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當你只好自己吃掉時,嬰兒卻像故意似地撞你的手肘,湯匙里的魚肉頓時全灑在你的鼻子周圍。
你堅決主張,應該去見我的父母。登記結婚時你也講過同樣的話,但我實在提不起那個勁。
我替孩子摘掉,也摘下自己身上的,但怎麼摘也摘不完。
「看吧,挺費事的。」
你說著,開始拔下自己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種子。
然後你突然停下手,用那榛果色、不可思議的眼睛凝視我。我想我大概像傻瓜一樣地發獃著。
因為無法思考,所以就不去思考了。
我暗自後悔果然不該來這一趟,為了避免被母親抱住,我渾身僵硬地躲在你的身後。
寶寶是在下雨天的早上出生的。性無能的父親與做妓|女的母親之間,終究生下了這孩子。
看到孩子最後敲自己的臉,你哈哈大笑:「這小傢伙,真是百看不厭。」
我想你一定是想起我父親說的話。
第三本筆記的最後兩行。手記作者與你的生活,究竟是如何土崩瓦解的?
就這樣過了數年。
從窗口可以看見雨勢驚人,卻聽不見聲音。
我心想原來只要變成空殼子,便可這樣輕鬆呼吸啊。妓|女這一行固然也還可以,但當母親顯然更輕鬆,很適合我。
是現代的母親,還是以前的母親?照理說只可能是兩個母親其中之一,我卻不知究竟是哪個。
可是我還是無法釋然,是因為害怕承認之前的母親殺了人、生下我,正如那本手記所寫嗎?
嗚……啊、嗯麻嗯麻,孩子開始牙牙學語,在屋裡爬來爬去。
我們都沒提剛才發生的事。我不知該如何讓你明白,你已比過去更變成「你」了。
不知不覺,外面已是夜色降臨。
不知不覺,大家已圍著外賣的壽司喝起啤酒,也許是孩子在大人之間做了緩衝,以前在這種場面下,必然會感到那種空氣如銼刀的異樣感,這次我倒是沒什麼感覺。
我們沾上了無數顆種子。
「你能夠遇上好對象,而且還有了孩子,真是太好了。我一眼便能看出,這孩子過得很幸福。簡直就像在做夢,你說是吧?孩子的爸。」
這時,我這才霍然想起地連忙看手錶,與弟弟的約定時間恐怕會遲到很久,我大吃一驚。
父親一邊讓你替他倒啤酒,一邊這麼說,這句話令自幼喪親的你心頭一暖。
我的心愿立刻實現了。你的溫柔毫不留情,我被深深割開,身體自身體噴出,彷彿就這樣死得徹底。越是死得徹底,越有種純粹的生命力燃起;越是熊熊燃起,越是融合為一。
我慌忙把筆記本塞進包里,離開咖啡店。
在這之前,你從來沒問過我的過去。
03
「謝謝,沒想到能聽到兩位這麼說。今天,我是抱著接受任何責罵的九*九*藏*書準備來拜訪的。」
「好,跟爸爸一起唱歌。來,嗚……啊,嗚……啊,嗚哇哇哇……」
脫下身上的衣物時,我的全身都是小山螞蝗的細小種子。刺刺痒痒刺|激肌膚的無數種子,等待著被你的手指剝除。剝了又剝,新的種子還是源源不絕地繼續產生。不被你碰觸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你必須不斷地將我剝了又剝。
當我想翻開筆記本時,這才發覺叫的咖啡已擺在桌邊。我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咖啡,開始閱讀下文。
還有,文中也提到你憑著擁有的執照找到工作,父親擁有好幾種會計方面的執照,這點也符合。
身體處處仍有微微的顫抖忽隱忽現。你自齒間吐出一口長氣,過了一會兒,就這麼抱著我睡著了。
孩子一旦從肚子里出來就像附身妖魔離開,甚至之前在我體內的光子及小滿等人也好像全都離開了,令我好一陣子都感到很空虛。
「其實沒什麼。」
因為我突然理解,從剛才就一直感到的,這種宛如心臟圓鼓鼓膨脹的快|感,原來就是開心啊。膨脹,雀躍,像氣球一樣幾乎要飛起的感覺中,也混雜著少許是否會膨脹過度隨之炸裂的不安。我當然知道開心這個字眼,但我從未感到開心。屋內的東西好似全都帶著光環,彷彿是此刻才出現的。開心,好像和百合心有點相似。
我每次回娘家,總是會想在場的這些人是你的家人,我只是陪你來的。這樣我才會比較輕鬆,才能保持自然的表情。
「這小子,有、有一套。」你順便替嬰兒擦去口水,「啊……真開心。」你低語。
對於出生的是男孩,你肯定更加強烈地感受到命運安排。望著戰戰兢兢想抱起嬰兒的你,我對自身出現的異常,仍茫然自失。
05
看你開心,我也不知不覺微笑了,看到大家搶著想照顧孩子,或者替我倒啤酒,也不再覺得那麼反感。
當你把哄開心的孩子放在膝上回到餐桌時,你已氣喘吁吁。
遠離父母與妹妹以及其他和家人有關的一切會讓我更有安全感。
即使祈求凍結在永恆的瞬間之中,時間終究再次啟動,我睜開雙眼。
我試著在腦中反芻在書房匆匆瀏覽的最後幾行。
問題在於手記坐著。
據說妹妹在工作場所附近租了房子,所以不用打照面。
一口氣讀完令我有種直接被甩上半空之感。我將雙肘撐在合起的筆記本上,苦惱地猛抓頭髮。
「別哭。」你說。我沒有哭,可是一摸臉頰卻是濕的,我這才感到奇怪。
你因為我一手導演的罪惡感,拿錢給我,帶我去吃飯,甚至跟我結婚、一同生活。既然是成立在錯誤的罪惡感上,那麼這種生活全部都是錯誤的。
母九*九*藏*書親把孩子拉到身邊,愛不釋手。
我很害怕。明知即將發生的事,與我熟知的解體完全不同,卻還是害怕,正因如此才害怕。
02
從你碰觸我的那隻手袖口,我也拔下一顆。種子與法蘭絨襯衫纖細的纖維纏在一起並不好拔。拔著拔著我也卯起性子,從你身上摘除一顆又一顆的種子。
繞行神社境內小徑一圈后,回程我忽然發現,穿的毛衣上沾了很多褐色乾癟的三角形顆粒。
我無法條理分明地進行推理,只是一再繞著手記作者究竟是哪個母親?這個已反覆想過幾百次的疑問周圍打轉。
我傳簡訊告訴弟弟大約會遲到二十分鐘。
「你看不是沒事嗎?他們都是脾氣很好的人。」
「被你殺死」、「這個將被害死的孩子」這些字眼,看似單純卻又令人一頭霧水。手記作者,是在什麼原因下預測會「被你殺死」,還有「這個將被害死的孩子」,是否就是文中在下雨天早上出生的那個寶寶也不得而知。
嬰兒咯咯笑。大概是也噴進眼中,只見你一邊頻頻眨眼,一邊也忍俊不禁。
結尾隱約暗示的作者之死,已在現實中發生了嗎?亦或人活得好好的,之後在某一天,產下了父親你真正的孩子?
你用湯匙舀起自己盤中的魚肉想喂孩子,早巳吃飽的嬰兒卻猛然把臉往旁邊一扭。
吃飯時,你會先喝一口啤酒,然後說路旁的銀杏樹已經葉子掉光了,冬天到了之類的事。
只是,手記作者稱為「你」的這個男人就是父親,顯然沒錯了。
我暗忖如果她知道這是個父不詳的孩子,是否還會有同樣的舉動。
實際上,你與我父母及妹妹等人熱鬧共餐時,彷彿是打從出生就一直這麼過日子似地和樂融融,不管怎麼看都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一年後的晚上,你在被窩裡擁抱我。我彷彿變成了小孩,因為我自己便常這樣擁緊孩子默默不動。
我並沒有證據,只是根據文章的走向如此判斷。說不定我猜錯了,實際上,正如我之前匆匆瀏覽的最後那段所暗示的,這孩子早已被人不知用什麼方法給消滅了也不一定。
你在發抖,也許是我在發抖。
06
「所以我才問你為何不想見。」
是因為他們的歲月和我們的歲月,都建立在遲早會崩壞的命運之上,正因如此才會如此純粹地幸福嗎?
然後開始崩壞。
至於那是否是因為罪惡感已解除就不得而知了。
「這麼小啊。」你只說了這句,便一直痴痴看著嬰兒,嘴角兩端漂著微笑。
「等那小子再大一點,就替他生個弟弟或妹妹吧,他一定會很高興,對吧?」
若要舉出根據https://read.99csw.com,比方說,文中提及你在小學生時父母意外雙亡,這點的確是父親的身世。父親在小學二年級時因為一場大規模的空難事件失去雙親,後來被未婚的阿姨撫養。
我也忘不了小山螞蝗。
能這樣回來你的懷中,真是不可恩議,明明光子已那般逝去了。
你本來就沒必要有罪惡感。害死那個小男孩的是我。陷害你,讓你懷抱著錯誤的罪惡感的元兇就是我。
不知不覺中,我發現自己正無意識地將他們的那段歲月,與千繪和我的記憶重疊,不由得心生異樣。互相摘下小山螞蝗的種子,一邊發抖一邊初次歡愛,手記寫的種種,彷彿全都是自己與千繪之間發生過的事令我心頭一緊。為何會那樣想?連我自己都目瞪口呆。
「嗚!啊……臭小子……」
「嗯……是啊……真是,太驚人了。」
第三本筆記到此結束,幾乎沒留空白,一直寫到最後一頁。
生產,是比過去我從經歷的任何解體,都更符合解體這個名詞的過程。為了讓嬰兒出來,我的身體簡直像被撕成兩半。不過那個過程也已結束了,好像總算恢復為原來的我。
為了避免與父親坐的計程車碰上,我繞巷子里的遠路去車站。
啊啊,這是何等開心,若是光子也能嘗到此種滋味該有多好。
作者提到有妹妹,但現在的母親是獨生女。若就這點來判斷,這表示作者至少不是現在的母親。
那種時候的臉,還有晚上在被窩裡睜開眼低喃,「啊,下雨了。」的那種表情,雖然帶著落寞,但我很喜歡。
閱讀期間懷疑這個孩子就是我自己的念頭,不斷閃過腦海。有殺人癖的女人是親生母親,買那個女人的路過男子是親生父親……這麼一想,身體便似乎起了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我只是不想見他們。」
「不只是外孫,還多了一個兒子。你說是吧?咱們家向來陰盛陽衰。」
從你嘴裏說出銀杏和冬天和下雨這些字眼,讓我覺得好像稍微懂得了一些,我所不知道的真正的銀杏與冬天與下雨的模樣。
在門口迎接的父親與母親默默無語地盯著我和你還有孩子,發愣的母親眼裡不停落下淚珠。
你突然舉起手從我肩膀後面摘下種子。清理完肩膀換背部,再從背部到頭髮、側腰。你沒發現我渾身僵硬,只是一直說,你看這裏也有,這裏也有。
01
「我不知道你與你父母之間發生過什麼問題,但只要好好說明,他們一定會諒解的。」
我衝下轉乘站的電扶梯,勉強從正欲關閉的門縫擠進開往京都的電車時,是在距離約定的八點還有十五分鐘前。
我漸漸陷入昏睡,同時也湧出一種奇特的安心感,彷彿你不是九*九*藏*書對著嬰兒,是而對著我微笑。
作者提及與你相差五歲的部分,確實無誤。現在的母親的確比父親小五歲。但之前的母親與現在的母親如果湊巧同齡,那種事根本不能當作證據。
那是在你推著嬰兒車,我們一起去稍遠的神社散步時發生的事。
我不知道所謂的沒事,是否就是指性無能。你不可能中意我的身體,所以我想,性無能應該不會治好吧。
你在回程的電車上說,不勝懷念地綻放笑容。
不管怎樣,我實在無法忍受接下來一整個星期都看不到下文。我動著腦筋思索能否在周末之前就設法潛入書房,卻想不出好主意。就算要找借口把父親騙出門,也得有弟弟的協助。
車內相當擁擠。起勁聊著八卦的主婦群,嘴巴周圍黏糊糊地正在舔棒棒糖的小女童,彼此還很生澀彆扭的年輕情侶,每個人都有種在距我千里之外的異空間喧鬧的稀薄感。
「是小山螞蝗的種子,糟糕,這玩意相當難纏。」
你的手先碰到了我的胸口。一觸及胸口,全身上下沒被你碰觸的地方,頓時呼喚起你來觸摸。那呼喚聲令我感動不已,恐懼早巳被沖淡。
我在你的體溫中閉上眼,有股被手臂柵欄牢牢保護的安心。所以我很想永遠就這麼待著,可是過了一會兒,你慢慢解開我胸前的鈕扣,低聲說,已經沒事了。
你和我躺在一張床上,盡量不碰到對方身體地睡覺,但有時醒來才發現手腳已自然交纏在一起。
走進之前監視父親的站前咖啡店,往椅背一靠,緊張的神經綳斷,腦袋瞬間陷入空白狀態。
你不斷買新玩具回來。
但是,即便沒有寫出如此瑣碎的雷同點,我恐怕還是會認為你就是父親吧。打算把父不詳的嬰兒當成自己的孩子撫養長大的你,和那個長年以來一直以晦暗目光凝視受虐兒童的照片,宛如他們的不幸都是自己造成的父親,極為自然地疊合成一個人。
然後不管咖啡已冷透浮現條紋狀的奶花,我一口灌下剩餘的咖啡。
第三本筆記早已看完大半了,卻還是看不出事件全貌的所以然。
我抓著電車的吊環,望著燈火璀璨的夜景,手記的內容再次不斷湧現腦海。
撇開那個不談,讀到這裏我已經更加強烈地相信你便是父親。
我漸漸失去力氣,無法阻止身體打開。不知不覺中我變成光子,向你伸出手臂。我把能給的全都獻給你。來,割開我吧。我求你,來吧,來吧。
04
我向點單的女孩要了咖啡后,不關己事地暗忖此刻毛毛頭差不多也該準備打烊了。明知應該打個電話回店裡比較好,就是提不起勁,只是無所事事地環視擁擠的店內。
腦中不知是究竟是哪一人的那個母親,與我的父親你之間奇妙安寧九*九*藏*書的生活情景,猶如老電影的畫面翩然浮現。雖然安靜卻充斥著激烈時間的歲月,彷彿每次四日相對便有種種情緒緩緩升起……
隨著喝到太晚只好留下過夜的情形一再重演,每月兩次,在周六回娘家住一晚成了習慣。
每天除了等你下班回來,並沒有其他非得要做的事,白天我一直在觀察嬰兒,我過去不曾如此熱心地觀察過什麼。我想看清楚這個自我體內出來的東西,不是我嗎?是我的一部分嗎?
我急忙把面紙盒遞給你。
某晚,孩子拿到繪有圖案的小小鈴鼓非常喜歡,什麼都想敲一敲,屋裡到處傳來熱鬧的聲音。
比方說一把嬰兒放進澡盆就會噘嘴,或者踢毯子,已露出小小的牙尖等等。
只要發現什麼變化,晚上你下班回來,我就會向你報告。
手記作者的父母與你的親密,正如同父親與外公外婆的實際關係。幼年失去雙親的父親,與身為母親雙親的外公外婆,建立了超乎血緣之上的深厚關係。我雖對前橋的外公家毫無印象,但手記作者的娘家,一定就是那裡。
某個星期天,我被你說服,帶著一歲的孩子一家三口回娘家。
那日之後,你不時想去探望我父親,第二次時,也見到被叫回來的妹妹與她的未婚夫。不過打從少女時代便很多情的妹妹,最後還是與那個看似老實溫文的男人分手,後來立刻帶回的新未婚夫也在數個月之後分手,令母親很擔心。
摘下最後一顆再次邁步時,你說,「明年秋天,這條路的這個地方會開遍小山螞蝗,到時八成又會沾上許多種子。」
左思右想也只是徒然令時間流逝。
我們駐足大半天只顧著拔除種子,漸漸融合為一,我的手變成你的手,你的身體變成我的身體。
(就那樣過了數年,然後開始崩壞。)
我也邊拔著遍及裙子的種子看了四周,沉睡在嬰兒車裡的孩子頭髮上也沾了幾顆。
明明正在吃飯,你卻抱著孩子走來走去。一邊不停上下搖晃那小小的身體,不時親吻孩子的額頭,於是我的額頭也跟著發癢。
只不過是在找到工作后便離開家,搬了兩次家卻沒通知家裡住址罷了。
寶寶睡在同一個房間的嬰兒床里,雖然整晚不時扭動、呻|吟、哭泣,但不知不覺中,你為失眠所苦的問題已不藥而癒。
被這麼一問,我也不清楚是為什麼了。
我雖然覺得必須要做點什麼,但只要一開始理性思考那些事,便腦袋混亂。
我喜歡看你聽這些事情時的表情。
「那你為何不肯?我還猜想你在家裡是否也遭遇過什麼不幸。」
孩子敲多了終於感到疼痛,咧開大嘴哭泣,你立刻抱起孩子,有節奏地甩動鈴鼓。
我壓根沒考慮過他們是否擔心。
還沒有碰觸到,你的手與我的皮膚之間已有奇妙的吸引力交錯。手與皮膚似乎在互帕呼應。