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不禁嘆氣,從早上就一伐不停嘆氣。
02
起先我滿腦子都是疑問。我心想果然有人企圖隱瞞什麼,所以動了手腳讓人無法查出我們家以前住在東京何處。
柴犬不敢進水管,但那智雖只是打工的,卻打從開張就在店裡了,所以很老練。以強勢的溫柔馴服了故做乖巧,正在伺機準備逃走的狗狗。
只是最後還是沒查出地址。只知道我的出生地是東京都北區,但這不過表示婦產科醫院位於北區。
每次那隻名叫克拉奇的黑巴哥犬一來,那智就會找一堆理由,撇下工作跑去逗狗。此時他也蹲在旁邊,拿食指撫摸只有老鼠那麼大的狗。
我滿心感激地喝著咖啡,只見順利鑽過水管食髓知味的柴犬,以及其他被吸引的狗,開始一一鑽進水管隧道。
野外區的北邊略微向上傾斜,網子外面直接與山麓的樹林相連。
整整一個多月,我丟下工作到處尋找千繪。
每當腦海浮現那長年以來的熟悉身影,總會如同雙重曝光的照片,與一個穿花洋裝的年輕女人的身影重疊。短短的捲髮、雪白的手臂、挽著那個手提包的手上,還拿了一把收起的陽傘,明明知道她在微笑卻看不清五官。一片白蒙蒙沒有五官的臉孔,卻凝視著我微笑。
回過神才發現,細谷小姐正皺著眉頭注視我。還不到兩點,接下來還很漫長。
「沒事,只是有點睡眠不足,腦袋昏昏沉沉。」
狗狗流露出有點寂寞的表情,朝著在露台上旁觀的飼主搖尾巴,或是沒有目的地地一圈又一圈跑來跑去。
左思右想之後,思緒總是回到這個問題。
沒有記錄,沒有記憶,只有那來歷不明的筆記本……
千繪以前談過什麼樣的戀愛?有什麼朋友或是以前在那裡工作?獨處時都在做些什麼?這些事我一無所知。
坐在陽台的桌邊喝飲料的客人,也看得津津有味。
我也頻頻的往以前我們常去的酒吧與居酒屋。我獨自喝著酒,忍不住一再回頭朝店門口張望,總覺得她隨時會帶著淘氣的笑容現身。
她如此對我訴說,但令人感到堅定意志的表情,有時卻會忽然無助地動搖,那種不可思議的落差,莫名撩撥了我的心。我心跳急促地一再將目光自她的臉移開。
因為我真的覺得一切是理所當然,因此甚至認為沒必要特地求婚。一年後,我只是為了走完該走的程序,才送她戒指。
我自己也不明白找出二十幾年前的住址之後,難道要老遠跑去東京找出昔日的老鄰居,給他們看現在這個母親的照片,確認她是否和當時的母親是同一個人?實際上,我也read.99csw.com的確有一點這種想法,心想這點小事就做給你們瞧瞧吧。
我曾聽說她是獨生女,父母住在岡山市。我們雖然談到近日就陪她一起回老家,順便正式拜見她的父母,卻沒有談到她的老家在市內何處。
「不,明天就已經要麻煩各位了……」
二樓是我的住處。由兩間小房間、比照商務旅館規格的小浴室,以及迷你廚房構成。
戶籍登記的是現在往駒川市的住址,我以前就知道這件事,因為搬家的同時就遷了戶口。戶籍謄本上寫的是從群馬縣前橋市遷至奈良縣駒川市。前橋市是母親的娘家,也就是外公外婆的家,沒什麼好奇怪的。
未來的毛毛頭和未來的我們,我們的話題總是繞著那些打轉,壓根沒把其他的事放在眼裡。
一早我就已經說過明天周日下午,我也不能到店裡的事。幸好有不當班的工讀生可以來頂替我,但我還是很愧疚。
這時我才頭一次發覺,我對她的事幾乎一無所知。
越過網子,朝樹林里走一小段路,有個在溪流上方平伸出來宛如天然觀景台的場所,我們曾大白天在那裡親熱。
她一脫下帽子,在白燦燦陽光中浮現的那張臉,微帶汗濕。她一開始就對我有種奇妙的吸引力。
無論是那本手記的記迎內容,或者母親被調包的記憶,我說不定都恨不得那是事實。車禍身亡的母親、消火的千繪、重病衰老的父親、痴獃的外婆,以及這間店或許隨時會倒的經營狀況,說小定我只是為了忘記這一切,才恨不得投入那種妄想罷了。
細谷小姐也很擔心,她打電話到千繪的履歷表上填寫的短大詢問,也替我調查她是否在區公所搬了遷出手續。雖然的確有那間短大,卻不可能把畢業生姓名告訴校外人士;區公所也同樣礙於制度,唯有當事者本人才能查閱那種記錄。
我昨晚的確左思右想,結果幾乎整夜沒睡。
其實至今我仍不太明白,我依戀的究竟是千繪這個人?還是千繪的氣味、體溫、重量、肌膚觸覺,這些生理上的感觸?
要讓大型犬盡情奔跑,一千平方公尺的面積其實還嫌小。不過對於現在的狗來說,要能夠在室外解開繩子的,只有在這種設施之內。
細谷小姐像趕狗似地揮舞雙手,把我往樓梯趕去。
無論如何,我想知道我們在前橋市之前的東京住址。
那智也許是感到了殺氣,他急忙轉身起立,訕笑著走過來。
根據上午試著上網搜尋的結果,我們移籍駒川市后的除籍謄本似乎仍留在前橋的市公所。如果去那裡找,有可能查到線索。這令我很興奮,今日若非周六,我說不定已經立刻趕往https://read.99csw.com前橋了。
翌日周六,是個微陰的涼風好日,毛毛頭的店內與野外區的生意都相當興隆。
我慢吞吞離開窗口。如果不刻意努力,身體根本動不了。我在工作桌前坐下,卻連頭都懶得抬,支肘托著下巴。
連日吹著夾帶雨雪的強風,店裡幾乎一直持續歇業狀態。
千繪是在兩年前以一身登山客的輕裝,突然出現在剛進行上樑儀式的毛毛頭建築工地。她說登山途中,看到工地角落豎立的「預定開張」的招牌,很想在這裏工作。
我去問過出租那間屋子的房仲業者,卻沒問出她的遷居地點。對方說她按規矩支付了臨時解約的違約金,然後才搬走。
無論是店的周遭或房間里,千繪的記憶總是如幽魂縈繞不去,令我訝異。
網子旁邊,依稀可見千繪正在揮動鏟子。細長的手腳。脖子上搭著毛巾,戴著粗棉手套,把狗狗挖的洞重新填平……
我們因火災離開東京的公寓后,曾暫時借住在外公外婆家,說不定當時也把戶口遷過去。若是那樣,基本上就說得通了。
最主要的是我自己的記憶完全派不上用場,令我很不甘心。無論我再怎麼努力回想入院前的事,也毫無記憶。住過的家、四周的樣子,乃至其他一切,通通想不起來。
將來還想開設狗兒的訓練教室,索性也弄個狗兒旅館吧,也要更精心挑選咖啡豆,提供無人工添加物的麵包……在這樣的討論中,千繪與我的未來藍圖自然成形。
在她消失的半個月前,千繪拜託我借錢給她,雖然只有兩百萬左右,卻是我的全部財產。
根據飼養它的老太太表示,克拉奇的血統非常高貴,但或許也因此反而長得太小,「一直維持剛出生時的幼犬模樣,就這麼變成老公公。」既不叫,也不走路,所以據說只能像處理易碎物品般輕輕抱著它。若不說是狗,根本看不出那是什麼奇怪生物,但它似乎在那智的心裏喚起無盡的感動。
等店裡上了軌道后,就在附近的別墅區,買一間屬於我們自己的房子吧,哪怕又舊又小也沒關係。房屋周圍有木製陽台環繞,院子種花,讓孩子在那裡自由自在地成長。我們如此談論著,彷彿那是老早之前就已全部決定的事。
如果不趁事情還小時,處理狗狗之間的糾紛,就會變得很嚴重。有一次,整個野外區的狗狗都被興奮的情緒厭染,甚至鬧到幾乎發生流血衝突,幸好很快就平息下來。但是雖然所有狗狗已經沒事,飼主之間卻沒這麼好說話。彼此批評對方的狗沒教養,互不相讓。最後,好幾人憤而退會。
「不好意思,我就睡一小時好了。」
她自岡山縣內九*九*藏*書的短大畢業后,進入大阪的貿易公司,之後換了幾次工作,卻始終沒遇上自己有興趣的工作。她自認就女人的標準而言,算是力氣很大,又很喜歡狗,因此毛毛頭這樣的職場再適合也小過。只要能獲得僱用,待遇多寡無所謂。
但是這樣也不壞。對此刻的我而言,唯有這個狗狗置身的有限空間是奇妙的烏托邦。只要待在這裏,我就相信有一天千繪一定會回來。
我認為這種店的經營不可欠缺女性的觀點,從這個角度來看,千繪也是最適合的人才。店內的裝潢、廚厲的設備、商標的設計,她快活地參与每樣事情,發揮獨特的品味。在停車場與建築物之間種上幾棵栲樹,選用水泥色的厚重杯盤,也都是她的主意。
「是是是,店長也看到了,那智也在拚命努力,所以店長就去休息一下吧。店長那種臉色只會把店裡的氣氛也搞壞。好了,快去,快去。」
從那天起連續三天,去年八月的中元節期間,我們放棄原本要去看電影及開車兜風的計劃,一直窩在房間,幾乎沒有離開過傾軋作響的單人床。
角落那邊,那智跟著柴犬正在讓它練習鑽過當玩具的粗大水管。一旁的飼主是個有點引人注目的美女,克拉奇一定已經回家了。
千繪沒來上班,但我也沒怎麼放在心上的原因,是因為前一天她有點感冒徵兆所以提早下班,她說也許明天會請假。
她真的被調包了嗎?若真是如此,在我四歲之前的母親到哪去了?
現在是如此,哪怕今後永遠見不到面,這種想法恐怕到死都不會變。我這具曾經將她摟在懷裡,一再感受她那種顫抖的身體,不斷在吶喊著絕對不可能……
無論怎樣都好,總之我渴望知道我們這個家族的過去。
01
桌上還擱著早餐用過的杯盤,我卻提不起勁收拾。
出乎我意料的是,附票及住民票上記載的原住址也同樣是前橋市的地址。明明住過東京,為何沒有那個住址?
美女飼主一臉佩服地道謝,那智說著沒什麼,隨手比了個敬禮的動作。
然而我說什麼都無法相信,千繪絕對不是那種女人。
我再次看著美紗子這個母親的名字上,被公事公辦地毫不留情畫下的斜線。
太陽還高掛天上,流雲閃耀發白。
「店長的臉色很糟喔,要不要去樓上躺一下?放心,這裡有我們三個足夠應付了。」
我沒解下圍裙,不知何故地躡手躡腳地悄悄上樓。
「哎,就算一次也好,我真想被它咬咬看。」
她該不會是拿著兩百萬逃走了?說不定,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騙錢才接近我?旁人read.99csw.com看來或許心裏抱持這種懷疑,畢竟就事態發展看來,的確可以這麼解釋。
我一再前往那棟套房公寓,隔壁兩間的住戶不消說,整棟公寓的住戶我也全都問遍了,但沒有任何人知道千繪的下落。不僅如此,甚至找不到除了打招呼之外曾跟千繪說過話的人。
其他的狗狗露出似乎對待遇還算滿意的表情,在區內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那種有點令人感傷的模樣,不知為何越看越像人類。
不過過去一看,野外區什麼事也沒有,原來只是兩隻迷你雪納瑞在催促主人快點丟球讓它們撿。
晚上,店裡打烊后,我帶著蔥和烏龍麵等等食材去探望她。千繪當時住在距離菜畑車站,只有幾分鐘路程的小套房公寓。
打從剛才,外面就一直有狗吠叫。野外區的狗狗通常只會跑來跑去,並不常吠叫。
她消失是在將近半年前,二月初的時候。
03
細谷小姐似乎想憤然啐舌,瞪著蹲著的背影。
她說她的表妹挪用了一千萬的公款,如果親戚不設法湊齊這筆錢全額歸還,會吃上刑事官司。
04
當時我們擔心著會不會有登山客出現,同時又有種奇妙的亢奮。不過還是只能做到半套,中途打住后急忙回到這個房間。
「店長到底是怎麼了?」她走到我身旁問。
開店前最忙碌的那幾個月,簡直像做夢一樣快樂。
與籌備開店的作業同步,我們的私人關係也急速發展。我開始把毛毛頭視為我們的店,而非我的店。
一直把千繪當成自己女兒一樣疼愛的細谷小姐,看起來很失落。
雖說有三人,但其中一人要負責廚房,所以如果少了我,細谷小姐與那智得看著店內、野外區和收銀台,相當吃力。
他總是這麼說。這隻只有眼珠和嘴巴會正常動作的狗,據說咬手指是它示愛的唯一方式,但克拉奇只咬它的主人。
那露骨的死亡標示令我心痛,但是同時,弟弟吐露的母親抱著枕頭看我睡覺的那一幕,卻也不禁浮現腦海。因此就連把母親的死亡視為死亡地衷心哀悼,我都做不到了。
這是我想起圖書館內設有周末也承辦窗口業務的市公所分所,特地在開店前去申請來的。因為我忽然想到,這些資料當中應該也記載了我們一家以前在東京時的住址。
看著那種光景,我一團混亂的腦中總算吹入一陣清風。
即便如此,我壓根無心工作。不是弄錯客人點的單,就是送上蛋糕卻忘了叉子,還被繩子勾到,差點一腳踩扁吉娃娃。
她也沒接電話,我以為她大概在睡覺,甚https://read.99csw.com至不敢再打電話過去。
但是實際上,我目前根本束手無策。
美女飼主以及在場的多數客人,看樣子顯然都以為平時無論塊頭和態度都高人一等的那智是店長,偏偏那智自己也完全無意糾正大家的誤會,所以才傷腦筋。
我無意義地眯起眼,望著桌上散落的紙張,戶籍謄本、改制原戶籍謄本、戶籍附票、家族的住民票。
拿鑰匙打開門的瞬間,那種宛如土崩瓦解的衝擊,令我永生難忘,房間空空如也。看慣的窗帘、床鋪、桌子、餐具,一切都消失了,彷彿打從一開始便一直是空殼子,唯有夜色隱隱瀰漫。
細谷小姐正好在這時端來咖啡,替我放在旁邊的空桌上。
大塊頭的拉布拉多鑽進去,水管像蚯蚓一樣滾來滾去。某個客人說,該不會在裏面卡住了吧,頓時響起鬨然大笑。
我把鞋子隨便一脫,腳步踉蹌地朝屋裡跨了兩三步。我一屁股跌坐在連角落都看得一清二楚的地板中央,不知究竟發獃了多久。我那無法思考任何事的腦中,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怎麼了?如同自動裝置一般,只有這些字眼反覆空轉。
房間的窗子一片漆黑,我像往常一樣輕輕敲門也沒人回應。即便如此,我仍傻呼呼地深信,她大概是睡得太熟了。
那天一整天,甚至直到晚上進了被窩,我都茫然地想著千繪。明明只有短時間的交談,可是一想到千繪還有我所不知道的種種表情,我就再也按捺不住。我想親自確認她的一切表情。連我自己都很驚訝,我居然願意為此做任何事,在所不惜。
「況且,你也知道那智那小子,是那副德性。」我朝角落那桌努努下巴。
我極力設法將心情從千繪身上拉開。
一看時鐘已快四點了,我驚愕地跳了起來。上樓前明明說好只休息一小時,結果卻超過這麼久。
如果外婆不是現在這種狀態,我就可以趁著去探望她時,不動聲色地打聽看看了。但外婆的失智症日益惡化,連女兒死了都不知道。
悲傷與恐懼的混合物在記憶底層晃來晃去地掀起波濤。
我保持托腮的姿勢,一手拎起戶籍謄本。
我站在窗邊,隔著薄窗帘眺望野外區好一陣子。
我的幼兒期的最初記憶就是住院期間。同病房的小孩、溫柔的護士小姐、爸爸帶來的玩具機器人,雖是零碎斷片,但我印象鮮明。
但在這時,我想起那場火災。
「聽說它一口咬住手指的模樣,是又可憐又可愛,幾乎要掉眼淚了……」
正要下樓時,又傳來吠叫聲,我有點慌張。
得知千繪消失時,我首先感到的純粹是身體的失落感。那種感覺太強烈,令我失魂落魄,過了一段時間才開始感到衷心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