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七章

第七章

我再朝那張臉仔細一看,竟是我以前上班地點的組長。就是那個搖晃痛失愛子的同事肩膀,勸他加油的男人。
「請問現在幾點?」我無視他的回答再次發問。
世上怎會有這種事?
大約一年後,我就被趕出那家公司。
「恭喜!感覺就像自己辦喜事一樣開心呢。」
「一定是這樣的,我們同樣都是罪人,所以頻率才會特別投合。」
唯有被你殺死是我的救贖。
辦理結婚登記那天,你給了我一枚鑲著小顆藍寶石,據說是你母親遺物的戒指。
「如何,還是一樣狹小吧。呃……該在哪個女孩的桌子上做呢?」
我尤其喜歡坐在速食店的窗邊或公園的長椅,茫然眺望路過的行人。這麼做的時候,就會發生明明知道周遭的事,偏偏就是意識核心陷入沉睡的現象,該稱之為白日夢嗎?我夢見了各種情境。
即使在你身旁待上兩三個小時,有時你還是睡不著。這種時候,你會放棄,叫我離開,還向我道歉。
我想起幾小時前從咖啡店窗口看見父親那儼然重病病人的模樣,但此刻我甚至無暇顧慮他的身體了。
工作上發生對立,不知該站在哪一邊時,我也拿手帕遮臉。
沉默良久后,你有一搭沒一搭說話的聲音,也漸漸變得低沉含糊。
「你看,就在那裡。雖然便宜,遺算好吃。」
即使如此,做這行起碼勝過其他的想法,依然沒變。
在計程車上,組長遞來三張萬圓大鈔,我收下后,他那隻手直接鑽進我的裙子里。我一邊把錢放進皮包一邊張開隧。
我惱怒地任由手裡的筆記本顫抖,一邊質問弟弟。
低頭踽踽步行的男人停下腳,看看手錶立刻回答:「呃,九點十五分。」
另一個相同的夜晚,我同樣朝男人搭訕。地點就在起先被老男人誤認為妓|女的公園入口附近。
我這麼想。
即使是你,金主畢竟是金主。
「等我回過神時,她已經不見了。她肯定也嘗到十分強烈的恐懼。只不過是湊巧路過,卻發生那種可悲的遭遇。說不定,那個女孩子也受到足以令她一蹶不振的打擊。」
所以我把自己用過的美工刀及塑膠袋帶走了,從光子的美工刀中選出另一把,放在血泊中。
「我一直在思考和你在一起,為何心情會這麼平靜。」
我不明白為何要進行那種宛如詭異遊戲的行為。
行與行之間空了很大塊,筆跡也很亂。
只是我發現自己似乎在與百合心毫不相關之處養成了殺人癖,令我覺得很不舒服。
「不是的,我怎麼可能贖罪。」
我不知道你是因為性無能而痛苦,還是因為犯罪而痛苦,但是我,雖不知是在哪個方面,卻也的確是個無能者,或許因此才會感到彼此契合。
「那麼,我就跟你做筆生意吧。我沒有能力付更多錢,所以只能給一張五千圓鈔票。」
來到短短的斑馬線,我正要跨步,男人的手臂像平交道的柵欄般地往旁一橫,碰到我的胸部。
害死一個小孩后,撫養另一個不知生父是誰的小孩,那就是命運,你是這麼想的。
他遞上鈔票,同時頭一次正眼看我,頓時面露驚愕。大概是因為我看起來太憔悴吧。雖不到光子的程度,但當時的我明明沒生病,卻一天比一天消瘦。過瘦的身體也不易拉到客人,所以生活真的很困苦。
「你一定覺得我有很多地方怪怪的吧?我們這麼多晚共處一室,為何不想與你上床,你不感到奇怪?」
「別提了,他看似乎哪裡不太舒服,剛才先走了。他說玄關門口應該有計程車,他要去那邊坐車。他不會有事吧?我看他臉色蒼白,好像想吐。」
我理論上很清楚罪惡感是怎麼一回事,但我從未見過實際為此所苦的人。
「那個,小姐,你沒事吧?你的臉色好像……」男人戰戰兢兢湊近窺視我的臉。
「謝謝,你真善良。」
「我需要錢。」我朝那個背影說。是真的,我的生活費已經快要見底了。
「你那邊呢?可以全部看完嗎?聽起來,好像寫了什麼出人意表的大秘密,是吧。」弟弟瞧不起人似地笑了,「你要發飆是你的事,但你可別忘了約定。八點在上次那家牛排館。」
說我或許已經懷孕的人,是你。我的生理期很不規律,因此我自己壓根沒想過那回事。
「剛才是多久以前?」
「我已經每次都白吃白喝了。」
雖說如此,做妓|女的那幾年還是發生了很多事。
有人說擔心得睡不著—有人說想到世事無常,連工作都失去幹勁了;有人抓著他的肩膀搖晃說,還有大家支持他,一定要加油。人人都愁眉苦臉,有幾個女職員甚至眼泛淚光。
我收下五千圓,和你一同走夜路回到你的住處。我刻意落後半步,我從那裡,觀察著成為我的「你」的這張側臉。
從男人的態度可以看出,他是不假思索脫口而出,說完立刻便後悔了。
「啊,你走的時候,別忘記關掉暖爐。門不用鎖沒關係……今天,謝謝你。」
「我是……性無能。」
我不時更換地方,盡量避免與同一個客人相遇兩三次以上地繼續賣身。
「因為我是骯髒的妓|女。九-九-藏-書
過了一星期,拿到的五千圓也花光了。

01

「啊,我不是講了嗎?九點十……」
隔天,又隔一天,我坐在街頸各種地點凝視走過的人潮時,半夢半醒宛如麻痹的白日夢裡,總會出現那佳試圖擋住我的手臂柵欄。
「就在下個轉角的地方。」
請你永遠不要忘記這件事。
好像打開了某種開關。為了「你」這個稱呼而準備的場所,其實從一開始就在我體內,這時似乎嚴絲密縫地與「你」嵌合了。
你害死的是個十一歲的男童。
「每當我閉上眼想睡,腦海就會浮現兩條細細的腿。當我壓在女人身上,拚命想合為一體的瞬間,也會看見那孩子的腿。穿著藍色球鞋,在地面上,只有一次……猛然用力……突然撐地一踢。」
「你胡說什麼,沒那種事,這孩子是賜給我們的。只能認為這是命運了,所以你跟我一起撫養這個孩子吧。」
你不能讓我活下去。
那是某晚,我們在房間對坐著喝睡前牛奶時的事。
女職員結婚離職時,
夜深后,我起身朝馬路的方向緩緩走去,就在靠近出口的地方被一個倚著汽車的老男人叫住。
馬路前方,有一間掛著店名招牌的小店,飄來高湯的氣味。
這時我思忖,或許這份工作比當事務員更適合我。反正兩者都是為錢出賣自己,差別只在賣的是什麼。肉與肉相互撞擊的觸感的確不愉快,但即便如此,比起玩不來人際關係的遊戲總是得拿手帕遮臉的痛苦,至少還好一些。

02

我也拿手帕按住眼角遮住臉孔,因為我怕我戴的面具會龜裂。
你回答了,但根本不用問,我很清楚。
在他不時拋來這些簡短話語的過程中,也恢復了抖擻的步伐。
光子死後,過了幾年,我成為某家建材公司的事務員。
很長一段時間沒寫了,現在我決定再次提筆。本來這是為了光子的事才寫的,聽以我原本以為已經就此結束了。
我也知道男人誤會了,但他好像會給錢,這樣就好。當時我已經離職有段日子了,生活非常困苦。
即便如此還是發生了。
日復一日,我無所事事,即便走在雜沓人群之中,也感到雜沓離我很遙遠。在大都市,縱使一兩個星期都不開口,照樣也能生活。在這種完全不出聲的日子里,我浸淫在一種聲帶悄悄退化的安寧心境中。
「你怎麼知道?」
有時我也會想,索性以投人罪被捕反而更好。
「臉?」
輕微的鼾聲響起,然後你又突然清醒。
我成了有名的愛哭鬼,因為我動不動就拿手帕遮臉。
我不知道接下來的一周之內,父親是否會查看筆記本在何處,但即使他那樣做了,我想他應該也不至於從牛皮紙袋一本一本取出來檢查。或者該說我只能這麼祈禱。
「我的父母在我念小學時發生意外,瞬間全死了,我很清楚,當時的打擊令我的腦袋某處,就此停曰在小學生的階段。」
多年前,你為了幫那個帽子掉進路旁水溝的孩子撿帽子,拾起了沉重的水溝鐵蓋,中途卻撐不住那個重量,讓蓋子砸落在把脖子伸進溝里的小孩身上。
男人吃驚地停下腳步,翻著口袋地走了回來。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馬上就到了。」
你打開暖爐,各自喝了一杯甜甜的熱牛奶后,你鑽進被窩,再次說,很像小孩吧?
「那次是因為打算做生意才收下。」
不是基於罪惡感,我從一開始就沒有罪惡感那種東西,但若問我那是為了什麼?我也答不上來。
我不時想起什麼似地撕咬指甲根龜裂的皮膚,一邊怔然沉醉於夢境。
老男人說他第一次遇到是處|女的妓|女,給了我很多錢。
我沉默不語。

03

實際上我根本沒胃口,只是盤算著吃完后,順利的話或許能拉到這筆生意。我已缺錢到了為了另外的五千圓,被解體也無妨的地步。
他也許是看穿我這個想法了。
「等這孩子生下來,不管怪不怪,你都是母親。」

05

眾人散開后,女職員立刻在化妝悶重新塗睫毛膏,一邊咯咯嬌笑。
男人慌忙舉起手在臉前面猛搖。
你對我的話置之不理,為了接下來要說的話,把力氣灌注在眉間。
若有必要也會連著好幾天坐在你的床邊,這段期間我就不能工作,但你每次都會給我五千圓。
如果沒來,我就換地方,向男人搭訕問對方現在幾點。
不過,就是因為男人是這樣的生物,妓|女這種行業才能夠存在。
這種反應代表沒興趣。若是平日的我一定會默默離開,但那晚,我已經搭訕過兩人,卻被他們無情地趕開了。
碰上這種大家互相肉麻的場面,我也會拿手帕遮臉。
說到這裏,我想起自己以前也會把洋娃娃百合子的身體隨意打開,做出類似的行為。
你閉著九_九_藏_書眼,所以我可以隨心所欲地望著那張臉。
原本憑著惰性走路的我,碰到他的手臂,被他稍微往後推,這才看到一輛計程車從眼前駛過。
……嗨,嗨,小姐。
我將手從你的額頭移開。
我常會被漠視,就算順利談妥生意,也遇過對方耍賴不付錢的情況,但是做這行最大的好處就是不受時間限制。平常可以像之前一樣悠哉過日子,高興時再工作即可。
我是為錢出賣自己,所以被強制工作也無話可說,但工作以外莫名其妙的人際關係,不論是否甘願也得參与其中,否則在公司這種結構中,不可能順利做好工作。
某種不知名的熱氣在肺里痒痒地擴散,幾乎令我無法呼吸。我勉強一吸氣,喉頭便氣喘似地震顫。
「啊啊,舒服多了。人類的手心真不可恩議,好像把痛苦都吸走了。」
對於這段邂逅,我只能有這個想法,我只知道「殺人」這種邂逅方式。
這個你擁有顏色不可思議的眼珠。我曾在書上看過所謂的榛果色,或許就是那種顏色吧。
起初,只有拉麵沒加入。我想一定是因為我對拉麵沒有任何好感,我討厭他。
但是有一次我又坐在人潮旁邊,意識核心再次陷入沉睡,早巳徹底遺忘的拉麵竟在夢中出現。我不知道為什麼,因為夢畢竟是憑著它自身的意志,自由生存的生物。
性行為我來說,就像是一種解體作業。換言之,就是為了賣肉,活活地把自己解體。我雖逐漸習慣被如此對待,卻永遠無法抹滅這是一種異常行為的感覺,不過倒也不至於因此感到痛苦。

04

每晚我會先去公園,確認你來了沒有。
「不對!不是那樣……我可以告訴你我犯了什麼罪嗎?到目前為止,我從沒告訴任何人。」
「你的臉看起來很困。」
那時,我們已搬到兩房一廳的公寓開始同住,你也利用你擁有的執照,在一家正派公司找到工作。你也斷然捨棄過去不規律的打工生活。
「我老早就想試一次了,嘿嘿……在辦公室的桌子上。」
這樣危險,一個聲音低語。危險……危險……危險……聲音一次又一次響起,一次又一次伸臂擋住我。
「你能不能按一下我的額頭?」
你浮現驚訝的表情,認真地打量我。然後鬆開盤在胸前的雙臂,溫柔地把手心貼上我的臉頰。
你急忙這麼解釋后,才開始說明:
組長開斗,我踏進了無人辦公室的塵埃與塑膠味之中。自百葉窗縫隙射入的路燈燈光,白蒙蒙地勾勒出室內情景。
全身滲出的汗水形成薄膜緊貼著身體,我的皮膚像青蛙一樣變得黏滑。
不過這些事,全都只是我隨使想到的,並未深思。
在他帶我去的房間里,不管他對我做什麼,我都覺得反正就是這樣,乖乖任其擺布。
我依言照做。
我的手心與你的額頭之間,空氣的微粒子微微顫動著。
該說是條件反射嗎?伴隨溫熱的唾液,忽然湧現早巳遺忘許久的空腹感。
不過,接著你開始說出驚人的故事。
「你凶什麼?我才想問你是怎麼了?幹嘛用那種被掐住脖子的聲音鬼叫?」
「大概十分鐘前吧。」
來到我身旁后,他一腳撐著地面說,
「爸呢?」
我立刻明白是哪裡怪異了,我從來沒喊過別人「你」,這大概真的是頭一次。所以我幾乎被說出「你」時那種獨特的感觸吞沒。
我還有另一項發現,就是男人全都是廢物。只為了追求射|精瞬間那點程度的快|感,就被上天賦與了那麼強烈、幾乎令他們粉身碎骨的慾望,未免太不划算了。難道他們自己都不覺得矛盾、荒謬嗎?
他見我沉默不語便說,算了,無所謂,上車吧,然後自己先鑽上車。他的語氣和態度都很自然,不像我以前上班地方的那些人。
「那孩子的妹妹從頭到尾都看見了,聽說他妹妹後來出現很嚴重的恐慌症。不只是他妹妹,他的母親、他的父親,都因為我,留下終生難以愈合的傷口。而且,當時還有另一個女孩在場。我無暇正眼看她,但她大概是中學生的年紀。她正巧路過還伸出援手,想幫我一起撐起鐵蓋。結果我卻……」
「這麼晚了,應該不會有人還在加班。」
依男人的樣子看來,所謂的罪惡感好像激烈得足以令一個人粉身碎骨。
時間已過了六點。
某次,他語帶氣憤地這麼問。當時我們出了餐廳又走回公園,正要在那裡道別。
我沒想過自己的年紀,雖然我想應該是二十二左右,卻不太有把握,於是報上了西曆的出生年月日。
「最近好像常看到你啊!」男人說,然後他問我多少錢。
我已記不清那是何時的事了,總之那天我從中午就坐在公園長椅上,一直待到天黑還坐著。
「怎麼樣?不做嗎?要走嗎?」
……我說你呀,為什麼不讓我加入?排擠我一個人,太過分了。
父親若是十分鐘前搭計程車離開安養院,想必再過二十分鐘就會回來。為求保險我最好在十分鐘后就離開家。
開始賣身後,我的身體的https://read•99csw•com確不太好,所以體重肯定也減輕了。雖然沒被客人虐待,卻像體操選手一樣,全身上下總有淤青和傷口。
「怎麼了,你從哪兒打來的?」
「你為什麼打公用電話?」
彷彿被逼進了死胡同。為了看下文,下個星期天只能再重施故技嗎?我實在等不了那麼久。
過去我從未主動拒絕對方,但是如果這個男人叫我賣身,我一定要拒絕。
但是我也明白耶檀障眼法,只不過是自欺欺人。屋裡很多地方都有我的指紋,況且很多人都知道我與光子走得很近。如果真的有心調查,應該會發現很多疑點。
我之所以沒有立刻殺死你,那是因為你是我的金主。因為過去我也不太殺死給錢的男人。只要你繼續給五千圓,應該就足以成為我不殺你的理由吧。
「不是,呃,你真的在做這種事?傷腦筋。」
我本來以為會去哪家廉價旅館,沒想到竟是在以前那間公司的綜合大樓前面下車。
隔著一公尺左右的距離,我們相對而立。
這是背著別人兩個人私底下偷偷摸摸的行業,所以只要我想,應該也不難隨便弄死哪個客人。但是,我對他們只感到輕蔑,況且我也明白,縱使弄死這種廢物也沒有任何用處。
「臉……」
但是,我想告訴你所有後來發生的事情。說謊,實在太痛苦了。
光子那時我的確動了一點手腳。我好歹也有自保的本能。比起判死刑,被關進監牢那種狹小空間更讓我害怕,我恐懼到光是想像就快發瘋。
他們全都被判處死刑。
這個人變成「你」和那件事之間,究竟有無關連?
彷彿那是什麼特別字眼似的,你慎重其事地說出「命運」二字。
「不可能,我不能生小孩。」
到此結束。
只是累了,不希望任何人找我說話時,我也繼續拿手帕遮臉。
「這裏很冷,總之先走再說吧。去那邊攔車。」
沒跟你見面的日子,我依舊在出賣自己,你很清楚這件事。
「因為我犯的罪,不只是睡覺,我也沒辦法和人發|生|關|系。」
「你說的那個地方在哪裡?」
手臂柵欄憑著為我擋開疾駛車輛的那種不經意,也在提醒著危險,試圖將我從其他許多事物拉開,例如周遭來歷不明充滿扭曲的一切,小滿家院子那個想吞食生命的小洞,不由自主被那個洞中黑暗吸引的自己。我做了這樣的夢。
「以前我感冒請假不上學時,我媽總是這麼做。就算不吃藥,也會立刻退燒。媽媽的手是有魔法的,手……」
「就算結了婚,我們也永速是好朋友喔,絕對不會變。」
後來,我們也會去餐廳一起吃晚餐,必要時,助你入睡。
即使如此,如果當日你說這是命運時的那種魔法再現,我還能活著再被你擁抱,那麼我想再生一次孩子。
他就這樣抿緊雙唇地準備走過去。
命運與赦免有何不同?命運與百合心是一樣的東西嗎?但具有所謂的命運存在嗎?我的命運就是你嗎?
他是那晚第一個客人。我毫無來由地拿起旅館房間的維納斯石膏像,朝睡著的男人頭上砸去。關於那個連長相都不記得的男人,我想不出有什麼值得一寫。
「我也殺過四、五個人。」
「我只是想問你,要不要再去那間餐廳吃飯。我從上次就一直這麼想,因為你吃東西看起來特別香,所以我想今後,偶爾一起去吃飯也不錯……」
和上次一樣,我道了聲謝,跟著男人走了。
「我們結婚吧。結了婚,一起撫養你肚子里的小孩。」你對我這麼說。
但是通常,在你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著兒時往事的過程中,聲音會漸漸細不可聞,就算無法一覺到天亮,至少會暫時睡著。
「你講這種話,是打算安慰我?」
因為你是我的你……
「怎麼,你是怎麼搞的?瘦成這樣,我都認不出來了。」他說。
「為什麼?」
在我內心,光子這個百合心絲毫沒有褪色。割開的手腕永遠有鮮紅的血液流個不停,永遠凝視著我。在那個光子內部有著百合子、小滿、在公園被夾斷脖子的小男孩,大家都在那裡面。
從來沒有人對我做過這種事。
我至今仍不懂拉麵與光子兩人的死,為何那麼簡單就結案了?警察到底在做什麼?他們到底有沒有好好調查指紋及其他證據,他們到底有沒有將這兩件事視為殺人命案?
「那你平常到底都吃些什麼,怎麼好像一點也沒胖。」
「我也沒辦法呀,爸交棒給我,我得照顧外婆。晚餐吃到一半,我總不可能丟下外婆跑去打電話吧。就算不那樣,她不肯好好吃東西本來就已夠麻煩了。」
「不會生下來,一定會流產的。」
辦公室位於二樓,大樓的每扇窗子都已不見燈光,只有一片漆黑。
「你是在贖罪吧?你是為了贖某種罪,才當妓|女吧?」
下樓走到一半時我停下腳步,思考了一下,又折返辦公室,用包著頭髮的絲巾把垃圾桶及門把上的指紋擦掉。
我們拾級而上時,腳步聲與潮濕的呼吸聲迴響著。
我喜歡每天四處遊盪。
「你為什麼沒有立刻通知我?」
「我不能答應。」
我最近看的當九_九_藏_書中提列,非自然死亡者當中僅有百分之幾的人才會進行司法解剖。說不定,警方根本就有不想把殺人命案視為殺人命案的傾向吧?其實,無論哪個地方都有許多凶殺案發生,只是那些案子大部分都像拉麵與光子一樣,沒有浮上檯面就被處理掉了吧。
確認自己沒有留下任何痕迹后,我走出書房。與來時一樣目不斜視地回到玄關,穿上鞋子。
「我從一開始就說不能跟你做了。」
「這樣危險。」
雖說是自己做的,由於太突然我還是愣怔半晌。這種方式不可能令我感受到百合心的,我覺得好像背叛了自己,玷污了光子的死,心情很不舒服。要不是垃圾桶就放在那邊,我大概會安然無事地躺在辦公桌上,任由組長像過去的每一次地將我解體。
那時,在我心中,已萌起唯獨不想被這個男人解體的念頭。
「我是在外婆這裏打的。這裡有很多人裝心律調節器,所以嚴禁使用手機。」
「那個女孩一定沒事。」
我的肚子漸漸大了起來。我已無法再繼續工作。
我也不管裏面的垃圾掉出來地直接揮起垃圾桶,狠狠朝前面那個男人的腦袋砸下去。有種似硬似軟的手感,正在動手脫大衣的他,保持雙手反綁在後的姿勢,哼也沒哼便倒在地上。
況且工作時,我向來會避孕。因為客人怕染病希望我這麼做,至於我自己,不管用不用保險套,我都覺得懷孕是本來就與我無關的異次元現象。因為我這個容器早已經被光子、小滿、你以為被你害死的那個小男孩、拉麵他們塞滿了。
我跟在男人身後走過成排桌子之間,某人椅子旁的圓筒形垃圾桶映入眼帘。頓時,我毫無計劃與意圖地拿起那個垃圾桶,頭一次萌生殺死這個男人的念頭。
我應該被逮捕吧。就算再怎麼沒有罪惡感,我起碼也知道像我這種人不該活著。換言之,問題出在這個國家。
男人似乎很喪氣,但還是邊走邊報上名字,不時轉過頭,確認我是否跟著。
「呃……」他抿了抿嘴唇,正在思考下一句話。
你自我身上轉開的視線對著天花板,彷彿那裡藏著什麼似地定定凝視著它。
這麼回答時,我有一股很怪異感覺。
不只這天,之後每隔數天,男人就會帶我去吃飯。
每當看到連續殺人犯遭到逮捕的新聞報導,我總會猜想此人是否也被殺人癖纏上了。是因為小時候遭父母冷落,身心方面有障礙……這些報紙報導的原因,所以才會被那種東西纏上嗎?
「傷腦筋,怎麼辦……啊,前面不遠的地方有家我常去的餐廳,很便宜,你要不要去?」
我自然而然學會了該怎麼做。需要錢時,我就在夜路上接近男人,問對方「現在幾點?」
「因為如果是個心志軟弱的女孩,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幫忙做那麼危險的事。那個女孩很堅強。」
我想起轉過身想背我的拉麵,身上那股麵湯的氣味。於是從那時起,他也成了光子的一部分。
晚上去公園一看,我看到那個男人坐在入口低矮的石墩上,他一發現我就大步走近。
寶寶在一個下雨天的早上出生。
「不是嗎……」
代替這個將被害死的孩子,這一次,我想生下你真正的孩子。

09

我陷入在你出現之前從未經歷過的混亂。
「就算你這麼說,如果我想還是會跟你做。」
你閉著眼反問。
我默然不語。

06

「讓我當媽媽,實在太……太奇怪了。如果做這麼奇怪的事,以後一定會發生許多不好的事,我害怕。」
「知道了,我掛了。」
「我不能跟你做。」
「可以,你想說多少就說多少。」
「請問現在幾點?」
我望著那毫無戒心的睡姿,浮想連翩地想像著害死這個你時的情景。
即使如此,還真不知是怎麼回事,我居然沒被逮捕。
你第一天之所以給擦身而過的我五千圓,那一定是你的罪惡感作祟。如此說來,若沒有那個罪過,是否也不會有我們的這場相遇?
我想寄宿在這種破爛身體的種子,縱使放任不管遲早也會自己流掉,況且不說別的,我也沒那個錢去墮胎。

07

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公用電話,結果是弟弟打來的。
這是頭一次從你口中冒出妓|女這個字眼。

08

為了避免再發生那種事,每次我在斑馬線的地方都小心翼翼地止步。
某個冬夜。我朝路過的男子發話,「請問現在幾點?」對方回以粘稠不定的沉默,證明他已了解我的目的。
我當下嗆到了。
從那時起,我就莫名其妙地身體不適。什麼也不想做,對任何事都神經過敏,一直處於暈車的狀態。
拿維納斯雕像砸男人時,我連指紋也沒擦,而且旅館的監視器也拍到了我的身影(不過基於職業病,我應該已盡量遮住臉了)。
到了一看,雖比我的住處好一些,九九藏書但也只是一間陋室。
我正在看的是第三本筆記本,已經快看完了。短暫的躊躇后,我決定把第三本筆記帶走。
組長以食指尖抓抓額頭的發線。流露出在公司里絕對看不到的表情,令那張臉看起來特別有人味兒。
在那家常去的餐廳也食不下咽,甚至只是在門口掀開暖簾,食物的氣味就令我噁心反胃。
他檢查了一下破舊的皮夾,抽出一張五千圓鈔票。
結果確定后,我也沒去看醫生。
你說,大約每兩個月就會有一次怎麼也睡不著的周期。那段期間的初始是最辛苦的。你會像病人一樣蒼白,眼睛下方青黑,沉默的時間也會變長。
我無暇多想,立刻把三本筆記本一起放進牛皮紙袋,塞回紙箱,關上壁櫥拉門。
離開現場之前,我怕他又活過來,又拿垃圾桶的底部敲了他好幾下。
他說到一半,適才赫然一驚地綳起臉,看來他總算搞清楚狀況了。
或許他們和我都該生於戰國時代。在那個時代即便面對的是陌生人,只要是敵對陣營一律殺無赦,染上殺人的癖好,儘可能殺得更多才是成為英雄的條件。二次世界大戰時應該也是大同小異吧。國與國的利害交錯糾纏,殺人獲得獎勵,別說是死刑了,甚至好像還能拿到勳章。
「不,我是說真的。」
「那個女孩後來怎樣了?」
「如果不跟你做生意,你就不能收?」
我越過斑馬線。
「後來怎麼樣了?」
把第三本以外的筆記收回牛皮紙袋前,我拿起尚未閱讀的第四本,隨手翻了一下。只有前面三分之一寫了字,後面都是白紙。在誘惑的驅使下,我快速瀏覽了手記的結尾部分。
男人左右確認來車時,仍繼續擋著我以免我衝出去,這才放下手臂柵欄。
「我也沒多少錢,只能給你這麼多。」
「你幾歲?」
「太好了,我還以為你不會再來這裏了,你好。」
「那你比我小五歲。」
「我把別人,把小孩……殺死了。」
當我知道你另有打算時,大吃一驚。
「最近我完全睡不著,正感到傷腦筋。無論是看書或喝酒,只會讓我更清醒,夜裡睡不著的時候,老是會想些難過的事。所以如果不麻煩,能否花一個小時,去我的住處坐在我床邊?如果有人陪伴,我想我多少能睡著。聽起來很像沒出息的小孩,對吧。但是最起碼,我絕不會叫你說床邊故事給我聽。」
若是工作上的客人就喊客人,光子就喊光子,熟人各有他們的名字,其他則是大嬸、醫生、司機先生、媽媽、警察先生……為何會這樣?雖然我並沒有刻意迴避第二人稱。
房間很暖和,坐在床邊,反而是我開始昏昏欲睡。
我連是跟哪個男人、為何會避孕失敗都不清楚,就這樣懷孕了。懷孕,是多麼輕易的事啊。
吐出造句話后,你用力閉緊雙唇,但立刻又迅速補充。
唯有這個男人是第二人稱,唯有你是你。
拉麵穿著白色工作服,騎著一輛後座裝有架子以便弔掛外送箱的摩托車過來。
每當我把手放到額上總是條件反射般闔眼的你,中途卻睜開眼,從被窩裡看著我。
我還是一樣,戴著讓人看不出是面具的面具盡量不引人注目,但公司比起學校是個更冰冷的異樣場所。學校至少還有什麼也不做的自由,高興時就完全與周遭斷絕接觸的自由,公司卻沒有。
其實,還有一人也是這樣被我臨時起意殺死。
「你大概也吃了不少苦吧。」
我的背上和手臂都起了雞皮疙瘩,這令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我也知道這種論調很可笑。但若針對你這個現象繼續思考,總會湧現無法收拾的不安與混亂。腦中亂糟糟,難以有正常思考。
「那個,你該不會餓壞了吧?」
「你別誤會。我說的生意,不是那種生意。」
吃飯或其他時候,男人都很少開口。看他臉上的表情,他彷彿正在豎耳傾聽某種只有他才聽得見的動靜。
「為什麼?第一次你不是收下了?」
「我因過失致死接受審判,被判緩刑。為了和解金,我把父母留給我的不動產賣掉,總算湊齊。後來,我變得一文不名,就這樣苟且偷生。」
但我道了聲謝,跟著男人邁出步子。
我無意批評他們為了一個並不特別親近的同事,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小孩,人人都如此深受打擊太奇怪。不是的,真正奇怪的是,慰問者與被慰問者雙方都明白那其實是一種演技。
比方說,某位同事的獨生子得了小兒癌症死去時,大家都圍著那個還很年輕的社員七嘴八舌地慰問。
我只能再次從頭開始一五一十地交代,所以還請你包涵。我實在不擅長挑選必要事項重點說明。
除了吃飯,男人不時也想塞給我五千圓,我每次都拒絕了。
也許是因為突然被拉回現實,我忍不住語帶責備。
至少把握這十分鐘多看一點吧,我繼續往下看,但我其實坐立難安根本看不進去。
那時候我的確被那個命懸一線的男童強烈吸引。至於抬起鐵蓋的男人,比起長相,我記得的是當時他那隆起顫抖的脖子和手臂肌肉。還有,我記得那個男人的捲髮大約到肩膀長度。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