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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發現被人盯著,光子總是皺起眉頭不掩嫌惡,偏偏又突然弱不禁風似地放慢腳步。
再吃一個,我又說。然後,再一個,……再一個。
「手怎麼了?」
光子拿起美工刀,定定凝視。
「什麼?討厭,你胡說什麼?我才沒有自|慰。」
「挺簡單的嘛,我可以摸摸看嗎?」
鮮血自塑膠袋溢出染紅了地毯。
「割腕……割的時候,唯有那一刻,全部……全部,全……部……」
「就算去很遠的地方,還是一樣。」

06

「那怎麼行,一年才一次的話,我哪熬得住。」
「不行,是吧?的確,這需要力氣嘛。」
「掛在門上的鈴鐺會喀啷響,還有熱鬧的說話聲。」
「欸欸,光子美眉,你到底打算走多遠?已經很晚了,差不多該去你家了吧?」
我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這是虛擬故事。從文中的每一行記載,都可感受到真真實實的清晰深刻。
「當然能去,等光子康復了我們就去。」
「我的腳好痛。可以背我下去嗎?」
我陷入混亂,卻又貪婪地追逐文字往下看。
她再次微微地點了頭,那動作微弱到幾乎看不見。
「割我又不是自|慰。」
「要吃嗎?」她把袋子遞過來,我也自然而然地抓了一小把。
「對不起,我終究還是辦不到。」
但是心裏雖這麼想,身體卻好像不斷被那本手記的磁力拉過去。
翌日,光子舉起裹著厚厚繃帶的手給我看,然後用只是附帶一提的語氣說,「今天,你也會來吧?」
我確定四下無人後走下階梯,來到拉麵的身旁,我不清楚他還有沒有氣。我盡量不去看那張痘疤臉,一點一點地拖著他沉重的身體直到平台邊緣,然後為了讓他滾落剩下那一半的階梯,再次擠出渾身吃奶的力氣把癱軟的拉麵踹出去。
但是一開始閱讀,我頓時差點失手將筆記本掉到地上。

02

之前想了又想的念頭,在腦中土崩瓦解四散紛飛。
桌上除了幾把美工刀,還放了衛生棉、塑膠袋、繃帶、膠帶。
我們不知不覺已越過丘陵的頂端走向下坡路,拉麵發語的時候,我正好也終於找到一直在找的東西了,階梯。
「對,很小的店,但是可以在滿室花香中喝咖啡。」
作者,或者該說文中的「我」竟是女的!有個地方忽然讓我發現這點,是提及「我」的服裝的部分,我緊盯著那裡。
走了一會兒,我們來到美術館前的噴水池。
拉麵湊過來窺視我的臉。他雖然穿著藍色毛衣,卻依然散發拉麵的氣味。
就在我們毫不厭倦地談論這些事的過程中,由冬天到春天,日子安然度過。
「還有滿天星和金鳳花,以及從原野摘來的不知名花草。」
我們以拉麵稱呼的年輕人,滿臉青春痘還有暴牙,是個看起來就滿腦子只有性|欲的男人。他故意停下送外賣用的摩托車,用那種擺明經常與女人打交道的態度朝我們笑,眼睛卻不安分地躲躲閃閃游移不定。

03

「不只是玫瑰和康乃馨……」
「那麼我不會再阻止光子割腕了。對光子來說,割腕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吧。」
我讓她把美工刀之外的必要物品也全部在桌上準備好,相對而坐。
然後她向前屈身碰觸我的手臂。
我對光子並無興趣,但打從以前就感到她身上有某種與自己同類的東西。我覺得光子那張濃妝艷抹宛如面具的臉孔,是我努力不引人注目的反面版。
來往行人很多,我本來還有點不安怕自己會看漏,但三點半左右,穿著翠綠包馬球衫走來的熟悉身影出現。雖然腰桿挺得筆直,步伐卻不像從前那般有力,讓我認清了父親確實正在惡化中的病情。
為了一次解決,我割下很深很長的一刀,抱著將手腕割斷一半的打算。
這晚的拉麵沒穿那件沾滿油膩湯汁的白色工作服,身上是一件藍色高領毛衣。
她雙眼含淚,像要吞毛毛蟲似地吃了一個飯糰。
「不然至少把每次用的美工刀借我看看吧,只是看看應該沒關係吧?好了,快去拿來。」
https://read•99csw•com說這不是手記,也有可能父親假冒女人身分寫的某種小說。但對我而言,我卻完全無法那麼想。我無法擺脫「文章內容都是真的」的直覺。
這是我第一次跟他說話,所以拉麵好像很驚訝。
「要我像之前一樣幫光子割嗎?」
「如果真的想這麼做,那光子能答應我從今天算起,至少在兩個月內絕對不割腕嗎?」
我想她早巳明白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約定的兩個月即將結束的最後一周開頭,走在我身旁的光子在路中央突然身子一軟,原地暈了過去。
我轉個身,開始朝車站的反方向邁步。
「喔,這個呀。」光子把左手腕湊近眼前,檢查有點滲血的繃帶,「昨天,我又割腕了。」
光子情緒低落的情形漸增,但她也沒停止自殘,次數雖然少了,刀口卻變得更深。
去她住處之前,我讓光子等著,在超市買了兩公斤白米和海苔。
過了一會兒,我過去一看,只見她哭花的臉弄得像調色盤地陷入沉睡。
有路人聚集過來,所以我也無能為力,曰過神時,我已經和光子一起坐上某人叫來的救護車了。
我們會在函館租房子,去當女服務生或花店店員。我煮菜,光子負責打掃房間。等我們存夠錢,就開個花店兼咖啡屋的小店。在我們的店裡,客人可以在滿室花香中喝咖啡、吃蛋糕,一邊環梘店內考慮要買哪種花。
她在暈倒之前明明毫無異樣,一看之下才發現她的襯衫袖口正在滴血。
光子笑口常開,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我覺得她好像也胖了一點。她說願意出旅費,一個勁地邀我跟她一起先去函館實地勘查一下。
鮮血以超乎我想像的勁頭猛然噴出,塑膠袋立刻變得沉重。
我吐氣、吸氣、再吐氣,不能再磨蹭下去了。
「光子不也是嗎?」話從我嘴裏脫口溜出,光子睜大與眼影之間界線模糊的眼睛。
雖然沒有固定的會客時間,但父親為了親手喂外婆吃東西,總是配合五點的晚餐時間過去。
「已經不行了。」

01

「總得試試讓自己習慣啊。」
光子抗拒不從,說她除了零食吃別的都會吐,但我不管。
我當然壓根無意和光子去什麼北海道。但我還是買來北海道的旅遊指南,與光子一起看著四季各有不同風情,宛如別樣天地的照片。
我就這麼好一陣子地茫然倚著窗邊。
我用食指尖輕觸新傷口,以及褐色結痂隆起的舊傷口。
收到簡訊的聲音響起,我才赫然回神,是弟弟。
若是父親寫的手記,那就說不通了……
「……我已經不想動了。」
割光子手腕時猛然湧起的亢奮遲遲找不到退回去的路,正在我的體內盤旋。
「我已經不想吃,也不想離開被窩。」
她有沒有可能是為了贖罪而自殺?或者是父親得知母親的罪孽後下的手?
「我們不是說好要一起去函館嗎?」
「就算吐出來也沒關係,總之吃就對了。」
「欸,我們離開這種地方,一起去別處吧。如果去個很遠很遠的不知名的地方,我想我應該可以正常過日子。」
就算這麼問我,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咦?怎麼啦?今天怎麼沒看到那個像妖怪一樣的女生。」
「可是自殘就是一種自|慰行為。」
我在光子的廚房,用她那看來一次也沒用過的電鍋煮飯,做了很多約有雞蛋一半大小的迷你飯糰裹上細海苔,叫她吃下去。因為看她別的什麼也不吃,整天零食不離口,實在很噁心。
她雖這麼問,但似乎不打算聽答案,拿著空袋子去旁邊的垃圾桶扔掉。一回來立刻又撕開一包零食,再次忙碌地塞進嘴裏。喂!她把袋子又遞給我,「接下來要幹嘛?」
「欸,能不能割我一刀?」
「血是溫熱的喲。好幾個傷口流出的血混在一起,滑落手臂時,我會覺得好舒服。」
我拿起牛皮紙袋走到明亮的窗口,從中取出所有的筆記本。拿起編號二的那本,立刻翻頁。
光子住處附近的拉麵店年輕店員,也是那種人之一。我們沒去過那家拉麵店。店員出去送外賣或送完回來時偶爾會與我們擦身而過,九-九-藏-書每次他都會半帶調侃地出聲邀約。
見我沉默,光子又說:
光子和我都是人顴的瑕疵品。就像棲息在爛泥沼塘底下的醜陋鯰魚。即便是不知為何會生為鰭魚的鯰魚,唯有這種時候,得以浮上水面呼吸乾淨的空氣,在日光中看見世界的正確面貌。唯有那段期間,可以活得像個人。
自殘被我說為自|慰一事,似乎讓她大受打擊。
「我叫光子。」
在飯圈之後,我又做過馬鈴薯沙拉和烏龍麵、煎蛋卷,一點一點地逼光子吃,因為我覺得只要吃了正常食物,她對自殘的興趣應該會降低。
拉開壁櫥,看起來仍保持前天我匆忙把東西塞回去時的狀態,安心之下頓時渾身脫力。
「我當然有力氣,沒問題,好啦,我背你……好,來吧。」
「報紙應該會刊登吧?」
假設母親是殺人兇手,那會怎樣?調包前的那個母親被這個母親殺害了嗎?那束頭髮是遇害的母親的嗎?若是這樣,為何包裹頭髮的和紙上,會寫著美紗子這個母親的名字?
某天在光子的住處,我突然心生一念,試著拜託她:
飯糰全部吃光后,光子打開焦糖爆米花的袋子,把爆米花倒進空盤子,又開始繼續吃。
我早就知道時間不多。一看手錶,已經過了五點。
「有一次大概是割列好脈了,流了好多血超過癮的,不過後來我想清洗傷口時,一頭栽倒就暈過去了。從此我就開始天天吃貧血的葯。」
幾天後我去光子的住處一看,她已經出院,躺在自己的床上。
「割別人這種事,我光用想的就覺得毛骨悚然。」
我實在懶得旅行,但事巳至此,好像也只能跟她一起去一趟函館了。
她似乎怎麼也想不出來「全部」後面該說什麼,嘴角劇烈顫抖著。最後,她灰心地閉上眼,冒出無力的哭聲。
「那麼,再重來一次吧。」
「啊……背你!哇靠!」
「最好往北走,那種到了冬天就一片雪白的地方。對了,乾脆就去北海道。若是北海道,一定像外國一樣。」
站在收銀台的,是一個無精打彩到令人懷疑即便發現有人偷東西,恐怕也會佯裝不知的年輕男人。
「可以呀,一言為定。區區兩個月絕對沒問題。」
我儘可能柔聲問她。於是那張不像人類的奇妙臉孔,浮現拚命思索該如何表達的表情。
我急忙踏上返家之路,卻又猶豫地暗想,現在還來得及回頭。如果真的看完,說不定會演變成無法挽回的局面。
「那樣子一定更能襯托出周圍的美麗鮮花。」
然後,我伸出自己的左手。
我們離開超商后,並肩走在步道上,光子撕開剛買的爆米花的袋子,伸手進去抓了一把開始狼吞虎咽。
「欸,我們還是去旅行吧。找個比函館、比北海道更遠的地方,乾脆找個外國地方,好嗎?去那種連地名都沒聽過的小鎮,改天我們一起去吧。」
「不過流出體外變干后,看,像這個抱枕套。就變成顏色這麼髒的污漬了。」
高亢如孩童的聲音打住,又是一段漫長的沉默。
不知何故,那種歡愉,也就是百合心,並未出現。雖然心臟發狂般地撲通亂跳,但那隻不過是這種情況下,理所當然的生理現象。
「當然會痛,不痛不就太無趣了。」
之後我沒再管他死活,就走回上面的馬路,懷著悵然若失的心情,朝應該是車站的方向邁步走去。
「我也幫光子割割看吧,不知道到底什麼感覺。」
在旁人看來,我們可能只是相顧無言,但我們都沉浸在鮮明的覺醒中。小時候長著肉瘤的後頸根,像抽筋般變得僵硬,一下又一下地跳動著。
我問她那些必要用具放在哪裡,暫時離開她身旁去拿用具。
像這樣到別人的住處,甚至與他人單獨說話,對我而言都是頭一遭。而且,我強烈感到,對光子而言也是如此。
我們把受傷的手臂各自往桌上一放,就這麼面對面。兩人的傷口都有几絲鮮血,形成細細的血流沿著手臂滑落。
她似乎微微點了一下頭。
雖有少許效果,她還是戒不掉自殘行為,實際上這天的繃帶上也滲出新的血跡。我認為她若能醒悟自殘根本一點也不酷,和自|慰一樣都是見不得人的行為,說不定就能擺脫那個毛病了。
其實我read•99csw•com早巳明白光子說不出的話,應該說那種情緒根本無法訴諸語言。正因如此,我才會無奈之餘,替它冠上百合心這種可笑的稱呼。
這果然還是某人的手記,是某種告白,而且那個某人如果不是父親,就只可能是母親。不然還會有誰?
後來,過了一些日子我又再度讓光子替我割腕,我試圖讓她在嘗到割別人的滋味后,能夠戒掉自殘的毛病。
我矇著臉用力按住太陽穴。力氣放盡,無法有任何正常的想法。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勉強理出思路,掌握狀況。
看來我們應該算是朋友,但彼此都不習慣應付朋友這種東西。
「要坐嗎?」光子又說,於是我們在長椅坐下。適時光子突然伸手,用沾著爆米花殘渣的手指拉扯我的衣服。
「來吧,做為友誼的標誌,也割我一刀。」
她並未特別抵抗,於是我按住光子的手腕,又劃下一條與剛才那條平行的紅線。忍住顫抖的衝動湊近一看,只見在溢血之前,透明如露的水蓄積在傷口底下。
沖泡紅茶后,我與拚命吃爆米花卻異樣沉默的她,對坐了三十分鐘左右。那天我就這樣離開了,但臨走時,她給了我房間的備用鑰匙。
「好啊,我送你。」
和光子一起在外面走路的話,有時會被陌生男人搭訕。
光子現在擺出如此親密的態度,是因為她也從我身上察覺到什麼嗎?一這麼想,我不知為何心跳加快。
或許也因為如此,字體好像也有微妙的變化。雖然可以肯定出自同一人的手筆,但少了一點生硬,比較容易閱讀了。
「咦?你要繞遠路嗎?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啊,你可以喊我喬。」
光子霍然回神起立,迅速包紮自己的傷,也在我的手腕貼了一塊衛生棉拿繃帶纏裹。途中她開始哭泣,哭了又哭還是不停,最後她撇下我把自己關進寢室去了。
我總是默默傾聽這種話,但從光子那種彷彿在談論隨意租來的錄影帶情節的語氣,我絲毫無法想像自己割自己這種舉動,到底是什麼感覺。
「具有那麼舒服的話,每年過生日我都幫光子割,所以不要再自己割腕了。」
走到下去的梯口處,我停下腳步,雙手放在膝上。
光子脂粉未施,令我驚訝得話都說不出來。原來她是這種長相,我完全無法想像。雖有五官,卻像未足月便早產的虛弱嬰兒,像我扔進河裡的衰老的百合子。她一定是日復一日地哭了睡、睡了哭吧,肌膚帶著濕潤地老去了。不只是臉,耳朵,乃至被窩裡的身體,光子全身好像縮小了一圈。
從箱底取出牛皮紙袋之前,我先拿起白色手提包。
從開頭幾行,可以看出,一號筆記與三號筆記之間隔了「很長一段時間」。
皮包散發出滿是塵埃的皮革味,那個模糊的女人身影頓時再次逼近眼前。那個穿著花洋裝朝我微笑,也許是母親的女人。我總覺得,她八成早已死亡,我的親生母親……
「在遙遠的城市,我們開的店……」
(知道了。)我回信,但指尖卻哆嗦到可笑的地步。
「血為什麼不是藍色或綠色,偏偏是紅色呢?紅色,在各種顏色當中好像也很特別呢。」
「因為我太喜歡割腕了。」
踩著父親的涼鞋拖拖拉拉像夢遊患者般行走的母親,她那畏怯的模樣暗示著什麼?
「啊啊,超舒服……」我們已不再說話。
光子一臉茫然,把傷痕纍纍的左手整隻套進塑膠袋,右手拿美工刀抵在手腕上。
「光子現在想割腕嗎?」
「光子……為什麼無法遵守約定呢?」
「光子美眉,你怎麼了?」
拉麵故意吹著口哨跟來,最後他終於忍不住說話了。
「光子所謂的喜歡,是怎樣喜歡?」
光子如果真的能夠撐過這兩個月,我打算到時再找別的理由,一個月再一個月地慢慢延長下去,我認為有希望。起碼在食物方面,她已慢慢有了進步,如今除了肉和魚以外幾乎什麼都能吃了。
我點點頭,她悲傷地一徑凝視我的眼,二話不說便倏然劃下一條紅線。割得很淺因此還不至於流血,透明的塑膠袋只不過被她流汗的熱氣弄得霧蒙蒙。
過了一段日子,直到光子說最近好像都沒看到拉麵時,我才告訴她發生的事。
四冊當中,我才看完二冊。我九*九*藏*書拿起編號三的那本,緊張地翻頁。
我不懂她的話中之意,於是沉默。當時在這個國家,自殘癖這個名詞與行為都還不普遍,至少我個人對此一無所知。
「就這樣?那走吧,我一起結帳。」
(我已和爸在大和郡山車站會合,現在要一起去看外婆。)
不,當然不可能不知情。父親與母親若非共謀,不管背後有什麼隱情,母親都不可能若無其事地頂替以前那個母親的位置。
「討厭,又碰到拉麵了。」
光子從開始就一直不肯正視我的眼睛。她的眼中再次溢出淚水,一滴,又一滴地浸濕枕頭。
「快呀,就照光子每次那樣做就行了,快動手。」
只是我就是本能地厭惡自殘這種方法,我只是想讓她戒掉那種方法。
對於那個母親,我甚至不知該有何感想。
之後,每次在校內遇見,光子都會走到我身旁,有時還會勾著我的手,而且遇見的次數多得禳我只能說她是刻意如此安排。
另一方面,無論是和光子在一起,或是獨處時,我滿腦子都在拚命思考怎麼讓她死去。甚至有時光是想像那個瞬間,便會亢奮得起雞皮疙瘩。這點和想讓她擺脫自殘行為的念頭,在我心中毫無矛盾地共存,如今想想還真奇怪。
「割的時候會痛嗎?」
「嗨、嗨,小姐們,下次放假,我們去兜風好嗎?我的車子很不錯喔。」
「欸,欸,後來,我又狠狠割了一刀。」

04

一瞬間便結束了,過了一會兒,我才感到輕微的疼痛襲來。
但是比起替我割腕,光子更喜歡我替她割腕。割我之後,她總是會懇求我也割她一刀。
「光子美眉,你知道嗎?我啊,其實,喜歡的不是那個妖怪,是你喔。不騙你。」
對方一定是以為化濃妝的女人跟誰都會輕易上床吧。在男人看來,只要能上床,即便是光子這種瘦巴巴的怪胎,也無所謂吧。
我等了一會兒,確定他應該已經穿過剪票口后,才離開咖啡店。
大概是家裡給了很多錢,她的住處一看就知道不缺錢。抱枕和窗帘乃至壁飾,通通都是碎花圖案、荷葉邊、鑲金線以及珠串,光是化妝品幾乎便可塞滿衣箱。室內充斥著香水與舊布與汗水,還有血液混雜的濃厚氣味。
我這才感到純粹的恐懼,這是現實嗎?長年來一同生活的父親臉孔,以及母親的臉孔,好像一下子突然都想不起來了。即便凝神細想,也只浮現沒有五官一團漆黑的扁平臉孔。過去我稱為父親母親的那兩人究竟是誰?面對那個疑問,我畏縮了。
「你、你說什麼……不要突然胡說入道,好嗎?」從她那顫抖的聲音,可以知道她是打從心底畏怯。
母親的死,真的是車禍意外嗎?
光子彷彿很看不起我的無知,她把下巴一抬,接著用高亢稚氣的聲音,開始說明什麼是自殘癖。她那令人無法想像真實長相的濃妝,使得她看起來不像是人類,倒像是機器人之類的東西在講話。
「喂,你叫什麼名字?」
或許是因為看的時候抱有先入為主的偏見,但不能不說的確有點像母親的筆跡。
我想我打從一開始就已知道這件事了。
這時與光子一起看到的世界面貌,至今仍在我心中烙下殘影,想必至死都不會消失。
拉麵把背對著我蹲下身的瞬間,我朝他的腰一腳踹過去。他還來不及叫,嘴巴就已撞上階梯,所以只響起嗚的一聲喉音。拉麵的身體頭下腳上地滾落,停在中途的階梯平台上。
第二本筆記還剩下許多空白頁,到此結束了。就算沒結束,我恐怕也無法繼續往下讀。
「你真的願意送我回家嗎?」
是母親嗎?真的是母親寫的嗎?閱讀期間,腦中一隅頻頻如此問我自己。如果不是父親,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母親。弟弟不是說過嗎?若是母親,或許是有可能的。

07

一時之間想不起上次看到哪裡,但「光子」這個名字忽然映入眼帘。對了,上次看到手記作者與打消偷竊念頭的光子一起走出超商……
那晚,我離開光子住處沒走多遠,就遇見拉麵。
說完后她唐突起身,把膝上的零食粉末拍掉后說了聲https://read.99csw.com再見,便快步離去。
吃下五個左右後就算我不說,她也自動伸手,最後好像吃了十個。之後,她不時像想起來似地把盤中剩的飯糰放入口中,同時東拉西扯地談她自己,「在屋裡時我會拆下。」她拆下手腕的繃帶,第一次讓我看傷口。
「哼,真討厭。」視而不見地走過去后光子說,「就像發|情的狗。那傢伙,肯定每天自|慰十次。」
「啊,真可憐,他真的死了?」
據醫生表示,光子同時割了手腕與手肘內側,兩邊的傷口都相當深,而且手肘還有她自己拿針線試圖縫合的痕迹。
我報上姓名,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說好像也不太自然,於是我問起從剛才就一直很好奇的事。
「不會被人發現?」
「杯子、盤子、糖罐,整套全都是雪白的。」
「給我瞧瞧光子都是怎麼割的。」
「不能去函館了呢,反正本來也不可能去。」
窗外是一成不變的風景。初夏晴朗的周日,鄰居院子的繡球花仍在生意盎然地綻放。
歸根究柢,父親是否知情?
光子平時雖然看似傲慢,但只要一強勢地下命令,她就會像吊線木偶一樣,乖乖聽命行事。
光子的公寓位於略高的小丘陵中段,往下走是通往車站的大馬路,往上走的路是一望無垠的安靜住宅區。我一再拐彎,慢吞吞地往上坡走。
照顧外婆吃完晚餐后,父親如果沒去別處,最晚七點之前一定會回來。不過在那之前弟弟應該會從大河郡山車站通知我,所以應該暫時還不要緊。
「應該沒事吧。」
我依舊倚著窗框,像即將溺斃的人一樣喘氣。髮根和臉孔乃至背部,都覆上一層冷汗的薄膜。
從手腕到前臂的中間為止,就像虎斑貓的肚子一樣形成絳條褐色斑紋。那些舊傷之中,也夾雜著幾條還沒幹透的鮮紅傷口,有一兩條看起來割得相當深。
倒也沒啥好奇怪,拉麵始終在這一帶晃來晃去,像是專門在等著光子。畢竟他是送外賣的,要查別人的住址實在輕而易舉。
我暗自期待割我這個外人,或許能改變光子針對自己的衝動方向。
「為什麼?」
不過不知為何,我一直思考著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光子戒掉這種毛病。就算有一天我會親手殺死光子,我也不想讓她再繼續這樣自殘。
「我烤蛋糕,光子配合客人的喜好,扎出一束又一束的鮮花。」
橫豎都是要去不如七月出發,我打算等約定的兩個月過完后,再繼續連哄帶騙地幫她熬過出發之前那段期間。
光子中途就閉上眼,開始昏昏沉沉了,而我一直望著她,直到她真正死去。
我一邊替光子的左手套上塑膠袋,一邊這麼說。之所以刻意套上塑膠袋,是因為我想按照光子每次的方式進行。
可以看出他吃力地把露骨的歡喜藏在板著的臉孔底下。
「這件襯衫的荷葉邊真可愛,在哪買的?」

05

「就跟你說我不行。」
她一開始說只是因為美國很流行,所以才試試看。因為覺得自己走在時代尖端,因為手腕的繃帶看起來很酷,因為流血會讓頭腦清醒,所以她斷斷續續一直沒戒掉。驀然回神才發現已經戒不掉了,大意如此。
光子平常都會跟著我一路走到車站。
足足有三分鐘的時間光子都沒動,我也不發一語。
大約是第三次受邀時,我終於去了光子的住處。
那時她抱著枕頭坐在我枕邊,是因為本來也打算把我也殺掉嗎?
我在站前咖啡店的二樓,隔著玻璃監視父親的到來。
過了一會兒,一絲不苟穿著珍珠色和服,自稱是光子母親的女人出現,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我全身,於是我直接離開了醫院。
「因為,如果不割腕,我,很多事……總覺得,好像都莫名其妙……」
「誰知道。」
「超舒服。」互相替對方割腕后,她把鮮血淋漓的手臂隨便一擱,便痴迷地閉上眼。
「你要一個人回去?小姐,你家在哪?我送你吧。」
「我當時沒有確認。」
「割得深卻出血不多,會覺得少了什麼,於是一割再割。」
「我忍不到那時候了。」
我沒有對母親的遺照行禮上香,直接從玄關衝上二樓,踏進父親的書房。也許父親臨出門前還在抽煙,室內瀰漫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