會不會是什麼小說的草稿？

「人家那是要搬到很遠的地方，沒辦法嘛。」

「搞什麼，我就覺得奇怪，原來門一開始就沒鎖啊。」

那晚，母親流淚對父親訴說這件事。

不過話說回來，和當時的小滿或自己同齡的小女孩，在中學三年級的自己看來，是多麼弱ｒeaｄ.99ｃｓw.ｃoｍ小啊。

如今千繪消失，正式員工只剩細谷小姐一人。她是個低調卻頗有行動力的中年女性，我不禁動不動就過度依賴她。

「天氣這麼糟，野外區半個客人也沒有。不過店內坐了四桌。都是不會亂叫的乖狗狗，倒是很安靜。另外，陽才接連有兩位客人申請入會。」

我假裝撩起頭髮趁機抹去滿頭大汗。

不管怎樣，不問他去哪了，反而不自然。

男人站到溝里，雙手用力猛然抬起鐵蓋一端的邊緣時，趴著等待的小男孩，立刻將上半身鑽入打開的縫隙。

上周細谷小姐蹲在野外區時，被一隻名叫庫丘的公伯恩山犬撲倒。

「小鋼珠？……怎麼想到玩那個？」

一旦相對而坐，我突然想不起來過去那些日子里，與父親談過什麼了。空氣凝重。

我用那個名詞來表達我日常欠缺的一切，表達言語難以形容的一切。除了它還有什麼字眼能夠在某人的生命消失時，用來表現那匪夷所思的現象？

手記作者是刻意讓人無法判斷性別嗎？或者只是看手記的我這麼感覺而已？

我取出兩罐啤酒，遞了一罐給坐在椅子上的父親。

我已經很了解什麼樣的態度會顯得與周遭格格不入，什麼樣的態度會讓人當自己是普通人。雖然還遠遠不到積極社交的地步，至少已能融入他人之間過日子。

附帶一提，我不再去那間醫院，是在小學二年級時。

我不禁偷笑。忍不住想問，和庫丘比起來哪只大？

「沒、沒有……」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說絕不可能。父親說不定有意外的嗜好，雖然寫了這個，卻因為害羞，刻意不讓家人看到。

「不了，待會我想去找牙醫看一下。之前就有一顆牙在痛，被我拖著沒去看，結果越來越痛了。我沒預約，說不定要等很久，但是半夜痛起來更討厭。先這樣吧，我改天再回來。」

第一本突兀地在此結束，頁數用完了。

人群漸漸聚集。過了一會，我起身離開現場。

父親一邊拉開門一邊說著，望向我。

這究竟是什麼？就紙張泛黃的程度，乃至「精神分裂病」這個名詞，可以看出歷史相當悠久。

我點點頭，從貨架取出一瓶寶特瓶飲料。

一點都不正常的疑問正在腦中盤旋。

我為何會認為這是父親的手記，而且是依據事實寫成的告白？照理來說，應該會二話不說直接視為虛構的故事，隨便看過就算了。若是一個正常的兒子，不可能對父親抱持那種懷疑。

「別每次都問，好嗎？還是老樣子，除了失眠之外毫無問題。」

我們一同走進廚房，我打開冰箱。

從窗口可以看見與鄰家之間的部分門前道路，我發現這時，有人九九藏書一邊收起雨傘一邊走過那短短的道路。

光子現在擺出如此親密的態度，是因為她也從我身上感到什麼嗎？想到這裏，我不知為何心跳加快。

這時，彷彿就等這一刻，突然有陣風吹來，把那頂帽子吹走了。

她似乎無法原諒醫生居然對活生生的孩子說出解剖這種字眼的輕率，從此再也不去醫院。

如果光看作者對洋娃娃執著的樣子，會以為作者是女性，但文中的母親似乎對此深感詭異，所以也可以視為「明明是個男孩，居然玩洋娃娃」之意。

光子在校內小有名氣。因為她像大病初愈般地骨瘦如柴，而且化著任誰都會忍不住回頭多看一眼的濃妝。她不跟任何人說話，總是獨來獨往，無論走路或坐下，一舉一動都像罹患視野狹窄症似地不太自然。

「小、小弟弟，快點……快……一……點……」

被她從電話彼端看透似地通么一說，我可慌了。

「大哥哥，還差一點……嗚……再差一點就能碰到了。」

環繞公園四周的道路前方，有一個放自動販賣機的角落，我想那兩個小孩也許要去買飲料。

「這次入會的是什麼樣的狗？」

「大約十五分鐘吧。我在客廳躺著，不小心打起瞌睡了。」

男人端正跪在地上，小妹妹站著，兩人都一臉茫然，愣怔凝視柏油路上再也不會動的兩條腿。小孩纖細的腿，穿著很不搭調的大球鞋。

連我自己都覺得聼起來只像址臨時捏造的借口。

「好。」

帽子飛上天，落列公圓與道路之間的水溝里。水溝的部分，蓋著赤銹色鐵板，但不巧帽子似乎鑽進那底下了。

之後我也打回店裡，對接電話的細谷小姐說，我臨時有事無法在打烊前趕回去，問她店裡有沒有什麼問題。

但是，父親只是點點頭應聲，是嗎？

我已無暇思考，連忙收攏散落的筆記本放進牛皮紙袋。把紙袋放回箱子，胡亂將裝有遺發的手提包與舊衣服塞進箱子堆在上面。關緊壁櫥的紙門，再關上書房的拉門，連滾帶爬一口氣衝下樓梯。

凝視著那個女孩，我知道自己的眼神變得很不自然，彷彿要吃人。我沒出聲，只是在心裏呼喚著小滿、小滿，但小女孩和她哥哥當然都不可能察覺，就這麼跑過我面前。

長年一起生活，我從未聽過父親打小鋼珠。實在無法想像在那喧鬧與蒸騰的氣氛中，父親耐心長坐的情景。

「哥哥，撿得到嗎？」妹妹已經快哭了。

那束頭髮意味著什麼？

「打小鋼珠。死撐半天，還是輸了。」

她的聲音意外清亮，看來可以正常說話。

最後一次看診時，母親問醫生，這孩子後腦的瘤是否會這樣日漸縮小，最後在某日消失。

我反射性地起身，跟在兩人後頭。

這時，站在溝邊的妹妹開始放聲大哭。

那個男人事後想必會替自己辯解吧。他會說，自己沒有撐到最後，是因為路過的某人懷著惡意壓蓋子，九-九-藏-書所以小孩死亡不是他的錯？亦或，那一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麼，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我很害怕。總覺得這本手記接下來一定寫到了一開始的母親。消失的母親其實已被殺害，該不會在這筆記本的某處詳實記錄了她為何被殺，如何被殺吧？

「總算可以鬆口氣了，前不久才剛有一人退會。」

從我這裏可以看見男人的背部。他的脖子後面和肩膀的肌肉，正隆起顫抖。

我喘了一大口氣。耽讀之際，我甚至覺得一次也沒呼吸過。我感到混亂，不知所措，毫無意義地打量筆記本的封面。

高中畢業后，我隨波逐流地進了兩年制的專門學校。

然後放下鐵板，呼地吐出一口氣。

既然不是夢，那麼這果然是父親的創作。肯定是他年輕時寫著好玩，就這樣放著忘記了。直到整理東西時順帶發現，他覺得扔掉也不妥，所以才塞進紙箱。一定是這樣，不然，還能有什麼其他的可能？

男人的喉頭髮出含糊不清的呻|吟，已說不出話。

最好的證據就是這個房間的書架。上頭除了關於兒童人權的啟蒙書，幾乎都被財務或稅務方面的書籍佔據，另外頂多隻有一些和邪馬台國及卑彌呼之謎有關的古代史、邊境紀行的文章。

「喂，你幹嘛不坐下？」

接下來會死的，是這個叫光子的女孩嗎……

「對了，關於新人會的事，我收了伯恩山犬兩倍的入會金與會費。店長也知道的，超大型犬總是比較危險，所以我認為今後都該這麼做。」

小男孩纖細的脖子。

聲音的餘響也立刻靜止，出現宛如時間靜止的空白。

我蹲著不動，等待惡寒淌火，深呼吸了兩三次。

若是事實，掉包前的母親到哪去了？

我心中的黑暗老井，張開深不見底的大嘴殷切盼望小男孩。

她整張臉連同眼鏡都被特大號的厚舌頭舔了又舔，連話都說不出來拚命掙扎；但在飼主從化妝間歸來慌忙把狗拉開之前，大約有十秒鐘的時間，包括我在內的周遭眾人不知何故，只是愣怔旁觀。

給的薪水不高，平時卻丟給細谷小姐一大堆工作的我，很擔心她是否會因此辭職。

那個溫婉的母親不可能寫這種東西。若說是替人保管，那也不自然。平日不與人來往的父母，不可能有會做這種事的親近友人。

如今想來，小時候那個醫生說的八成是「依靠（Yoridokoro）」。他大概是說，這孩子欠缺了「感覺上的依靠」或「認知的依靠」或「情緒的依靠」。他總是一邊推高眼鏡，一邊喃喃低語，所以我年幼的耳朵大概沒聽清楚。不過話說回來，這還真是可笑的誤會。

父親叫我拿把傘，於是我從傘架隨便抽出一把傘便離開了。

支撐蓋子的男人想必也看見了，他大概認為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好，可以感到他正拚命擠出最後一絲力氣。

我也跟著笑了，一邊指著天花板角落的防盜用鏡子九*九*藏*書給她看。從收銀台顯然可以將光子的位置看得一清二楚。

我反彈似地跳起，雖不確定，但那似乎是父親。

「身體如何？」

就是現在……

「我把蓋子抬起來，小弟弟你要趕快撿喔。來，你繞到那邊準備好！」

一看手錶，四點半。我像被催趕般地一路走到車站，一邊打電話給弟弟洋平。我用牛排晚餐當誘餌，總算讓他答應六點在京都車站碰面。弟弟是大學生，在京都市內租公寓。

這時，觀望的男人起身：「讓開，小弟弟，我幫你看看。」

於是她慢吞吞地，把剛才想藏起的商品連同其他幾種零食自毛衣拽出，放到裝滿食物的籃子上。

在學校附近的超商，我正好與偷東西的她對上眼。

我努力這樣說服自己，同時吞咽口水好壓抑湧現的不安。

雖不知正確重量，但鐵蓋寬五、六十公分，長度有一公尺以上。

我假裝不忍旁觀要幫忙地湊到男人身邊，雙手抓住鐵蓋邊緣，百合心充滿體內。酩酊與尖銳的覺醒毫不矛盾地支配了我的意識。我一邊假裝用力抬起蓋子，其實卻反過來往下壓。

在我心頭，開始模模糊糊地瀰漫尚未成形的預感。比起神似小滿的小女孩，現在小男孩更吸引我。

做哥哥的說著跨越了低矮的柵欄，低頭朝溝里瞧。雖然嘴上說得難聽，但若是能撿，大概還是想幫妹妹撿回來吧。

赫然回神，我發現自己已開始閱讀封面編號二的筆記本。

雖然暗自焦慮必須趕緊往下看，反而陷入恍神狀態，我手肘倚著窗框，視線往外飄去。

直到前年任職的貨運公司破產為止，父親一直從事會計工作，我從未見他看過小說。

「就這樣？那走吧，我一起結帳。」

「年紀很老的米格魯，還有一隻大的，是伯恩山犬。」

「怎麼了，我也一樣會打打小鋼珠呀。就在車站後面的那家新伊甸，手氣好的時候還挺好賺的。對了，你若是店裡沒啊，要不要吃完飯再走？」

男人叫小男生讓開，自己探頭往裡瞧，但他立刻說：「啊……那樣構不到呢。連大人也沒辦法。」

但是，最後兩人哪兒也沒去成，所以我終究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

「店長剛才在笑？」

當時我走到店面後方想買寶特瓶裝飲料，卻發現光子在那裡，手腕掛著塞滿商品的購物籃，從籃子里抓了一袋零食塞進毛衣下擺。

「嗚、嗚噢……噢！」

我從長椅起身，屏住氣，但步伐自然地走過去。

「要買什麼嗎？飲料？」

我對光子並無興趣，但打從以前就感到她身上有某種與自己類似的東西。我覺得光子那張濃妝艷抹宛如面具的臉孔，是我努力不引人注目的反面版。

短短一小時前，跨進這間屋子的玄關時的心情，此刻已有決定性的轉變。然而，我不能讓父親察覺這點。

「我無法預測。因為這種病例極為罕見，所以有很多東西都還不清楚。老實說，我甚至很想解剖那個瘤，看看裏面究竟是怎麼回事。」

湧現的期待幾乎令我窒息。reａd.９９cｓｗ.ｃom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這個家為何會有這種東西？

罐子碰到嘴邊，頓時發覺喉嚨乾渴如火燒，我站著幾乎是一口氣喝光。抬起一手抹嘴，父親又看著我。

我根本犯不著驚慌。

男人一臉困窘，用手指撩起及肩的蓬亂頭髮。

我一再這麼呢喃，嘗試繼續往下閱讀，但腹部底層卻緩緩爬上一股惡寒。為何如此方寸大亂，連我自己都覺得費解。

「喝啤酒好了。」

年輕男子的注意力似乎被孩子引去，於是我在旁邊空著的長椅坐下。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我心知肚明，我不可能不把這些看完。哪怕看完之後會變得多麼不幸、多麼後悔。

鐵板砸落的聲音響起。小男孩的雙腿不自然地彈起，痙攣……一秒之間便全部結表。

「你回來啦。反正這種天氣也沒有客人會帶狗去店裡，我閑著沒事所以回來看看。」

「笨蛋，我不管你了啦，你會被媽媽罵死……」

實際上我幾乎完全沒用力。男人已到極限的肌肉，只是稍微一壓，便輕易崩潰了。

我這麼想著，走過公園小徑，來到自動販賣機的地方，為了滋潤乾渴如火燒的喉嚨，我將硬幣塞進投幣口。

當我扶她起來時，她的臉色很蒼白。雙臂拚命摟上我的脖子時，用力過猛之下她的嘴唇不慎碰到我的臉頰。而且她的襯衫扣子也有幾顆扯開，露出白色胸罩。性感的胸部肌膚也和胸罩一樣雪白，那一瞬間，我連懷中女性與過世的母親同齡都拋諸腦後，心跳得飛快。

「啊，我碰到邊緣了，啊，快拿到了。」

冷靜點，冷靜點，雖然我一再這麼告訴自己，焦躁仍漸漸膨脹。我半是認真地思考自己是否在做夢，試著用力地搓著臉。

男人再次粗聲呻|吟，我看到小男孩的兩腿不停在地面扒拉。不知是終於抓到帽子，還是對男人的呻|吟心生恐懼，總之小男孩正掙扎著想爬出縫隙。

姑且就稱她光子吧。

兩個小孩和湊巧坐在旁邊長椅的年輕男子，「啊……！」一同叫了出來。

處在為將來的職業煩惱、對甜美的戀愛幢憬的學生之間，對於壓根不知百合心的他們，我懷著強烈的優越感，同時也感到一種可悲的羡慕。

「雨還在下？」

黑暗的洞穴周遭，公閹，電線，天空，映入眼中的一切，都籠罩在光輝中為之顫抖。名為我的這個生物覺醒了，企圖一口吞下這新鮮的現實。

細谷小姐後來鑽進化妝間很久都沒出來。

她發現我時，也沒有特別驚慌，甚至浮現一抹淺笑。

「啊……可是，道么突然……那好像有點……」

我一開始尾隨，小女孩便立刻止步。不知何故，她試著將一直拿在手裡的白帽子戴上去。

直到前不久仍被我視為母親的那個母親，究竟是誰？

立刻將筆記本放回紙箱底層，關上壁櫥拉門，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這也是選項之一。順利的話，應該會漸漸把剛才讀到的內容視為幻想，最後撇一諸腦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