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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為什麼不會?媽說不定還真的會寫那種東西喔。」
我凝視已被洋梨派吸引注意力的洋平,一陣冷冷的寂寥瀰漫心頭。
「我哪知道,也許是睡糊塗了吧。」
「在高島屋買顯微鏡給我的那天的事,我記得很清楚。你該不會是和別的記憶混淆在一起了吧?或者,是你的幻想與記憶夾纏不清。」
「不過,如果小亮你堅持,我倒也不是不能幫忙。八成,等你讀到最後,就會覺得搞了半天虛驚一場。」
「這種時候還把你扯進奇怪的事,真不好意思。」
「還用得著說嗎?我當時心裏納悶著媽幹什麼只看你一個人,然後一邊裝睡,後來她就悄悄起身走出房間了。我覺得很奇怪,後來也再次睡著了。所以我只是因為你說媽被掉包,才忽然想起來。」
「……」
「沒什麼。」
「你聽媽說的?」
「然後呢?」
只要對弟弟說請他吃牛排,除非真有什麼大事,否則無論何時何地他都會來赴約。然後以不遜小狗的速度,狼吞虎咽近似生肉的血紅牛排。
「說不定,媽她……」
「你也不能百分之百說絕對不可能吧?」
我本來想進一步追問,但這樣聊著母親的話題時,洋平突然低下頭開始不停眨眼。牛排早已吃光了。
「什麼事?」
然而洋平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
我無法斷然否認,只好灌下走氣的啤酒來掩飾。
「喂,我花了這麼多錢,你好歹稍微品嘗一下味道再吞下肚吧。」
「無所謂,你說。」
「對了,你應該記得吧?爸爸當初買那個顯微鏡給你的時候,我記得那是國中的時候吧。」
「我又沒有那樣說……」
幻想癖?浪漫主義?我們兄弟對母親的印象居然會有這麼大的差異嗎?我知道母親經常上圖書館借書,但若只因為這樣,就說那個樸素溫婉,如家庭主婦範本的母親是浪漫主義者,甚至會寫小說,我實在難以想像。
「她怎樣?」
「你果然不正常,媽那時當然會害怕啦。九_九_藏_書你想想看,她知道爸馬上就要……就要離開了。她不害怕才奇怪吧。」
「咦,你生氣了嗎?抱歉,就算開玩笑也太過分了,是吧。」
「你認為是爸爸吧?爸爸其實是以殺人為樂的魔鬼,搞不好也殺了你說的那個調包前的真正媽媽?哇……超恐怖……」
「嗯……」
「你老是立刻曲解別人的意思,所以我才不想說。而且,你現在就已經曲解了。」
「怕什麼?」
感覺母親被調包的兒時記憶,一旦蘇醒,便帶著鮮活的現實感在心頭縈繞不去。以前的母親與現在的母親,該不會兩者都遭到父親的毒手吧?
洋平把嘴裏的食物配著啤酒咕嚕一聲吞下去,說道。
「不過呢,根據你的母親換人說,我們就成了同父異母兄弟耶。」他一邊拿叉子尖端朝我點了又點,眨了一下眼睛,「我忽然覺得這樣也不錯,很戲劇化。」
外公是在我國三時去世的。是所謂的猝死。他明明沒有任何宿疾,死因被判定為心臟衰竭。當時他躺在暖桌底下假寐,父親要叫醒他時才發現他已氣絕。
洋平如此說道。但這時我想起一件事,我連那種瑣事都沒忘,一定是因為內心深處一直感到有點納悶,才耿耿於懷吧。
為了掩飾被我看見熱淚盈眶的糗態,洋平刻意用傻呵呵一派樂天的聲音說道。
我知道如果採取正攻法只會讓他唱反調到底,所以為了轉圜,我拿來菜單,讓他挑選甜點。
洋平被我的臉色嚇到,乖乖道聲歉后,便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方向。
「那我問你,如果不是爸爸,究竟誰會寫那種東西?洋平,你該不會要說是媽寫的吧?」
「怎麼有時手記?你就這麼想把話題扯到那裡?你是說媽看了手記,得知自己的丈夫是殺人魔,所以很害怕?」
母親死時哭得死去活來的洋平,後來,至少在我面前,完全沒有再說過任何感傷的話。
「可是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根本不相干。」
https://read•99csw.com下一次探訪是後天。周日是店裡最忙的時候,在混雜的野外區,狗狗之間也很容易發生糾紛。但是我已顧不了那麼多了。洋平說他那天湊巧也有空,所以我決定就選那天採取行動。
我自認包括細節在內已經儘可能詳細敘違了,但洋平打從一開始,就談不上太認真,不僅如此,甚至是以明顯懷疑的態度在聆聽。
「你仔細想想,你不覺得我們一家人有點古怪?」
我撇開眼,含糊附和。
弟弟與我面面相覷,因為父親報上的公司名稱根本就是捏造的,電話號碼肯定也是假的。而且剛才買下那個弟弟隔著包裝紙不時觸摸偷笑的顯微鏡時,我還偶然窺見,他自西裝內袋同時取出皮夾與名片夾。
某個周日,父親帶我們去難波的高島屋百貨的美食街吃午餐時,突然被陌生男子喊住。父親反彈似地從椅子跳起。
「媽為什麼抱著枕頭?」
「啊……剛才,說到媽有幻想癖,倒讓我想起一件怪事。」
洋平吃完后毫不客氣地盯著我的盤子,無奈之下,我只好把還剩一大半的肉切了一大塊給他。我怕他繼續向我要,所以自己也加快速度進食。
「胡說八道。」
「可是我聽過我出生時的事喔。例如我出生時只有兩千四百克,所以他們很擔心,還有我身上很多毛,連背上都有黑色胎毛等等。」
這次我坦誠道歉。
「嗯……誰也不像。字體像小學生一樣丑。」
「那我問你,這件事你又怎麼看?普通的父母應該會更想把自己青春時代的事或小時候的事講給小孩聽吧。可是,我們頂多隻知道爸爸很早就父母雙亡。爸和媽是怎麼認識的、認識彼此之前在哪做什麼,這些我們都沒聽他們提過吧。不僅如此,我們也完全沒聽說自己嬰兒時期的事。爸和媽都刻意不去提及以前的事,一定是過去發生過什麼。」
「說不定是她年輕時寫的,本來打算投稿到哪家雜誌。媽很愛看書,也看過很read•99csw.com多小說……而且怎麼說,是個有點幻想癖的浪漫主義者。」
對於父親的病,洋平與我之間也已有不成文的默契,就當沒這回事似地加以漠視。既然醫生已束手無策也只能這麼做,況且我們也抱著幼稚的願望,總覺得只要繼續漠視,說不定會有奇迹發生。
「喂,你到底是有多幼稚啊?既然要說,就把話說完。」
他反問的聲音很僵硬,弟弟常時八成也察覺母親有點不對勁吧。我默默等待。
「比方說,爸和媽幾乎從不與外人來往。」
「她該不會在害怕什麼吧?」
用不著他說,我也早就想過那件事了。看著眼前的洋平,我實在沒有那種切身感受,卻也提不起勁跟他一起開玩笑。
「不過被你這麼一說,她好像的確有點陰鬱吧。電視看到一半還會突然哭出來,我只不過喊她一聲,她就嚇得跳起來。」
「爸和媽的確有點封閉,但他們明明是典型的善良認真小市民。」
洋平的臉上頭一次露出困惑,或者該說是近似恐懼的表情。
有時我會很想把這個弟弟丟進狗場讓他跟狗狗一起跑上一整天。不過以這小子的行事作風,說不定會躍升為野外區的帝王,強|奸母鬥牛犬。
「怪怪的?怎麼個怪法?」
那是周日,家中當時只有父親在,母親與外婆帶著我們兄弟出去買東西了。
「抱歉,你說得對。」
「洋平,媽最後那段日子,你不覺得有點怪怪的嗎?」
之後從兩人的對話中,連我也聽出來那是很久以前父親在東京工作時的同事。那人以興奮的語氣滔滔敘述他自己也在數前年離職繼承家業,老家本來就在大阪,今天周日也如此四處跑業務。臨別之際,還遞上名片,邀請父親改天一定要一起喝一杯。父親說自己身上不巧沒帶名片,那人便取出記事本,抄下父親報上的公司名稱及電話號碼。
「洋平,媽的事,剛才你不是才講到一半,你把話說清楚。」
「那是趁我不在的時候吧。你是我們九*九*藏*書家搬到駒川市后才出生的,所以大概沒問題,但我在場的時候他們不會說。因為不可能只說你出生時的事,卻不提及我的事。我從不記得聽說過我在哪出生、出生時是什麼情形。就連照片,你也知道吧?都在以前那場火災燒光了,連一張也沒留下。」
他或許自認是輕鬆帶過,但在我聽來卻是有點憤怒的不穩語調。
我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反駁,洋平說得沒錯。不僅如此,我自己當時應該也是這麼想。連這種事都忘了,可見我的看法或許根本就很可笑,一切都只不過是妄想。
弟弟絕對不明白這番話對我有多大的衝擊。
「什麼意思?」
每周日下午去外婆住的那間位於大和郡山市郊外的安養院報到,是父親的習慣。若要繼續偷看筆記,只能利川那時候。讓弟弟在外婆那邊與父親會合,盡量拉長探訪時間。回程到了,當他在車站與父親分手,再打我的手機通知我。只要這樣就行了。
「沒事,就照平常的樣子相處吧。」
「嗯,然後,當時媽她,好像……胸前抱著枕頭。」
「大概是夫妻恩愛,只要有彼此就滿足了吧。」
「嗯,我是不知道……比方說,媽也發現那本手記,看了內容。」
點好之後,我不動聲色地問:
「……外公還在世時,我們兩人不是還睡同一個房間嗎?我想那應該是你國一時的事,我半夜醒來微微睜開眼,看到媽坐在你的枕畔,就這樣……看著你的臉。」
「嗯,對。」
我很驚訝,因此沉默了下來。
但是同時,我總覺得踩著父親的涼鞋低頭踽踽獨行的母親,當時眼裡的東西和那種恐懼似乎截然不同。好像帶有某種更黏纏不清的秘密氣息……
我不看洋平地這麼說。
「我搞不太懂……小亮,你顯然已經完全認定搬來駒川時,媽和別人調了包。」
「被你這麼一說,我才想到外公的死,好像也有點不自然。如果你的想像無誤,那說不定也是爸爸乾的。」
「我只想知道那是誰寫的九-九-藏-書。既然放在那裡,想來想去唯一的可能還是爸或媽寫的。」
父母討厭交際的情況不是普通嚴重,他們甚至與鄰居除了寒暄之外,也幾乎從不交談。
我已經想好方法了。
「你的意思是媽並不是要拿枕頭蓋住我的臉?」
「筆跡呢?」
那人以前偷偷挪用公司的錢是個壞人,所以最好別打交道,父親這麼說。他的額頭冒著汗。當時我忽然有種莫名其妙的不安,偷用公款的該不會不是那人,而是父親吧?如今回想起來,少有世俗慾望的父親根本不可能做那種事。
之所以起意向這個自大的弟弟和盤托出,是因為若要瞞著父親繼續看那本筆記,非得有個值得信賴的幫手不可。
「嘿,這種勉強算是家庭餐廳的地方賣的肉,如果慢慢品嘗就咽不下去了。」
雖然時有破綻,但只要碰面,我們總是帶著無憂無慮的笑容吃牛排。
那種恐懼是因為對父母萌生某種疑惑,還是針對我?不得而知。
我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但洋平的眼睛與輪廓給人的感覺顯然酷似母親。不只是五官,在體質上也是,兩人都有點遠視,也都會對貓狗毛髮過敏,共通點很多。我彷彿現在才慢半拍地在意起那些事實。
不過這或許是因為他沒有親眼看過筆記本,就算聽完沒反應也不能怪他。
洋平以不像弟弟倒像哥哥的表情,朝我點了點頭。
那人走後,弟弟天真無邪地問父親,為何要對人家說那種假話?但我卻莫名地覺得,好像還是別問比較好。
閱讀手記的期間,那種想法的確一直浮浮沉沉。不僅如此,意識之中甚至閃過莫名其妙的懷疑:兩個月前母親車禍身亡是否也是父親設計的?
「啊,看吧,你果然又曲解了,所以我才不想說。我就知道會這樣。」
洋平像算準時機般說出奇怪的話,令我在瞬間腦中一片空白。彷彿被來歷不明的黑暗呼地一口吞沒。
「若是我,自己胡思亂想之前,應該會直接問爸爸:我發現這樣的筆記本,這是什麼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